Chapter Text
离异带两个孩子的Omega崔秀彬,容貌姣好而脾气泼辣,努力在首尔找到了一块立足之地,终于在人到中年之时给自己招来了终极报应,那就是一对乱伦的儿子。很小的家碎掉时的感觉,就像是廉价玻璃杯装了太热的水,在手中无征兆地炸开,不是核弹却足以毁了你的愉快生活。
崔秀彬想,怎么会从崔杋圭这个没有味道的Beta身上,闻到浓烈得足以杀人的、姜太显的气息呢?
崔秀彬前一天和两个孩子说,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有同学聚会,要进行长达8小时的恶心成人社交。他为了不丢人,翻出了最贵的一件秋装,崔杋圭摸摸崔秀彬厚实的大衣衣角,笑着说加油吧。结果崔秀彬提前离席了。餐厅炫目的灯光下,那些旧识的窥探欲旺盛到有些猥亵,目光越过一桌好菜落在他脸上,他一时觉得自己也像盘菜。某个金氏对单亲Omega的处境表示同情,某个朴氏听到他目前单身后,夹了块辣章鱼放到他碗里,崔秀彬感觉脑门上有一小簇火苗冒出来:他不能吃辣,更讨厌姓朴的男人。
崔秀彬把筷子搁在碗上,毫无素质地开口造谣已成年的亲儿子,说呃抱歉我先失陪了,我小孩要母乳喂养,懒洋洋地瞥了用不信任表情看他的朴氏一眼,站起来鞠一躬,马上假装有电话来。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说喂喂是李阿姨吗?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照顾杋圭。崔秀彬目不斜视,风风火火地从几个圆桌夹出的缝隙里走出去,理直气壮逃掉饭后的争买单环节,反正一般也争不到他头上。
下午两点,崔秀彬到家,电子锁开了静音模式,没发出任何能提醒崔杋圭的声音。崔杋圭不知道他已经回家了,气味阻隔剂没有喷,开窗通风的时间也不够久,姜太显过分具有存在感的信息素散不掉,崔杋圭也闻不出来散干净没。崔秀彬打开门时,过分有攻击性的Alpha味道钻入鼻腔,气味分子载着欲情扑面而来,只一个瞬间,他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最初的几秒内,崔秀彬迫切希望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慌张地在家中走动,想找崔杋圭。崔杋圭刚睡醒,站在卫生间靠门口处,双眼半眯,拧着脖子,苦恼地观察自己颈上的吻痕与咬痕,在思考要怎么处理。他身上没有了往常柔软的棉料味道,取而代之是姜太显像墙一样密不透风的信息素,这股味道比在客厅浓得多,紧紧裹着崔杋圭,意味着Alpha对伴侣的标记与保护,让崔秀彬觉得头晕和想吐。
他眼前浮现姜太显平日的样子,利落、机敏而能干,给人以无害的印象,崔秀彬却总有点害怕他。崔秀彬很早就看到小儿子体内有东西在缓慢地燃烧,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欲望,他知道姜太显必须得到什么,否则就难以平息,或难以满足。但他没有想到姜太显想把崔杋圭要走。他几乎想揪住姜太显的衣领问,崔杋圭不是一直好好地待在家里做你的哥哥吗?你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崔秀彬走向崔杋圭,他感觉自己的腿好像不存在了。崔杋圭在埋头抠一块颈贴的边,没看见他,他把双手放在崔杋圭的肩膀上。空气短暂消失,时间暂停数秒,崔杋圭像被人用球棒猛击了头颅,肩颈肌肉僵直,扭不过脖子去。崔秀彬惨白模糊的脸映在洗手间镜子里,幽灵一样,崔杋圭惊慌失措地于镜中与他对视,身体在崔秀彬冰冷滑腻的手指下发抖。头脑无法运转,他只想到和幽灵对视就会变成石头的鬼故事。
——崔杋圭,你和姜太显做了什么?
——……?
夹在崔杋圭指间的颈贴滑出来,掉到水池里,某种东西的崩裂像大雪一样在小公寓低矮的天花板上轻盈落下,晶莹地盖了崔秀彬满身。
——崔杋圭,你对姜太显做了什么?
你真的要听吗。
真相从来不是语言承载得了的东西,它会把崔杋圭的声音撑爆,然后攻击所有听众的大脑。为了保护崔秀彬脆弱的脑神经,姜太显以备考为理由装了超厚的隔音门,有过两段婚姻却依旧迟钝的Omega什么也听不见,就不至于被这个家庭的秘密吓坏。崔杋圭觉得喉咙好痛,他不能说话了。这个叫什么来着?心因性失语?想要考医科大学的姜太显是不是和他说过来着。
崔杋圭想起自己仰躺在姜太显的被褥之上,被亲弟弟柔声哄着接吻和打开腿。太显的声音像丝绸一样,轻轻的,裹着他。但有时姜太显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对悲哀而固执的大眼睛盯着崔杋圭看,他就觉得头晕目眩,迷迷糊糊地凑过去,亲姜太显的脸颊和下巴:
“太显,怎么了太显?哥做得太不好了吗?对不起,我闻不到你的味道……”
姜太显把手放在崔杋圭脖颈上,指腹压着崔杋圭的喉结,像狗项圈一样收紧双手。昂贵的、裁剪贴合的项圈绝对不会让狗痛,只会有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姜太显的嘴唇凉凉的,贴在崔杋圭的耳边:
“没有,你很好,我总有一天会让你闻到的。”
“好呀。”崔杋圭很轻快地笑了一下,“真有野心啊,宝宝。”
姜太显射在了崔杋圭里面。他把脸埋在崔杋圭锁骨处,那里都是他留下的齿痕。他甚至咬了Beta退化到毫无用处的腺体几口,信息素很难灌进去,哥哥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叫痛。那好吧,放过崔杋圭一马,但崔杋圭被做昏头了又开始喊他宝宝,他就不想放过了。他问过崔杋圭为什么要这样叫他,崔杋圭挤眉弄眼嬉皮笑脸:因为太显很可爱。
在青春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太显都把可爱的词义无限地接近于柔顺和软弱,那时他很讨厌被说可爱。
但崔杋圭说,“可爱”是世界上最好的词,他最想做可爱的人。
什么样算可爱的人?长得漂亮的吗?性格好的吗?喜欢甜食、小动物和三丽鸥的吗?还是说,不够心碎的可爱都只是可爱的拙劣赝品?
姜太显习惯了被同伴认为是值得敬畏的存在,但也有人说他可爱,伴着男孩或女孩泛红的脸与期许的眼神。有时他也在喷过香水的、多巴胺色的纸页上读到这个词,一些人会大胆地喷上和他信息素相近的味道,可以理解为挑逗,但,他只是想起崔杋圭。
犯下乱伦罪的崔杋圭,仰着那张说得上可爱的脸,仓皇无措地盯着崔秀彬看。崔秀彬把落在洗手池里的颈贴捡起来,撕开,严丝合缝地贴在崔杋圭后颈,挡住那些斑驳的痕迹,免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得太痛。然后他关上门,把崔杋圭推进浴室深处。崔杋圭轻飘飘地跪倒在地上,崔秀彬举起花洒,拧开温水往他身上浇。崔杋圭感觉被打湿的衬衫很沉重地黏在自己身上,他看着崔秀彬惊恐的眼睛,突然有些抱歉:
“……不管怎样,我没有引诱他。”
崔杋圭全身的细胞都叹出一口气。他不是伊甸园的蛇,他是苹果,他被摘下来了。
“你对太显太好、太溺爱了。”崔秀彬的脸上露出那种无法原谅的表情。他想,错误可能是由十年前崔杋圭第一次给姜太显唱摇篮曲开始的。
在姜太显还没降生的日子,于某个温暖的夏夜,崔秀彬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教会了崔杋圭唱摇篮曲,告诉他这种歌一定要带着爱意来唱。崔杋圭学会了用这支朴素的曲子安慰崔秀彬或自己。后来,他改掉了词,把我亲爱的小星星变成我最亲爱的太显尼。
“我对你也很好。崔秀彬,是你和我说要对弟弟好的,你觉得是我的错吗?”
崔杋圭抬起头,眼睛明亮而哀伤,似乎全身心需要着崔秀彬的回答,那是他在告解室里看神父时的眼神,崔杋圭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基督徒。崔秀彬忍不住想,崔杋圭下次去教堂的时候,要怎么对神父描述自己的罪恶?也许崔杋圭再也无法踏入教堂了,上帝恨你,和亲弟弟通奸的同性恋。那么,只能是他来给崔杋圭定罪。
“太显还是孩子,他还没真正长大,你怎么能阻断他人生其他的可能性。”
崔秀彬说话时连自己都有点不相信,太夸张了。崔杋圭,软弱多病又毫无用处的米虫,他哪来伤害姜太显的力量?但冥冥之中,崔秀彬知道问题的根源在他仿若失败者的大儿子身上。温暖和驯顺都具有成为陷阱的潜力。
“我比太显更不知道人生是什么样的。”崔杋圭抬头看崔秀彬的眼睛,语气里没有怨恨,“太显还有很多可能性,他会好好长大的,他会有光辉的未来。崔秀彬,从20岁起再也没有离开过家的人是我。”
崔秀彬也从未想过崔杋圭会走远。他以为他余生每一个应酬回来的夜晚,都会有崔杋圭一边捏着鼻子念叨他身上酒味重,一边拿着毛巾摁在他脸上擦。他倒在沙发上,看崔杋圭抓过他的手机点醒酒汤,姜太显远远地站在阳台上背书,借冷风来清醒头脑,崔秀彬觉得他的家很安全,他很幸福,他相信崔杋圭和他一样幸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年,也可能是去年,我记不清。”
还不算很久,问题还有解决的可能,过去的生活里必定存在某种他不曾关心的错误。崔秀彬的眉头紧紧锁起来,语速加快,语言的肌理被松弛、拉长与变形:
“你……是我有什么没满足你吗?是我太不关心你了吗?你想换换环境吗?找一份新工作,或者我给你钱去远点的地方旅游……”
“你很好,崔秀彬,我爱你,我什么都不想。”
崔秀彬哏住了,他睁大了眼睛看大儿子羔羊般的面容,多年翻阅至烂熟的圣经赋予崔杋圭虔敬而纯真的神情。崔秀彬突然很害怕,怕崔杋圭和弟弟上床时也保持着这种模样,怕崔杋圭连通奸时都不记得要把十字架摘下来。
“你爱上他了?”
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爱他呀。水被崔秀彬开得更大了,温暖的水流汩汩地从崔杋圭头顶往下淌,灌进他眼皮,让他睁不开眼睛,那感觉像极了做孩子时因为死去的金鱼哭到睫毛都黏连。崔杋圭抹了把脸上的水,伸出手轻轻拽住崔秀彬的裤脚,露出一个像是自嘲的笑容:
“是太显喜欢上我了。”
崔秀彬露出痛苦的表情,他还有很多为什么要问,可崔杋圭把身子探过去,用湿漉漉的手臂轻轻搂住崔秀彬的小腿:“可能明天太阳升起时太显就会和我分手。崔秀彬,别害怕,等太显回来你也不要凶他。”
崔秀彬看着大儿子被热气蒸红的、像病了般的脸,苦笑了一下:“好。”
他本应早点意识到姜太显和崔杋圭不对劲。十八岁的孩子还天天跟着哥哥睡,会不会有点太黏人了?崔秀彬今天早上离开家前,看着姜太显紧闭的房门,脑海里瞬间地闪过这个念头。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一小小的疑惑在暗示某种他无法抗拒也无法接受的真相。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崔秀彬都认为姜太显只是在把崔杋圭当狗养,而那份亲近不过一种人对宠物的分离焦虑。他到此时才恍然醒悟,接着,他有点恨崔杋圭:他的狗儿子背叛了他。
崔杋圭,流浪狗一样的孩子,有着湿润的眼睛和温暖的双手,被崔秀彬和孤独养育出见人就摇尾巴而易于受伤的性情。崔杋圭小的时候像个暖水袋般睡在崔秀彬的被窝里,崔秀彬在噩梦中因见到崔然竣的脸惊醒时,他也会醒,但他很早就学会了放缓呼吸,松弛表情,假装自己还在睡,直到崔秀彬在端详儿子的面庞中渐渐镇静下来,掖好他的被子,重新闭上眼睛。崔秀彬什么都没说,但崔杋圭知道他是在自己脸上寻找崔然竣的痕迹——我长得一点也不像他,我比他更爱你,请放心,妈妈。
后来姜太显出生了,崔杋圭就跑到姜太显床上。崔秀彬下班回来太累了,晚上起不来,好在崔杋圭五岁就能在听到弟弟的哭声时毫无怨言地把姜太显搂进怀里,轻轻拍弟弟的背,熟练地从阿姨手中接过冲好的奶粉。姜太显在很小的时候时就显露出神经质的性格,不让阿姨抱他,却很喜欢窝在崔杋圭肚子上,轻轻捏一把崔杋圭的头发玩。他没怎么被崔秀彬Omega的信息素安慰过,却记住了崔杋圭身上柔软的肥皂味道。
那时崔秀彬还年轻,很难说是为了报复崔然竣还是给自己争口气,铆足了劲工作赚钱,用学生时代最恶心的美式咖啡吊住脆弱的神经,连休息日也停不下来。他叮嘱过阿姨,把小学生崔杋圭放进有监控和软包角家具的儿童房,再把姜太显放进崔杋圭怀里,说:
“杋圭啊,好好陪弟弟,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崔杋圭用温和、忠实而寂寞的大眼睛盯着崔秀彬看,如果他那时具有发育完善的语言能力,他可能会说,崔秀彬,不要再努力了,你怎么努力都赚不到的崔然竣一半,回家休息吧,我很想你。崔杋圭不叫崔秀彬妈妈,因为崔秀彬不喜欢,他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力仿佛会在一声声妈里流逝,于是崔杋圭从小直呼崔秀彬大名,连带着对崔然竣这个名存实亡的父亲也以全名称之。他第一次这样干时只有八岁,崔然竣的笑脸僵在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崔秀彬很幼稚很没素质地站起来给崔杋圭鼓掌:“干得好小子,就应该这样对这个混蛋,不愧是我儿子。”然后把崔杋圭拉到自己怀里,从那时起崔杋圭就知道崔秀彬喜欢什么。他轻轻握住崔秀彬的一根手指,在想自己不在家,弟弟会不会没有胃口吃饭。姜太显不需要处理这种复杂的问题,姜太显的生父早就死了,崔杋圭有点羡慕,然后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坏。
崔秀彬抓着被迫洗了个澡换好衣服的崔杋圭盘腿坐在地上,疯狂地Naver搜索父亲早逝会给孩子造成什么影响,有过两段婚姻的单亲母亲家庭是否容易引发乱伦。崔杋圭窝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全身心装死,默默感受30厘米外崔秀彬叹气、摇头,抖腿,咬后槽牙。最后他捧起崔杋圭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的娃娃脸:
“你们会结束吧?”
“世界上哪有不会结束的东西呀?崔秀彬。”崔杋圭缓缓吐出一口气,嘻嘻一笑。
崔秀彬焦虑地看着他:“万一你会永远爱他?”
“永远是程度而不是时间副词,但是,崔秀彬,我其实想象不到我不爱太显的那一天。”
“那你今晚就和他分手。”崔秀彬斩钉截铁地说,他很早就在职场学会了越是不安就越是要粗暴。
“分手了我也是他哥哥啊。”
“那以后就只是哥哥。”
崔杋圭有点难过地说:“也许我真的学不会好好做哥哥。”
崔秀彬没有X光眼,他看不穿姜太显的房门也看不透他家庭的真相。他迷信,在每一任婚姻遇到困难时都会去算命。崔杋圭两岁时他和崔然竣的关系已恶化到用熨斗朝对方的脑袋互扔,然后他一边哭一边搜索怎么给丈夫下毒能够逃离法律的制裁。神婆和他说不要离婚,因为他的八字很旺崔然竣,他老公接下来的事业运会爆棚,连带着他也有好日子过。崔秀彬一听急眼了,自己的不幸固然可怕,老公的成功更是难以忍受。他在崔然竣看神经病的表情里把菜刀夹在自己脖子上,要求马上离婚。神婆说你不要再婚了,你会克死第二任丈夫的。崔秀彬依旧不听,结果那个男人在他孕期酒驾车毁人亡,他还从碎得不成样子的手机里翻出这短命丈夫的出轨证据。崔秀彬没多爱他,但依旧受了很大的打击,在病床上神情恍惚地拉着崔杋圭的手说:“这个小孩可能留不住了,杋圭啊,我只有你了。”
崔杋圭想,这一定是他的错。
一定是因为他不想要弟弟妹妹的到来,因为他自私地害怕一个只有保龄球重量的生命真的会像保龄球一样撞倒他脆弱的幸福,崔秀彬才会变成这样。崔杋圭一只手徒劳而焦虑地抚摸崔秀彬痛苦的手背,一只手探进自己怀里,汗津津地捏住那枚小小的十字架。崔秀彬把他送进教会只出于一种漫不经心的祈福与托儿目的,很快就忘记。崔杋圭却自己在唱诗班春天般的歌声中学会了信仰。他闭上眼睛——
——上帝,原谅我,我不会再讨厌这个宝宝了,如果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真的真的真的会对他好,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他,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让崔秀彬伤心。
被午后的淡黄色阳光静默涂鸦着的医院里,姜太显真的健康而平稳地活下来了。
崔杋圭盯着在保温箱里皱巴巴的、只有一点点的姜太显,有柔软的纱一样的白光落在他头顶。崔杋圭眼泪滚出来,水盈盈地趴在脸颊上。他把双手交握,带着人生最初体会到的敬意放在胸口,心想弟弟一定是个奇迹。崔秀彬和他说,弟弟名字的意思是大大地显现出来,送给一个将永远不会被小瞧的了不起小孩。崔杋圭点点头,他明白,真的,弟弟在他的人生里大大地显现了出来。虽然那时崔杋圭还对未来茫然无知,但很快他就会发现,太显成长得太快了,太大了,大得把其他所有人都从他的世界里挤了出去。他单薄的、狭小的生命要被姜太显填满了,于是他每一根纤弱的神经都只能为姜太显颤动。
姜太显到家时看见崔秀彬和崔杋圭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屏幕的五彩荧光与特效音狂轰滥炸,两个人互相开玩笑的动静很大,脊背却都板正。姜太显提着两袋蔬菜、五花肉和调味料,在门口轻轻地喊:“崔秀彬,哥,我回来了。杋圭哥过来接一下东西。”崔杋圭条件反射地转过头来,对姜太显露出一个笑容:
“你回来啦!”
崔杋圭的笑微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秒,但马上就手脚麻利地滑下沙发,蹿到门口去帮姜太显提东西。姜太显的目光很快地在他脸上扫过去:
“哥昨天说要吃烤五花肉和汤饭?”
“嗯!你要好好做哦。”崔杋圭的句尾曲里拐弯地飘到天上去,他这种撒娇的语气遗传自崔秀彬,却更加沙哑,带一点绵软的鼻音。
“等着吃的人对厨师这样讲话,第一次见哥这么厚脸皮的人。”
姜太显的视线越过崔杋圭披盖着发丝的肩膀,落在崔秀彬脸上。崔秀彬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游戏,屏幕上闪烁着的“GAME OVER”投下一片巨大的紫色影子,把崔秀彬的身体整个笼罩,他的眼窝和人中处也因背光出现阴影。崔秀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人,直到姜太显看过来,眼神没有攻击性,却让崔秀彬僵硬地扭过头去。
餐桌上,崔秀彬把一勺汤饭送入口中,移动手腕时小臂了哆嗦一下,汤汁落到桌布上,留下一小块污渍。他低头瞪着那块油斑:
“太显啊,感觉像你这么大的男孩子还总和哥哥一起睡真是少见。”
崔杋圭叼着块五花肉,紧张地抬起头看崔秀彬,试图从崔秀彬的微表情中分析出他是否要对姜太显发难,再慌张地转头看姜太显,脑子乱糟糟地想姜太显会怎么说。
“吃点绿色吧你。”姜太显优雅地把一片菜叶夹到崔杋圭碗里,再回过头来看崔秀彬:
“那我就不和哥睡了,哥本来就抢人被子,很烦。”他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如果是24小时前的崔杋圭,现在肯定会大叫什么啊姜太显你不许诽谤我!但此刻崔杋圭只能缩着脑袋慢慢地嚼嘴里的米粒,局促得像来食堂晚了只能站在桌子一边扒饭的学生。他看着姜太显像镜面一样光滑、稳定而没有波澜的面庞,心想,太显就是这样的人呢。
他轻轻地说:“嗯,以后不和太显睡了。”
崔杋圭睡不安稳。
他几乎快忘了不在姜太显怀里入睡的感觉。他的腰比起肋骨微微凹陷进去,侧着睡的话可以与床垫形成一个小窝,刚好能让姜太显把手放进去。崔杋圭把床头灯开了又关,明度调高又调低,把落灰很久的助眠香薰重新点燃,却觉得更加不习惯,香薰的味道和姜太显差别太大了,钻进鼻腔时只能提醒他太显不在身边。崔杋圭受不了了,下床把香薰灭了,打开衣柜把急救箱从高层搬下来,想找褪黑素。
“咔哒。”
崔杋圭听见门把手拧动的声音,机械齿轮一圈一圈地咬住彼此,次序滚动,细微的摩擦声像小小的牙齿在咬他的神经。他感觉有一只幽灵的手划过他的脊梁,鸡皮疙瘩都冒出来。
客厅里浓郁的黑暗和姜太显一起从窄窄的门缝里挤进来,褪黑素的盖子在崔杋圭手里打滑,拧不开,姜太显站到他身后了,崔杋圭手里的罐子被抽走。
“不是说不需要再吃这个了吗?”
“我被发现了,太显,我们要不要暂停一段时间呢?”崔杋圭缓缓往后靠,把脸颊依偎在姜太显的膝盖上,抬头看他,用委屈的表情说出有些决绝的话。
“本来就迟早会被发现的。”姜太显反应很平淡。他冲崔杋圭勾了勾手指,崔杋圭自觉地爬起来,姜太显庄重地看他的眼睛,干净的黑眼珠里流露出纯度过高的探问:“原来哥觉得我们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当发出探问的感情过于真挚,它实际上就会变成一种拷问。
崔杋圭无语地扯了扯嘴角:“难道很见得人吗?”姜太显看了崔杋圭一眼,用虎牙轻轻咬住舌尖,悠闲地把崔杋圭逼到床边的墙上,手摸上崔杋圭的衣襟,开始解第一颗扣子,崔杋圭小声地叫:
“呀!姜太显!崔秀彬会把我们弄死的,我们今天才刚被发现你就……”
“不会死。”
崔杋圭扶着姜太显的手腕,他的腿已经被顶开了,不是个聊正事的好时机,但姜太显是那种看见崔杋圭露出惶惑神情就一定要把话说完的人,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在把手往人衣服里探。
“杋圭哥,你知道我永远能实现你的愿望。”姜太显把崔杋圭的发尾抓在手里,吻崔杋圭的下颌,崔杋圭还没完全进入状态,却已经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姜太显对此感到满意,“只要你的愿望不是让崔秀彬别生气。”
崔杋圭十六岁生日许下的愿望是,我最最亲爱的弟弟太显天天开心,永远幸福,健康地长大。
崔杋圭不会想起这件事,他只是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碎碎念:“但我们真的会把崔秀彬逼疯的,哇塞,让他上了一周班回来看到这种事真是虐待老人,呃虽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人……”
“我快毕业了,哥。”姜太显毫无征兆地打断他。
崔杋圭茫然地看着他:“我记得啊,你想要什么毕业礼物我都给你买。”
姜太显把湿润的手指塞进崔杋圭里面:“想要哥哥以后和我一起做坏孩子。”姜太显为了演讲比赛做过极严苛的发音训练,把“一起”这个词咬得清楚又轻快,鼻音柔软,辅音清脆,音波干干净净地送进崔杋圭的耳朵。
“呃……?!”崔杋圭的脑子不转了,姜太显像弹一架钢琴一样抚弄他,他在弟弟的手上浑身打颤,身体亲热地包裹住有些凉的入侵物,温驯地吮吸着。崔杋圭没理解姜太显在说什么,习惯性地又开玩笑:
“我们家负责闯祸造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好像一直都是我吧……?”
“哥还可以再坏一点。”姜太显用评价软件性能的语气说,从崔杋圭的胸口抬头看哥哥时却露出可怜的表情,眉毛撇成八字,嘴巴孩子气地张开。崔杋圭想,好可爱。
天亮快要亮的时候,姜太显轻轻把趴在自己手臂上的崔杋圭摇醒,崔杋圭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姜太显说,送我去学校吧,哥哥。
“我还想睡。”崔杋圭眯着眼睛把姜太显戳弄他脸颊的手拨开,“你们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也考虑一下本二旬老人的感受吧。”
“求你了哥。”姜太显把冰凉的手塞进崔杋圭的衣服里,崔杋圭被冻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一边抓着姜太显的手往外拔一边滋哇乱叫:“死小孩坏小孩,就知道折腾你哥!”
“求你。”姜太显翻身,把手臂塞到崔杋圭身后圈住崔杋圭的腰,明亮的眼睛固执地盯住崔杋圭的脸,一本正经地抿紧嘴唇。崔杋圭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抬起头亲亲姜太显的鼻尖:
“好啦,那我们起来换衣服吧。”
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漫着紫罗兰色的微光,从窗帘的缝隙泻进来。崔杋圭胡乱套上卫衣,兴致勃勃地围观姜太显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得出“好高中的校服质感就是不一样”的结论。然后不知是因为没睡饱,还是因为久违地陪弟弟去上学,崔杋圭莫名地兴奋起来,绕着姜太显转来转去,用一些上网学来的怪话骚扰姜太显,说你穿制服看起来太帅了你可以用美貌缴税了你上街简直是在给路人的眼睛做福利。姜太显一把捏住了他的嘴巴。
灰色的城市建筑间弥散着薄雾。姜太显拉着崔杋圭的手走到雾里,踩上公交车因为发动机振动而颤抖着的台阶时,和哥紧紧地一起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看有些肮脏的玻璃外街道开始缓缓流动,他心里产生一种逃跑般的快感。姜太显握着崔杋圭的手,忍不住去想象,崔秀彬醒来看到空无一人的家时会想些什么。
如崔杋圭所言,崔秀彬快疯了。
崔杋圭的小黑猫毛绒拖鞋放在门口,那是崔杋圭给姜太显买的,姜太显不穿,他就自己穿,而他的运动鞋消失了。两间卧室的门挑衅般地敞着,崔秀彬瞪着那从空荡门口延伸到内部的幽暗空间,又在空气里闻到了躁动的、令他不悦的Alpha信息素味。
这不是姜太显正常的信息素味道。姜太显一贯擅长控制和掩饰自己的信息素,明明是很强烈的气味,却很少会让人闻到。可现在连续两天,崔秀彬都感觉自己的鼻腔在被姜太显进行魔法攻击,仿佛回到了和崔然竣那个花孔雀Alpha交往的日子,崔然竣也是个爱圈地盘的货色,那时所有朋友都笑崔秀彬交了个厉害男朋友。
这不对劲。崔秀彬脑海里浮现出姜太显镇静的,仿佛永远在审视着什么的眼神,感到一阵冷意——从很久以前起他就不知道姜太显在想什么了。他想起崔杋圭被咬破的脖颈,崔杋圭和姜太显偷了一整年情,他却从未发现崔杋圭会莫名其妙地用颈贴或高领遮住脖子,直到昨天——
不对。
姜太显是故意让他发现的。
客厅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崔秀彬坐在其间,却觉得这里一片狼藉。手机屏幕在掌中荧荧地亮着,昨天的Naver搜索记录还挂在输入框下方,有一种难言的讥讽意味。在很久以前,小学老师发现有孩子会用没有父亲这件事捉弄姜太显,她告诉了崔秀彬。崔秀彬担忧地问姜太显是否伤心,而姜太显抿起嘴巴,神情严肃地后退一步,拒绝崔秀彬的拥抱:
“人死了就是死了而已,我们都会死的。”
后来,那群孩子们的饭盒里出现了死虫子,老师在家长会上严肃地提起这件事,询问家长们是否知道些什么 ,无人应答。
在二十年来,每次崔秀彬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都会无可避免地想起崔然竣,但现在是他第一次想真的打电话问问崔然竣,这是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怎么办?
找崔然竣的电话号码是一种漫长岁月都无法磨灭的肌肉记忆,崔秀彬的手指停在拨号键附近一动不动,他凝神听自己是否还有呼吸的声音。
他的手抖了一下。
沉闷的铃声伴随拨号成功的界面响起,崔秀彬猛然从梦中醒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挂掉电话,却把手机弄掉在了地上,前夫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怎么会接得这么快?怎么能接得这么快?崔秀彬惊恐地想。
崔然竣的语调懒洋洋的:
“崔秀彬,你出什么事了啊?一大早来吵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