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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市民们,晚上好。欢迎收听新沃尔西尼快报。近日,本市即将迎来建城三周年庆典,莱昂图索市长宣布,届时将开启为期十五天的法定假日,新沃的发展行稳致远、欣欣向荣……」
出租车内,收音机的女声沉稳清亮,司机却无心细听,他频频透过后视镜朝后排偷瞄,以西西里的名义发誓,他绝没有偷窥别人的爱好,只是今天这位乘客实在眼熟,他确信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号人。
司机的后座坐着一位男性鲁珀,此人发丝呈罕见的赤红,眼睑下方缀有三块菱形刺青,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对眼睛,它像紫水汇聚成的漩涡。
短暂的新闻播报后,频道切换成了一首古典乐曲,悠扬乐声回荡在车内。司机再度借着后视镜朝后瞟,那个男人的手在跟随音乐轻轻打节拍。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车外的雨水如银色细针飘摇坠落,霓虹灯被玻璃窗上的水珠晕染成了色块,一色又一色从车旁掠过。
红发鲁珀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新沃尔西尼经常下雨吗?”
司机才反应过来男人在和他搭话,他谨慎回答:“哦…新沃的雨水总是延绵不绝。”
“是吗?”男人轻笑,“我还以为这座城市从不下雨,我听本地人说,莱昂图索市长能让阳光永远照耀新沃尔西尼。”
司机讪笑两声,“那只是夸大其词,这些人对市长先生太过盲目崇拜了。依我看,这位市长还是太年轻,很多决策还不够稳妥……”
“哦?”男人托起腮,夜色淹没了他的神情,“比如呢?”
“……比如市长最近颁布的修正案,市政厅居然允许了部分家族进入新沃开展生意。”谈起新法,司机的音量提高不少。
“听起来你对这个新法感到不满。”
司机没否认,继续说,“是的,市长最开始对我们说新沃尔西尼再也不会有家族了。”他捏紧方向盘,“但这份法案和向家族妥协有什么区别?如果做不到,又为什么当初要承诺?他……”
男人忽然打断了他,“停车。”
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司机懵了,他立马踩下刹车,随后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司机摇下车窗,连忙喊道:“先生!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您这样走过去会感冒的!”
那背影渐渐行远,最后消失在茫茫雨雾间。
在雨中行走,对德米特里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他的手指一敲一敲,嘴里还在哼哼那首没放完的曲子,淅沥沥的雨声成了伴奏。他亲身感受着这里的雨,它不同于叙拉古的阴暗咸湿,更像是一阵滋润万物的春雨。
这就是莱昂图索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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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只湿漉漉的红毛狼出现在了莱昂图索的公寓门口。
德米特里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响门。还有个问题,经过一路的风雨洗礼,这副仪容仪表直接面见市长未免不合礼数……
“吱呀”
门开了,一双翠绿的大眼睛与他四目相对,还眨巴两下。
有些尴尬,但好这是德米特里,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摆出完美得体的笑容,“晚上好,市长大人。”
“……”
如果不去注意男人耷拉下去的兽耳、下滴着雨水的湿发,毛一咎一咎黏在一起的尾巴,他这笑容看着倒像谈成了一桩大生意。
莱昂图索倚靠着门,上下打量,“你怎么淋了一身雨?”
“司机车开到一半抛锚了,不介意我就这样进去吧?”
莱昂图索下巴一抬,示意他进来,男人前脚踏入公寓,市长后脚就不知从哪找了块浴巾扔到他怀里,动作之快令德米特里怀疑少爷是怕雨水弄脏他的地板。
德米特里擦拭着红发,莱昂图索则径直瘫坐在沙发上,目光涣散地盯着一处发呆。德米特里了解这位发小的习惯,莱昂图索这是在思索措辞,想来是特意约他来这里要说的正事。
德米特里自然不介意让他多思考一会,趁着沉默的间隙,他观察到了更多细节,比如这位市长领带松垮垮的半开,应该刚下班不久、连居家服都未换上,再比如那橄榄绿眼睛下的一圈浓重乌青,不用想也知道那单薄的肩膀又扛下了多少担子。
德米特里一边捋干发丝的水,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又熬夜工作了?”
“……修正案需要推进,还有新沃的周年庆典迫在眉睫。”莱昂图索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深吐一口气,“在这种时候休息是对市民们的不负责,我不能停下来。”
有够拼命的,德米特里心说。
就在沙发旁边,工作桌上白花花的纸张层层叠叠、摞成小山,过度运转的电脑风扇嗡嗡响,没吃完的速食面搁在一旁,面条早已坨成了僵硬的一团。
这位少爷能将堆积如山的公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能把一座新城市经营得有模有样,还能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得一团糟。
德米特里把视线挪回莱昂图索的脸上,“无论再忙,一天最重要的晚饭也不能随便应付。”
莱昂图索才不吃他的说教,回嘴道,“连我的日常饮食都要插手,贝洛内家主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管辖范围还不够大?”
“市长大人说笑了,我可没那个胆子敢把手伸这么长。”德米特里嘴角笑意更甚,“您深夜喊我过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跟我拌嘴吧,请直说吧,找我所为何事?”
莱昂图索忽然坐直身子,神色郑重,“德米特,过几天的新沃西尼周年庆典,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哦?”德米特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莱昂图索左右摩挲手指,他深吸一口气,像下了极大决心般说着:“我要你……以贝洛内家主身份,作为叙拉古家族的代表,在典礼上公开演讲。”
“……”
德米特里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试图咀嚼、解构市长方才的发言——庆典演讲?他?代表家族出席?
他的目光不自觉投向茶几,“周年典礼和演讲?这两者结合起来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比如你那次车祸……”
“别回避话题,德米特。”莱昂图索紧盯对面人的眼睛,“帮我。”
市长的命令落地有声,换来了红发男人平静的回望。
莱昂很不对劲——德米特里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他按下疑惑,保持语气平淡,“为什么?演讲这种事怎么听都更像是政治家该做的事,我目前经营的形象是一位企业家,一个商人,而非政客。”德米特里顿了顿,“何况,这是你的城市的庆典。”
莱昂图索垂下眼睑,“德米特,听我说。就在昨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德米特里张了张嘴,没回话。
“这封信由诸多外国企业家与政客联名撰写。他们在信中询问我——能否前来参加新沃尔西尼的建城周年庆典。”黑色鲁珀揉了揉眉心,“说是询问,但更像是通知,他们没给我任何拒绝的余地。”
“一群外国政客与商人不远千里奔赴庆典,绝不会是单纯出于善意祝福……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借机窥探如今的叙拉古。”
“叙拉古至今还在动荡,新沃尔西尼很脆弱,一旦让新城和老牌家族对立的事态暴露在外,相当于把这个国家的软肋展示出来,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抓住、对其撬动,然后趁虚而入……我们绝不能给他们这个可乘之机。”
莱昂图索抬起头,声音装满了刻意的恳求,“帮帮我,德米特。”
德米特里迟迟不吭声,与他对视的这双绿眼睛中,正闪烁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的,这份不对劲的预感并非错觉。
德米特里翘起腿,“直白来讲,市长是希望贝洛内家配合着你,在外国人面前演一场家族和新沃尔西尼相亲相爱的戏码?如此一来,在那些卡西米亚人、莱塔尼亚人看来,新沃并不是游离于叙拉古之外的孤立存在,它不仅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还拥有家族这样的坚实后盾。而贝洛内作为现存最具势力的一族,其他家族哪怕心有不服,也不敢轻举妄动……”
“的确是这样。”莱昂图索回道。
德米特里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一把短刀,莱昂图索赠予的这份礼物他向来随身携带,隔着布料,刀把略微硌人,就像在提醒什么。
久而久之,他出声叹息:“你真让我钦佩,莱昂。最开始说叙拉古不再需要家族的是你,在你规划的蓝图里,落后的东西就该一刀切干净……”他话锋一转,“市长大人的步子迈这么大,现在又想要缩回一点,你想离开就离开,想利用就利用,贝洛内什么时候成了你随便遣使的工具了?”
“不要意气用事!德米特。”莱昂图索唰的站起身,“叙拉古人平时想怎么内斗都行,但眼下需要团结对外,否则外国人会把我们一起吃个精光。”
“是我在意气用事吗?莱昂,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少市民对修正案、对家族进入新沃一事心存不满。”德米特里嘴角弧度不变,眼里却冰冷一片。
“就连送我来这里的司机,都在怀疑市长最初许下的承诺是否还作数……你明知你的市民们正处在惶恐中,还要让一个风头正盛、冠着你曾经姓氏的家族来庆典发表演讲?这份舆论压力你承受得住吗?”
“为了长远考虑,这是不可避免的……”
德米特里打断他,“你的提议对新沃、对整个叙拉古固然是有利的,但对贝洛内一族的益处又何在呢?”一谈及利弊,德米特里变回了名利场上的游说者,“在新沃,家族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本就不适合抛头露面,更别提在几十万人的目光下公开演讲,贝洛内一族会因此招来多少暗箭?这只会让我和族人成为倒霉的出头鸟。”
莱昂图索沉吟片刻,“所以你想要相应的利益补偿?说说你准备开出的条件吧。”
德米特里仍然微笑应对,“贝洛内家想要的,只怕市长给不了。”
眼见莱昂图索的唇半张不张,或许即将要吐出税收减免、政策放宽之类的诱人条件。德米特里率先出声,“和利益无关,炎国有一句古话:顾小家,才有大家。你是要忧心天下大家的人,你的视野太宏大了,容不下那些落后的小家……”
“但这个跟不上时代的家族就是我拥有的全部了,在你和首领都离开后,每一个留下来的族人都活得战战兢兢,生怕明天的自己将居无归所,我不能让他们活在恐惧里,贝洛家真正想要的只是...平稳。”
男人轻轻摇头,“勇于挑战未知是美德,我很钦佩你当初有这份血性,但我赌不起了。”
没有一丝回地的拒绝。
一阵窒息而冗长的缄默蔓延,良久良久,市长才慢慢地开口了,“好,我知道了,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
莱昂图索踱步走到落地窗前,白日繁华的城市如今灯火寥寥,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千户万家都到了该休眠的时候。“…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贝洛内先生。”
德米特里没回应,他拿起干了一半的外套抖开、披上,推开门,只身溶进了夜色里。
走之前,他和莱昂图索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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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再度梦见了自己的成年礼,那是一个阴雨天。乌灰色不分时节地铺满上空,把阳光捂得一丝不漏。
陈年往事如放映机的灰白胶片在眼前闪回,他看见自己面对贝纳尔多,用叙拉古语庄重起誓:从此我的骨肉、心脏、名字、灵魂皆属于贝洛内,我将永远效忠家人,我绝不背叛家族。
随后,德米特里又走到十四岁的未来主人面前,他在众多族人注视下,执起莱昂图索的手,以额头贴上手背,虔诚地再宣誓:我的一切都献给您,我将倾尽我所能辅佐您,我将以我之躯保护您、直到死亡尽头,少爷。
在族人看不见的地方,那小少爷只是摇摇头,悄声道:“德米特,这份誓言不能代表什么,它只是框住你的囚牢。”年幼少主的口气颇为老成,“我更希望你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对于少主天真的发言,德米特里笑而不语。
人活着的条件又是什么呢?心脏不停跳动、肺腑汲取氧气?贝洛内这个姓氏于莱昂图索而言或许是牢笼,可二十年来的每一天,德米特里都在和“贝洛内”打交道,于他而言,贝洛内的存在就是氧气,是供他活下去的根本。
这个贝洛内指家族,也指莱昂图索.贝洛内。
从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在冉冉升起的阳光下,新沃西尼迎来了新的一天。唤醒这个城市的并非鸟叫,而是此起彼伏的刺耳喇叭声。距离市政厅不远的街道上,车辆首尾衔接,堵成一团,动也不动,棕色长发的女人使劲摁着喇叭催促前面的车,无果。
拉维妮娅啧嘴,“我觉得我们该出台一些新的交通法规、再修一些新路,不然包括市长在内、大部分人连上班都没办法准时到岗,你觉得呢莱昂?”后排没声音,她扭头望去,这位弟弟正在盯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拉维妮娅小心翼翼地抛出话题:“你昨天下班前跟我说,要找德米特里商量一些事,结果如何了?”
莱昂图索不咸不淡地回答:“我们谈崩了,他拒绝了我。”
这倒出乎拉维妮娅的预料,她诧异地问,“方便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莱昂图索不作声了,拉维妮娅撇开目光,“好吧,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不过,虽然我和德米特里那家伙很合不来,但至少在公事上,我觉得他不像会被私人恩怨左右的人……”
谁能想到有一天拉维妮娅会为德米特里辩解,若是放在以前,莱昂图索或许会万分欣慰。
“我知道。”莱昂图索点头,“德米特有他的考量和苦衷,大家都这样。”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几盏红绿灯后,车慢慢地行驶到了市政厅门口,标志性的高耸建筑闯入视野,一座石碑——这是新沃尔西尼刚建成时立下的。
“文明需要公正,我们生而平等”,一行字光明磊落地镌刻在碑上,彰显着这个新城市和过往叙拉古的截然不同。这是莱昂图索亲自要求刻上去的,人人都说他的野心狂妄得可怕,竟然想把公平正义的种子埋进烂泥地里,让它开出文明的花来。就连莱昂图索自己都不敢相信,这颗种子如今真的冒出了新芽。
但也只是嫩芽,这份理想还要跋涉多少长路,方能真正结出硕果?
一个刹车打断了他的思绪,前排的拉维妮娅出声提醒,“到了,我们走吧。”
莱昂图索解开安全带,夹起文件下车,迈步朝市政厅走去,周年庆在即,厅里的职员出入不断,个个神色匆匆,见到了莱昂图索和拉维妮娅,也只来得及递去一声“市长先生、大法官早上好”,二人在成片招呼声中忙不迭地点头。
到了办公室的门口,莱昂图索开了门,进去放下文件,看向拉维妮娅,“那——下班后再联系。”
“你别又加班到深夜就好。”大法官无奈地摇摇头,“保重身体,莱昂。”
莱昂图索笑而不语,就在他们分别之际,一阵呼唤闯入耳畔。
“法官女士!市长先生!!”
这声音听起来焦急万分,然后一阵乱杂的脚步提提踏踏、由远及近,一名神色惊慌的职员闯进了市长办公室。
不妙的预感。莱昂图索眉头紧锁,“冷静点,发生什么事了?”
那职员匆匆走进来,伏在他耳边,“市长先生,有个人想求见您!”他气喘吁吁,“我…我三番四次说这几天市长很忙,真的没空见人,这个人非说如果您不见他,他就吊死在市政厅门口!”
莱昂图索蹙紧眉头,“我相信新沃的市民都是明理的人,寻此出路一定遇上了无法解决的麻烦,请带他过来吧,我也想见见他。”
“不过……”莱昂图索朝他使了个眼神。
职员立刻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便离开了。不一会,一个男人走进了办公室,此人面貌普通,莱昂图索第一眼去看他的手,那双手皮肤粗糙黑黢,纹路深壑,是一双属于劳动人民的手。
面对莱昂图索,这个男人连连鞠躬,面露胆怯,“市长先生,您、您好,我的名字是乔瓦尼。”
男人只敢用余光打量青年鲁珀和棕发女人,一个曾经是黑帮家族的大少爷、如今的新沃市长,一个是手握司法权的大法官,两个人无论哪一个都让他心生畏惧。
见他整个躯干在发抖。拉维妮娅将神色放到最柔软,“请不要紧张,先生,听说您有事找莱昂市长?”
乔瓦尼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是的,我想恳求市长收回修正案。”
莱昂图索险些没咬到舌头,他和拉维妮娅面面相觑,随后回问,“可以告诉我,您为什么这样想吗?”
男人吞咽口水,艰难地开始自述:“市长先生,我出身卑微,只是一个卖水果的小商贩,靠做一点小本生意糊口,本来在新沃本来也算能安稳度日……”
“可修正案实施后,一些家族进了新沃尔西尼,硬生生挤占掉我们这些小商贩的生存空间。我不可避免地和家族有了生意上的牵扯。前阵子,一个家族成员找上我,说要跟我合作。”
“我在新沃有销售渠道,他们能提供支持——给我更好的货源,帮我把生意做大。老牌家族毕竟家大业大,我一时听信,就跟他们达成了合作。”男人捂住脸,神情痛苦。
“我的生意的确在家族的扶持下变好了,赚到了更多钱,那个家族最开始跟我说,只需要从利润中缴纳一点分成就行,可后面越来越多,他们就像永远喂不饱的巨兽,如今开出的数额我根本没法承担。”
“我恳求他们能否宽期限,他们、他们——”
“他们盯上了我的女儿.....”男人颓废地喃喃自语,”他们说,如果拿不出钱,就让我把女儿送到家族。”
先以小恩小惠做诱饵,慢慢把人拖进泥潭,最后压榨剩余价值、连骨头都吞吃干净,的确是老牌家族的行事作风。
拉维妮娅皱起眉,“乔瓦尼先生,您是否想过,依靠司法程序……”
“我想过!报警、让法律制裁那个家族,也许一时管用。可然后呢?谁能保证以后不会有更多新沃市民被这些家族坑骗?谁能保证我们这些没依没靠的人不会被家族寻仇?”男人的语气越来越高亢,“我想从根源上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就是那部修正案。所以,我只能亲自来求市长了。”
乔瓦尼胸膛的剧烈地起伏着,“市长先生,请您废除新法吧……只要您把家族驱逐出新沃,回到原来那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听别人说,莱昂图索市长是一位看得见人民的好市长,求求您帮帮我,不…我们,我站在这里,不只是代表我自己,还有很多很多跟我处境一样的底层人。家族进了新沃,我们这些人很可能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
莱昂图索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注意到一点:到目前为止,乔瓦尼的发言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像是演说——他仿佛在隔空讲给谁听。
莱昂图索思索片刻,没有直接回应废除修正案的要求,转而问:“先生,方便直接告诉我,对您施以恶行的是哪个家族吗?”
像听到了极其恐怖之言,乔瓦尼面色瞬间苍白无色,他拼命摇头,“不不!我不能说!我怕这会连累到您!”
莱昂图索强调:“这里是新沃尔西尼,没有任何家族能插手我们的程序,请您对我们多一份信任,好吗?”
乔瓦尼犹豫半晌,才仿佛下定了决心,唇瓣颤颤巍巍着吐出——“是贝洛内。”
是贝洛内。
声音不大,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清,拉维妮娅倒吸一口凉气,正要脱口而出些什么,莱昂图索先她一步开口,一双绿眸沉着冷静,“您说是贝洛内家?可是乔瓦尼先生,定罪需要有证据。”
“我知道,我知道!这毕竟是个法治的城市!凡事都要讲证据。”乔瓦尼懊恼地抱头,“但问题就是......贝洛内家的人做事很干净,没给我一丝留下证据的机会,估计以前也没少干这种事。”
“乔瓦尼先生!”莱昂图索再次提醒,“这些指控都需要有足够的证据。”这一次他的语气明显不太客气了。
乔瓦尼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莱昂图索流露出的一丝情绪让他抓到了什么,他乘胜追击般说着:“…我知道贝洛内家在新沃坐拥很大的产业,可一位市民被家族欺压,市长却更想替贝洛内家开脱,是这样吗?”
哦天呐,扣帽子——莱昂图索暗自扶额,他真受不了这个。
“有人说市长先生变了!市政厅变了!说你们和家族勾结在一起,我从不相信这些传闻,如果真的是这样,新沃尔西尼和从前的叙拉古有什么区别.....”
“乔瓦尼!”拉维妮娅喝止他继续说下去,继而冷静地安抚:“区别是,曾经的叙拉古不会有人为你做些什么,而如今市政厅和法院会捍卫你应有的权利,对于您的境遇,我们深表同情,但请给我们时间调查清楚,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请您相信公正的存在。”
“好吧、好吧。”男人哽了一下,像喉咙卡进了石子,他机械地说着:“…市长先生,抱歉,是我贸然来到这里,还向您说了这么多无礼的话,我向您表达歉意……方才那些无心之言,就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他朝莱昂图索深深地鞠了一躬,上半身弯得好像要埋进泥土,而后,他拍拍陈旧的外套,推开办公室的门离去了。
还没,一位职员又风风火火闯进来,“市长先生!市长先生!”
莱昂图索深感不妙,“又怎么了?”
“不知道是谁对外透露了乔瓦尼的事,现在很多记者围在市政厅门口,等着采访您,赶也赶不走。”
莱昂图索和拉维妮娅对视一眼,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莱昂图索被一阵炫目的闪光晃得睁不开眼,咔嚓咔嚓快门的声音接连不断——有人特意召集了众多报社记者到了市政厅。
莱昂图索的脑神经一跳一跳,隐约作痛。
“市长先生!我们听说有家族进入新沃,表面做正经生意,背地里却干着迫害民众的事,这是真的吗?!”
“市长先生!能谈谈您对修正案的后续想法吗?很多人都在担忧新沃尔西尼的未来!”
“市长先生,请问您……”
“市长先生……”
无数黑漆漆的镜头对准莱昂图索,犹如黑洞要吞吃他,喧闹的盘问像超速行驶的车辆撞过来,撞得人耳膜发疼。比起市政厅,这儿现在更像一个比谁吆喝得更大声的菜市场。
“消息走漏的很快啊……”莱昂图索深深叹息,“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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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市政厅办公室里,莱昂图索把腿架在桌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版面被一个接一个夸张的标题霸占。
《家族的势力还在蔓延,新沃尔西尼该何去何从?》《莱昂市长独家专访——修正案是否真的具有正确性?》
博眼球的字眼跃然纸上,大多对市长不利。有的字里行间暗示市长出身于贝洛内家,和家族本就关系匪浅,就差没把“官商勾结”“市政厅有意庇护”直接写明白了。
莱昂图索一字一句细细读着,面色平静无波。他并不想辩解什么,有时候真相毫无价值。比起谁对谁错,报社更需要靠关注度赚钱,而人们更需要一个宣泄不满的出口。
还没读完,他手中的报纸被人一把扯过,拉维妮娅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别再看了,莱昂。连没有证据的事也敢报道,我看有些无良报社也该整改了。”
“这种时候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挑起人的情绪。”莱昂图索耸耸肩,“舆论大多在含沙射影是贝洛内胁迫了乔瓦尼,作为新沃势头最强劲的家族,贝洛内本来就容易站上风尖浪口,我知道本就有不少民众对新变革感到害怕和不满。挺好的,有时是该把这些情绪撒出来,不然人也会憋坏的。”
“你倒是看得开。”拉维妮娅冷哼,她一根一根掰起手指,“来捋一捋情况吧,首先,这种事德米特里不会干,我们都相信他不是那种人。再说乔瓦尼,很明显有人在利用他,意在掀起针对你和贝洛内的负面舆论。”
她叉腰,愤愤不平道:“这下幕后推手倒如愿了,修正案引起的民众情绪本来就蠢蠢欲动,这下涉及到普罗大众最关心的民生问题,更是火上浇油……真是世事难料,我们明明是最希望家族消失的人,现在反而和家族一起陷进风波里了。”
身侧又没有动静了,拉维妮娅发现这位弟弟撑着下巴,眼神飘忽,不知在思索什么。
莱昂图索慢慢回忆起昨天的细节,回忆男人缩紧的瞳孔微表情和发颤的指尖,而后,他没头没尾来了句,“但乔瓦尼的恐惧和无措是真实的。”
恐惧是人最本能的反应,身为黑帮家族的少爷,他对这种情绪再熟悉不过,这是人无法伪装的东西。
莱昂图索好似自言自语,“我觉得乔瓦尼说的那些事,起码有一半是真的。”
拉维妮娅扭头看他,“那乔瓦尼为什么还要对我们撒谎?”
“因为他不相信我们能帮助他,也不信任修正案。”莱昂图索苦笑,“而且修正案的确还需要改进,我们选择走的这一条路就是这样,从来没有人走过,只能靠自己摸索是否走得通,如果走不通,就变革再变革。”
拉维妮娅叹息,“但现在改变法案也不是时候,我们需要更好的时机,贸然更动法案,民众对司法的信任度也会大打折扣……”
说着说着,她忽然瞥到了什么,用下巴一点,“莱昂,那是什么?”
莱昂图索注意到,他桌面上层层叠叠的文件旁,放着一个怪异的信封,莱昂图索将它拿起来——有人没走正规渠道递交给他,而是将它放在了办公桌上。
封面上是一枚醒目的狼头徽章,看起来颇为眼熟。
「尊敬的市长先生:
达里奥一族明晚将举办酒宴,以庆祝一年来的成果。特此邀请,还望您赏脸。」
“是一副邀请函。”莱昂图索细究竟信封上的家徽,“来自达里奥家族。”
达里奥,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如今叙拉古的老牌家族里,萨卢佐被德米特里吞并后,眼下除了如日中天的贝洛内,剩下排行第二的家族就是达里奥了。
“达里奥一族啊,我记得他们家……”莱昂图索欲言又止。
拉维妮娅将他的话接了过去,“他们家在新沃开展的产业,建立的企业,可一点也不少,但是他们缴纳的税款……”
明显少了,涉嫌偷税漏税。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如果真的只有税务方面的问题就好了,我可以再忍忍,市政厅还没到需要紧抓财政的时候,但最近…达里奥一族好像有点太过于热情了。”
莱昂图索闷闷地笑了两声,这是几天以来他头一回笑,橄榄绿充盈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就好像一只豺狼终于等到了猎物上钩。“他们还真是迫不及待。”
莱昂图索放下邀请函,他突然抬头朝一个地方望去,那个方向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他一直都知道。
他看见摄像头的红光细微地闪烁几下,几下长几下短,频率像一串代码,这是贝洛内一族独有的暗号,莱昂图索仍然记得。
这一段频闪翻译过来是——「不要去,莱昂。」
莱昂图索对着摄像头轻轻摇头,无声地比着口型,「我必须赴宴,德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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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贝洛内先生,贝洛内先生!”
被呼唤了两次,德米特里才回过神。他侧眼看去,一只酒杯近在咫尺、对着他高高举起。
持酒者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人,男人脸上的肥肉挤压在一块,肉随着他的表情上下颤抖,他的小眼睛眯成一道缝。“来,我敬您一杯。”
德米特里礼貌地回敬,才眯了一口,男人立刻发问,“达里奥家的酒水还对胃口吗?”
“很醇厚。”德米特里摆出招牌笑容,拿捏官腔,“感谢您的邀请,达里奥老爷。”
“哈哈哈,是您太赏脸了!”男人的笑纹挤成一团,“我都没想到,贝洛内的家主居然愿意受邀参加我们一族的酒宴,本来还以为家主日理万机,看不上我们达里奥一族哩。”
“您说笑了。”德米特里小幅度晃动酒杯,视线透过红酒,“叙拉古的家族亘古以来就是一个集体,不存在高低之分。”
听得出来,这是一个示好的信号。
达里奥家主捕捉到了这点话外之音,继续借题发挥,“是啊、是啊,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耕织,如此过了一千年,最后才有了叙拉古,家族从来都是叙拉古的最大规矩,哎,您说,要是有人想要凌驾于家族之上……”
德米特里慢悠悠地接过,“那他可真是大错特错。”
又一阵笑声响起,达里奥家主再度朝他捧起酒杯,“贝洛内老爷看着年轻,见识却远比常人远阔。我再敬您一杯!”
德米特里面不改色喝下了几口,酸苦无香,他的舌头在抗拒。他厌烦了手中这杯酒糟糕透顶的味道,更厌烦了这种夹棍带棒的试探,“达里奥先生,您邀请我前来,不单是为了品酒吧。”
达里奥家主叼起一根烟,点燃,然后盯着宴会厅人来人往的身影,“贝洛内老爷果真是聪明人,虽然家族自古是这片土地的主宰,但现实是如此残酷,现在家族的地位大不如从前咯,如今叙拉古有新沃尔西尼这个大麻烦——如果不进入这座新城,家族会被时代抛下,进去了,却又束手束脚。”
“虽然修正案给了我们机会,但在市政厅的紧盯下,我们这些家族又有多少自由呢?”他遗憾地摇摇头,“但是…如果有贝洛内,加以达里奥两个家族达成合作,我们能在新沃占据的市场份额可不敢想象,您觉得我们能达成合作吗?以家族之名起誓。”
德米特里答:“只要我们心向一处,家族迟早能重新在叙拉古夺回它应有的地位。”
达里奥的笑声肆意回荡在大厅,而后,他们碰了个杯,一个盟约表面上落地了。
“话说回来,其实我还派人给莱昂图索市长发了邀请函。”达里奥一拍脑袋,“哎,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莱昂市长分明最不喜欢家族!”
他吐一口烟,假意说着,“您说,莱昂市长会不会赏我这个脸呢?”
达里奥在试探他对莱昂图索的态度。德米特里摇晃酒杯,面目冷淡,“不知道,对于已经脱离家族的人,我向来不关心。”
“哦?”达里奥家主故作惊讶,演技烂得好比差评如潮的影片主角。“哎呀哎呀,原来是这样……”
这下达里奥家主心安了,德米特里的反应,再结合他知道的那些……都坐实了贝洛内一族和莱昂图索彻底决裂了。
达里奥挥手招呼过来旁边的侍者,“一直喝红酒也该腻味了,都忘了让您尝尝达里奥家的其他招牌了,家主先生想喝点什么?”
“就要姜汁苹果汁吧。”
杯子不一会就握在了德米特里手中,宴会厅人影蹿动,头顶的水晶灯尽显奢靡,璀璨灯光落进酒杯里,冰块流转光芒,像莹绿的水母在杯中舞动触须。或许是酒精让头脑微醺,德米特里不由得开始神游,视线凝滞在这杯金绿的果汁上。
绿色、总是绿色。
姜汁苹果汁、森林和草地、玫瑰叶子......还有那个人的眼睛都是绿色。提起这个颜色,大部分人会率先联想到嫩草,进而引发联想到脆弱这些词,曾几何时连德米特里也忽视了,那分明象征着无限的可能。
一抹绿霸道地占据了德米特里绝大部分的人生,又可恨地弃他而去。这绿色是多么顽强而富有生命力,它在家族铸成的铁栏中挣扎着往外伸枝,从贝洛内的墙内到整个叙拉古不断蔓延、肆意滋长,狂风暴雨也遏制不住它的势头,那一点翠绿如今竟演变成了巨树,还试图把这个国家揽在他的荫蔽下。
如今整个叙拉古都受到了这点绿的影响,有人仇恨他,比如利益受到损失的家族。有人信赖他,比如市政厅那些拧成一股绳的、与他志同道合的伙伴。有人仰仗他,比如脱离了家族高压、终于得以喘口气的民众。有人将他视作新希望,比如西西里夫人,她期待着这颗新芽能长到何种程度。
那你又是哪类人呢?德米特里朝自己发问。
都是,或者都不是?还是……
德米特里深深叹气。无论如何,至少他不希望在今晚看见这抹绿出现,太有风险了。
但世界上不如他愿的事太多了,交谈声中,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抹单薄的灰影正正地站在门前。奏乐停止,碰杯声中断,人们脸上的笑容被定格,如同谁按下了暂定键,四下一片鸦雀无声,现场成了默片,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莱昂图索来了。
他独自一个人,没带任何保镖、警卫或是朋友,来到一个对他抱有敌意的家族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
德米特里咬紧舌根,才没让表情失控。莱昂图索总是这样,像一辆脱轨的列车,顽固地朝着未知的方向驶过去。
黑色鲁珀穿越众人晦暗不明的视线,朝着达里奥家主的方向直直走来,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往德米特里那儿挪动半分。
“啪啪啪……”
一阵掌声打破了沉默,使得停下的画面继续流动,达里奥家主用力鼓起掌,带动了四面八方的族员都在鼓掌,只是这掌声中蕴含的意味,比起欢迎,更趋于嘲弄。
达里奥大步走向莱昂图索,两人简短地握手后,男人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市长先生!真没想到您会应邀而来啊,失敬失敬!”
黑色鲁珀笑得如沐春风,“您盛情难却,我自然得来。”
达里奥摸着胡须,“我以为最近您忙于新城的周年庆典,抽不开身呢。”
“是很忙,但来到这里,我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达里奥佯装错愕,“哦?有什么能比建设新城的伟业还重要?”
莱昂图索站在中央,环顾四周,这场宴会场上的人形形色色,有来自各种家族的人,还有外国商人,目及之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自然不会人注意到——德米特里消失了。
“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场的每一位都能旁听,是这样——我想和达里奥一族谈一桩合作。”
达里奥家主闻言瞬间直起腰板,迫不及待的接话,“达里奥家族能有今天,也多亏了您给了家族在新沃开展生意的机会,市长但说无妨,您想和我们合作什么?”
“过几天就是新沃尔西尼的周年庆典。我希望届时能有一个家族出面,在庆典上发表演讲。”莱昂图索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希望达里奥家主能够成为这个代表。”
底下寂静几秒,随后炸开了锅,族员们面面相觑又交头接耳,这相当于能在所有新沃市民面前宣扬其地位,扩大影响力,以后每个市民都会知道达里奥的威名,有名声就有利润,简直是本万利的买卖。
达里奥家主从没把眼睛睁那么大,他结巴几下,“可、如此殊荣——您当真愿意给我们吗?”
“经过我的考量,达里奥一族名望够盛,在市民中口碑也很好,是非常合适的人选。”莱昂图索说,“不过,您若是有所顾虑,我自然也理解……”
顾不上更多,男人忙不迭应声,“好!好!达里奥家族愿意为新城建设出一份力,也愿意做这个代表!”末了,他又不放心地补充,“不过…不是我质疑您的诚意,市长先生,这种事情光靠口头协定,不能完全具有效力吧?”
莱昂图索点头,“我明白,如果能签订协议的话,我们双方都更放心。”
“哈哈哈!莱昂市长果然通情达理,我这就命人去拟定一份协议过来。”达里奥朝下人使了个眼色,一位族员转身匆匆忙忙离开了。
没过多久,协议便送了上来,页数很厚,比起临时拟定,更像是早有准备。莱昂图索接过侍者递来的笔,甚至没有翻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大大方方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达里奥心中窃喜,莱昂图索这市长当得还真是不称职,那份协议刚递回他手中,他赶忙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是莱昂图索本人的完整签名,一字一划分毫不差。
达里奥舔了下唇角,两眼焕发贪婪的光芒,手里像捧着金银财宝,他吩咐佣人将这份协议拿回去保管好。几句闲谈和感激后,今天的主要事项就到了尾声,莱昂图索整理衣领,作势要走,“家主先生,今日洽谈得很愉快,我便不打扰你们一族的宴会了。”
“请等一下,市长先生。”达里奥的声音扯住了他的脚步。
“在叙拉古的传统里,一桩美妙的生意谈成后,往往还需要红酒庆祝。”
达里奥挥挥手,一旁侍者将一杯红酒端到他面前,“市长先生,还请赏个脸,尝尝我们自酿的美酒。虽然味道可能比不上萨卢佐酒业,但在整个叙拉古,也算数一数二的。”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品鉴一番了。”
莱昂图索拿过酒酒杯,凑近嗅闻一下,心脏猛地下沉。
这杯酒有问题。
其实来之前他早有心里准备,达里奥将他视为所有家族的叛徒、仇视他许久,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报复机会。
达里奥似乎拿定了他不会当众揭穿酒有问题,两眼放出狡诈的光,“请吧,市长先生。”
身旁环顾的每一道视线都扎莱昂图索他身上,眼下他似乎别无选择。莱昂图索面不改色地仰起头,将红酒一饮而尽。四周顿时响起了起哄声和喝彩声。一杯刚下肚,他还没来得及擦去嘴角的酒渍,第二杯已经递到了面前。
看来这帮人在把他灌倒前不会罢休了。莱昂图索定定神,接过酒杯一口、一口,又是一杯饮尽,然后又有新的红酒递到跟前,仿佛永无止境。
除了接连不断地喝,他别无选择。鼻腔充斥着酒味,胃里翻江倒海。渐渐的,莱昂图索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脑袋像被蒙上一层纱,意识沉沦下坠,腿脚发软脱离,眼前愈发模糊,好像什么也看不真切。
最要命的是……随着时间流逝,他浑身都在冒汗,嗓子眼仿佛在冒烟,喝下去的酒成了火焰,在内里剧烈灼烧他的肺腑。
当新的一杯酒递进手里时,莱昂图索已经失去了拿稳东西的力气,手劲一松,酒杯狠狠砸在地上,一时玻璃四溅,红酒如同血浆泼地。
一片混沌中,莱昂图索隐约听见有人在不怀好意地笑,“看来市长先生喝多了,来人,带市长去休息吧——祝您有一个美妙的夜晚。”
……似乎有人要带走他了。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突然被揽住,一股烟草香包裹了周身,耳旁响起了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我来处理吧。”
“…贝洛内先生?”
这红发鲁珀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达里奥的目光从几近失去意识的市长,挪到了德米特里的脸上,德米特里投向市长的眼神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他当下断定:贝洛内家这是想亲自处决莱昂图索这个叛徒。
达里奥的笑纹挤出虚伪,“那是当然,听说市长原来就出身于贝洛内家,兄弟之间,是该好好叙旧了。”
把市长交给贝洛内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不仅有利于他们日后合作,而且…啧啧,如果明天爆出莱昂图索当街惨死的大新闻,那可怪不到达里奥头上,现场有这么多人可以为他作证,最后带走市长的人是德米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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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个醉醺醺的市长安置在副驾驶后,德米特里坐回主驾,倾过身子给莱昂图索系上安全带。这个距离他能看见德米特里耳垂上的坠子一摇一晃,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莱昂图索轻声咕哝着,“…德米特。”
然后,他的脸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了起来。
哇哦……清算时刻。
“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的必修课之一就是嗅酒,辨认酒液是否纯净,是否掺杂异物。”德米特里面上依然笑吟吟,眼里却快压抑不住怒意,“市长大人曾经说自己的舌头不够灵敏,难道嗅觉也跟着一起丢了?”
难得一见,德米特里真的很生气。
莱昂图索试图去掰开掐着他脸皮的那只手,他浑身无力,全力抗争也就是挠了几下德米特里的手背。
德米特里手上力道不见减弱,他开始罗列罪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居然不带任何警卫,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还有,既然你敢来,达里奥那个老东西就没打算让你名声健在,你明知他给你的酒下了东西,也敢全部喝下去?等你醉得不省人事,再塞个女人或男人进你房间,拍些照片往报社一送——我看你这市长马上就不用当了。”德米特里脸上所有的笑都散去了,“万一里面是毒药,你也敢就这样喝下去?”
莱昂图索苍白地辩解道:“唔唔...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杀害我的,没有好处,还会引火烧身。”
德米特里怒极反笑,“重点是这个吗?莱昂,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出了事,我.....”
我该怎么办?德米特里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听起来太没出息了。
莱昂图索在这一刻忽然清明了些,他直视那双翻涌着漩涡的紫瞳,“……因为有你在。”
唯独有一件事,莱昂图索有十成十的把握——无论何时何地,德米特里会保护莱昂图索。他永远无法对困境中的莱昂图索坐视不理,这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不过这句话还算受用。德米特里哼一声,终于把市长的脸皮松开了,”但就算你不来,我也能处理好一切。”
“是吗?可是如果不是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顺便用喝酒拖延时间,你那边恐怕也不会那么顺利吧。”莱昂图索迫不及待地伸手讨要,“给我看看你的战果吧,德米特。”
“...在我的衣兜里。”
莱昂图索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掏出两本账册。
一本封面上盖着达里奥的家徽,翻开,里面清晰记录着他们在新沃每一笔交易的真实流水。莱昂图索核对了一遍,果然对不上上交给市政厅的税款——这是偷税漏税的铁证。
另一本账册,记录着达里奥一族在新沃与哪些商贩达成了合作,哪些人交了“合作费”,交了多少。莱昂图索一行行看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个名字——“乔瓦尼”。
“真不错,德米特,动作还是这么利落。”莱昂图索心满意足地翻阅着,忽然问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指哪件?是指达里奥在你住处安插窃听器和摄像头监视你?还是达里奥在新沃的税款有问题?还是达里奥想借修正案掀起舆论,自己坐收渔利?”
莱昂图索合上账册:“就说达里奥监听我这件事吧。你怎么察觉到的?”
“就在几天前,你邀请我去你的住处,请求我代表贝洛内在庆典演讲的那个时候——你说你的桌子上有一封外国人和政治家联名上书的信。”德米特里扣下发动机,车辆轰鸣的动静中,他的声音略显低沉。
“...可你的桌子上根本没有那封信。”
所以德米特里当下就反应过来,莱昂图索在撒谎,而这份谎言的目的是向他求救。
“是啊,多亏了你随时监视我的办公室,我们才能配合着演戏骗过了达里奥...不过我上班要被你监视,回住处要被达里奥监视。”莱昂图索唉声叹气,“被两个大家族盯着,我是不是还挺可怜的?德米特?”
德米特里盯着前方,没有回话,不知这阵沉默是心虚,还是“下次还敢”的意思。莱昂图索认为是后者。
后面的事就不用多说了。德米特里察觉到了莱昂图索的处境,于是他们将计就计,联手演了一出合作谈崩的戏,好让暗中监听的达里奥以为贝洛内家和莱昂图索真的翻了脸。
达里奥自然也就认为,既然莱昂图索需要一个家族出面做庆典演讲,而排第一的家族贝洛内拒绝了,那么接下来的最佳人选就是排第二的他们。
次日,达里奥家便按捺不住了。他们逼着乔瓦尼去市政厅指控贝洛内。一来,他们知道修正案没那么容易废除,新沃市民本就对家族的介入心存恐慌,他们便顺势推舟,向报社透露底层商贩乔瓦尼受家族欺压的内幕,让记者赶到现场曝光,从而掀起一场针对修正案、市长以及贝洛内的舆情。
市长刚和贝洛内闹得不愉快,又得知贝洛内一族存在手脚不干净的嫌疑,二者关系必定雪上加霜。庆典演讲这块香饽饽几乎已是达里奥的囊中之物。于是他们火急火燎地给莱昂图索送来了达里奥酒宴的邀请函,笃定市长为了稳住局面,一定会赴宴,从而提出庆典演讲的合作。而莱昂图索果然如他们所愿,当众宣布与达里奥一族达成合作,并签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
他们的主要目的几乎都达成了。顺便还逼着莱昂图索喝下了被动了手脚的酒——不喝,就是合作诚意不够;喝了……就能让莱昂图索昏倒在他们的地盘上,施以迷奸,再拍下不光彩的照片寄给报社。如果不是中途德米特里横插一脚把市长带走,那位本就陷入信任危机的市长再添一桩丑闻,只怕离下台也不远了。
而签好的协议依旧有效。等到庆典那天,他们就能在所有市民和外宾面前大展家威,贝洛内受之前的舆论影响,在民众面前的信服力大打折扣。日后在新沃,他们也许将一步步取代贝洛内的地位。怎么看,这都是一场稳赚不赔的局。
但真的如此吗?达里奥怎么也想不到,正是那份协议,让他们把最致命的证据落于他人手中。
他们全程都只盯着莱昂图索,全然忘了会场还有另一个棘手人物——德米特里。
莱昂图索和德米特里心照不宣地都想到了,达里奥做事如此心急,对这次庆典合作肯定早就拟好了协议存放着,就等市长来签署。
这种机密文件在目的达成的那一刻前都见不得人,那么他们会选择放在哪里?自然是和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比如说——账本。
那这个足以扳倒达里奥的关键证据要怎么拿到手?莱昂图索与德米特里全程没有一字交流,却心有灵犀。待到莱昂图索抛出合作事项后,达里奥让下人去取协议。
德米特里则提前一步悄然离场,暗中跟随那下人的行动,从而摸清了存放账本和协议的保险柜位置。在下人离开的间隙,德米特里在保险柜所在的房间里布下了一个针孔摄像头。等下人回来打开保险柜、放回签好的协议时,他记住了保险柜的密码。
最后,趁莱昂图索拖住时间的功夫,德米特里打开保险柜,取出了那些账本,又放回赴宴前就准备好的假账本。还有——德米特里拿出那份莱昂图索签过的合作协议,在里面悄悄动了点手脚。
德米特里相信,达里奥那个自信过度的蠢货死到临头之前,都不会再翻开那份协议了。
复盘到此中止,这一环又一环,德米特里一直在被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利用,并且心甘情愿。
莱昂图索看向身边的人,“这句话我虽然说过很多次,但我还是想说……你很了解我,德米特,真的。”他揶揄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站到了对立面,我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奉承的话就免了吧,市长大人。”德米特里目不斜视。末了,他又忽然转过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吧,我刚才其实没听清。”
“……晚了。”莱昂图索有气无力地说。
证据到手了,本应是值得庆祝的事,但眼下还有个麻烦....莱昂图索觉得身体越来越热了,不同于儿时发烧的那种温度,这是一把从体内最深处开始焚烧的火,痛苦又难耐。
莱昂图索的目光时而清明时而涣散,红霞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他努力集中意识抵抗情药的效果,但过量的药剂根本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他脱骨般瘫在座位上,大口吸气、喘息,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车窗外的建筑物从林立高楼变成了复古的建筑,莱昂图索恍惚觉得这条路线很眼熟,气若游丝地问,“德米特,我们要去哪里?”
“贝洛内家。”
莱昂图索浑身一僵,虚弱地摇头,“不要……我不去,我不去。”
“晚了。”德米特里有模有样学着莱昂图索方才的口吻。
“除了贝洛内家,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德米特里看起来心情大好,“还是说,市长先生希望回新沃,然后被人拍到现在的样子?我都不敢想象明天的新闻头条有多精彩。”
莱昂图索捏着他的衣角,“可是我不想去贝洛内,德米特……”
低声下气的莱昂图索少爷,这可真是少见。德米特里愉快地回嘴, “真可惜,这里不是新沃尔西尼,你的发号施令已经不管用了,市长大人。”
“而且,你现在这个情况,除了我有更好的解决人选吗?”
没有。
车内回归了寂静。
————————
莱昂图索环顾四周,这是他还身为贝洛内家少爷时住的房间。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来源于从小到大他和德米特里比划身高。
回忆历历在目,这个书桌他和德米特里挤在一起写过作业,那个书架上藏起过他的涂鸦画,衣柜里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他各个年龄段的衣物。
莱昂图索一物一物地浏览着,时隔多年回到这里,物是人非,心中不知是怀念更多,还是感慨更多。
这个房间一尘不染,被褥还焕发着好闻的香气,窗台上的花浇过水不久。看得出来负责打扫的人非常认真仔细。
一声轻响,德米特里推门进来了,他把一杯水放在床头柜,“这个点贝洛内家的族人都睡下了,你可以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你回来了。”
德米特里站到在床边,他换掉了那些繁杂的服制,只穿着一件衬衫和西装裤。
莱昂图索平躺在床上,整个人像刚从湖水里打捞出来,药效发作得凶猛,他连说话都只能断断续续,“你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德米特里装作无辜,俯瞰着床上的人,“你指什么?”
莱昂图索有气无力地瞪他,可惜没什么杀伤力,一对绿眼如同蒸腾过水雾的猫眼石,泛着水光。
德米特里静静地打量着这双眼,他见过里面装载着的所有情绪——欣喜的、悲伤的、沮丧的、愤怒的……但像现在这样被情欲主导着的、茫然而迷蒙的,实在是罕见。
德米特里顺势坐下,用一根手指贴上莱昂图索的脸颊,触感类似戳到了一块软糖,温度却像滚烫的铁。
“你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莱昂,你现在看起来难受极了。”
那根手指顺着莱昂图索发烫的肌肤,缓慢向下游走,烟草香在途径之地流连,这阵香味流过脸颊、脖颈,点过喉结,再是锁骨。
然后,德米特里捏住了莱昂图索衬衫的第一粒纽扣,慢悠悠地解开了第一颗。
“说说看吧,你准备怎么办?”
随着第二颗纽扣被解开,一片白花花的胸膛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晕染上了暧昧的暖色。
莱昂图索认命似的闭眼,“唉....还能怎么办,我都被你带到贝洛内家了。”
德米特里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他摸索到莱昂图索的尾椎,捏住尾巴根、轻柔地打着圈,敏感地带被拿捏着,激得莱昂图索浑身一颤。
他凑近莱昂图索,二人的鼻息几近相融,“市长大人不给个准话,我可不敢擅自做决定。”
“……”
这家伙越来越油腔滑调了,莱昂图索决定教训他一下。
他喊道,“……德米特。”
“嗯?”
德米特里猝不及防被一股力量拽了过去,一片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贴住了他的唇,德米特里骤缩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对面人颤抖的羽睫,苹果香掺着酒气渡进了他的口腔。
沁人心脾。
德米特里很久很久没细闻过这阵气息了,他摁住莱昂图索凌乱的黑发,加深了这个吻。
衣服被随意扔在地上,市长的衣物和贝洛内家主的衬衫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德米特里和莱昂图索不是没有上过床,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在情事方面,莱昂图索往往是那个最先败下阵来的人。
德米特里的手不仅好看,还好用,每一根都灵活得吓人,这一点莱昂图索深有体会
他只用一根手指挤进了后穴,莱昂图索已经颤抖得不像话,他像树懒熊一样双臂紧紧地环住德米特里的脖颈,如果不是被下药力气散尽,德米特里丝毫不怀疑莱昂图索会勒断他的脖子。
“放松,莱昂,不要怕。”德米特里嘴上哄着,手上动作一点不见减弱,又往那儿添入一根手指,变换着角度,旋转、扩开,再深入时,指尖蹭刮过一处软肉。随后一声惊呼响起,“呃!”莱昂图索像涂滩上的鱼猛地弹跳了一下。
有什么粘稠的东西被刺激着喷溅了出来,射在了德米特里的腹肌上,德米特里摸了一把小腹上的白浊,故意放在涨红耳根的市长面前,让那点白液在指尖撑开拉丝。
德米特里嗓音带着笑意,“这么浓……你有多久没自己解决过了?”
极度的羞耻让莱昂图索上了脾气,他索性一口咬在德米特里的肩膀上,用这作为小小的报复。男人自然不介意小狼用他磨牙,不过明天得穿高领衣物了,否则族人们会被家主脖子上奇奇怪怪的牙印吓到。
情热的毒还在继续发作,莱昂图索浑身泛红,脸颊成了小孩子初学比喻时经常会用的红苹果。而德米特里只想把这颗苹果揉烂在掌心,让汁水迸溅,散发出更香甜的气息。
埋在他肩窝啃咬的莱昂图索突然被强行拎了出去,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压着他,他的后背猛地撞上了床垫,随后莱昂图索的膝弯被德米特里拎起、折叠,牢牢摁在了肩头。
德米特里整个人倾身压了上来,莱昂图索被他从正面压制住,动弹不得,膝盖被大幅度地压在肩膀,几乎快碰到了脸颊。
德米特里欣赏着莱昂图索错愕的神情,不忘调笑:“你的柔韧度还是这么好。”
“…放开!”莱昂图索极其羞于这个姿势,他无法接受把最隐秘脆弱的地方全部袒露在另一个人眼前,哪怕这是和他相处了二十多年、洞悉他的每一处地方的德米特里。
然后——一根更加滚烫、庞大的器物抵上了他的后穴,这器物带着一股逼人的烫意,裹满了雄性的气息。莱昂图索一哆嗦,他很清楚那是什么,他顿时惊慌失措,下意识去推男人的肩膀。
“德、德米特!等下——”
更多求饶卡在半途,肉刃抵着他的穴口、直贯而入,莱昂图索眼睁睁看着那遍布青筋的肉具一点一点地扩开了他的穴口,进入了他的身体。
下腹唐突被恐怖的酸胀和巨大满足感填满,“啊……”一声不受控的喟叹从市长嗓喉挤出,压制许久的欲火终于得到了疏解。
他的狼耳一阵刺痛,是德米特里故意往上面咬了一口,合理怀疑贝洛内家主这是以牙还牙。
体内的性器一寸一寸地碾压着穴道,没给莱昂图索适应的时间,德米特里开始动了,他向后抽出半根,又迅速挺胯,囊袋重重拍打在会阴上。
横冲直撞的性器挤压着莱昂图索的五脏六腑,像要从中间把他切开,胃好像要被顶出去,莱昂图索一时几欲作呕。
“德、德米……轻点……!”回应莱昂图索的是一击更加不留情的插抽,这一狠肏瞬间让泪水弥漫上了他的眼眶。
德米特里并没有温柔地对待他这位弟弟、朋友、发小,或是叛徒,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莱昂图索并不需要也不值得怜惜,现在他们只是两头在释放兽性的狼,在荒原上进行原始的撕咬,黑色的狼完全不敌红色的狼,苦苦在他身下拧转腰肢、发出哀嚎。
看着莱昂图索雌伏在他身下、哆嗦着掉泪,德米特里油然生出一股无与伦比的舒畅。要知道——这个人的双手托举起了一个新兴的城市,现在却汗津津地被他扣在掌中。那张嘴吐出过与他决裂的话语,如今只能发出残破的喘息和呻吟。这颗头脑装载着崇高的理想,眼下却被他搅成了一团浆糊。无论那双眼睛看见过怎样高远的前景,都被他榨取出了比雨更要潮湿的泪珠。
这场做爱没有情人间温柔的耳鬓厮磨,更像是两头野兽在单纯进行发泄。莱昂图索的脊背贴着床单上上下下地摩擦,蹭出了一片通红。眼中泪水愈发汹涌,濡湿了枕头。
他的前端可怜兮兮地挺翘着,流出小股小股的腺液,似乎渴望着被谁抚慰,莱昂图索伸出手,试图去撸动自己的性器,却马上被一只大手抓住,压回在了床头。
德米特里把他汗淋淋的黑发拨到了耳后, “就用后面高潮吧,你可以做到的,莱昂。”
紧锁在他身上的紫色瞳孔纹路一圈又一圈,莱昂图索从没觉得那对眼睛有这样具有摄人心魂的效果,他恍惚产生了被催眠的错觉——德米特里说的对。
于是他的手真的一点点卸了力,莱昂图索放弃通过前端释放,转而闭上眼,沉沦在德米特里单方面给予他的快感里。
莱昂图索听到一声低笑,“好孩子。”
乖巧的孩子当然值得奖励,德米特里扶住莱昂图索的腰,调整角度,让性器轻而易举地一捅到底,柱身蹭过穴道里的那处软肉时,身下这具身体骤然紧绷,温热的穴肉死死咬住性器不放,体内泄出更多水液来。
德米特里被热情的穴肉夹得头皮发麻,他俯身,在莱昂图索耳边低语,“这里很舒服吗?莱昂?你很喜欢被肏这里吗?”
莱昂图索死死地以手捂住面,掌缝里却泄出了一声细如蚊虫的“嗯”。
他的坦诚让德米特里很是受用,两条腿被换着搭在了肩膀,然后是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每一次挺动铆足了力气,柱头精准地碾压他的敏感地带。
莱昂图索的身形单薄纤瘦,腹部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覆盖,随着性器的里外进出,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小腹上时而隆起、时而平瘪。
“嗯……啊……”
最初酸胀感在一次次的捣入中变了味,它被扭曲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向莱昂图索仅剩不多的理智发起进攻,情药燃起的火还在莱昂图索体内叫嚣着:还不够、他还需要被这股烟草香更深地环绕。
当这双腿缠紧在腰际的时候,德米特里挑起眉,情药意外地让他获得了一个更加积极主动的莱昂图索。
交替的快感麻痹了脑袋,带着莱昂图索冲上云端,他被送往了高潮,挺立许久的前端终于得到了释放,精液划空而过,往德米特里的腹肌上又添加一层。
高潮期间,莱昂图索高高扬起了脖颈,随即被叼了起来,德米特里用犬牙厮磨着他的喉结,以吮吸、啃咬交替施加,莱昂图索现在看着真像一只被咬住脖子分吃的猎物。
德米特里一手摸到他的小腹,对准他肚子上那块明显的凸起、狠狠地按了下去。“不要…按!”莱昂图索两眼上翻,四肢颤栗,射不出来什么东西的性器又颤巍巍地吐出了一些清液,慢慢地垂软下去,看来已经达到了极限。
德米特里坏心眼地问,“你去了几次了?”
昏海中的莱昂图索摇摇头,他真的不记得。
德米特里以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他们呼出的热息交织,“那也该让我舒服一下了吧,嗯?”
埋在他体内的性器开始变化速度,不仅力道可怖,而且越来越迅速,几乎快晃出残影,德米特里简直把市长当成了可以随意使用的性道具,肆意操弄着。
贝洛内家主引以为傲的口才在这一刻消失了,他一面粗喘着,一面只会单调地重复那个名字,“莱昂…莱昂…莱昂……”
精关失守前的瞬间,德米特里想立刻退出去。一双腿却突然像水蛇般紧紧地缠上了他的腰、收紧,霸道地不允许他拔出去。
莱昂图索半梦半醒般说:“……就射在里面吧,没关系的。”
一声低哑的闷哼,一股滚烫的液体在莱昂图索体内剧烈迸发,它彻底填满了内里无底的空虚,白浊掺着从他们交合处的边缘汩汩流出,莱昂图索的腿根完全停不下打战,他的神识已然濒临崩溃的边缘,缓缓阖上了眼。
陷入沉睡前,一个如同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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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束晨光照下时,莱昂图索睁开了眼——腰好痛,背好酸,头很疼,这是他醒来的第一感想。
“早上好,莱昂。”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坐在床边,撑着下巴瞧他,“你没醒的时候,我跟拉维妮娅打了电话,解释了你今天有特殊情况,请假一天。”
你别吓到她就好。莱昂图索默默心说。
“……德米特。”莱昂图索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吓人。
“吃苹果吗?”德米特里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苹果,一面用小刀削皮,一面自顾自地说,“我把族人都遣出去做外勤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你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德米特,听我说。”莱昂图索坐起身子,清清嗓,“那个晚上我对你说的话,虽然主要是在演戏,但也有真的。”
德米特里手上削苹果的动作停了。
“我想请你去庆典演讲,这是真的。”莱昂图索真诚地说。
德米特里神情复杂,“……你真的想让我去?”
“之后我会将达里奥的假账证据公开,让法院按照法定条例处罚他们,这是推行修正案的好时机,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哪怕家族拥有了进入了新沃的资格,一旦越过底线,也会被依法处决。”莱昂图索目光炯炯。
“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光是铲除了达里奥还不够稳定民心,真正让市民接受修正案还需要一个正面案例站出来做表率——我知道贝洛内家在新沃一向最遵纪守法、最能担起社会责任了。”
市长这番盛赞的用心太明显了。德米特里嘴角一阵抽搐。
他们刚做过爱,渡过了激荡的一夜,市长第二天就缩在被窝里赤着身子,带着大面积吻痕咬痕,若无其事地跟他谈起了公事,真不知道这份狂热的事业心到底是谁养出来的。
德米特里选择暂时搁置演讲一事,转而说,“你之后想严惩达里奥一族,既给市民们一个放心交代,也向其他家族起到一个威慑作用?”
他把兔子形状的苹果塞进莱昂图索手中,掏出手帕慢斯条理擦起汁液,“但想杀鸡儆猴可没那么容易,你未免小看家族了,达里奥归根结底还是黑帮,只凭一纸律法,恐怕没那么容易服从。”
“是啊,我知道,但这不是有你在吗?”莱昂图索绽放出一个笑容,坦诚、不见悔意。“有贝洛内家主在暗中打下手,还不够让他们乖乖听从宣判吗?”
德米特里好气又好笑,“我们亲爱的市长是不是太自信了?这么笃定我会帮市政厅料理后事……”
他话说一半卡壳了,好吧,在帮助莱昂图索这件事上,他一向会尽他所能。
他们对视一瞬,然后两个人各自扭过头,突兀地笑起来。就好像回到了儿时,两匹狼幼稚地拌嘴、笑闹。
德米特里的大手忽然被牵住,莱昂图索抓回了他的目光,绿葡萄般的眸子平视他,市长认真且珍重地说,“你是我的铳,德米特。”
有这句话在,别说达里奥,哪怕再来十个不听话的家族他也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德米特里心里再开花,表情管理也得做好。莱昂现在越来越油嘴滑舌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哦,这个应该是跟他学的。
莱昂图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突然挣扎着起身,两条腿发着抖就要下床,“对了德米特,帮我把衣服拿过来!顺便送我一程!我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办。”
“你的衣服我拿去洗了。”德米特里耸耸肩,“暂时委屈市长先生先穿我的了。”
“…”
“不过市长大人这么匆匆要走,你准备上哪?”
莱昂图索说, “我要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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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一回到家,锁上门,打开灯,昏暗的灯亮起,瞧见半面阴影中竟然坐着一个人。乔瓦尼并不惊讶,反倒像早有预料般,“市长先生。”
莱昂图索穿着过于宽大的衣物,比了个请的手势,“乔瓦尼先生,请坐吧,我想找你聊聊。”
在他的面前,破旧的桌子上放着两个账本。两本赫然盖着达里奥一族的狼头家徽,还有那封给莱昂图索的邀请函。
证据确凿,乔瓦尼面如死水,“您都知道了。”
“是啊,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把这些证据全部公之于众,揭穿达里奥一族在新沃瞒上欺下,欺压民众。”
乔瓦尼闭上眼,视死如归,“我跟达里奥一族制造了针对您的舆论,还诬陷了贝洛内,您是来定我的罪吗?”
“欺瞒市长、引导舆论、勾结家族,我是该定你的罪。”莱昂图索的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点,摆出苦恼的样子。
莱昂图索忽然看见了桌子上的一张合照,是一个笑容香甜的小女孩搂着乔瓦尼的脖子。
莱昂图索拿过照片,“这就是你的女儿吗?”
乔瓦尼双唇苍白:“是的,市长先生。达里奥说,如果我交不上足够的合作费,就要按他们的吩咐办事,否则就要交出我的女儿。”
莱昂图索放下照片,将手搭在一起:“你大可放心,她平安无事。贝洛内家主送我过来的时候告诉我,他很早就知道了达里奥一族在背后压迫新沃的底层商贩,也暗自调查了哪些小商贩和达里奥达成了合作。碍于家族纷争,他无法明面插手,于是他早就派人暗中保护了你的女儿,还有跟你有同样遭遇的人的家人。”
“……”
乔瓦尼脸上先是一阵震惊,又慢慢转为一种复杂的苦涩。他苦笑着摇头:“谢谢您,也感谢贝洛内家主愿意保护我的女儿……但我知道我罪无可恕。”他深吸一口气,“恳请市长按照法律制裁我吧。”
莱昂图索不回答,他转而拿起那封邀请函,展示给他:“我想问问你,这个东西是你放在我办公桌上的吧?”
乔瓦尼点头。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从市政厅门口到我办公室的路线错综复杂,我特意没让人带领你,你又是怎么畅通无阻地抵达我的办公室的呢?”
他顿了顿,“因为达里奥命令你——要找个机会把这封邀请函放在我桌子上,所以你之前就偷偷溜进过市政厅,摸清了我办公室的位置,对吗?”莱昂图索笑了笑,“身手不错嘛,市政厅警卫重重,这都能给你溜进来。”
“好了,我想清楚要怎么处置你了。”莱昂图索往后靠在椅背上,“来市政厅专司情报工作吧,以后认真工作,好好赎罪。”
乔瓦尼震惊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所有的感激之词都卡在半道,无论是什么谢辞都显得肤浅。给所有人一个可能,也许这就是这位市长、乃至新沃尔西尼一直所追求的。
“还有一件事。”莱昂图索补充, “之后,达里奥会被带到法庭,我们需要你出庭作证,如实地说出一切。包括你的所有境遇、以及达里奥一族逼迫你指认贝洛内,还有——你对修正案的真正的看法。”
乔瓦尼犹豫着开口:“可是这种时候在法院提起修正案,岂不是对您的名声不利?”
“你不是希望更多的新沃底层商贩以后不受家族胁迫吗?”莱昂图索平静地说,“比起是否有利,我们更需要走正确的路,你让我们看见了修正案的局限性,法院那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出口,这次正好能借由你和其他商贩的境遇,来添加一些限制家族的政策。”
乔瓦尼忙不迭点头,“好,到时候在法庭,我会按您吩咐的来。”
“对了,之后我还想在新沃建立起一个商贩互助协会。不过这个协会刚建立起来,可能一时会遇到很多问题,但我们不能怕它,它就在那里,我们总要去解决。”
莱昂图索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伸出手,“你愿意成为这个协会的代表人吗?乔瓦尼?”
四下无言,久而久之,乔瓦尼握住了莱昂图索的手,他的脊背比起第一次见到这位市长时挺得要更笔直。
“由衷地感谢您,莱昂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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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达里奥一案公开诉讼。法庭上,拉维妮娅拼命敲锤子,也没能阻止达里奥家主对着乔瓦尼的嘶吼声震天响,控诉他的背叛。记者们相机的闪光把法庭照得亮如白昼。
有关此事报纸纷纷扬扬,贴满了新沃的大街小巷,不少人这次明白了一个常识——在新沃尔西尼,家族和平民同罪。
以及,达里奥名下的资产最后归入市政厅所有。这就要说德米特里往那份协议条款里动的手脚,他只不过加上了一条——如果中途达里奥族做出了有任何违法新沃法律的不当行为,一切合作终止,资产没收,从此达里奥旗下的产业归市政厅管理。
协议上有莱昂图索和达里奥两人的签名,清清楚楚。
贝洛内家中气氛高涨,家族之争中,一个碍眼的对手消失了总归是好事。就在这该欢欣鼓舞的时间,众人却迟迟不见家主踪影。
只有一位年事已高的老管家站在莱昂图索曾经住的房间门前,推开门,果不其然看见了消失的德米特里。
赢下一场胜仗,德米特里脸上却没有一丝欣喜,他的视线越过窗外,指腹不停地摩挲打火机,这通常是他烦心时的表现。
他踱步到家主身边,“家主大人,我就知道您在这里。”
没有回应。
老管家咳两声,“家主大人。”
德米特里这才回神,“怎么了?管家老爷。”
“家主,您有烦心事。”
他揉捏眉心,“您还是这么了解我。”
老管家与他一同看着窗外,外面的绿植长势良好,郁郁青青。“我来贝洛内家已经有五十年了,我看着您和莱昂少爷一起长大。在贝纳尔多老爷和莱昂少爷走后,我又看着贝洛内家的人变少、看着现在贝洛内家的人在您的带领下变多。”
老管家叹息,“但我经常感到遗憾,大多时候我只能看着,做个旁观者,左右不了任何事。”
“怎么会?您是如此忠心耿耿地服务了贝洛内家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了怎样的变故,您从不曾离开这里。”
“但光是忠心有时并不抵用,这正是我遗憾的点。”老管家颔首微笑,“可以跟我讲一讲吗?您究竟在为何事而烦恼?”
德米特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起点燃,讲述起了最近发生的一切。老管家边听边点头,“原来是这样,莱昂少爷需要您的帮助,而您在担心这会让贝洛内家众矢之的。”
老管家问他,“那您是怎么想的呢?”
德米特里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当然不能冒这个险,我要尽家主的责任,保护贝洛内……”
“我不是说这个,家主大人。”老管家摇头,“家主小的时候,最常挂在嘴边的词是少爷和老爷,现在又变成了家族和家人,那您自己呢?”
“我……”
他诘问自己——剥离一切外界加于他的身份,只问你的本心,作为德米特里这个独立的人,你有什么真正想要的吗?
……
这还需要问吗?从德米特里五岁那年,从他见到襁褓里的那个婴儿、从他小心翼翼捏着莱昂图索的手指、从他听见小少主咯咯咯的笑声那一刻,他就有答案了。
“您其实很希望为莱昂少爷做些什么吧。”老管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毕竟您是这样的爱他。”
德米特里摸了摸鼻子,这只以圆滑著称的红色鲁珀罕见地感到了难为情,“我有那么明显吗?”
管家不留情面地点破他,“您的目光黏在他身上足足有二十多年了,家主,我一直看在眼里。”
在这位值得信赖的老者面前,德米特里不用强装什么,他垂下头,踌躇不决地说,“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天平两端只能选一个,既然莱昂当年走上了和家族截然不同的路,站到了家族的对立面,那么……”
“您是在担心族人们吗?”老管家的眼眸如秋水澄澈,“可是家主,恕我多嘴,您真的有听过族人们真正的想法吗?”
德米特里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管家提议道, “您不妨去问问他们的想法吧,我想…您会得到一些出乎意料的意见。”
贝洛内的家族成员们罕见地被召集到了一起,德米特里坐在家主那张专属的位置上,扫视着下面一张张面孔——这群人中,不乏与他出生入死、同仇敌忾的伙伴。
德米特里从不去过问这些人对于如今的莱昂图索抱有什么看法。他深知家族痛恨背叛,何况是来自一族少爷的背叛。他最不想从家人们口中听见对莱昂图索的恶言。
但如今,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了,德米特里站起身,用能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宣布,“召集你们来,是想说一件事。”
“贝洛内家众所周知的叛徒,曾经的家族少爷,现在的莱昂图索市长,他希望贝洛内家能在新沃尔西尼的周年庆典出席,并进行一场演讲。”德米特里把手一摊,“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死寂一片。
首先响起来的是反对的声音,一个族员站起来厉声喊,“不!我们绝不能让莱昂图索如愿!他这样到底把贝洛内家当成什么了?!”
有人附和,“是啊,他已经不是家族的人了,我们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为新城出面。”
德米特里一阵头疼,果然最后会是这样。
一声叩响中断了他们高亢的言辞。老管家用拐杖敲着地板,“静一静,请静一静,诸位,能卖我这个老头子一个面子,听我说一句话吗?”
场面安静下来,老者慢慢地开口了,“莱昂图索背叛了贝洛内是不争的事实,但你们有想过,这件事如果我们能和他达成合作,这将给我们一族带来多少利益吗?”
他力求每个人听清楚这苍老的声音,“新城的每个人都会因此记住贝洛内这个名字,从此无论是做生意,还是谈合作,他们第一个想起的名字总是贝洛内。”
“可是这会把我们一族直接推向风尖浪口,莱昂图索不过是想利用我们稳固他的修正案!我们也会因此被更多人当成眼中钉……”
“贝洛内被当成眼中钉的时候还少吗?我们在这片土地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老者回望那个持反对意见的人,“老头子我想问问——身为贝洛内的一员,你们莫非是怯懦的人吗?告诉我,各位,你们是那种缩在家主身后乞求着保护的胆小鬼吗?贝纳尔多老爷曾经是这样教诲你们的吗?”
“你……!”
一时火药味浓重,德米特里做了个“停下”的手势,他讨厌看见家人争执的场面。
忽然,角落里一道声音响起,“那个……家主,我想说句话。”
德米特里朝那边看去,是一个其貌不扬的族人,德米特里记得这个人,他给人的印象一贯是安静、温和、低调,这时候站出来倒有些出乎预料,德米特里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是蒙受了贝纳尔多老爷的恩惠才活到今天的,我这条命是他给我的,哪怕老爷丢下了家族,但这份恩情从不是假的,如今他的儿子、我们曾经的莱昂少爷需要帮助……”他缓缓站起来,“家主,我愿意以我的性命做担保,我希望贝洛内家能帮助莱昂图索。如果贝纳尔多老爷还在,我觉得他也会希望贝洛内去主动顺应这个时代发展。”
“……”
渐渐的,又有人开口了,“哎……听你们吵架我头都大了,我脑袋没有那么好使,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莱昂图索少爷背弃了我们所有人,这里谁都有资格恨他……”他顿了顿,“但是,说起莱昂少爷,我永远会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那样的懂事、乖巧、体谅下人。”
他最后说,“诸位,我不想去思考太多利弊,我头疼。但我想家族存在的根本,正是家人之间互相帮扶,无论如何,莱昂图索是我们的家人,就这样。”
又一阵沉默。
一会,是一个体格强壮的男人站了起来,“别的我听不懂,但我们贝洛内家是从血雨中行走至今日的,是充满血性的!我们什么时候怕过麻烦?谁想来找事尽管来!”他对着家主座位上的红发男人大声喊,“家主,我不希望您总是为了家人束手束脚,显得我们是一堆累赘似的!”
眼看下一场争论又要掀起,继续下去,没意义的争吵永远无止无休。德米特里终于轻轻抬起手,以一个手势截断了一切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下去,等着他发话。
德米特里说,“就采用最传统的方式吧——用投票来决定,一人一票。支持贝洛内家去新城庆典演讲的站到左边,不支持的站到右边。”
族人们像热锅上的蚂蚁行动了起来,有的朝东,有的往西,驱动他们挪动的脚步的因素多重多样,情感、利益、仇恨、责任……谁都有自己的正当理由,没人能责怪他们。
脚步声渐而歇止,族人们都做出了选择——结果是一比一持平,不多不少,支持和反对的双方数量戏剧性地达成了一致。
最后一票,正好在德米特里手里。
所有族人的目光都朝他汇聚,等待着这决定性的一票。
“……”
德米特里不自觉把视线挪向墙上的贝纳尔多画像,不知是不是错觉,画上的人似乎在对他报以微笑。
————————
今日莱昂图索下班回家,一推开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嗬。”莱昂图索把假震惊演的淋漓尽致,“贝洛内先生怎么来了,真是有失远迎。”
德米特里往沙发旁边挪了些,特意给他腾出位置,“来归还你的衣服,顺便找你聊聊。”
莱昂图索在他旁边坐下,沙发没有足够的空间,一下使得二人相贴甚近,这个距离能隔着布料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嗅到气味。
莱昂图索听见德米特里说:“我和贝洛内的族人们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是——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在新沃尔西尼的庆典上进行演讲。”
如同孩童终于得到了心仪的玩具,莱昂图索立即两眼放光,“真的吗德米特?!”他用力摇晃着德米特里的手臂,他欣喜地喊着:“你答应了!你答应了!不许反悔了!”
这个时候的市长倒显得幼稚了,德米特里不紧不慢地送上下一句:“不过,当然是有条件的。”
莱昂图索正襟危坐,“请讲。”
“首先,税务方面,贝洛内家希望市政厅能下调对贝洛内旗下商品的税率。”
“可以考虑,但不能减太多,减百分之四、不,百分之二最多了。”莱昂图索掰着手指计算,“你们可是纳税大户,随意变动太多税率的话,市政厅的财政就要出岔子了。”
德米特里心不在焉,“还有,贝洛内家希望市政厅能加大对葡萄酒业的支持,提供一些政策补贴…什么的。”
“可以,不如说市政厅本来就有这个意愿。”莱昂图索点头,“葡萄酒产业算是叙拉古的支柱产业之一,最近趁着修正案更新,我们也想加大对一些本地产业的扶持力度。”
这些都算不上狮子大开口,甚至合情合理。不在这时候从市政厅身上狠狠割肉,甚至让莱昂图索怀疑德米特里这个内里更像狐狸的家伙是不是别用有心。
果不其然,德米特里补充,“以上是贝洛内家主对市长的要求。”
莱昂图索愣了愣,“意思是还有别的条件?”
德米特里换了个坐姿,“接下来是德米特里对于莱昂图索的要求——每个月的十号,不管你的工作还剩多少,你都得回贝洛内家一趟。”
莱昂图索脸上罕见出现了为难,这听起来可要比上面几个条件困难得多,他放低声音,“…贝洛内家的人不会愿意看见我回去的,我清楚他们恨我。”
“他们的确对你感到失望,但…人的心境总是在改变的。”德米特里捏起一缕他的黑发,在指尖细细把玩,“贝洛内家也有不少人希望你能偶尔回来看看。”
莱昂图索狐疑:“这真的不是你的个人意愿吗?”
“你还记得我们的老管家吗,他跟我说,他很想莱昂少爷,如果能一个月见你一次,他就是死也瞑目了。”
“……我记得他,一位和蔼的爷爷。”莱昂图索攥紧手掌,“可他难道就没有对我感到失望过吗?”
德米特里坦然道,“莱昂,这就是家人,相连的血脉注定我们打断了骨头,筋也会连在一起,就算争得头破血流,最后也要握手言和、然后一同归家。”
他把视线转向落地窗外——高楼鳞次栉比,霓虹灯五光十色。这座城市正是莱昂图索理想的兑现。而这理想曾经在德米特里眼中不过是一纸童话,它天真可笑、脱离实际。可如今,它真真切切地落在眼前,伸手就能触及。
德米特里好似喃喃自语:“而且,有那么多的人,目睹了这片土地因你而带来的改变。”
他眼中映出璀璨的灯火。这些灯火之中,是千千万万个和他们一样渺小的人。
“虽然这个问题早就没有意义了,但我有时……还是想问问你,你究竟为什么要踏上这样一条荆棘之路?”
德米特里并非不能理解莱昂图索的理想,相反,和很多人一样,德米特里并没有优渥的出身。比莱昂图索多出的四年阅历让他更早就目睹了人间疾苦,在被接到贝洛内家前,他也在灰尘里摸爬滚打,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看见人身陷苦难,德米特里大多时候会别过头,说我也没有办法、人各有命,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和贝洛内。选择闭上眼睛,不听、不看、不想。这才是大部分人的生存之道,自己活着都费劲,何必干涉他人的命运因果?
所以在那个雨夜,莱昂图索选择与他背道而驰时,愤怒几乎烧穿了德米特里的肺腑——莱昂图索凭什么能抛下这一切?放弃那条早就被规划好、站上去就能享受安稳人生的路,转身走上吃力不讨好的一条路,从此为弱者铤而走险、向强者举起武器。
莱昂图索的构思则完全违背了德米特里的生存原则,在他看来,那就像是衣食不愁的少爷对路边乞儿的一时怜悯罢了。
面对这个提问,莱昂图索不假思索地说:“没有为什么啊,德米特。你想过吗?人最需要的是什么东西?”
德米特里想起了他被带到贝洛内家前,最渴盼的东西,他随口说着: “吃饱饭,睡好觉,不用担惊受怕地度日。”
说出口后,连德米特里自己都诧异——是啊,人想要的从来只不过是这些,为什么连这最简单而朴质的诉求都得不到满足呢?
“嗯……”莱昂图索摸着下巴,他思索一会,说,“你只说对了一部分。”
“那剩下的那部分是什么?”
“德米特。这不能由我告诉你。”莱昂图索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我想等到庆典演讲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了。”
“但说起演讲……唉。”德米特里唉声叹气,把下巴搁到莱昂图索毛茸茸的头顶上,手开始不安分地探向他的尾巴,“市长大人准备不给我一点奖励吗?我之后还要费脑子想演讲稿呢。”
“……”
莱昂图索有时真拿这个趁火打劫的家伙没办法,他勾起德米特里的领带,往床榻上带去了。
烟草香和苹果香混杂一块、又纠缠着融合,充盈了整个房间。这是回味无穷的一夜。
——————————
新沃尔西尼的周年庆典如期而至。
今天难得放晴,广场上人声鼎沸,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换上了最好的衣服来到这里,唱着叙拉古的古典情歌,脚下踏起欢快舞步。
礼花爆鸣,彩带飘逸。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最纯粹的快乐弥漫着整个城市。在这一天新沃人甚至允许菠萝披萨出现在街头。
庆祝仪式开始了。莱昂图索率先登场,进行一段简短的开场白后,他退回到了幕后,看着面前这个盛装打扮的男人,“怎么样?会不会有点紧张?”
“小场面,还不如我第一次坐上你开的车。”德米特里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非常适合用英俊潇洒形容。
“领结歪了。”莱昂图索一步上前,帮他整理好,又掀起一角幕布,对德米特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之前,莱昂图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祝你大获成功。”
德米特里穿过帷幕,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演讲台。站定后,德米特里俯瞰台下——他第一次对新沃尔西尼的人口有了直观感受。日光浇下,人群像密密麻麻的星子,挤成一团没有一丝缝隙。数不清的眼睛同时投射向他,画面颇具冲击力。
在这种大场面宣讲,还是头一回。追溯他最初的演讲,还是在小时候拿着树枝冒充麦克风:喂喂喂,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贝洛内家最好的军师!一旁莱昂图索则敷衍地说:是是是,大演说家德米特。
大演说家德米特站在这里,竟还真有点手抖,虽然比不上黑帮火拼时的危险,但也没想象的那般游刃有余。
德米特里拿过麦克风,被扩大的声音回荡在上空,“在新沃尔西尼的建成三周年,我今天站在这里,代表贝洛内家、代表叙拉古家族集体说话。”
“我……”
麦克风嗡鸣一下,话突然没了后续,德米特里卡膛了,一个很丢人、很没有家主作风的现实——他真的忘词了,这下“不紧张”的谎言算是彻底碎掉了。
德米特里在记忆里疯狂搜寻那些讲稿,但记忆越翻越混乱,甚至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遥远的画面,比如某一天,老家主贝纳尔多朝他发问:德米特里,你觉得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等下!要记起来的不是这个……
但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德米特里想起来了,他立马挺直腰板,振振有词:忠诚,我认为忠诚是最宝贵的。
老贝洛内却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追问。德米特里清楚,首领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这就让他纳闷了,对于家族而言,忠诚难道不正是最重要吗?自幼就被家族理念同化的德米特里丝毫不怀疑——奉献就是好的、忠诚才是对的。
“……”
如今站在这里,他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世界上最宝贵的是什么?脑中画面又慢慢切换,变成了那一晚莱昂图索问他:德米特——你觉得人最需要什么?
台下的人众生百态,德米特里看清了一切——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孩子在朝他挥舞小手。别的家族成员看见他,转过身打起电话,也不知在联系谁。来自外国的商人在好奇地打量他。劳工脖子上挂着毛巾,问旁边的人今年怎么还有这种环节?爱侣拥抱在一起,在人声鼎沸中偷偷交换了一个吻。孩童并不关心台上人会说些什么,只是打闹嬉笑着穿过人群。
鲜活的生命在这里聚集,太久的阴雨让德米特里总觉得叙拉古的基调只是灰白一片,他恍然醒悟,原来这片土地的色彩是这样的缤纷鲜艳。
台下每一张望向他的面孔都带着憧憬,那是一种……期盼明天到来的神情,它是在阴雨里行走太久的人所无法触及的。
俯瞰而望,世间最宝贵的、人最需要的东西原来触手可及。
希望啊希望,它无价、它胜过太阳。
莱昂图索那份天真的内核正是希望,因为心怀希望,莱昂图索才会踏上这条荆棘之路,哪怕扎得鲜血淋漓也义无反顾,只要走下去,这条路的尽头总会有满枝硕果。
他的视线透过穿过这些面容、望向天空,天际的乌灰云翳在慢慢淡去,像一圈湖面波纹渐而平息,真好,今天是个大晴天。
不合时宜地,德米特里忽然想起一件幼时趣事——每当叙拉古难得放晴的时候,莱昂会强行拉上他去果园摘葡萄,他说,雨后带露的果实才是最鲜甜的。
这正是莱昂图索埋下的种子,在经历了雨水击打、烈日暴晒,它长出了满枝果实。如今德米特里站在高台之上,品味着他亲手种出的这颗果实,如今他或多或少也赞同,雨停后的鲜果格外甜美。
德米特里的余光瞟到了幕布后的拉维妮娅频频伸出头,似乎非常想冲上来给他递演讲稿。
忘词就忘词吧,德米特里干脆地拿起麦克风,他最擅长的就是随口乱编了。
“算了,因为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才能站在这里,我并不是很想说一些官方的漂亮话,没必要,诸位估计也不想听。”
拉维妮娅在幕布后面咬牙切齿,莱昂图索则透过缝隙,静静地看着德米特里。
台下人顿时哗然一片。按照流程,来到这个台上的人会说的都是一些无聊的、冠冕堂皇的话。无非就是夸夸新沃今年的成果,说说明年的计划,一般没人爱听。
德米特里清清嗓,朝这几万个人说道:“在这里生活已久的人们啊,我有个问题一直疑惑不解,诸位觉得——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存在是什么?”
人群的声音一瞬争先恐后,“是家族!”
“明明是西西里夫人!”
“是莱昂市长!”
“我支持披萨!哦不对…通心粉!”
德米特里笑笑,继续说,“大家的回答都很精彩,可是我有一个答案,和诸位的都不太一样。”
台下的人声平息下去,大家等待着他的发言。
“我身边有一个…特殊的人,他为了更多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尝试了一条从没有人尝试过的路,我对他说,这是一条荆棘之路。”德米特里顿了顿,“他说,他不想只是在屋檐下等待,看着别人淋一身雨还无动于衷。”
“我口中的这个人,诸位也不陌生。他刚刚还站在这个讲台上,正是我们的莱昂图索市长。”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一时议论声云集。
“再后来,他又告诉我,他有了新的发现——叙拉古能否变得更好,这条路能否走得通,不取决于个人意志,更不取决于任何家族。”
“新沃尔西尼是一个全新的、大胆的尝试,最初几乎没有人看好它,可时间证明了,这座新生的城市拥有无比卓越的东西,它追求公平、崇尚文明,越来越多的人因此来到这里,而真正推使它向前的,从来都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东西。”
德米特里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划过,稚嫩的、苍老的、笑着的、流着汗的。
“诸位,请你们看看自己吧——无论你是谁,你是什么身份,你正是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存在、最了不起的人,你们能够能忍受阴雨,对抗虚无,一直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个城市,站在了阳光底下,你们何其伟大,这片土地能够拥有你们,又是何其荣幸。”德米特里的笑容盖过了阳光。
“正因为有你们在此,我由衷地相信——新沃尔西尼会拥有更好的明天。”
掌声如雷,震动苍穹,传出云外,传到了他们父亲长眠的墓园,传回了很多年前,他和莱昂图索一同去采摘葡萄的那个黄金般的下午。
至此,新沃尔西尼开启了新的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