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拳馆的基础工资低的吓人,赫南多上个月领钱的时候才切实体会到,付完房租,他只剩下几百块钱吃饭,这点钱估计够他每天买点临期面包。
出租屋里电压不稳,停电的时候,赫南多躺在沙发上用手机看拳赛视频,另外半个沙发上是理查德,他点着一根蜡烛看纸质剧本,有时候上手改两笔,赫南多看到烛火下翕动的睫毛。
赫南多清楚,在剧院打杂也没多少钱赚,如果说他偶尔还能攒钱买件阿迪,那么理查德的衣柜简直能称得上是优衣库货架了,他那几件基础款白t来来回回的洗,一直洗到只剩下薄薄一层布料。
他非常纤瘦,赫南多基本没见他吃过饭,按理说应该会比他好过一点,但是理查德还要买那些贵的要死的道具服,他还不喝自来水,穷讲究,每天都要买一瓶依云。
嘴上骂他穷讲究,赫南多也怕这位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的室友饿死,他把那个面包一掰两半,蛮横地塞进理查德嘴里。
理查德吃饭的样子很斯文,面包一条一条撕开塞进嘴里,他嚼的慢又仔细,只有腮帮子在动,看着赏心悦目,赫南多当他靠吃相交了饭费。
最近是联赛,赫南多跟着拳馆包的车走,比赛期间管吃住,他走之前给理查德送了一趟钥匙,那时候对方正蹲在剧场角落粘待会要用的道具,一顶皇冠,他顾不上理他,两个人也没什么话。
赫南多看见理查德牛仔裤下细伶伶的脚踝,他蹲在地上,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胶枪,一滴汗埋进他鬓角。
“你不会要喝三天依云吧?”赫南多不放心地问道。
“我又没成仙。”
他脚踏出一步又收回,补充了一句:“便利店晚上八点才卖打折面包,别买贵了。”
“啰嗦。”
赫南多气笑了,你看看这个人!好赖话不听,多说两句还嫌他烦,他再懒得浪费口舌,门一开一关,拥抱世界去了。
赫南多上车的时候已经没有靠前的座位,他躬身从一群人高马大的肌肉男中穿梭,钻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小南多,你去见女朋友了吗?磨磨蹭蹭。”前排的文森调侃,周围几个人一齐笑了起来。
赫南多也打了个哈哈:“不是,给室友送钥匙。”
“没对象啊?”一群人的兴致散了大半。
他们的话题跳的很快,赫南多前一天没睡好,他又有点晕车的毛病,所以一上车就闭上眼。
车开的起起伏伏并不平稳,他脑袋也昏昏沉沉。
“我看就该把他往流量明星那方面包装,打几场轻量级业余比赛,找点水军……”
“你入行才几年?懂个屁,打比赛是要资本的,没人捧,挤破头也没用。”
“那你就耗着他?一个月赚那么点钱,连牛肉都买不起。”
“我没耗着他,我也想给他找条出路。”
“杰克斯……”
“不行,斯特林那边……”
“斯特林”三个字是用气音说的,但是赫南多能听清,不如说他太熟悉了,反倒有点近乡情怯——理查德就叫这个名字,那三个字用气音读的时候也不在少数。
他们房子隔音不太好。
他几乎百分百觉得这是一个巧合,就理查德那个还要他接济的可怜样子,如果真能作为一个有实力的资本让教练提起,比他能上场打比赛的几率都小。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
那顶演出用的的王冠,到最后也没有用上,理查德拇指烫出一个水泡,他倚着墙看排练,双手环胸,面无表情。
他指腹火辣辣的疼,心情很糟糕,因此赫南多来的时候,一个好脸色都没讨到,他走的匆忙,就更没看到他手上的烧伤。
理查德的皮肤很薄,稍稍一点擦伤都要养很久才好,因此这个水泡消下去怕得等十天半月,想到此处,他又心烦地叹了口气。
“卡!”导演喊。
理查德的注意力终于被唤回,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舞台,那个女主演兴高采烈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炮,“啪”的一声打开了。
舞台灯很亮,那些金色亮片闪烁着落了下来,烁玉流金,理查德在满目闪烁里想起,自己今天得晚归半小时。
台上台下乱作一团,嘻嘻哈哈声不绝于耳,直到人群里传出一声小心翼翼的“理查——”。
所有人即刻噤声。
女主演拍了拍脑袋,无比歉疚:“抱歉啊亲爱的!我忘了——一会我会收拾……”
理查德回了个友善的笑:“没关系,我来就好。”
反正这是他的工作,一个助理,或者说是打杂的。
扫亮片、将穿脏的演出服送去干洗、或者扮演一棵沉默的树。
得了吧,理查德在心中痛斥自己的虚伪与云淡风轻,难道你不想站在那个地方,舞台中央,聚光灯下,作为主演打一个杀青的礼炮?
然后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啊,我忘了你要收拾。”
说要帮他收拾的人都跑得飞快,没几分钟剧院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牛仔裤又有点卡不住腰的趋势,理查德心烦的想人为什么要吃饭,一边从角落找到扫帚,开始扫地上的亮片,从台上到台下,他把所有亮片都赶到了一起。
厅里有一面落地窗,理查德无意间看见外面下大雨。
淅淅沥沥,雨线细长而密,偶尔天空闪过一声闷雷。
他对着窗户说。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理查德扔下扫帚,一阶一阶走上台,“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他向虚空诘问道。
下一秒,他看到窗户的一点反光,然后看到了窗边旁边站了许久的赫南多。
理查德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赫南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哈姆雷特?”赫南多替他捡起扫帚,把那些亮片扫在一起倒入垃圾袋。
“怎么停下了?小的让您出戏了?”
理查德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撑起垃圾袋,让赫南多更方便地倒垃圾。
他看到他裤脚是深褐色的,湿的厉害,门口放了一把伞,他专程来接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刚。”
真是专程来接他的。
“我没钥匙,不找你还能去哪?”
理查德心里那点微妙的感动散了个干净,他故意把垃圾袋撑的变形,让赫南多怎么都倒不进去,扫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他狞笑着狠狠揉乱他的头发:“理查德,你幼稚吗?”
理查德也没回答,他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
“今天下雨。”
“我不瞎。”
“吃火锅吧?”理查德抬起头看他,台上聚光灯很亮,赫南多觉得他眼睛也像会发光一样,亮的吓人。
“火锅?我现在的余额只能请你吃个锅底。”他笑。
理查德踢了他一脚:“我请你吃,我发工资了。”
“真的?”
“假的。”理查德已经穿上外套,拿起那个廉价的挎包,先一步走出演出厅,赫南多很快追上他,关灯落锁。
如果理查德再晚走一步,他就能看到他们的导演弗瑞曼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看着在雨里那把小小的雨伞,还有伞下两个模糊的身影,呢喃了一句“哈姆雷特”,随后笑出了声。
·
今夜又停电。
赫南多猜测理查德这几天不仅没有好好吃饭,他一定也没有好好睡觉。
再加上房间太暗,那盏烛火摇摇曳曳,晃的人眼花,更生出睡意。
他想,理查德看的那些东西本来就称得上枯燥无味,再加上光线不好,换他要睡得更早。
烛蜡化成一汪水,被火反射出一点光,粼粼的闪,赫南多看得心惊,脑中已经上演火灾事故,连拳赛也顾不上看,轻手轻脚过去吹蜡烛。
越走进,他反倒有点不敢动作。
理查德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睫毛浓密的眼睛,就连梦里眉毛也蹙起,看起来有点不安心。
他柔顺的额发在脸颊处打了个卷,自然垂落到嘴角。
火光被他惊得闪了一下,在理查德脸颊投出一个明黄色的弧度。
他能看清他皮肤上白色的小绒毛,此时此刻,他忽然忘了来干什么。
赫南多说不上是什么情感,他想替他拨顺捣乱的头发,再揉一揉皱起的眉心,最后为他披一张毯。
就这样。
然而,他指尖还没碰到理查德的时候,就听到一声沙哑的“干什么?”
理查德眼神还有点涣散,他抬起头,看向赫南多的眼睛。
“只是怕着火。”赫南多的手指直勾勾拐了个弯,拐向那盏蜡烛,此刻蜡烛顶上那个水洼已经深不可测了,两个人都有点不敢轻举妄动。
“没睡好?”赫南多干脆把手收回,随意揉了揉头发。
“有点吧,楼上半夜装修,”理查德揉了揉眼睛,“主要是你体温高,过来有热气。”
“我又不是热水壶,哪有这么夸张。”
“嗯嗯你随便,”理查德伸了个懒腰,“我还写一会,你要睡觉了吗?”
赫南多没有回答。
·
时间回到现在。
自那之后,他和理查德的气氛都变怪了,莫名其妙的别扭,就好像是有两个人替他们吵了一场架。
讨厌的雨季,赫南多看到理查德又忘记带伞,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开始沉,果然又要下雨。
已经八点了。
赫南多已经换好鞋,穿上外套,现在只等理查德一个电话。
如果理查德打了电话,那他就去接他下课,如果理查德没打,那他就给他打电话。
他勾着钥匙在指尖打转,一边侧目盯着窗外的雨。
金属破空声在空中响起。
下一秒,屏幕一亮,备注三个字。
他再也没犹豫,打开了门。
·
到的时候理查德已经收拾妥当,外面风大,吹的雨往人身上泼,赫南多走下楼又折回来,给他拿了件外套。
今天晚了点,场馆的灯已经全黑了,理查德知道赫南多有点怕黑,于是就站在门口等着。
他接过外套,赫南多空出一只手替他拢起头发,让他能更快的拉上拉链,两个人默契的可以演环太平洋。
“快走快走,这里好他妈黑。”
理查德拉链卡在一半,就被赫南多推着走起来。
他也没生气,就是觉得有点好笑,一边走一边整衣领,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走的也歪歪扭扭。
接下来的几天过的还可以。
那位导演居然破天荒给他分了几个角色,都是正派的配角,台词也不多,是个挺抢手的活,也没啥技术含量,演不砸,他有底子,颇有点增光添彩的意味。
直到新剧本出来的前一晚。
那本子是导演自己写的,理查德看了眼人员配置,零零散散角色有不少,剧情也有新意,是个好本子。
演员们在台上吵吵嚷嚷磨上一场的细节,谁也没注意导演走到了他这边。
弗瑞曼也学他倚着墙,随口问:“这墙有点冰,你不冷吗?”
理查德慢半拍地回答:“习惯了。”
“不是不怕冷,而是习惯了?”弗瑞曼问。
理查德侧目,直白地回看导演。
“坐冷板凳这么久,你不想上台看看吗?”
“想。”理查德也很干脆地回答。
“我想给你一个角色,你觉得你能胜任吗?”
弗瑞曼凝视着他的眼睛。
“反派吗?”
理查德问。
“是个中立角色,那位骑士。”
理查德睁大双眼。
这确实是很重的戏份,除主角之外,这恐怕是最讨喜的角色。
然而,理查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弗瑞曼饱含深意的眼神。
对啊,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
于是他敛起情绪,等待对方将筹码一次性抛出。
“你那个挺俊俏的朋友,明天会来接你吗?”他意有所指。
理查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波澜。
是了,他记得早就有导演是gay的传闻,只不过那时候他在看剧本,这些传闻和流言就像风一样从他耳边略过,轻飘飘留下一点印象。
而最近,那个经常等弗瑞曼的壮硕男人没有来。
与此同时。
赫南多有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他在俱乐部大多数时候是当陪练,穿戴护具,举着手靶,然后面对拳手一拳一拳的攻击。
少数时候也会有人和他玩玩。
他还并不专业,当然没指望真的能打过职业拳手。
只是……今天他做到了。
鲁克是他们俱乐部最边缘的一个拳手,赫南多不怎么和他说话。
今天他点名要他陪练,他的固定搭子里昂有些不满,但也没有阻拦。
于是赫南多就上去了。
本来在台下就应该穿好护具的,他全忘了。
明显观测到对手情绪不对也应该提前报告的,他也忘了。
他太诧异了,以至于来不及思考就被推上了台。
刚刚戴上护齿和拳套,鲁克就扑了上来。
那一拳,不留情面,赫南多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胃酸已经到了嗓子眼。
他被打的差一点吐出来。
下一秒,又是一拳,赫南多这次看清了对方烧的发红的眼睛。
他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朝右侧身,鲁克打空了。
比意识更先反应的是一种来自身体的本能,一种面对危险的本能躲避。
场下的人都吓了一跳,慌忙跑上来拉架,但是在那之前——
赫南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拳头,狠狠打在了鲁克的脸上。
下一圈,他也学着对方捣在了腹部,赫南多看到他也连连后退,狠狠反胃了一下。
没戴护具的地方都火燎一样的痛,赫南多觉得自己就像是架在火上烤,被这莫名其妙的两拳打的烦躁。
他也终于体验到了职业拳手描述的那种……浑身热血涌入大脑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只想打死对方。
被拉开的时候,赫南多后知后觉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了鼻血。
理疗师用棉花擦他手上的伤口,那褐色药水凉的心惊,赫南多记得当时教练在他旁边说着什么。
“W那边看鲁克又输了比赛,骂的狠了点,顺便问了问你的名字。”
他看着褐色药水缓慢的干透,变成一种不好看的黄,在创口处形成一个歪歪斜斜的圆圈。
“你别放在心上。”
他想起里昂的那条金腰带,好闪好闪,恐怕只有那次在剧院里和理查德一起扫的金片能相媲美。
“嗯。”他的意识早就神游天外,这句话听了几成也未可知。
“你现在上场还太早,W那边也没打算换人,我劝你还是再等等,不要冒进。”
W不要人。
那他们曾经说起过的那个“斯特林”呢?和理查德同姓的那个厉害资本呢?
他们有打算换人吗。
“南多?”
赫南多如梦初醒。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家里的电脑前。
电脑是房东的老东西,刚搬进来就放在他这个房间,平时其实是理查德用的更多一点。
搜索记录都是xx剧本原版、xx剧本情感解析,赫南多点开搜索框,忽然有点胆怯。
摁下那几个字太容易了,他只要轻轻一动手指。
但是。
要怪就怪鲁克吧,是这个蠢货的错,是他让自己感受到了那种血性,那种所有拳手都梦寐以求的,源自一种原始暴力带来的,精神上的战栗。
是他告诉自己,那些所谓职业选手,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
他现在只差一个跳板了。
斯特林?是斯特林吗?
斯特林和他有关系吗?
如果有……那么他要怎么做呢。
屏幕显示loading。
赫南多连呼吸都放轻,他安静的等着。
一直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机响起。
屏幕上和电脑上,显示出同样的三个字。
·
理查德说要请他吃饭。
这个月确实花钱猛了一点,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但是赫南多现在还真就差这一顿饭钱。
以及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得知他真实身份后的,一种微妙的讨好。
来的第二秒,他就已经后悔了。
理查德坐在他旁边,他面前放着一杯白咖啡,看着倒胃口,赫南多倒是挺自来熟的点了主食牛排,如果能尽量忽略对面坐着的男人,和他妖里妖气的打扮的话。
赫南多笨拙地举起刀叉开始锯木头,理查德听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抢过他手里的刀叉代为进行,对面的男人又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
如果可以,赫南多一定要这么提醒理查德。
很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比如赫南多问理查德喝水讲究个啥,对方说其他水有苦味,难以下咽。
再比如说他现在切牛排的熟练动作,按理说理查德的工资连牛屁股都吃不起。
再比如……
“你们是要谈剧本吗?”赫南多嚼着嘴里的牛排,挥挥手示意不必在意他,“不用管我,可以当我是聋子。”
于是两个人就真的开始谈剧本,赫南多听的云里雾里,只知道是个中世纪故事,关于王子,骑士,还有反叛精神什么什么。
反正是理查德的舒适区就对了,他一向喜欢史诗故事。
用餐完毕,理查德还在不断输出,对面的导演也没有要打断的意思,赫南多在旁边坐的无聊,开始观察理查德。
这个斯特林家偷跑的小公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优衣库全家桶,眉眼高贵又昳丽,笑容有点僵,举起茶壶,能看得出来不是经常干端茶递水这种事情。
斯特林家的小公子,现在正在为争取一个四五线小角色努力着。
他忽然有点反应过来了,这结论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稀里糊涂加上了弗瑞曼的微信,还含糊答应了对方方便的时候来剧组客串。
如果理查德正在因为争取角色而拼命努力……那么他呢?他坐在这里,面对这位性取向明显存疑的导演——他是来干什么的?
以色侍人?取胜的一个筹码?
当他还在纠结是否要将理查德作为一个爬上八角笼的跳板时,对方已经把他作为一个通向成功的资源,轻飘飘的递了出去。
……该说不愧是理查德吗。
放着少爷不当,领着一千多的工资来社会上受气。
赫南多在进社会之前都没有过因为屋子电路老化而反复停电的经历,更别说理查德,他在这之前知道电这种资源要花钱吗?
在外面连自来水都咽不下去的时候哭过吗?开他们出租屋那种笨重的大头锁被夹过手吗?
理查德……
对自己真狠。
赫南多在心里叹气。
喜恶同因啊,喜欢理查德的狠,就清楚他会对别人更狠。
他自己也想过要利用他不是吗?这算扯平了。
更何况对他来说,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合租的室友,一个没什么情分的人,或者是一把伞。
一把只在落魄时候才需要躲进去的雨伞。
此时此刻,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并不怎么惊讶,不如说是一种心下了然。
回家的路上安静的可怕。
天气不好,有大风,冷气从赫南多裤脚钻进去,凉的他快走几步,于是理查德就被他落在身后。
路灯被几场雨泼的坏透,本来就昏暗的小巷连一盏灯都没了,彼此也只能看见两个黑漆漆的轮廓。
理查德那样嘴甜讨喜的模样很少见,赫南多大部分时候看见的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甚至说有点阴沉的脸。
真是让人不爽的结论。
赫南多仔细分辨着水坑和地面的区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极浅极淡的话。
“我们回不去了。”
他回头,看到理查德面无表情的脸。
什么意思?
这是打算和他撕破脸吗?他手机里现在还躺着那个妖气男人的电话呢,用完就扔啊?
于是赫南多也不打算再忍让。
“你能告诉我——”赫南多停下脚步,抬起手摸了摸后颈,“我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吃饭的吗?”
赫南多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的表情,理查德一定在一片昏暗中蹙起眉头,带着点不解与不满。
他说:“蹭饭的蠢货室友。”
“没了?”赫南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又坦然,掩盖他那藏在若无其事里的一点残破真心。
他不语。
那就是知道了。
“不止吧。”赫南多追问道。
“工具?筹码?还是一点讨好别人的资源?”
“你那导演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恨不得当场把我裤子扒下来。”赫南多故作轻松地调侃。
但这话不留情面的恨不能把对方戳穿。
理查德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理查德面前,那是一个一低头就能吻上对方额头的距离。
这下他看清那双漂亮的眼。
他眼里总是盈满水光,赫南多猜测那是因为烛火费眼,而他又经常过度使用蜡烛。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泫然欲泣,赫南多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
但是这情绪很快就被压下了。
“哦。”
“一点资源。”
理查德将赫南多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赫南多轻轻咽了口口水,此时此刻,理查德的话听起来有些瘆人。
就像是某种爆炸的开端。
不错,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赫南多感受到理查德那双有些冰凉的双手贴在自己胸膛,用力之大,恨不能把他推的摔倒在地。
那毫厘之间的暧昧距离,被理查德破坏了。
下一秒他看见那双漂亮眼眸里传出的寒意。
“你把我当成什么?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吗?”
哦。
那些浏览记录。
赫南多察觉到对方推着自己的双手在轻轻颤抖,那双手好像更加冰凉了。
“你第一次搜索的时候我就看到了,”理查德竭力压下过分激动导致的声音颤抖,“你这个蠢货,为什么总是忘记关闭电脑?”
“还有现在。”
赫南多应该要感到心虚的,但是他看到对方那种近乎强撑的体面和盛气凌人,居然后知后觉有些难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啊。
赫南多想。
理查德一字一顿:“你还没发现吗?”
“你把包落在餐厅,我们没有钥匙。”
“现在那里关门——”理查德急得有点倒气,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继续道,“我们回不去了。”
天上落下一滴雨,啪嗒一声打湿了赫南多的睫毛,他眼前模糊一片,等再睁眼,漫天都变成雨的世界。
·
凌晨两点,两个人站在房东楼下等救济,理查德把外套帽子戴了起来,赫南多看不清他表情,只看见他拢着领口的指节被冻的发红,他轻轻哈出一口热气,空气里就泛起白雾。
老太太送钥匙的时候满脸的不耐,赫南多木然地站在一旁看理查德赔笑,弯腰鞠躬,用那双冻的惨白的手心接过钥匙,然后继续道歉和感谢。
又是一段极长的路,这次他们一前一后,谁都没有等谁。
赫南多坐在床上,月亮被雨水洗透,整个房间都撒上一层银子般的砂光,他垂着手,被被子包裹在怀里,有些呆滞地盯着门口。
门外是卫生间,卫生间里有淋浴,那里正传来花洒的唰唰声。
对。
他着了雨气,洗个热水澡是正确的选择。
倘若他们没有争吵,赫南多也会选择洗一个热水澡,那么此时此刻,他就应该站在卫生间门口催:“理查德,你好慢啊,热水都要被你用完了。”
此时此刻,理查德却自如的像是无事发生,就好像被筹码发现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就好像他们两个之间也没有一些道不明的情感,黏黏糊糊,和虚情假意和争吵混杂在一起,然后沉淀到最底。
他报复性地打开电脑主机,引擎启动和风扇的声音一定隔着门板传出去,传到了理查德的耳朵里。
你把斯特林当作耻辱,那我偏要撕开你的遮羞布,看看那令你不齿的过去。
他把那些帖子看了个干净,养子的传闻,优绩主义教育,在公开场合明确表示不睦的姐弟,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最后一则是:斯特林家次子和长辈理念不合,放下断绝关系的狠话,为追逐梦想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他越难过,就越要看下去,越看下去,就越难过。
那些猩红的字体反复刺激他的大脑,他被迫接收了如此之多的阴谋论,他们都将理查德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赫南多又看向床头的门,门外面是卫生间,卫生间旁边就是理查德的房间,听起来他已经睡下了。
感性告诉他此时此刻他应该打开门过去拥抱他,理查德一定会抗拒这种举动,甚至最后他们可能会厮打在一起,他那副皮薄肉嫩的身体也会被自己箍的满身红痕。
他可以说“对不起”。
然后再接一句“我爱你”。
理查德一定会原谅他的。
只要他愿意。
客厅里的机械表每隔一小时报时一次,赫南多神经质地盯着门,又一次听到门外传来“嘀嘀”的声音。
他犹豫着,直到天光破晓。
一个黑沉的梦境,梦里理查德回应了他的拥抱,然后他们接吻,额头相抵,赫南多听到理查德的心跳声,很响,他坐在自己怀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温度,他说你别哭了,我也爱你。
·
赫南多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中午,他似有所感地推开门,看到对面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有些心慌地推开理查德的房门,床具空了。
再打开衣柜,衣服也消失不见。
门边那个行李箱也离开了。
下一秒,他手机响了,赫南多惊喜地跑回房间拿手机,却没看到那熟悉的三个字。
“小赫,你室友说要搬走了,之后的租金就还是你一个人来付了?”
对,还有房租。
草,赫南多反应过来,付完房租,他连明天的面包都吃不起了。
他“嗯嗯哦哦”半晌,有些绝望地挂断电话。
还没为逝去的房租伤怀两秒,手机又响起。
是教练的消息。
:你下午有事吗?斯特林家族那边说想见见你。
:记得提前热身,保持最佳状态。
赫南多看着大敞的房门,阳光热情地铺满整个房间,甚至有些刺眼,把他照的无所遁形,只能呆呆站在原地,不能给出任何反应。
许久许久,他骂了句脏话。
·
排练结束了有一阵子,剧组乱作一团,聊天的,打闹的,喝水吃饭的,理查德坐在舞台边缘,拧开水喝了一口。
他刚把那件又厚又重的骑士服从身上扒下来,此时此刻贴身的打底被汗浸透,汗湿的地方显现出更深的颜色。
他擦了擦从鬓角滑落的汗水。
肩膀一沉。
是弗瑞曼。
他手上拿着一瓶水,献宝似的递了过来。
还是那样粘腻的眼神和语气,只是极为迅速地转换了目标,这次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我这里还有一个不错的本子,你想看看吗?”
理查德八风不动,回以一个体面的微笑。
“不用了,我只喝依云,其他水喝不惯。”
他状似苦恼地思考片刻:“至于剧本……我没有时间。”
是的,已经有一个导演看到了他在这次演出的亮眼表现,她说她会捧红他,只是报酬三七分。
理查德不在乎那些,只是签合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赫南多买的那种面包。
他自己也买过,好像总是买不到一样的款式。
难道一定要等八点的清售吗?他太忙了,他没有时间。
忽然好想尝一尝那半块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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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精灵【楼主】:有人看到理查德的新路透吗?那张截图,手机屏幕里好像是什么……拳击。
—20xx年7月6日21:06
跪求豹猫复婚:听说最近在谈新剧,粉丝在好几个地方看到他经纪人了,说不定是相关题材。
—20xx年7月6日21:07
谁他妈买小米:拳击题材吗?还挺少见的
—20xx年7月6日21:08
乐乐一个:理查德演拳手?真的假的,我以为他要啃他那恶役角色老本一辈子。
—20xx年7月6日21:08
三角函数去死吧:说起这个……那个谁会不会来客串啊?他那张脸光打拳真的可惜了TT
—20xx年7月6日21:09
喜欢小羊:不管客串与否,当顾问肯定优先请他吧,还有比他打的更好的人吗?
please:你们在说谁啊?完全不了解拳击
—20xx年7月6日21:09
腊月冬风似剪刀:赫南多吗?说起这个他俩还挺有缘呢,都是桐城人
—20xx年7月6日21:09
恶毒的404:双厨狂喜!你们谁看最新的采访了?77说他喜欢的食物是便利店打折面包!我记得以前小南瓜接受采访,也和粉丝推荐过
—20xx年7月6日21:10
我不要上学:居然吗!怎么有点好磕……不管了先拉一下
—20xx年7月6日21:11
H 回复 恶毒的404:采访在哪看?
—20xx年7月6日21:12
赫南多顺着那条回复提供的链接,轻松找到了采访内容。
那年理查德走的时候他以为就是永别,他搞那些文邹邹酸溜溜的话剧,而自己打拳,听起来交集几乎为0。
但视频里那张脸他并不陌生,他经常出现在各种影视作品、商场、路边的大广告牌、甚至一些措不及防冒出来的零食袋子上。
赫南多抬起头,拿手机里的脸和桌上那个零食袋子上的脸比了比,得出了一个憔悴了的结论。
果然拍广告要化浓妆,他有时候受采访也会被里昂摁进化妆室,顶着一脸脂粉出来。里昂嘻嘻哈哈给自己看照片,赫南多不想承认,看起来确实气色好了不少。
回到视频。
主持人问:理查德,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东西?
理查德很礼貌地笑了笑,他身体微微前倾,凑得离麦克风近了一点。
“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欸——这么公式的回答吗?”
这次他笑意更深了。
“非要说的话,便利店的打折面包不错。”
“打折面包?这里面有什么渊源吗?”
理查德的粉丝都知道他火之前过的不太好,这个脚本衍生下去,是能赚一波粉丝的心疼和眼泪的。
但是下一秒,从主持人轻微的错愕能看出来,他跳过了一些环节。
“没什么渊源,单纯喜欢。”
这次轮到这边的赫南多不太平静了。
以前当室友的时候,他们两个工资都低,赫南多下班早,卡着下午八点和一群学生抢打折面包,理查德总是不吃晚饭,他怕这人成仙,总是强行塞半个面包进他嘴里。
那年采访,赫南多说喜欢打折面包,就是单纯喜欢,因为他现在都在吃。
那么现在,理查德也说同样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赫南多不知道能不能再细想下去。
“罗梅罗,你让服务员走菜吧,我去楼下接导演他们。”
里昂拎起西装外套,匆匆忙忙走出了包间。
赫南多挥挥手示意服务员上菜,他看着鱼贯而入的精美菜肴,餐厅灯把食物照的诱人异常,一道热汤上热气徐徐升起,他目光随着雾气缓缓升起,伴随着脚步声接近,他看到理查德出现在雾气里。
里昂,导演,编剧,其他认不清人的演员,还有理查德那位金牌经纪人,紧随其后走进房间里。
赫南多已然起身,一群人都相互致意,里昂热情地招呼着,把理查德安排在了他旁边的座位。
果然瘦了。
什么赞助商的衣服,赫南多睨了半晌也没看到商标,注意力全在那只折餐布的手上,腕骨伶伶,手背上能看见清晰的血管,简直不盈一握。
导演是东家,此时此刻,他端起酒杯起了个高调。
“组这么个局,就是希望我最近新写这个本子能落地,我先敬各位一杯,有什么条件尽管张口。”
一饮而尽之后,大家就动起了筷子。
接着就是各种各样的客套和敬酒,里昂和他都是业外人士,认识的人不多,喝个一两杯客气一下,就收住了。
但是坐在他身边的理查德,被敬酒敬个不停。
哦,他好像是挺大一个腕儿,要演男主。
理查德酒量应该是不太行,他记得。
他也不怎么爱喝酒,有时候拳馆聚餐晚了,赫南多扶着墙回来时候,理查德扶着他进屋,他那么薄的身板就像要被他压垮了,但是最后也没有带着他双双摔倒在地。
他记得他蹙起的眉毛,把他扔到沙发上之后,他就捂着鼻子走进了房间。
人都是会变的嘛。
赫南多看着他又面不改色喝下一杯。
“哥。”
赫南多听到一个细若蚊讷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向前一步,衣袖无意间擦了一下赫南多的脖子,带过来一点香水味。
“我想敬您一杯。”
他又看了眼理查德,他那张总是保持着半永久微笑的脸,此时此刻面无表情。
理查德喝酒真上脸,皮肤也薄,他脖颈红的厉害,眉心蹙着,看起来真的喝醉了,也喝烦了。
赫南多觉得这是他前半辈子做的最蠢决定。
里昂是个喝多了就不管大小王的角色,几分钟没看他,他就和不知道哪来的人老三老四地勾搭上了,端着酒盅吵什么“哥俩好”。
就那一刹那,赫南多觉得自己脑袋里的小灯泡忽然通电了,但是可能接到了谁家的茅坑里,蹦出个蠢到不行的主意。
他一把躲过了里昂手里的酒杯,屁股带着椅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和地面发出一阵难听的摩擦声。
然后手一抬,碰上了面前那个杯子。
“敬我吗?太给面了,谢谢谢谢。”
这厢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年轻女演员捧着面前的酒杯,看起来有些恍惚,而理查德,他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夹菜的姿势,没有动,假装不关他的事。
·
赫南多心想那姑娘回去肯定揣了一肚子问号,哪来这么个傻叉半路冒出来抢酒敬?他想的自己有点好笑,拉好裤链,洗了手出卫生间。
已经是十一点多,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他算走的晚,因为太久没见理查德,实在是有点好奇。
按理说,理查德作为主演,特意被安排在赫南多旁边,他俩得讨论点什么。
剧情?分享对剧本的的心得感悟,或是一些简单的问候。
但是整整三个小时,他看着理查德一小口一小口吃菜,或者就是把虾剥的干干净净塞进嘴里,反正就是不跟他说话。
回到此刻,酒局散场,他去了趟卫生间,找了个代驾,让里昂在楼下车里等着。
三楼已经没人了,声控灯此刻安安静静。
赫南多也有点走路不稳,他扶着墙拐过弯,忽然听到细碎的对话。
“甜心,我认为我已经够给面子了,还想要什么资源,你可以自己说。”
“谢谢赏识,我不需要。”
回复的那道清凌凌的声音,十分耳熟。
“别这样冷漠!你卡在现在这个咖位有一段时间了吧?如果我说能让你再升一升呢?”
“我很知足。”
又是这样。
理查德那张漂亮的脸蛋,为他带来了一些方便,但显然是麻烦更多,从几年前开始他就总是被放在这样的打量里,一直到现在,他爬的越高,就有更高等级的人俯身看他,用那种粘腻恶心的目光注视他。
他永远被凝视着。
类似的话,赫南多已经听够了。
他感觉到自己酒气上涌,刚刚清醒了一下的脑子又变成混沌状态,他几乎要冲出去,给那家伙一拳。
捣在胃部,让他好好醒醒酒。
但下一秒,在赫南多几乎要走出黑暗时,理查德张口了。
“嗯……不好意思,我在那种事上有特殊癖好,目前只有前男友能受得了我。”
“什么癖好?”对方显然是有些没想到,愕然一瞬,但是很快尾音就带上诡异的兴奋。
什么癖好?
赫南多也想知道。
还有前男友,这人累死累活演了这么多年戏,还有时间搞对象呢?
空气安静下来,只等理查德一个回答。
“我是手黑嘴脏dom1,喜欢玩虐待。”
……
?
手黑嘴脏dom1?
他怎么不知道?
对面的人显然也被他震慑住了,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你……前男友,”那人顿了顿,“何方神圣?”
“一个打拳的肌肉男。”
“他最喜欢被我打了。”
这两句话的回声回荡在空气里,许久许久,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了”字的尾音。
空气又安静了片刻,对面可能反应过来理查德是在耍他,语气带上点不耐,赫南多听到皮鞋和地面的碰撞声,然后是衣料摩擦。
“理查德,如果你是在和我调情,请先明确告诉我你是否同意。”
好像要演变成肢体冲突。
赫南多心想他上辈子一定是小班长,一听到点动静就想上去拉架。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横在了两人中间。
一只手松松揽着理查德的肩膀,另一只手提起那金主的领子。
还是个坏班长,只拉偏架。
他个子高,快到一米九,打拳这么多年,体格健壮不说,浑身上下有不少疤,尤其是下巴那道,从唇间贯穿过去,唬人的很。
理查德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烫的人有点难受,他抬头去看,声控灯此刻又灭了,只能看见一张骨相极为优越的侧脸。
那双眼睛被月亮衬的发冷发亮,冷飕飕地看着不远处的人,他没有笑。
原来他还会装蒜呢。
区立起来就是凶啊。
“你你你你就是……”
打拳的肌肉男前男友。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理查德轻轻笑了一声。
赫南多被他笑得半边身子都酥麻,差点把金主摔到地下去,但他没有回头,执拗地只留给理查德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赫南多。”
赫南多听见他喊,他练过播音腔,吐字很清。
此时此刻,那个名字就像是魔咒一样,尾音轻轻的,麻麻的,酥酥的。
他面上还噙着笑意。
“不要得罪投资。”
下一秒,他松开手,金主退后两步,一边整理领带一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听到“投资”两个字,赫南多肉眼可见地安静了下来。
他没办法替理查德赶走那些投资,即使他掏空腰包,把所有打拳夺冠赚的钱都放进理查德手里,它们也都不能替理查德换回一个他想要的东西。
他太笨了,只会打拳,其余别的,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有。
“敬酒不吃是吧……理查德,还有你这个男朋友,你以后的戏——”
下一秒,理查德敛起了笑意。
“动手。”
赫南多挥拳的下一秒,才来得及思考,他在想他是不是被当什么动物使唤了。
理查德给出的指令太明确,和他打拳时候教练的指令高度一致,他几乎是下意识提起了拳头。
也幸好是“动手”,赫南多很庆幸自己很会“动手”,在这件事上,他能帮到理查德。
那一瞬间,什么前程,梦想,投资,还有荣耀若干,都消散在他脑海里。
那一秒里,他只要理查德满意。
空气里传来清晰的鼻骨断裂声。
投资毫无防备,被这一拳打的连连退后,最后贴着墙坐下了。
声控灯亮起,赫南多看见对方脸上止不住的鼻血。
血滴啪嗒一声落在白洁的瓷砖上,红的吓人。
理查德抱胸而立,眼底平淡无波。
赫南多没有回头,只是干巴巴询问:“如何?”
“还不错。”
理查德微微俯身,靠近被一拳打懵的、缩在墙角的金主。
“我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过。”
“理查德·斯特林,这个名字您可能没怎么听过。”
“查理·斯特林那个‘斯特林’。”
“我觉得,您目前应该是帮助不到我什么?”理查德抬起手,拍了拍赫南多的脸,“最好也不要帮助我男友,他也不需要。”
天地寂静。
已经是接近打烊的时间,赫南多和理查德没找到电梯,于是只好摸黑下楼。
旋转楼梯旁做了玻璃大窗的设计,此刻有夜风吹拂,赫南多闻到从窗外飘进来的草木味道。
他们两个沉默地并排走在一起。
赫南多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先开口。
对于今晚,他有太多的问题。
“你最近过得好吗?”
身侧传来一声极淡的冷笑:“比你好,星途璀璨。”
“真的吗?”
“我说了,比你好。”
“我有一个问题。”
“嗯。”
这声“嗯”带了点鼻音,可能是因为天冷,夏天就是这样,昼夜温差大,赫南多想起多年前他接理查德下班的那个雨夜。
也是一样安静。
“为什么在采访时候说喜欢吃打折面包?”
许久许久,没有回答。
此时此刻,两个人的心绪都并不安宁。
赫南多屏息,全神贯注等一个答案。
他听到对方说:“赫南多,全世界只有你能吃打折面包吗?”
他反应过来了,于是很快缄口不言。
赫南多也没打算口下留德:“我没说是我。”
“看来你倒是还记得。”
言多必失,理查德很快清醒下来,选择闭嘴。
“最后一个问题。”
“我过得不好,你呢?”
你的比我好,是只比我好了一点点,还是很多?
你的“过得好”,到底只是“比我好”?还是真的特别好?
他听到理查德叹气。
“那时起,我们建立羁绊,共撑一把伞。不过,人生不会一直下雨,能和你共撑一把伞,我很开心。”
“我这边雨小了,祝你那边暴雨如注。”
“这条短信。”
“你没看到吧,我记得你加了很多人,垃圾短信一定很多。”
赫南多呆住了,他下意识想要掏出手机,但是又反应过来那么久的短信一定早已被系统删除。
于是他有些无措地僵在原地。
他看到理查德朝他贴近再贴近,然后,他感受到一个带着一点酒精和火锅气味的拥抱,理查德的体温偏低,贴在身上就像是抱了一块软玉。
“看来我的诅咒显灵了。”
理查德轻轻踮脚,两个人的唇齿处在一个足以交换鼻息的距离。
“赫南多,我给你问这么多问题的权力。”
“为什么你总是问一些蠢问题?”
“你不问问我的前男友是谁吗?”
“打拳的肌肉男。”
“没好奇过吗?”
“他叫什么名字?”
赫南多有些沉默,他感觉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酒意上头,他抬起手抚上理查德的腰,又微微低下一点头,让对方能稍稍舒服一些,不必总是昂首踮脚。
“他是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你的前男友是谁?”
“这个该死的、幸运的人到底是谁?”
他又看到理查德仰着头大笑,这次不是冷笑,不是坏笑,也不是那种半永久性的礼貌性笑容。
他张着嘴大笑,笑得站不稳,笑出了眼泪。
“我还是不要祝你那边暴雨如注了,老天太爱我,总让我心愿显灵。”
理查德说。
“祝你和我永远在一起,不管下不下雨。”
“赫南多,我爱你。”
-the end
后记:
那时起,我们建立羁绊,共撑一把伞。不过,人生不会一直下雨,能和你共撑一把伞,我很开心。
我这边雨小了,也祝你那边天晴。
这段话并非我原创,化用网络,出处不明。
本文理查德对于这段话的情感是逐年变化的,最初分开时他真盼着对方那边下大暴雨,但是再见面,他也是真的希望赫南多幸福下去。
这是一种属于成年人的释怀,真心永远比那些欺骗、磨难更加重要,因为我们还相互想念、相互爱恋,我们就不要再计较过去的那些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