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敖丙打开家门时,脑子里还卡在漫画分镜的最后一格。进门后他习惯性地深吸了口气——嗯,家里有股淡淡的莲花香。
这味道他闻了三年了,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海盐信息素,不过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浓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温暖地漫在玄关。
“回来了?”
李哪吒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他系着条深蓝色围裙,带子在Alpha精瘦的腰后打了个有点歪的结,敖丙在那结上看了半秒,又迅速挪开。
“嗯。”他弯腰换鞋,“今天这么早?”
“调了个班。”哪吒转身回去继续跟锅碗瓢盆作斗争,“洗手,马上开饭。”
敖丙挂好外套后站在原地又嗅了嗅。
莲花香确实浓了些,维持在公共空间礼貌浓度的上限。
厨房里传来滋滋的油煎声。敖丙趿着拖鞋走过去,看见流理台上放着一束漂亮的白玫瑰,包装纸是雾面的,系着浅灰色丝带。
“路上看见就顺手买了。”哪吒背对着他说,锅铲在平底锅里划拉得有点用力,“花瓶在左边柜子。”
“谢谢。”敖丙抱起花,发现茎上的刺已经被仔细修剪干净了,摸上去光滑顺手。
他找出那个闲置了好久的玻璃花瓶,接水时从厨房玻璃门的反光里瞥见哪吒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反光里撞上,又同时弹开。
敖丙低头摆弄花枝,听见哪吒清了清嗓子:“那个,下个月我休年假。”
“哦,好。”一支玫瑰插歪了,敖丙拔出来重插,“要出门吗?”
“不出。”哪吒关掉火,把牛排铲进盘子,“就在家。”
在家。这三年他们一起“在家”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个月:哪吒的诊所忙,敖丙赶稿时昼夜颠倒,两张作息表完美错开。
最长时间的一次共处是去年敖丙发高烧了,哪吒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他,但那三天哪吒睡在客厅沙发,进出客房都先敲门。
“那挺好。”敖丙说了后觉得这句干巴巴的,又补充,“我下本书的初稿也刚好交掉了,有点空。”
“嗯。”哪吒把盘子端上桌。
两份牛排,配了焯水的西兰花和烤小番茄,餐桌中央甚至点了两根细长的白蜡烛。
敖丙盯着那两簇小火苗看了两秒。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问。
哪吒拉开椅子坐下,耳根好像有点红:“……想点就点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吹了。”
“没不喜欢。”敖丙在他对面坐下。
蜡烛的光晕很柔,把哪吒的侧脸线条照得软了些,衬得那双赤红的眼睛没那么有攻击性了。
敖丙低头切牛排,心里想,这人真是长得过分,结婚三年了,偶尔对视还是会让他心跳漏拍。
有时深夜赶稿累了,敖丙会对着窗外出神,如果当初不是联姻,如果他们在别的场合遇见……
“味道怎么样?”哪吒突然问。
“好吃。”敖丙回过神来诚实地点头。
火候刚好,酱汁调得也讲究,比他们平时点的外卖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哪吒松了口气,嘴角扬了一下。
敖丙看见了。他叉了块西兰花,在嘴里慢慢嚼,脑子里那点卡住的漫画情节突然松动了一些。
也许可以画个美食疗愈的故事。主角是个不会做饭的心理医生,为了追人苦练厨艺,第一次煎牛排把厨房点了……
“你笑什么?”哪吒问。
敖丙回过神,发现自己真的在笑。
“没什么,”他说,“想到个新梗。”
“能说吗?”
“就……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学做饭。”
哪吒切牛排的动作顿住了:“然后呢?”
“然后……”敖丙眨眨眼,“还在想。”
哪吒“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切肉,但耳根更红了。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慢,两人没有喝酒,但敖丙觉得有点微醺。
可能是蜡烛,也可能是哪吒今天格外柔软的信息素,又或者……是这人最近确实不太一样。
具体表现包括但不限于:开始“顺路”带敖丙喜欢的海盐焦糖蛋糕回家;敖丙熬夜赶稿时,会热一杯牛奶悄悄放在书房门口;在敖丙发情期临近时会略显生硬地问:“需要临时标记吗?”
问完后,敖丙会看到他的耳朵尖慢慢变红,脸上却还绷着那副专业冷静的表情。
敖丙有点懵,他拿不准哪吒是什么意思,是Alpha的占有欲作祟,还是……
他有点期待,又怕自己多想了,只好维持表面的平静。
吃他买回来的蛋糕主动分一口给他;喝牛奶时会发条信息“牛奶很暖”;被询问标记会轻轻点头,在那清冽的莲花气息包裹自己时悄悄攥紧衣角。
“敖丙。”哪吒突然叫他。
“嗯?”
“我们……”哪吒放下刀叉,“结婚三年了。”
“嗯。”敖丙也放下餐具等他下文。
“你觉得……”哪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这人怎么样?”
敖丙怔住了。
这问题直白得不像李哪吒会问的。
“你很好。”敖丙说完觉得太笼统:“很负责,很温柔。”
哪吒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那你……”他往前倾了倾身,莲花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变浓郁了一点,又被他迅速压回去,“会不会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点太客气了?”
敖丙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还没发出声音,哪吒的手机响了。
急促的铃声劈碎一室暖昧,哪吒皱眉看了眼屏幕,是诊所的紧急号码,他只好朝敖丙做了个抱歉的口型,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敖丙靠在椅背上,听着阳台传来的“嗯”、“好”、“我马上过来”,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慢慢凉下去。
他喝完杯子里的苏打水,开始收拾碗碟。
等哪吒接完电话回来,敖丙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
“急诊。”哪吒语速很快,“一个患者情况不太好,我得去一趟,可能会晚点回来。”
“去吧,工作重要。”敖丙说。
哪吒还想把刚才的话说完,他看了眼时间,只是匆匆套上外套:“我……我尽快回来,蛋糕在冰箱,记得吃,碗留着我回来洗。”
他快步走到玄关,穿鞋时又回头:“那个问题等我回来再聊,行吗?”
“好。”敖丙点头。
门关上了,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敖丙走过去吹灭蜡烛,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翻出一周前的日历备忘。
那天他标了个小小的爱心符号,旁边写着:“三周年”。
三年前的那场婚礼很简单。
李家和敖家需要一场联盟,而两个适婚的Alpha和Omega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解决方案。
婚礼是个小小又温馨的草坪仪式,白纱,绿草,几把椅子,为数不多的亲朋好友。
哪吒站在阳光底下,看见敖丙从白玫瑰拱门后走了出来。
年轻的Omega穿着同款白色西装,他手里捧着一小束铃兰,眼睛低垂着看脚下的路,蓝发在微风里轻轻飘,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哪吒觉得心头突然有点烫。
司仪说着千篇一律的台词,哪吒一个字都不听了,他只注意到敖丙的手在发抖,在交换戒指的环节,那枚戒指差点从他手上掉下来。
哪吒低头为他戴戒指时,额发遮住了那双独特的红色眼眸,敖丙只看到对方微微抿着的唇。
戒指推进无名指关节,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概全场都听得见。
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郎了”。
哪吒顿了顿,倾身过来,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敖丙嘴角,在台下响起的掌声里,敖丙嗅到对方的莲香和自己身上淡淡的海盐气息短暂交融。
放鸽子的环节出了点小小的意外,笼子打开后有两只鸽子不肯飞,在草坪上蹦跶着啄草籽。
宾客里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敖丙也跟着笑了,抿着嘴,眼睛弯起来,特别可爱。
哪吒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鸽子不飞也挺好。
白鸽终于扑棱棱冲向蓝天,敖丙追着看时刚好看过身侧英俊得有些过分的Alpha,心里莫名满了一下。
他想,这位联姻对象长得过于好看了。
他们就这样“结对”了,开始了合租室友般的婚姻生活。
哪吒是个很好的伴侣,他记得每个纪念日,准备奢侈的礼物,信息素控制完美,从未让敖丙有过不适。敖丙也是个无可指摘的好伴侣,温柔,体贴,将两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事业稳步发展。
忙诊所的丈夫,宅家画稿的妻子。房子很大,两个人分开睡,把腺体贴得规规矩矩,发情期易感期靠抑制剂解决。
偶尔信息素漏出一点,一个假装闻不到莲花香,一个假装被海风拂过。
“我其实想过,”有次晚餐时敖丙忽然说,“你的信息素这么强,以后要是吵架了,我肯定吵不过你。”
李哪吒当时愣了一下:“我们没吵过架。”
“是啊。”敖丙低头扒饭,耳垂有点红,“所以我才嫁的。”
敖丙不知道的是,那句话李哪吒记了很久。
所以今天不是“不是什么日子”。
这个人记得,还用心准备了花、牛排、蜡烛,和一句没说出口的:
“我们要不要试试当真夫妻”。
敖丙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小区,猩红的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
那就等你回来聊。
而正在开车的李医生心里并不平静。
这么多年来,作为心理医生的他处理过成百上千个情感案例,指导过alpha如何追求omega,调解过怨偶,甚至成功让一对匹配度低于60%的夫妻没去离婚登记处,和好如初了。
轮到他自己……理论就像漏气的救生圈,扑腾两下就沉底。
他和敖丙的匹配度是惊人的97%,这个数字闪瞎了两家老人的眼,简直是喜极而泣,仿佛看到了百年好合的金光大道。
匹配中心的工作人员还热情推荐了“高匹配度伴侣专属婚庆套餐”!
结果呢?三年了,他俩过得像合租的室友,还是特别讲究分寸感的那种。
哪吒不是没努力过:第一年纪念日,他提前安排好了一切,结果那天两个人都有工作;第二年他改送绝版画集,敖丙很开心地抱着书在书房泡了整晚,留下他对着冷掉的牛排发呆。
挫败感堆积到了临界点,在某天深夜恶狠狠爆发了。
破大防的李医生对着电脑搜索“结婚三年还是像陌生人怎么办”,弹出的第一个链接是《警惕!你的婚姻可能已经进入“相敬如宾”晚期!》。
煞笔无良营销号!他黑着脸关掉网页,顺手给自己预约了心理咨询。
毕竟医者不能自医。
“所以你在焦虑,”他的同行、兼好友、兼被迫听情感问题的倒霉蛋杨戬在电话里说,“是因为你们太有礼貌了?”
“是相敬如宾。”哪吒纠正。
“有区别?”
“有。”哪吒盯着天花板看,“可是宾不会在易感期偷偷用对方的衣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用了?”
“洗过了。”哪吒迅速说,“而且只有一次。”
杨戬的叹气声快能震碎听筒了:“老李,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你憋着不说,匹配度再高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信息素是让你们互相吸引的,不是替你们谈恋爱的。”
“那怎么办?”
“做点不像你会做的事。”杨戬说,“比如纪念日的时候准备点惊喜,说点人话。”
于是有了今天老套的烛光晚餐。
牛排是他学了半个月的成果,花是提前订的,蜡烛是杨戬塞给他的,说是“氛围神器”。
好像是有点用,敖丙笑了,虽然是因为想到了漫画梗,但至少笑了。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急诊电话打断了。
哪吒烦躁地捶了下方向盘。
明天,明天一定得把话说清楚。
然后明天又有别的事。
之后几天哪吒更忙了,日日早出晚归,连照面都打得少。
还没聊完的谈话像一颗被遗忘掉的糖,静静躺在角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被重新拾起。
这天敖丙去出版社谈了新合同细节,回家时已是傍晚了,他一边琢磨晚上煮个清汤面凑合一下,一边用指纹打开家门。
“我回来了……”话音未落,他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客厅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每一处轮廓都和他结婚证上的那位Alpha一模一样。
但那绝不是他结婚三年的丈夫。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年轻,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李哪吒”。
十八九岁的模样,黑发凌乱,他穿着件oversize的黑色连帽衫,破洞牛仔裤,懒散地窝在敖丙常坐的那个沙发角落,手里拿着茶几上敖丙看到一半的小说正随意翻着。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愣在玄关的敖丙,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的眼睛里没有三十岁李哪吒温润的克制,全是赤裸裸的好奇。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完全石化的敖丙,从那双瞪圆的蓝眼睛,扫过张开的唇,最后落在他无名指的婚戒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颗尖尖的虎牙。
“嗨,”少年的声音清亮,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老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