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个时候，一道身影背著光，朝我伸出了手。
所以，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缪斯来到了我的面前。
-
大雨倾盆。灰黑的云霭被暴风裹挟著席卷天空，细细密密的雨幕笼罩了大地。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点点水花，沾湿了过路人的鞋边。
一只脚踩过地面汇聚的水洼边缘，涟漪晃荡著，倒映了一闪而过的身影。
奈费勒倾过伞缘，尽可能地护住背著背包的那一侧。
这么大的雨，前路迷蒙，行人寥寥。一些孩子挤在便利商店的屋簷下。雨珠折射著过路的红绿灯，霓虹穿透灰蒙蒙的空气绚烂地四散。
一道强烈的风吹进遮掩的伞内，险些将伞往外掀开。摇晃的雨水泼打在他的手上，他握紧手中的伞柄，转身拐进了一旁的小巷。
两边的楼不高，约莫三、四楼，然而阳光被阻在浓云之后，只有些许光线无力地穿透。被建筑一挡，这条小巷更显得阴暗。并非是夏日炎炎强光投下来的浓黑阴影，而是混浊、潮湿的，阴沉沉的，像是蒙在一层细灰之后的晦暗。
水泥浇成的地面被雨点彻底泼湿了，显出一种与尘土混合的黑来。
一阵细细的叫声穿过暴雨传来，奈费勒加快了脚步。
“阿尔图！”
声音一直传到巷尾，那里，一个蹲著的身影抬起了头。
泼天的大雨下，乾燥的地面所剩无几，但那身影面前还有一抹白。他选了一处上方有凸起些许屋簷的地方，然而拱著背脊，半个身体露在屋簷之外，衣物都打湿了。
奈费勒走到跟前，倾斜伞面，挡住了不断打在阿尔图背脊上的雨滴。
阿尔图维持抬头的动作，他的双眼透过微长的额发，直勾勾地看著来人。又是一道又轻又细的叫声，在他的面前响起。一只小小的奶牛猫在这被护住的方寸维持苍白的水泥地上，正伸出一只爪子，拨弄阿尔图伸出的手指。
还很活泼，绒毛蓬蓬的，十分乾燥。奈费勒面上不自觉露出浅浅的微笑。这是他在这么大的风雨下仍然坚持来这里的理由之一。
半晌，没有言语。空气里仅存嚎啕的风雨声。奈费勒抬眼一看，阿尔图仍然看著自己，好像呆住了。
他有些疑惑，又唤了一声。
“阿尔图？”
阿尔图浑身一颤，著急忙慌地撇开双眼。他的肤色很深，双颊此刻却泛起鲜明的红，忙不迭地低下头。湿答答的额发于是落下来贴在他的面上，遮盖住了他高耸眉骨下的眼神。
“……奈费勒。”
他小声地说，声音好像在压抑著什么，又好像生怕吵醒了、或是吓著了什么，又轻又低。可能是这只奶牛猫吧。但小猫浑然不觉，扒拉著他伸出的手指。
这是理由之二。
奈费勒跟著蹲下来，将背包背在身前。伞被身旁的人自然地接过了。两人一同看著小得能够用巴掌捧起的奶牛猫。
——刚刚跳级转到如今就读的这所高中时，他因为需要准备的资料去了好几趟教师办公室。
放学过了一段时间，楼里静悄悄的。间或传来一些模糊的叫嚷声。昏黄的阳光斜斜地透过一扇扇半开的玻璃窗，将浅淡的阴影投在光滑的地板上。
寂静的空气里，刺耳的撞击与击打声便十分明显。
奈费勒停下脚步：声音是从男厕传出的。规划的构造让人无法一眼望进里面，他又往里走了几步。
顶灯在每一片磁砖上反射著洁净的白光，洗手台前站著一个人，正拎著另外一个被踹倒在地的人的校服领口。
站著的人举起的拳头上青筋暴起，看来是出了很大的力道；被打的人用手背擦唇角流下的鲜血，沉默不语。
“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站著的那个人动作一顿，转过头。奈费勒认得他；那是这间高中的第二位“阿尔图”。
阿尔图是个十分常见的名字，奈费勒从小到大见过不下十位阿尔图。这所高中就有两个阿尔图，现在两位都在他的面前，而他第一位见到的阿尔图正在挨打。
奈费勒与第一位阿尔图并不熟悉，只记得是班上的一个同学，深色皮肤，戴著黑框眼镜，长长的额发总是垂落下来，遮住眼睛。
而第二位“阿尔图”比他高一个年级，据说热情开朗，面上总是洋溢著笑容，精通好几种运动，是知名的校园偶像；然而此时此刻，暴怒却满布著现在他的面上。沉沉的阴影汇聚在他深刻的眼窝内，他的面部紧绷，不断向外发散著暴风般的怒气。转眼，朝来人的面上一扫，却整个人一愣，放松了些许。
奈费勒走进男厕，洗手台上大片擦洗洁净的镜面反射著他和面前人的倒影：奈费勒身量不低，这个“阿尔图”却比他高了要半个头，隔著校服也能看出其身上线条流畅的结实肌肉。
“我会报告导师这里发生的事。”奈费勒冷静地说，“这位同学做错了什么，需要您施行暴力？”
“阿尔图”面上的肌肉再度绷起，片刻之后，竟笑道：“他想抢我老婆，不能揍？”
奈费勒的眼神顺著他的话落在他手上抓著的人身上。这就是奈费勒认识的第一位阿尔图了：他依然穿著长袖校服，紧紧抓著自己的领子，一声不吭。一只眼从散乱的额发中露出，好像被吓傻了，直直地看著他。
“即使如此，也不是这么对待他人的理由。”
奈费勒说。
“阿尔图”沉默了一会，手上一松。他的同学应声往后栽倒。校园偶像走到一旁洗手，哗哗的水声中，他冷不丁道：“你最好也远离这个家伙。”
奈费勒眉头蹙起，下意识看向倒在地上的人。地上的阿尔图面庞僵硬，动弹不得，仿佛受了什么极大的冲击，久久无法回神。
“同学。”他说，地上的人没有回应。奈费勒走近几步，另外一位“阿尔图”与他擦肩而过，离开了这里。奈费勒并不理会，弯下腰，想了想，唤道：“阿尔图。”
“……阿尔图，你还好吗？”
他向阿尔图伸出手，良久，阿尔图只是呆呆地看著他。许久之后，才从喉中挤出一声“嗯……”
阿尔图的指尖仍在颤抖。他或许被吓坏了。奈费勒握住他的手，拉起了他。
小奶牛猫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阿尔图伸出的指尖。半晌，阿尔图乾巴巴地开口：
“你怎么会来？”
那日以后，奈费勒时常和阿尔图待在一起。另外一位“阿尔图”被批评教育了，但他看起来没当回事，依然故我，奈费勒担心阿尔图会与他又起冲突。
他们本就是同班同学，上一样的课。奈费勒有心拉著他，他也没有抗拒，只是默默地跟著。
他曾经问过阿尔图那天的事。当然，大家都知道，另外一位“阿尔图”是有个对象的。大家只知道对象是个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清瘦的女子，偶尔在校门口会看见，据说是个大学生。 一整日都说不了一句话，一放学就要回家的阿尔图，如何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更别说另外一位“阿尔图”口中所称的抢他老婆了。
“抢老婆”看起来只是个欺凌的借口。阿尔图也不说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一日，放学之后，他难得开口了，说他在学校外面捡到了一只小猫。
就是这只小猫了。他们在捡到他的地方放了一个纸箱做窝。奈费勒租住的公寓并未严令禁止养猫，他想，如果阿尔图没办法将小猫带回家，就由他来养这只猫。
“我带了猫粮和几个罐头。”奈费勒说，今日是固定的喂食日。
“不过，雨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停了，所以我打算把小猫带走。”
“……这样带猫粮过来……也没什么用吧？”
深色的拇指搓了搓小猫的头。奶牛猫瞇起了眼。
奈费勒看著小猫，坦率地道：
“我想你可能会来。”
雨越下越大了，雨滴纷乱地砸在地上，仿佛巨大的珠帘碎裂，弹跳的珠子哗啦滚落一地，吵杂无比。大大的伞面将两人盖住，话语间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晕染著阴沉湿冷的空气。
阿尔图捋小猫的背脊。奶牛猫被捋得细细地叫，毛都要炸开了。他的手向下，搔了搔猫下巴，捏著小猫的爪子，将软软的肉爪子放在了奈费勒的手上。
阿尔图的手比奈费勒想像中大很多，几乎能把他的手和小猫的爪子完全握在掌心里。
“我……我觉得……”
“这么大的雨，小猫一定会在这里等我。”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那表情转瞬即逝。奈费勒只看见阿尔图盯著小猫的……他的……他们交叠的手，半晌，又用那种仿佛压抑著什么的语调，轻声道：“如果他在这里等我，我就要把他带回家。”
阿尔图低下头。沉沉的阴影遮盖了他的面容，未被浇湿的水泥地上，两人的影子头交著头，连成了一体。
他的唇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了一抹巨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