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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一直纠结那种无聊的问题?”权志龙埋首在电脑旁,并不看我。
“哥觉得不重要吗?”我的声音有些抖,身体很冷,大概是因为刚才淋了雨。
“胜利啊,哥不能随意给你承诺,爱情,结婚,夫妻,这些东西。”权志龙放下圆珠笔,终于转过身,语气无奈到冷淡,“……这些东西,不适合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几乎有些自暴自弃,盯着考取了名牌大学的哥哥,三天之后就要离开光州,前往首尔。我学习很差劲,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但即便这样,我也为哥开心,一边认为对方终于可以逃脱这个贫穷腐烂的家,但与之一起冲进脑子里的却是“哥会从此离开,哥一定会丢下我……”的愤怒感情。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一边和哥保持着不正当关系,企图用自己的身体引诱他留下,一边又期望不是这样,幻想自己是特别的。一边把自己物化成对方的性爱玩具而恼怒,一边又不可抑制地想得到对方更多的怜爱。
所以才会跟疯了一样,淋雨之后,脑子也变的不清醒,不满足他下了床之后的嫌弃,我迫切想找到一个答案。
“人渣,你真他妈是个人渣。”我破口大骂,仿佛和他昨天晚上的温存是假的一样。
我看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在暖黄灯光下,我的眼睛越来越辣,终于无法忍受他的冷漠和无视,我狠狠地踹了房门一脚,逃跑似的离开。
“死人渣!”
*
“去死吧!去死吧!你这个玩弄我感情的狗东西!”
——咔!
导演从摄影机后站起来,对我说这条过了。
我松了一口气,已经拍了整整一夜。
我扮演的是一个被花心女人甩掉的说谎男人,我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十八线演员,白天在饭店后厨做帮工,晚上便趁着夜深人静时拍一些粗制滥造的小短剧。
——我需要钱,才能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活下去。
导演拍了拍我的肩,说是下次有机会还会找我。
我立刻喜笑颜开,露出可爱的虎牙,撒娇似地眯起眼睛,对方拍了拍我的脑袋,很是喜欢我。
正因为懂得看颜色和读空气,所以才能在首尔养活自己。
住在考试院,只因为那里的房租最便宜,每天都假装学习,跟其它舍友抱怨的话题也是考试天为什么要下雨,但每次一出宿舍楼,我就垮下了肩膀,瞬间就跟换了一幅面孔似的,立刻变得油滑可爱,对着所有人撒娇。
交往的年上姐姐跟我谈完心事后会给我钱,她用自己的玫红美甲从名牌包里抽出一大沓票子塞到我口袋里,简直奢侈到了极致。
称呼我为“世上独一无二的美人”的大叔,喜欢我穿着裙子,拿鞭子狠狠抽他,我虽然不懂对方奇怪的爱好,但却尽职尽责,对方给我钱,很多很多钱。
——这些我拼了命不睡觉,也要干的龌龊事,我靠自己赚的钱,足够我在首尔死皮懒脸生存下去的钱。
左胳膊有些酸痛,是老毛病复发。
今天很幸运,没有工作,我想着赶快解决这个毛病,可以抽大叔抽的更用力一些,我随意划拉手机,连照片都没看就挂了一家医院的专家号。
最近有钱,所以我要对自己好一些。
看最贵的医生,吃最好吃的冰激凌,泡面要加好多料,讨厌的泡菜全扔掉,我连夜把头发漂成白色,就为了第二天站在阳光下,谁都不会认为我是个小地方来的穷酸货。
*
有些秃顶的医生看着我的CT片子,奇怪发问:“你胳膊怎么会这样?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挠挠脑袋,语气轻松,“五年前,从老家逃出来的时候,被人打断了。”
“当时没有去医院吗?”
“没有。”——因为没钱。——为什么没钱?——因为想去首尔,在攒车票。我心里补完了后面的话。
“就算年轻,也不能这么乱来啊,幸亏不是很严重。”医生瞥了我好几眼,“所以你的胳膊才会一直没力气。”
“能治好吗?”我问,因为还有工作。
“……这样吧,我把你转给另一个医生,对方很擅长这些,不会重新收你的挂号费。”医生看了我好几眼,极力想看清我掩藏在白发后面的脸。
我点点头,反正今天无所谓,在哪里都是消磨时间而已。
我不止一次幻想过重逢,我想象自己在那时一定是满脸高傲,看不出任何软弱,我赚了大钱,睡在钞票里,过去欺负我的人趴在我脚下,曾经玩弄我感情的人哭着跪下求我……
可现实里,我是一个极端的倒霉胚子。
洁白无瑕的办公室,连文件都被叠得整齐划一,一个瘦削的男人,头发利落地向后梳去,他拿着一支蓝色圆珠笔,在本子上随意画着什么,我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他了,下意识就想要推开后面挡着我的大叔医生,想要立刻逃跑。
男人缓缓抬起头,一脸迷茫。
——啊,对方没认出我来。
即便过了五年,我也会因为他的忽视而恼羞成怒。
我摘掉口罩,成年之后,这个脸蛋越来越漂亮,白色的头发胡乱扎起来,本来就白的脸被白发衬到发光。
我大大方方坐到他对面,平淡开口,谈论我胳膊没力气的问题。
我的片子被他拿在手里,发出嚓嚓嚓的折叠声,他公事公办,成功人士的打扮,白色制服里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手表安静地挂在手腕上,结实有力的右手,曾经紧紧抱过我,一定不会变得和我一样使不上力气。
我神采飞扬地想东想西,再次和他对上视线时,发现对方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看什么,垃圾!”
他没搭理我,只是伸手抓到了我手腕上,被冰冷的触感一刺激,我就瞬间想往回抽。
他直接拽住了我。
“几次治疗肯定不行,有时间的话还是配合疗程比较好,手留下后遗症,对你今后的生活也不方便。”
他冷冷地说着。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心里怒骂,这是何等的人渣啊,曾经的弟弟,曾经的床伴,现在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恶心的男人,怎么首尔没把你碎尸万段,竟然还活得这么好,活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做着光鲜亮丽的工作,不用在外面风吹雨淋,不用和一些性癖奇怪的男人女人乱搞!
“你……”
我皱着眉头,根本没听见他在跟我说话,直到他站起来,拍了拍桌子。
“干什么!”我像受惊的小鸟一样,“你还敢在这里打我!”
他叹了口气,摘下自己的工作牌,“权志龙”三个字是利落的楷书,“你家在哪里,我下班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要不要脸,臭傻逼,我用得着你送啊,看没看到老子的脸,你算个什么东西,想送我的人从首尔拍到光州去了。”
他收拾好病例报告,瞥了我一眼,“我没说要送你。”
我立刻吃了个哑炮,喉咙里憋了一口气,怎么都发不出来,从以前开始,我就是那个一直被他耍着玩的傻逼。
“要关门了,你在这里坐着很…”他打开门,一副送客的表情,“…碍眼。”
砰一脚!
来了首尔五年,不成为一个烂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跑得比兔子都快,抑制着反胃,我跑到了公交站,气喘吁吁地抹了把头发,旁边立刻传来一阵惊呼。
是几个学生,正在盯着我看。
我对自己的脸很自信,不,应该说是,我浑身上下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张脸。
我游刃有余地对着那几个学生微笑,听到想象中的尖叫后,我心情舒畅地笑了。
“你是在大街上发情吗?”一辆黑车款款停在我面前,权志龙戴着墨镜,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你他妈管得着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我毫不客气地还嘴,难不成他还能在大街上揍我。
旁边传来滴滴滴的公交喇叭声,权志龙丝毫没有开走的意思,依旧盯着我,但因为墨镜的阻碍,我看不清他到底是用什么眼神在看我。
“上车。”他说。
我把车门摔的震天响,将自己甩到了后座上,除此之外,我在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
“地址。”
我大开窗户,外面的噪音猛地灌进来,我看到他突然抓紧方向盘,看来是生气了。
但那又怎么样?
他还能在车里打我吗!
天越来越黑,我不知道他是有钱烧得慌还是单纯想压马路,在又转到同样路口第六次的时候,我飞快地说了考试院宿舍的位置,根本没指望对方能听清。
但出乎意料,他竟然听到了。
导航跳得飞快,他拨动转向灯,终于绕到了另一条路上。
*
我窝在后座,昏昏欲睡,本来昨天晚上就因为漂头发一夜没睡,今天还跟前面的人渣折腾了一天,现在我真的没有半点力气。
脑袋越来越沉,我锤了一下后颈,想变的清醒一些,与此同时,受伤的胳膊传来嗡嗡的麻意,每次睡觉都会这样,让我很不喜欢。
我紧紧扣着自己的胳膊,想要让胳膊安静一些。
*
“下车。”他站在车下,对我发号施令。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然早就躺倒睡了好长时间,我我抓了抓头发,将卫衣的帽子戴到脑袋上,看也没看他,就钻了出去。
“东西。”
我转过身,才发现他手里竟然还拿着那张CT片子。
“扔了就行。”我一反常态地没跟他开玩笑。
他走到我面前,我闻到一股烟味,不知道他到底抽了多少,“你的骨头挺恶心。”
我站在台阶上,得以直接平视他,“恶心扔了不就好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但我还是看不清,这也是五年前的后遗症,但是,权志龙到首尔上大学后,仅仅半个月,就断了家里的联系,当然也包括我。
父亲天天骂,说根本就是收养了一个白眼狼,早知道那年冬天就应该直接让他冻死在门外,绝不会给他一口饭吃,真以为去了首尔就能山鸡变凤凰吗?你们兄弟俩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却一个赛一个不要脸。
我那时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父亲每天拿着我的学费喝酒,虽然我根本不认为我有什么学费。母亲在小时候就被打的跑掉了,可以说,从六七岁开始、我就开始一个人料理家务,当时什么都做不好,做完之后不管好坏总会挨打,可能那时候我就养成了干什么都注意力不集中的毛病。
白眼狼权志龙很绝情,父亲从一开始就盼望着对方能够好几倍的报答他,才会同意权志龙去首尔,但后来父亲发现自己被一个毛头小子耍了之后,便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到了我这个天生就不正常的人身上。
因为当时是我先看到他的,是我先喊他的,是我把他带回来的,是我让家里又多了一张嘴,是我弄回来的白眼狼,是我骗了父亲这么多年。
“你们一个两个,竟然敢利用我的软弱耍我!”这是父亲揍我的时候,总喜欢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你眼睛怎么了?”
我被权志龙的发文拉回注意力。
“没什么,你很碍眼而已。”
“呵。”他发出了一阵嘲笑的气音,“你……”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却突然注意到了街口熟悉的灯光,挑到天上之后,瞬间拐弯,我看到了受虐癖严重的大叔的车子。
我推开权志龙,一边走一边兴冲冲地说:“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要去哪儿?”随着我的视线,他也注意到了那辆车。
受虐癖大叔稳稳地停在路边,看来今天晚上我得拿鞭子抽得他说不出话才行,一边这么想一边觉得这生意真好,却浑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权志龙的视线。
“莉莉,你在楼下等我吗?”大叔笑着说。
我整个身子都挂到了车里,还没说话,就被一股蛮力脱了出去,卫衣的领口几乎要把我勒到窒息。
“这是?”大叔奇怪地问。
“臭傻逼而已。”我向后踹了权志龙一脚。
“你应该回去睡觉了。”他看我喘不上去,松了松手里力气。
“用得着你管吗?”我狠狠扣了他一下。
因为刺痛,他缩回了手,用一种淡漠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的有些发毛。
兀自上了车之后,我打开半截车窗,看到他还在外面盯着我。
“你该回去睡觉了。”他又说这样的毫无新意的话。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或许是有了一个微不足道撑腰的,我胆子越来越大了,“你不也一样乱七八糟搞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凭什么管我。”
看他不说话,我脑子一热全吐噜出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离开就断联,我看你是早就想撇清我和家里了吧,既然这样,你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我看他一脸阴沉,把车窗关到他绝对揍不了我的大小,“不用你在这儿装好人,恶心!”
——砰!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他发怒,我关上窗户,立刻对着前面傻眼的大叔说,“快走快走,这人精神不正常,大叔,快走,我保证今晚把你抽尽兴……”
权志龙还在外面踢门,我眼角抽搐,开始心疼起这车来。
发动机开始响动,我松了一口气,在车开出去的瞬间,我听到权志龙用叹息似的声音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晟炫,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话。”
当然,后面那句,就算听到了我也会装作没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