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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省略起因,经过和结果,一位黎博利决心在今夜出逃:工具是车,采石场的车,守卫何塞已被他用酒放倒,至于另一位守卫?黎博利亲切地请他谈教,于是待到三分钟前黎博利勾着钥匙离开监控室时,胡安已在伊比利亚每栋建筑都有的小神龛前彻底哭倒——起先,工具是一辆车,黎博利计划乘车夜奔五百公里,随后转大巴,转小巴,再之后的计划就是没有任何计划——一个健康的成年黎博利,有贯籍和路引和源石技艺,总不会活得太差;话是这么说的,可其实这位黎博利自己心里也多少没底,但脚步不停而路总也走尽,好了,车,采石场的车,一步,再一步,台阶凹陷磨损失漆,手柄挂着即使在陆地最深处也无法摆脱的伊比利亚特有的海腥铁锈气,钥匙,黎博利一枚一枚试钥匙,胡安和何塞兄弟,我真对你们不起!黎博利动作不停,你们信任我,我却坐实你们的监管不利。一把又一把,他计划一会儿把钥匙丢在原地。不过,我也为此,为你们!准备另一副解法:一份悔罪书与展示我筹备过程的手记。黎博利试钥匙,一枚又一枚,咔哒,啊。黎博利深呼吸松手,任五十八把钥匙一同坠落,旋即扣下门吧,待到明日晨钟敲响你们从酒精和眼泪中爬起清点车辆又看到罪书,就会知道,我!这辜负你们信任的人!已带着无可转圜的决心在另一个城——
没能说完,至少没能在脑内说完,黎博利为这门后之物做出了充足的构想,从烟气缭绕的整洁再到已有两位爱侣正在后座酣然好梦,唯独没想过一柄锋利的刀,刀片纤细淡薄但扁平宽大,因此不足够像外科用具,沿着刀柄一路攀岩,黎博利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睛——第一反应居然是好尴尬,因为进退不出,如果这个时候胡安哭完了出来找他只能找到采石场大巴车门里一个僵硬的屁股,握着刀的人看他,眼睛比起人更像动物,一种冷酷的、尖锐的、不接受任何道歉和反驳的动物,要逃走吗?思绪只在他脑海里滑了一瞬,离去是因为他拒绝,人看他,而黎博利咬咬牙,竟然伸手捏住刀——他能看这动作即使是来人也没预料到!——捏开,捏住一只出爪到云兽或一片叶子,他坐定,关门,余光尽头看到副驾驶座人的脚下还放着另一把刀——更宽,更大,半人高,决计不可能跟任何外科手术用品相提并论,不过外科也曾是行刑的艺术,意思是这武器更应出现在小镇广场与菜市口用来砍人的头。气氛忽然沉闷,接近尴尬,要跑吗?不,不要,固然,现在逃跑,意味着大概率能规避所有风险,何塞自己喝醉,胡安喜欢他的那些关于教的谈论,他拿走信,一切恢复如常,但不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黎博利不想死,但有些事比死更痛苦,要怪就怪镇上有图书馆而他看书,偏偏还一翻开书书里就要写到:像一台钢琴,在一个所有人双手都被砍掉的国度……打断黎博利思绪的是人的话语声,干涸、沙哑、像是许久未曾以任何方式言说:“你没有跑,为什么?”
……为什么?
黎博利双手颤抖起来,为什么?因为他怕死,而死这里的一切比死更让人难以忍受,但这话堪称袒露于是就显示出亲密,所有剖开肺腑的袒露都代表着一种本质的亲昵,和亲昵无论如何不是该对挟持犯(不太正确,人没有挟持他)或绑架犯(也不太正确,事实上,他想走就走)抱有的态度,于是尴尬如死的僵硬后,黎博利说:“……我可以带你走。”
刀锋抖了抖,意思大概是叫他继续,黎博利迅速找回一贯示人的能言善辩的语气:“我……我会开车!你知道的,伊比利亚可不太能找出能开车的……我也……我也不怕出城,事实上我正准备出城,总之,我可以去任何地方,我的意思是,你想去哪里,我可以送你,然后……”
好没新意的说服,万一人也会开车呢,万一人就是想开一辆车然后一路开到海里呢?意思是说出这话的时候黎博利就后悔了,可是后悔归后悔,再后悔也决心不在表面上露怯,于是在打量(审视。)的视线中,黎博利扬起一个一贯无往不利的那种最自得的微笑,人也笑了,人居然也笑了,他这才有余裕去打量他:夜色下褐至黑色的皮肤,金色中掺杂着蜂蜜或金桔一样鲜橙亮色的眼睛,血,还有很多血,喷溅式的血,像有一种怪物欺身而上的扑来而眼前的人用那柄怪异的刀刺穿它的心脏,意思是,他能想象它们淌过来人的睫毛再到鼻腔直到献血凝固,人打量着他,似乎想要笑,但牵动伤口,于是咳了几声,可偏偏就是不放弃笑的冲动——几声笑声之后声音也渐渐平复,再开口时声音已没之前的滞涩:“你……听。”
对方本来想说的“你”后跟着的不是“听”,但黎博利听——越过月色与乌云,他听到哨声,不太平静,让他皱起眉,他从小浸润此城,从不曾听过这样的哨声:很诡异,且飘渺,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让他心中猛而一跳,他想起——
——头被人死死摁住,利器破空之声,再抬头,挡风玻璃被撞出半米宽的大洞,哨声仍旧绕动,但像是变大了,人开始在包里翻找,黎博利注意到他端起的像是手制吹枪,化学液体精英,针头锋利,组合在一起的意象——阿戈尔,黎博利这才注意到眼前人是阿戈尔——如果说足够让他这个伊比利亚人入刑就能让这个阿戈尔直接吊死,吹枪杳入夜空,十几秒后才在采石场外制作出爆炸般的响动,阿戈尔扣了把脸上已经干涸的血块,回头道:“开车。”
哨声来自海中孽物,破空声则来自审判官,愧疚的事实,犯罪的行径,邻座人的刀和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满身鲜血,值此星月交辉的璀璨夜,故乡忽以另一副全然诡谲的面貌向他呈现。慌乱与胆颤与怯懦与恐惧忽然在第二声破空声至前的一个瞬间被一种主人尚无法揣度推悉的机制转变,黎博利忽然惊觉:自己没有伤人的欲望,但大概率有上战场的天赋,突如其来的离心力逼得阿戈尔不得不攥紧扶手,黎博利问他,语气冷到平静:“去哪。”
“……你定。”
黎博利看他,很冷酷的一眼,和之前任何的一眼都不同,那双银色的眼眸此刻闪烁的是一种无机质的锋芒,像砗磲,阿戈尔终于真正的笑出来:“追我的东西,它在揣摩我,所以我想去的地方,它都知道——你定。”
总之!省略起因,经过和结果,一位黎博利在今夜出逃,在长达九小时的竞速、追逐、公路赛跑,掺杂五种毒素,七次爆炸和两位曾活之物的陨亡后,黎博利慢慢将车开停,不是无数次失魂夺魄的一瞥和惊觉,他终于借助出升的阳光真切地打量这位临时旅伴——旅伴也在收拾自己,扣去血块,洗净灰泥,这才让人发现他眉梢眼角脸颊的弧度堪称稚嫩,黎博利抱臂看着,待到阿戈尔收拾妥当投来暗含深意的一瞥后,才主动伸手,一副极致热情的神态:“极境,怎么称呼?”
阿戈尔觎他,从副驾驶上拿下剑,表情冷淡,浑然不想昨晚那个开口就笑的人:“‘极境’这个发音不像是伊比利亚人会有的名字。”
“可它就是我的名字。”极境回答,“名字是最短的咒,如果一定要被下咒,我情愿主动诅咒——何况,伊比利亚人?我都不信教,我们两个之中有任何一个人像哪怕一丁点的伊比利亚人吗?”
这话倒也是,一个不信教的黎博利,和一个舞刀又弄枪还捣鼓化学试剂的阿戈尔,没有一位能成为荣誉公民,都该被打断骨头牵往最近的城邦吊死,于是阿戈尔不置可否。只是问:“你之后要往哪走?”
“我不确定,也许是萨米?”
正常的对话逻辑应该包含一串起始于为什么是萨米的浅薄交流,但这位连自报姓名都不愿的阿戈尔人显然延续着自己的逻辑:“我不去。”
“我猜也是,但你要去哪?我说了要捎你的,我不说假话。”
“真热情,我以为你会高兴于能从绑架犯手里逃跑。”
“啊,绑架犯就有点过分了,毕竟是我自己选择跟着你的……但,确实是热情的,毕竟在我那个地方肯定没有人会这么跟我说话——兄弟,你去哪?我要去萨米,意思是只要能去萨米之前我就都随意,别害怕麻烦,我捎你一程。”
“你不会跟我顺路的。”
“这又怎么讲?”
“我要去的地方不在地图之上。”
“……能问吗,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旧事。”阿戈尔笑了:“旧人,旧事,旧相识……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会把它形容成某种我无法规避的道德和责任。”
“……我听不太懂。”但黎博利的表情一点也不像“他听得不懂”,于是阿戈尔只是看他,黎博利嘿嘿笑了两声,开始翻自己随身的挎包(阿戈尔的手也落在剑柄),“……啊,那,这个给你。”
“……这是。”
“地图!”
“我知道这是地图,但我要去的地方不在地图之上。”
“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不在地图之上。”黎博利的语气同样平静,“但,我想,至少我想……你要去的地方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在地图之上。”
“……”
“……”
“……谢了。对了,你的名字真的叫Elysium?”
“这就是一个很主观的命题啦反正我觉得我叫Elysium……至少下定了叫Elysium的决心!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的老师。老师说名字是人最基本的社会属性,我对此的理解也恰好同样。”阿戈尔将地图重新叠好,一种不方便展开的程度,他似乎确实对自己要去的地方有所把握以至于无论如何都不处在于一种需要将星莢俯视图缩小千倍万倍缩小再印刷刊载贩卖的A2色纸来指引的地步,但,无论如何,至少他决定将它带在身上,“我想记住你——而为此做的第一件事,就该是记住你真正的名字。”
“……哇。”
“走了。”
“等等……等等。等等,兄弟,你叫什么名字,能透露下吗?”
“我还没有名字。”
“真的?”
“假的。我有名字,但是按照你的逻辑——你所暗示的,‘名字’蕴含着某种更深刻的表征,关乎代际,关乎自我认同,乃至于所关乎谓灵魂——我只是觉得我不再属于过去那个名字而同时还没来得及获得新的,仅此而已。”
“……”
“‘T’……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我会在名字里放置一个T。”
“‘T’可真不像个名字。”
“‘极乐之境’就像了吗?”
闲聊总有尽头,话语聊尽后,阿戈尔人向南走,走出半顷平原,他回头,Elysium还站在远处,见他回头,便远远冲他招手——这行为给人的感觉总有些奇怪,在伊西多前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没一个人这么久地等在他身后,等待他的挥手,于是他如他所愿,动作一开始僵滞,迟凝,但终于渐渐学会了。
伊西多继续往前走,几乎没再回头,等到他再回头时,黎博利的身影已经引入暮色四合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