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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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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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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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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夏】再造爱人

Summary:

/原作向

没人能永远活在十六七岁,然而也不必让互送领扣的情谊碎得这么惨烈。不知道是谁砸的,像放在桌沿的玻璃摆件,一不小心就碎了,没人见过它坠地时的场面,再多在意也失了意义。一般来说,只有在吵架的时候我们才算得上是无话不说,新的旧的全部一股脑堆在一起,说是清算又越理越乱,经常等到下次见面还记着上次那笔账,有时候也难免成为见面的理由。虽说荒谬,但也在意料之中,我们都心知肚明。

只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他,这件事若非我坦白,直到我死那天他也不会知道。
五条悟说我没有心的时候,大概是我最爱他的时候。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十月三十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将尽的这一刻,我醒来,所见世界息声微眠在海崖下的涡流尽头。

 

他躺在我面前静静地睁着眼,像一对萤虫栖在枝上,警觉地等待黎明现身。我知道他在这里很久了,久到我打算早点面对。就算我刻意忽略他存在的时间,那双在黑暗中涣散得一塌糊涂的瞳孔也会彻底出卖他。

他还是完全不懂隐藏。

那双熟悉的眼睛此刻清亮锋利得有些吓人,我再看时,仿佛身处万里外的一景,迈出去一脚踏空,溺毙在夜潮上,他从那里一跃而出,接住了未名事物的重量。

我不敢往深处探寻,只是沉默。

要怎么样两双眼睛才会在没有交谈的午夜相遇,呼吸相和的枕间生长不出言语,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即便是躺在我身边也要戒备的理由。

又开始了。在我陷进这些问题前,他一不小心眨了眼,凝结的气氛松动些许。

五条悟见我醒了,并不说话。大概是等我问了他前来的目的,他尽有无数种回应的选择,只看我决定是否给他开口的机会。

能左右五条悟的时间只此一瞬,连房间里的空气也重比万金。说出首句的人有权主导一次见面的对错,一言定生死,须得再三思量。我以前不知道,口无遮拦任性妄为的时候是万事慈悲,必定松活得够宽容,可以忍下对方很多恼人的毛病,废话有一亿个字也能塞进去。于是见面不管是怎么打招呼,争吵还是亲吻,寒暄还是拍肩,手都攥在一起捂得发汗,固执得幼稚。到了现在,亲昵是心怀鬼胎,礼貌则是虚伪得难看,怎么都不合适,说什么都逃不掉一次无因无果的辩白。

五公分距离的对望里想不出怎么开场,谁都没脸自诩聪明。

我视线上移,看着他额前碎雪般的头发,问他,你怎么不盖上被子。

问完我就后悔了。

“被子?”

“对啊,盖被子。”

他一定没想到我会这么提起今晚的事,像毫不相干的即兴演出,意外安排在序幕之前,让人眉毛一跳。

五条悟说他不冷。他的衣服穿得严严实实,膝头朝我微屈着,似乎是下意识想要蜷起身体,却止住了自己的本能。

否则不就挨得太近了吗。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笑了笑。你笑什么?他问。声线起步太快,收束不稳。我知道此刻我露出任何表情都会让他不安,但我没法再在离得这样近的夜里再费心掩盖什么情绪。

没什么。我说,不冷就好。说完,我打算背过身去再睡。他很明显僵住了一秒,随即赌气似的用力掀开被子也窝进来,灌了好大一阵风。

他不冷不代表我不冷。你能轻点吗?我说话一大声,刚得过重感冒的瑕疵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整个空间,原本得理的声音都失了些重量。

然后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能。

很好,我就知道还是要吵一架才作数。

忘了怎么吵的了,忘了从前到现在每一场架怎么吵的了。反正正常的理由不多,大部分都莫名其妙到没必要吵,想起来更生气。起先是我说他不长记性。说了无数次不要扬被子,就是不听。他说,真的?要跟我比记性吗?你的无数次等于三次?多数时候,五条悟精确得变态的记性只会让人抓狂。我一怒之下坐起身来问他,三次人话还不能明白,你几岁啊?

他反问道,问我几岁,不会是真忘了吧?

可不敢忘。谁不知道五条悟天生重要,入学那年冬天他过生日,五条家差点把全世界搬来高专。是日,他站在我面前说,我现在跟他不同龄了,要不要叫他哥哥。我当着五条家几十口人的面把他扫翻在地,他一跳就躲过了下一击,又接了几招。他当然没受伤,倒把一群家仆吓得不轻。

我看记性不好的是你。我们现在同龄,每年有九个月都同龄。我按着火,条理清晰地回复,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不料五条悟躺在那里转着眼珠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没头没尾地把被子往头上一拉,脸半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睡觉!”

我的火按不住了。

睡觉是吧。我猛地掀开被子,踹了他一脚,不重,信息却很明确。一般到这步,旧账翻到烂的时候就来了,情况会变得愈发不可收拾,但参战双方都不在乎,扯得天大地大,谁多说一句话都是火上浇油。我完全清醒了,满脑子都在疯狂想,万一他要说什么把两个人都捅穿的话,我该怎么回击。

结果他说,你脚冰凉的。

我愣住了,血管里像有一只躲过峡谷坠石的鹰在碰壁乱撞。

被子重新盖回身上,熟悉的触感,不熟悉的温度。很难想象一段还算激烈的争吵过后,两个人不知道向什么东西低了头,妥协着窝在同一床被子里,闭上眼睛贴得那么近。五条悟还没入睡,固执地把左脚脚心搭在我的脚背上,说,都是骨头,硌死了。

他的额发贴在我耳侧,灼心似的发痒。我把脸藏起来,说,真讨厌啊。他变本加厉地往前凑了凑,说,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讨厌了。

太静了,我不可能睡得着。

五条悟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很乖,有时候一起过夜,我凌晨就醒过来,只为了这么看他几个小时。我拥有过这个不会事事回击我,不会拒人于千里外的他,但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我想要回忆,只能可悲地偷取这些黎明前的碎片。

五条悟今天究竟来干什么,我们都没机会提到,我也猜不出意图。其实距离我们上一次见的时间相隔不远。那天我带着两个女孩去高专宣战,五条悟全程无动于衷,像是对这种表演早有预判,也不乐意多见似的。临走时我用仅剩的一点演技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离开,当日回到住所,反胃不停地发作。

我还以为晚上他会出现的,但他没有。

我理解的,毕竟关心这些从来不是他的义务。

我们偶尔见面。私下交往,不谈关系如何,话就不用挑明。只要心照不宣地约定或不约定,出现在对方面前,上床后吵架或吵架后上床,不告而别或转角互送,都大差不离。不过吵架意外地太多了。每一次分开,我都告诫自己要先想好说什么,少接话,尽量别触发吵架,但两个人都能按住脾气,不多接茬的情况实在鲜少见到。长久的粗粝磨合让我觉得,维持一段这样的关系好像真的不需要多少对白。等到彼此嘴里什么话都胡乱掷出去了,五条悟和我都有一些保留节目作为台词结尾:我会说他麻木傲慢得没边了,然后等他说我没有心。

怎么就这样了。

没人能永远活在十六七岁,然而也不必让互送领扣的情谊碎得这么惨烈。不知道是谁砸的,像放在桌沿的玻璃摆件,一不小心就碎了,没人见过它坠地时的场面,再多在意也失了意义。一般来说,只有在吵架的时候我们才算得上是无话不说,新的旧的全部一股脑堆在一起,说是清算又越理越乱,经常等到下次见面还记着上次那笔账,有时候也难免成为见面的理由。虽说荒谬,但也在意料之中,我们都心知肚明。

只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他,这件事若非我坦白,直到我死那天他也不会知道。

五条悟说我没有心的时候,大概是我最爱他的时候。

就是这循坏往复,不厌其烦地重叠起来的无数个瞬间,在我无言送走他时生长成了好几个我望不到尽头的百年。

他记性那么好,怎么不记得这句话最开始是我说他的。

那年他去北海道出任务,没听我的提前给手机充电,到了乡下,手机没电断联。当晚红色暴风雪预警,我不管不顾地连夜赶往北海道,中途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到站联系高层救援后,满身疲惫地等雪停。等了不到三十分钟,我就动身了。距离他去的地方还有二十多公里,我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走,快到的时候,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冲我招手。五条悟看到是我,捧着手里的两个瓷娃娃跑过来,说,杰,你看!

我没心思看,只是生气,怪他不找地方联系我,怪他不听我的话,但不敢开口怪他把我抛到脑后。多好笑。他没听进去,笑着团了团我的脸,拿起其中一只说这是他做的我,像不像?

我怎么还是没忍住笑了呢。你第一次做陶土手工吗?也太像了。像得让人恼火。当然了,我是天才嘛。他把那个小小的我握在手里,把另一个雪白雪白的小人放在我冻僵的手心里,说,这个送你了。

我动了动快没有知觉的指节,又哭又笑,口齿不清地说,真是没有心的家伙。

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却没再说过了。

后来这句话也变成了他嘴里的专属,在我离开后,几个字放在一起似乎更有了底气。架吵得再激烈,此句一出停战,硝烟落定,他却不知道我此刻爱他无出其右。

因为那时快冻死的我想的也是,五条悟这么浑蛋不知事,我却还是好爱他。

意外的是我今天居然没能听到这句话。

五条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把快要起势的对白浇灭在地上,顽固地执行着一种我们都似曾相识的温柔,那种感觉太过熟悉,甚至说得上是对我从前爱他时所做种种的拙劣模仿。我带着疑问睡过去,第二天睁开眼时他还躺在身边,从厨房出来他还在,吃完早饭,他依然在。

这就有问题了。我终于问他说,你还不走吗?他一边专注地削苹果,一边说,不走啊,怎么了。五条悟在我发呆的时候把削好的苹果切块插上牙签递到我面前,提醒我张嘴。

长到尴尬的沉默里,我听见自己说,你是谁来着。

他说他是五条悟。

不你不是。人反常太过就不只是单纯的作怪了。我从他手里接过苹果块咬了一口,才想起这里并没有什么苹果。

“……苹果也是你买的?”

“对啊。”

我皱着眉把手放到额前,居然真的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了幻觉。你确定你没事么,他问。我说那你确定你是五条悟么,他说他确定。

当然了,是我在发疯。没人能和他相似。今天这一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戏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五条悟也在发疯。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我做好心理准备,坐下来一边吃一边问说,不做不走的话,我们可以现在进房间解决。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下,但并未发作。他问我,你有事出去吗?我本想推托说忙,却找不到理由强硬。五条悟没用挑起争吵的语气跟我讲话,一拳未出,棉花枕头倒是扔在我脸上砸了一下。重点是我意识到自己确实空闲,更离谱地说,十月里我竟正好就是这天没有什么事。

好像是什么日子。

今天万圣节。他捧着脸一笑,一起过吧?

从来没这种传统,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其实上次宣战后,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见他,以至于他就算在我眼前我也想逃避面对,想着下次见面就是开战也未尝不可。

为什么?我问。究其根本,我想问的是,有必要吗?漠然十年后被人一盘苹果收买,让我此前所有低头求爱的主动都显得无足轻重。我知道先离开的人理亏,但也不至于那么便宜。我正思考着怎么心平气和地拒绝,再陈述原因时,他说,因为十年了啊。

没人规定十年前一起过的节十年后也要约定彼此,但这个借口好得有些无理可说。五条悟生日前有万圣节,生日后是圣诞,再之后就是新年和我的生日,不断线的陪伴连起整个冬天,我不得不驻步回看。

好啊,我深吸一口气,不受控地笑了笑说,那我们扮什么?现在可没工夫准备了。

他像是早就打定主意,眯着眼睛说,就互相扮成高专时的我们俩,怎么样?

那一秒我学到的是,先心动的话就来不及拒绝了。

怎么扮。我煞有介事地问,你头发那么短,扎不起来的。他说,也不是要剪掉你的头发。

我再表达不解,他就说,如果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怎么相处的话,回忆一下吧。把这一天,变成过去的纪念日。

要求看似无理,却暗合我意,再多纵容五条悟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与其说是正中红心的一击,不如说是掩埋已久的半死之心,在重见天日时激烈地跳动,不知是否回光返照。

干吗哭?

苹果好酸,你怎么买的。

五条悟拿出两套高专校服,换上后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比原来长得多的头发像以前一样整个盘了起来。起身时五条悟拉住我说,等一下,你头发乱了。

我心下一停。

他老是说我记性不好,多数时候我不反驳,但此刻却不敢确认这句话到底有意无意。不知道此刻他有没有进入扮演我的角色,会不会记得这句话也曾是我对他说的呢,大概不吧。我说他头发乱,只是曾经亿万个接近他的理由里再轻巧不过的一个而已。我在他发呆的时候说,你头发乱了,然后像平时照顾他一样,伸手去假意打理,指尖触到发梢温度,血液都在震动。

对此他反抗过,大概因为次数多到不耐烦了,他跑去硝子那里大肆表达不满。后来硝子跟我描述起他当天的情况时,眼中亦充满无奈。他说,你能不能跟他说一下,让他别摸老子的头了。五条悟含着半截饼干棍,眼神飘来飘去,嘴里没头没脑。硝子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被人摸头会长不高。但她从来不关心那些,只让他自己看着办。五条悟精神一起,又问她,会不会也摸她的头。我都能想象硝子当时露出嫌恶的表情说,不会啊,你们有病吧。五条悟抓住评论重点借题发挥,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话,最后闹得她拿起手机二话不说给我发了条短信,我回复知道了,她把屏幕给他看,说,我告诉他了,满意了?

我猜不到五条悟究竟怎么想,还以为那天会吵架。返校时我手里拿着给他买的点心,进门往他桌上轻轻一放,他挠了半天头然后说,给我的?

给桌子的。我说。冷言冷语谁不会,五条悟最好别让我真的狠下心。

这个好吃吗?他好像真的想不到话说了。我说没吃过,不知道。他又问,甜的?我说是咸的。最后他拆开包装说,那你吃吗?我说不吃。几回合下来,他转而问我,怎么回来都不给他发消息。我说硝子联系我了,他突然全身一紧,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就是硝子说的,我知道了。我淡淡地说。他在等我说下去,但我没再开口了。我没这么对过他,不讲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去多看一眼。我看了看时间,说,今天就这样吧,我先走了。话音未落,他推翻椅子箭步冲上前来拦住我的去路,五公分距离的对视,谁也没让开。五条悟攥着拳头,额头冒着细汗,好像一团雪在蒸发。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失神一般地圆睁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是我先不忍心的。

五条悟笨在天然不知事,我何必为难他。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硝子那么说吧。我稍稍弯了下眼睛,问他,你怎么了。

他顿时泄了气,把头低下来靠在我的左肩上,在我耳畔微不可闻地说,我头发乱了。

此后我不知好歹,把它当作告白。

彼时,五条悟的手掌轻轻拂过我的发丝,一如往日的距离,温度的下落速度都在渲染亲近。他比那时高得多,所幸如果额头再次置于我肩头也不算勉强,可如今场景一换,他占掉我的台词,我只有站在原处,像他当年一样,怔怔哑口。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在那些时候总对我发呆,总出着神点头,显得那么不自在。从前没意识到这是个好理由,说是帮忙却行私心之便,也让人不好拒绝。五条悟凉凉的手指无意间碰到我发根的时候,微痒的骚动牵起心脉空拍,留下乱序搏动,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对我粲然一笑,说,好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不自觉地抓紧了脚趾。然后就轮到他问我说,你怎么了。

晚秋的阳光闯进来,霎时,他耀眼得不可望。

人不能一天流泪那么多次。五条悟可恶在太知道自己于他人而言不可弃绝,否则决意冷心之人也不会频频回望时暗斥自己犯了大错。他依赖你的时候从来不加掩饰,站在你身后受尽苦头时却也不发一言。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忽而想,究竟还是他在迁就我。珍品一般的人学着爱人,笨拙地摔倒也会从心脏里跌出金子。

不到三年的时间曾缝进我全部生命,今天或许是属于我们的最后一天,栽进过去也未尝不可。把顾虑都踩在脚下或许会因前路崎岖摔得头破血流,但真正跑起来的时候连心都雀跃。

我和他骑车到河边疯跑,在糖水铺吃棉花糖,风窃取我们的呼声,带着青翠的颜色飞远。城郊荒废的停机坪上留着两个人交杂在一处的脚印,躺在草地上的时候我想,太阳那么高,怎么算不到十年前的某日不是晴天。

五条悟指着天空,拍拍我的肩膀说,快看,飞机。

没什么稀奇的。但我还是把视线移过去。几乎不可见的一个白点从天空中划过,拉长我的视野。五条悟举起双手把食指和拇指框成一个密封的方形,让飞机落进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我笑了,你干吗呢。他说,学你啊,不会又忘了吧。

他面露愠色,我立马提醒他,要论十年前,今天只有“我”能发脾气闹任性。当年的夏油杰脾气好得令人发指,这一点谁都不可否认。

我当然没忘,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当时我做这个动作,五条悟误以为是什么咒灵操术的结印手势,或是什么控制咒力的方法,像模像样地学过。我看他好奇的样子有趣,玩心一起,逗了他一年多,骗他只要多做就能掌握意想不到的要领。等有一天他在我身后,终于注意到我是看到飞机后才抬起手,于是问我,有没有骗他。

有,也没有。我笑着对他说,确实不是什么咒术秘诀,但后半句没有骗你。我只是在框飞机而已,很幼稚的小孩游戏,收集一百架遇到的飞机就能放飞一个愿望。心潮暗涌中总是期待着某个传说能为自己制造奇迹,那时我对他说,我在许愿。他当然也问我许什么愿,我转过身去笑了一笑,说,追到就告诉你。

说完,我跑起来,秋日的天那么高,他最后输了,而我决定死守秘密,绝不再提。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五条悟看我没有反应,一边坐起身来百无聊赖地拔草,一边这么补了一句。

“问?”我一脸不解。

“你认真点,”他像是真的有点不满,“你现在是‘我’,不知道杰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的时候,不问一下吗?”

他确实会问,而且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会不厌其烦地问到底。我侧过身看着他想了想,妥协道,你为什么要框飞机?

“我在许愿。”他说着,一时间我分辨不清,他是不是在重复我当年说过的话。

“什么愿望?”

是不是两个人躺在一起就总有意外?我上一次问出问题就后悔是问他为什么不盖被子,却没想到第二次后悔会来得这么快。

五条悟低垂的双目中藏着夜的粼粼暗波,风一吹起,他像芦苇一样仰头一望,侧卧下来,把他刚编的简陋指环递到我面前,说,我许愿你会说好。

他怎么这么笨。

该许愿的事不去关心,不该存在或者根本无须多虑的事却被放在心上。

我们对视的时间久到风都开始重复路径,然后我避重就轻地说,我当年没这么想过。

话说出口之前谁都不知道可能会残忍。五条悟抬头捏了捏鼻子,盘腿撑着脸看我,极轻地说,是吗。

脸上接到湿意的瞬间,我想,他是不是看不清我的表情了。

我们之间爱流泪的那一个到底是谁呢。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总以为是这个刚愎自用,外强中干,万事从不宣之于口的夏油杰,可今天我突然意识到,那个五条悟的眼泪落下去触到土地似乎也不用太费劲,自然甚至无声,安静到像在放映默片,足够填满很多个我不知道的心脏空隙。

顷刻间,乌云盖过日光,雨落下来了。

五条悟一言不发地从包里拿出雨伞,堪堪遮住两个凑在一伞之下已经太勉强的人。他把伞往我这边倾,后颈和背脊都在淋雨。走吧,他说。我站起来的时候,鞋子从脚上滑落了。

这双鞋是他从原来的校舍里找来的,我高专二年级时穿的制服鞋。最合脚的那双在一年后的雨夜里和我一起跑丢了,只留下了这双稍大一些的——不是长度,而是宽度。我的脚在第三年瘦下来一圈,虽未失力,看起来不免憔悴。所幸脚是藏在袍子下的,谁也不能见到。

除了五条悟。

“鞋子不合脚了。”我说。

鞋不合脚的时候走不了太远,偶然找到角度穿稳,走过一段路又会再次松动掉在地上,然后你发现鞋底已经磨平,垫子也粘不回去了。最后只能将它丢弃在原地,告诉自己不要去拣,不要再去找了。

那不穿了。他把伞收起来,背对着我蹲下,说,我背你。

不等我回答,他近乎发怒地喊,我背你啊!上来。

五条悟的背硬得像山岩,攀爬时若不紧紧抓住,一有不慎就会从崖边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忘记走了多远了,忘记每一次出逃,每一次远行去了多远了,忘了此刻离得那么近的两颗心曾经离散得多远了。五条悟是在别人面前不会说累的类型,时至今日,他又在没有人陪伴的情况下走了多少次这样的路。我不敢细想,深思容易给自己妄加罪过。

他在哭吗?

即便是他说我没有心的时候,也比不上这一刻胸腔被空气挤碎的痛感。或许五条悟从没无理取闹过,错处在我,不理解他爱人的方式像雄鹰断喙一样决绝,也像小孩一样天然幼稚。没有那么多迂回和褶皱,没有那些需要细细忖度的话语。

他跟你血淋淋地拉扯这么多年,也只是依赖你罢了。

夏油杰,没有心的东西。

悟。我今天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放我下来吧。

这是哪里啊。我余光探到周围,心中腹诽。五条悟背着我像要从这里逃到未知的某地去似的,疯了一样地快走,停步时,我们谁都不知道身处何地。

杰,杰。他站在我面前,湿透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捧着我的脸,低下身来碰我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感觉到他似乎是第一次试着祈求什么,神明之子曾对奇迹那么不屑,怎么也被逼到这么狼狈的地步。

我在,我在的。他叫了多少遍,我就回应了多少遍。他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太陌生了,抽泣时的颤抖全部传到我身上,我几乎能感受到他在慢慢碎掉。

“要怎么做啊,要怎么才能……”他抬起头来,那双藏着海崖漩涡的深瞳把我的灵魂湮灭。

“才能?”

“才能像你当初让我爱你一样,让你也爱我。”

我早说过了,这些全是烂账。

等百鬼夜行开战之后,我们正式不能再见了,最坏的情况或许是两败俱伤,生无定数。宣战之后,他突然着急起来,才想设法挽回,想像孩子一样用一个约定解决一切。

原来两个人真会因为缺一次告白,用十年时间把对方撕得四分五裂。试探永远撞不破隔阂,抛开谁先谁后的问题不谈,我从不敢确定五条悟真的爱我,至少不敢认为他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如今想来,似乎我的臆测也是一种傲慢——我宁愿默认他疏离世人不愿屈身,也不愿相信他会比我更深陷其中。

“怎么才能……”

我该怎么把面前这个人再拼接回去呢,我的爱人,我的唯一。我妄自私心占有他多年,狡猾可耻,却真让我得到了那个愿望里的东西。

自然是我先爱他的,谁敢质疑?就算是五条悟也没资格反驳。如果再有下次吵架,等他说我没有心的时候,我就说心在你那里不还,我哪有多出来的一个。我和他在飞草和阳光里奔忙的,不回头的青春,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开始有颜色。

五条悟那天问我,你许的什么愿望?我说,你追到的话,就告诉你。我飞也似地逃,一点也不留余地,怕被他追上,真要低头告白去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如果五条悟真的那么想知道,他也会拼命往前追的。我稍慢一步就是就是给自己留有余地,跑快一点至少假装等人会先开口。

后来一次吵架里我跟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骗了你一整年吗?因为你从来不站在我身后,不会知道我会看到什么,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抬起手。

五条悟此刻也想起了这段原本无关紧要的插曲。那你看到什么?他问。我在雨中擦了擦他的眼睛,说,我看到你的背影。并非抱怨。看着五条悟的背影从来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垂下眼,像在忍耐什么。

“我不敢看。”

“什么?”

“我不敢看你身后。”

我第一次听他说不敢两个字。五条悟说自己只看过我的背影三次。哪三次?我完全不明白。看吧,你又不记得了。他拧着眉毛摇摇头,也累了。只是雨让万物垂头,让他的疲惫不那么明显。

“第一次是你去北海道找我。我远远地看见你的背影,朝你狂奔过去,送给你我做了两天的东西,在告白说出口之前,听到你说我没有心。”

他并未停下。自顾自地接着说:“第二次,我看到你框飞机。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看过很多次。我猜能不能在这里等到你告白,但是没有。”

他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说:“我第三次看你背影就是在新宿了。”

“那天我差点起意杀你,但我没有。”

“再到今天,你差点杀了我。”

雨怎么那么大啊。

冷水浇在身上,像两具死去的躯体在血液残存的温度中取暖。

“你知道说你头发乱那次,硝子给我发短信的内容是什么吗?”我问。

他答,说我烦你了?我紧紧地抱着他,说不是。她发的是:“五条好像喜欢你。”

五条悟鼻头一皱,说,胡说八道。

我笑了,所以你要在跟我求婚后否认喜欢我吗?

“不是好像。”五条悟像以前一样把头埋在我肩上,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好像。怎么都这么笨啊。

我知道啊。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就像当时回复里说的那样,我知道。否则,十年里谁人与无爱者纠缠不清那么深。

所以你答应我吗?他看着我说。

“都不重要。”我说。把心掏出来放在对方身上十年以上,手指上戴的不是什么金属环,而是那个失去心脏留下的深洞。

 

从今以后风云突起,雨再也不会停了。

我只知道和他拥抱时,冷感的温度把人凝结在一处。热战争吵完全休止后浮冰开裂,终于露出静海下万升的深情。

若能再十指相扣,捏得发痛打战也不松手。

Notes:

很少写夏第一人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