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榕城变了很多,崔杋圭几乎认不出来了。
他站在火车站出口,被十月的风扑了满脸,潮气混着烧煤的烟涌上鼻尖。从前放学路上闻了三年,以为早就忘了,结果鼻子比记性诚实,闻一下就把人硬生生拽回十七岁。他拖着行李箱在站前广场站了足足两分钟,看着对面那排陌生的商业楼和完全改建过的公交站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怜外地人,而这才是最可笑的部分,因为他本来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出差是非常突然的临时指派,组长把文件给他的时候提了一嘴,“榕城那边的项目,你不是榕城人吗,刚好”。可组长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十年没回来过了,坐在高铁上的几个小时里看窗着外的田野,直到列车广播报出“榕城站”三个字时,他的手指才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晚上和这边的对接人吃饭,是个五十上下的本地男人,姓张,啤酒肚,说话带着浓厚的口音。席间对方听说他是榕城人,眼睛一亮,问他是哪个高中的,他说是榕城一中,对方的表情立刻变了,嘴里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然后被一个过分明亮的笑容盖过去。“一中啊,”老张给他倒酒,“老一中好是好,就是可惜了。”
崔杋圭没接话。十年前那桩案子在榕城不算秘密,至少在老榕城人眼里不算。一个高三学生在学校里死了,案子没查明白就草草了结,学校关停,师生分流,偌大一个校区说荒就荒,后来干脆拆了。人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压低了声音,像在谈论一桩不体面的家丑,而崔杋圭坐在饭桌对面,端着酒杯,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像一个与那件事毫无关系的、仅仅碰巧从这儿毕业的普通人。老张大约是被他这副表情骗过去了,又或者只是觉得十年前的事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扯不上关系,便感慨了几句“那时候的孩子心理素质不行”之类的话,就把话题转向了明天的项目对接流程。
饭局散了以后他没让老张送,一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回走。十月的榕城夜里已经有点凉了,路灯昏黄。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时停下脚步,隔着玻璃门看见里面的冰柜和关东煮的炉子,白汽蒙在玻璃上,让里面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温暖。从前榕城一中门口也有这么一家便利店,他和崔然竣放学后经常去买关东煮,崔然竣每次都要多加一串鱼豆腐,崔秀彬就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偶尔会故意耍坏把他碗里的萝卜夹走——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崔杋圭刷卡进门,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走到床边坐下来。房间很安静,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包,打开最里面那一层把一张照片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照片里,崔然竣穿着榕城一中的蓝白校服,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被人切掉了半截,被切掉的人是崔秀彬。剪掉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十八岁,他把那半张扔进了垃圾桶,半夜又爬起来,为了这个他发誓要恨一辈子的人翻了二十分钟的垃圾,可惜最终还是没有翻到,大概是被收走了。
崔杋圭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钱包,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不停想着老张说的话。不是心理素质不行。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顶回去,老张什么都不知道,整个榕城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一个高三学生在学校出了事,然后简单地归结为压力过大。可是崔杋圭知道不是这样,因为他太了解死者,死去的那个人,他的哥哥,崔然竣。
崔然竣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崔杋圭始终不明白,自杀?谋杀?他都找不到动机。崔然竣就像物理意义上的人间蒸发一样,在被发现尸体后不久,凭空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
他也做过很多尝试,甚至主动去找了他单方面冷战中的崔秀彬,明明崔然竣坠楼前崔秀彬是唯一一个目睹了案发现场的人,可这人就像见了鬼一样死活不肯说一个字。“一定要我跪下来求你你才肯说吗?我真他妈不明白你在想什么,这样的胆小鬼为什么要和然竣哥交往?你他妈对得起我哥哥,对得起我吗??”这样那样的话都说了出口,崔杋圭也明白自己是在给两人本就脆弱的友谊划口子,可是怒上心头他根本无法思考那么多,只是不明白,崔秀彬到底在隐瞒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发酵后母亲很快带他转学离开了榕城,但他依旧未放弃调查——直到崔秀彬一声不吭地出国留学,而他甚至是在高中共友那里知道的。他气急败坏地拉黑了崔秀彬的所有联系方式,颤抖着剪掉和他的所有合照,并发誓要恨这个胆小鬼一辈子。
崔杋圭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在心里说。别想了,崔杋圭。这样念着,也就进入了睡眠。
凌晨两点。
崔杋圭睡觉一向很浅,这毛病从高中就落下了。所以当电子门锁发出那声短促的“嘀”的时候,他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五秒钟里崔杋圭的心跳得很快。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房间里能当武器的东西:床头柜上的台灯、书桌上的剪刀……台灯离他最近,但他的手现在压在被子底下,要伸出来去够台灯需要一个明显的动作,而那人已经走到他床尾了。
一道极细的光线从崔杋圭的斜后方扫过来,掠过他的后脑勺打在窗帘上。崔杋圭透过眼皮感知到的光线的明暗变化来判断那人的位置,像个瞎子一样在脑子里构建整个房间的布局。那人现在在床尾靠左的位置,放下了手电,正在翻他摊在书桌上的文件。
崔杋圭想到自己晚上把项目的合同和报价单都摊在桌上没收拾,心想你要是来偷商业机密的你可找错人了,这破项目连组长都不想接。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因为下一秒,一只手就从后面猛地扣住了他的下颌,那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同一瞬间左侧腰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把人劈成两半的剧痛——刀捅进去了,没有铺垫没有犹豫,温热的液体立刻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浸透了整片衣料。他想喊但嘴被捂着,想挣扎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只能感觉到第二刀、第三刀接连不断地落下来,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窗帘上那道路灯的光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变暗,像有人把世界的亮度旋钮缓缓拧到了零。
崔杋圭试图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一片没有温度的水里,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在被慢慢溶解。
直到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杋圭?崔杋圭?你没事吧?”
那个声音像是穿透了好几层玻璃才到达他耳朵里的,又闷又碎,但它出现的同时,那种虚无感开始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沙滩一样,他的身体、意识、他对“自我”的感知,都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崔杋圭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蓝白相间的颜色。他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校服,有人在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很热。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嘴唇抿着,眼神里是他很熟悉的慌张。
崔秀彬。
崔杋圭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立马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也穿着校服,蓝白色的,榕城一中的校服,左胸口还别着那个他早就丢了的校徽。
现在是白天,光线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转头看向窗外,看见大榕树的树冠、操场的红色跑道,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不对,这不对,他刚才在酒店,凌晨两点,有人拿刀捅了他,然后——
“崔杋圭,”崔秀彬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对方把手覆在他额头上,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烧,“你刚才突然晕过去了,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崔杋圭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他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
崔秀彬,他在心里说,你这个混蛋,就算这是一场梦我也不会原谅你。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崔秀彬微微皱了下眉,把手从他额头上拿开,怀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判断他是真的没听清还是在装傻。“我说,你刚才突然晕过去了,”他重复了一遍,“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真把脑子晕坏了?靠你不会又在装吧,我告诉你凭这个逃堂测不可能的啊!”
崔杋圭没有回答。
他在看崔秀彬身后的那块黑板。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当天的值日生名单,以及一行小字,记录着时间——
2018年10月17日。
“喂,你在看什么啊!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崔杋圭低下头,看见崔秀彬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面前,歪着脑袋把脸凑到他视线正下方。
!!!
“你凑这么近干什么!”崔杋圭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崔秀彬显然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打趣的话被一嗓子堵了回去,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他有些尴尬地起身,站直之后还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目光飘向窗外那个大榕树的树冠,假装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我看你一直在发呆,所以……”
话尾断在一个模棱两可的位置。崔杋圭看着他耳根上那层迟迟不退的红色,心里忽然涌上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一方面觉得挺有意思,十七岁的少年还不太会藏情绪,只是被哽了一句就会闹个大红脸;另一方面,一个迟来的念头冷不丁地浮上来,眼前这个人,确确实实只有十七岁。而他自己呢?内里是一个被社会毒打多年的二十八岁社畜,经历过兄长离奇死亡、挚友不告而别、以及一场发生在快捷酒店里的不明不白的谋杀。这么算的话……
崔秀彬是不是该叫他哥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杋圭就觉得自己整个人的视角都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
前世在他和崔秀彬崔然竣的小团体里,他是最小的那个,是跟在两个哥哥后面跑的那个人,是被安排的对象,是坐在后座而不是副驾驶的人。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从那个被安排的位置上站了起来,视角一下子拉高了,格局一下子打开了。但他还并不适应这个崭新的位置,毕竟他和崔然竣、崔秀彬的故事,真的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了。
他和两人的相识,严格来说是从他被崔家收养那天开始的。那年他七岁,被社工牵着手走进崔家客厅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养父母,而是一个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他面前、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男孩。那个男孩蹲下来,用自然的语气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崔然竣,你可以叫我哥哥。”
崔然竣拉着他参观二楼的时候,门口突然探进来另一颗脑袋,豆腐一样白的皮肤,脸颊上挂着婴儿肥,卧蚕很大,手里攥着一盒牛奶,用一种打量新物种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把牛奶往他怀里一塞:“给你的……我也住这附近!我叫崔秀彬。”
崔然竣家的条件在榕城算是相当不错的。养父母做着建材生意,两层的小楼带院子。但好日子没过几年,养父在外面有了人,事情闹得难看,养母是个要强的女人,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搬出了那栋小楼,在城东租了一套老房子,开始自己跑生意养家。从那以后,崔然竣就接过了家里大半的担子,包括但不限于早上给杋圭热牛奶,晚上检查他的作业,家长会坐在他的座位上替母亲听老师训话,回来也不骂他,只是揉一把他的头发说“下次考好点”。
崔秀彬家就在隔壁那条巷子里,是那种榕城老式的自建房,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但他们给儿子留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和每个月准时打到卡里的生活费。总之结果就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他们三个放学后的固定动线就不再是各回各家,而是先到崔秀彬家集合,再把冰箱里的食材变成三菜一汤。
初一的一个冬天。晚饭吃的是崔然竣做的泡菜锅,外面下着榕城难得一见的大雪,三个人围坐在客厅的小矮桌旁边,电视里放着一部经典的韩剧。崔秀彬家的地暖不太好使,坐在地上久了脚会发凉,崔杋圭就把脚伸到崔秀彬小腿底下压着取暖,崔秀彬被冰得倒吸一口气但没躲。
吃完饭崔然竣去洗碗,崔秀彬在收拾桌子,崔杋圭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电视,看着看着忽然冒出来一句:“崔秀彬,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吗?”
崔秀彬把碗摞好,头也没抬:“没事的,我习惯了。”
崔杋圭从毯子里探出脑袋,用一种三分认真七分耍赖的语气宣布:“我今天要陪你睡。”
崔秀彬这才抬头看他,表情分明写着“你又来”。毕竟崔杋圭“又来”的次数已经多到无法统计了。打雷了要过来睡,看了恐怖电影要过来睡,还有一次崔然竣出去上两天的数学集训,他就抱着枕头理直气壮地敲开了崔秀彬家的门,在他家赖了两天三夜。崔秀彬每一次都让他进了门,每一次都把靠墙的那半边床让给他,自己贴着床边睡得像一根随时会滚下去的筷子。
崔然竣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手上滴着水,看了沙发上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的崔杋圭一眼,又看了看崔秀彬,然后翻了个白眼说:“随便你们,今晚我睡隔壁。”
从那以后,崔秀彬家的二楼就有了崔杋圭专属的房间。一开始只是一件堆着旧书和过季被褥的储藏室,被崔秀彬花了两个周末收拾出来,刷了墙,换了灯泡,搬了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桌,桌上放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在崔杋圭崔秀彬小学毕业典礼那天的合照——崔杋圭站在中间,踮着脚两只手一边搭一个,崔秀彬拿着花,微微往左边歪着脑袋,崔然竣在边上比了个耶。当然,崔杋圭后来很少去睡那个房间,大多数时候还是抱着枕头挤到崔秀彬床上,崔秀彬也从一开始的你给我回去睡到后来的默默把被子往那边挪一半,中间经历了大约二十次毫无效果的抗议和无数次叹气。
那时候的崔杋圭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把这些日常当成氧气,吸进去吐出来,从没想过有一天氧气也会被抽走,他会站在没有氧气的房间里拼命呼吸却什么都吸不进去。
上课铃响了。崔秀彬把椅子拖回自己的位置,走之前在他桌上敲了两下。崔杋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眼光。
上午的课崔杋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现在他已经完全接受了“穿越回高中”这种小说里才有的设定,但新的问题来了,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2018年10月17日。距离他和崔秀彬决裂还有两个月。距离崔然竣坠楼还有不到五个月。那么——他忽略了前者,并下定决心一定要阻止后者的发生。这个念头让他在第三节课间站了起来,穿过种满榕树的小路往高三楼走去,然后在走廊拐角看见了崔然竣。
崔然竣靠在走廊栏杆上,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他的下巴微微仰着,正在听旁边的同学说话。
崔杋圭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第一反应是眼眶发烫。那种热度来得毫无预兆,从鼻腔后面某个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根本不给他任何控制的余地。他前世的记忆里,崔然竣最后的画面是模糊的——大榕树下,黑夜的残影,残破的身躯。后来他翻来覆去地想崔然竣,想到的也都是照片里的样子和手机里存的那几条语音,这些碎片被他反复摩挲了一年,最终在崔秀彬出国后被他封存进了记忆中不再回看。
崔杋圭把后脑勺靠在了墙上。粗糙的墙皮隔着头发硌着他的头皮,那种触感让他稍微稳住了自己。他没有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蓄了几秒,被他用力眨回去。他盯着崔然竣靠在栏杆上的背影,在心里把那个倒计时念了一遍。五个月。
“杋圭?”
崔然竣已经看见他了。听人说话的姿势收了起来,他朝崔杋圭的方向走了两步,手已经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一个“过来啊”的手势。
崔杋圭一步一步地走到崔然竣面前停下来。“……哥哥”他喊了一声,崔然竣“嗯”了一声等他继续,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下文,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怎么了?被欺负了?告诉哥,哥去帮你——”
“没人欺负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崔然竣挑了一下眉毛,显然没被他这个敷衍的理由糊弄过去,但也没追问,只是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上课便被其他班的同学叫走了。
匆匆赶回了教室,云里雾里地听了一节早就忘光的物理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崔杋圭还在出神,直到一只手从右边伸过来在他桌上叩了两下。
崔秀彬已经站到了他座位旁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另一只手里拎着食堂的饭卡,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他眼前晃了晃。
“走了。”他说,但人站着没动,显然是在等他起身。崔杋圭顿时大叫不好,现在的他还是那个每天中午都铁打不动和崔秀彬一起去食堂的他,可在经历了前世关系的决裂后,崔杋圭一下子对与崔秀彬坦然相处这件事感到陌生起来。他硬着头皮起身,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走吧。”
食堂的队已经排到了门口,红烧肉的香气混着米饭的蒸汽从打菜窗口涌出来,把整个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崔秀彬熟练地从消毒柜里拿了两个餐盘,一个递给崔杋圭,一个端在自己手里,然后用下巴朝左边扬了扬,意思是“去那边排,那队快”。崔杋圭默默地接过餐盘,默默地站进了队伍里,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和崔秀彬有关的任何事情。
打菜阿姨的手一如既往地抖,红烧肉舀起来三块抖掉一块。崔杋圭端着餐盘从队伍里挤出来的时候,崔秀彬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在等他,桌上摆了两碗汤,一碗放在崔杋圭那边,上面浮着比另一碗多出整整一倍的蛋花。
“你1500练得怎么样了?”
崔杋圭刚夹起一块红烧肉,闻言一脸茫然地抬头。
崔秀彬从对面投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别告诉我你忘了明天是运动会。”
运动会!?崔杋圭一边在记忆里飞速翻找,一边心虚地回答道,“我当然没忘哈哈。”
崔秀彬眯着眼睛,一脸好笑地看着他。崔杋圭了解这双眼睛,也知道这个人肚子里准没憋几句好话,现在这幅表情大概就是“你就是在装”、“我早就知道你会忘”、“崔杋圭好傻”。
“是谁昨天专门跑来找我,说‘秀彬啊明天陪我去超市买运动会吃的零食吧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崔秀彬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叉撑在下巴底下,用那种十分欠揍的语气说,“需要我帮崔杋圭同学回忆一下他当时的表情吗?眼睛睁这么大,嘴巴这样,一副我不答应他就要当场死给我看的样子。”
……呃,呃?
“所以今天放学,超市,”崔秀彬重新拿起筷子,“崔杋圭同学要请我吃冰淇淋,算精神损失费,因为他刚才的表情严重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他居然忘了!!我记了一整天欸。”
“你记了一整天的事就是这个?”
“不然呢?”崔秀彬理直气壮。
崔杋圭把脸埋进饭碗里,用咀嚼的动作掩饰嘴角的抽动,觉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还真是……幼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