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张敬轩有天做了个梦。
梦里他是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每天在乡下的麦田里翻滚着肚皮晒着太阳,饿了便巴拉着田里的玉米吃上一口,日子也算是衣食无忧混餐饱。
但某一天,鼠从麦田出发前往了城里。它并非是出于某种雄心壮志,而是连绵的暴晒,让溪流干涸,土地皲裂,吃的从玉米变成了玉米叶,最后连地里的根茎也所剩无几。
鼠没去过城里,偶尔有迁移的候鸟在路过麦田时会和它交谈几句,说那里是巨大的森林,人类偶尔漏下的食物便能让它们衣食无忧。于是怀揣着对玉米任食的期望,鼠一路跑着,从田里跑进了碎石路,又从排水管逃进了地下河。地下河里水声轰隆,粗糙的砂石磨损它的爪子,皮毛也打结成一丝一缕。它不知跑了多久,才在城市的边缘攀上了一截湿滑的台阶。
下水道是另一种世界。
它游荡在这个巨大的迷宫里,水声滴答,它分辨不出时间过了多久,只有下水道口铁栅的缝隙洒落着一线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城市的鼠有自己的族群,鼠作为外来的鼠,花了很长时间慢慢学会分辨哪些管道流出的水可以饮用,而哪些又会带来腐蚀的刺痛。每日它一路躲避着在角落逡巡着的野猫,一路寻找着可供休息的暖气管道。管道咕哝作响,暖暖的,它便贴着睡去。梦里它听见了乡下的风声在田里窸窣,太阳是暖洋洋的,玉米是甜的,小鸟在滋滋渣渣叫唤着。
鼠是在一个没有梦的夜里被抓住的。
那天它在一个可以望到天空的铁栅附近睡去,一只手打开了铁栅,伸下来抓住了它。鼠甚至来不及尖叫,那只手温热、干燥,用食指和拇指扣住了它的腰便把它塞进了一个盒子里。外面有脚步声、车铃声、人类的交谈声,鼠听不懂那些音节,便在黑暗中伴着摇晃的节奏又再缓缓睡去。
盒子打开的时候,鼠看见了一双人类的眼。
不是那种在下水道口与它偶然对视后,随即尖叫着跑开的眼。这双眼太过年迈,眼神却极其专注。凑近了,鼠便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蜷缩的影子。那人伸下了一只手指,指腹擦过鼠的脊背,它本能地哆嗦了一下,但却没有一口咬下。它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变成了一种钝钝的倦意。
后来鼠才知道,这双手属于一个做影子剧的老人。
老人的阁楼里堆满了牛皮纸做的人物与布景,桌子上摆着颜料和刻刀。老人把鼠洗干净后,把它放进了一个更大的盒子,盒子里铺满了干燥的木屑,每天角落里会放上面包、瓜子与一小片菜叶。透过阁楼的天窗,鼠可以看到云从天边缓缓地流过,日子久了,它便不再每日每夜在盒角缩成一团,老人托起它时,它便在掌心里走几步,尾巴小小地卷一卷,勾住老人的尾指。
鼠不知道自己在被做成一个故事。
那一天,老人把它带去了一个地方,然后轻轻把它在一面绷得极紧的幕布后面放下。幕布的一头亮着灯,灯光把鼠的影子投在那面布上,投成了一个庞然安静,在光中微微晃动着的巨物。它一惊,弓起背,布上的影子便跟着弓起,像一座山脉拔地而起;它抖了抖胡须,影子便在幕布上勾勒出两道利落的弧线。
老人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弯下腰,将一顶金箔粘成的小皇冠轻轻扣在鼠的头顶。
那顶皇冠比一片菜叶大不了多少,在灯光下晕出一圈薄薄的光圈。鼠感觉到头顶那一点陌生的份量,歪了歪脑袋,影子便像一个带着皇冠的国王在歪头思索国事。
接着,老人把玻璃纸做的长袍披在它的身上,那些纸早就按它的身形裁好,朱红和明黄透过光,在幕布上透出了一派华美雍容。鼠每走一步,影子便在幕布上投出英武的姿态——低头扒拉一片面包,幕布上便是一位君王在俯身沙盘布阵;后腿站起来去够老人手里的花生,幕布上便是一代英雄在呐喊冲锋。
没有人在乎幕布背后是什么。
幕布前面坐满了孩子。他们睁圆眼睛,看着华美的殿堂里,那个有皇冠、有披风、有发怒的身姿的巨影君临天下。他们尖叫、大笑、鼓掌、向台上扔糖果,有人喊“国王万岁”,其他人便跟着喊“国王万岁”,声音稚嫩而整齐,像一场小小的朝贺。
小老鼠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意思。它在幕布后面只闻见糖纸的甜味和纸做宫殿的胶水气息。它看见那些巨大的人影在幕布的另一侧晃动着,指手画脚,投下比它庞大千百倍的影子。它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在下水道的日子,让它已经不那么容易恐惧了——而是因为它忽然想起了当时在乡下风吹过田野时,田野那浩瀚的晃动。
演出在一派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老人送走孩子们,收起布景,摘掉小老鼠头上的皇冠,把它放回掌心里,它舔了舔老人的指缝,那里还有着花生碎屑的香气。
鼠被带回家放回到它的盒子里,今天的角落上,放的是一小片苹果和几颗花生。它没有马上吃掉,而是叼着那片苹果在盒子里转了几圈。窗外闹市的光影明了又灭,它的影子被那些光映在阁楼的墙壁上,忽而像一座山,忽而又缩成一粒沙。
鼠感觉很饱,于是便把苹果埋在了身下,在角落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昏昏睡去。皇冠不在了,但额头上那一圈被压出来的浅浅凹痕还在。
也许第二天,那圈凹痕就会消失。
但第三天,它又会戴上新的皇冠。
小老鼠在梦里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它是一只老鼠,老鼠本不应该感到难过,可它就是觉得那顶皇冠好重,重到它的脊背在灯光里微微弯下去,重到它的四条腿在幕布上投影成了一个人的姿态。
半梦半醒间,它忽然又闻到了田野的干香,闻到了玉米秆被太阳晒透之后散发出的甜蜜气味。它把肚皮贴着暖烘烘的土地,把自己摊成一张灰扑扑的鼠饼毛毡,风从田野的那一头吹过来,把它的胡须吹得一颤一颤,小鸟在吵闹着什么,它听不清楚,只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埋身睡去。
张敬轩醒来的时候,无边的田野消散成了整洁的被褥,他闷闷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的头顶,好像还轻轻地、轻轻地,扣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