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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29
Words:
6,852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65

寻找有求必应屋

Summary:

“如果有机会,再一起看电影吧。”

*崔瀚率梦向,一个青春期迟迟不能结束的故事。

Work Text:

我和崔瀚率相遇在高中同学的婚礼上。我刚刚落座,就听到旁边有个人和我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我茫然地转头看去,在认出他后,说:“真的好久不见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均匀撒在桌子上。
我和他多久没见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电脑机房。
那是最后一次吗?
崔瀚率点了点头。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头发似乎刚刚修剪过,眉眼和额头干净利落地露在外面,和西装革履、着装正式的其他宾客不同,他只穿了简单的灰色卫衣,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放在破洞牛仔裤上。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说道:“你还是老样子。”
崔瀚率笑了起来,点点头,说:“你也是。”
随后尴尬诡异地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既然我们可以如此快速地认出对方,那么多年未变确实不算一句谎话,甚至算得上贴心,时间一轮轮过去,而我依然可以透过当下,看到从前的崔瀚率,我的眼睛所传达给我的,就是这样的事实。他身上的一半白人基因,将他的脸定格在成熟和圆顿之间,与青春期时的长相几乎没有不同。曾经的那些表情,我也可以原封不动在他现在的脸上想象出来。
每次翘课看电影再次遇见时挑眉的表情。蹭我零食吃得津津有味的表情,你不吃吗?都给我了?那好吧。我同样也记得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时我膨胀的自尊心和对世界的好奇混合生长,桀骜不驯地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导,执意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着世界。家里的电脑便是我了解外界的触须,我蜗居在网路之中,观察大人们如何生活,看他们在论坛上痛骂资本家,说财阀如何牢牢垄断普通人上升的路径,努力在这个时代已毫无用处。
那些我并不全然明白的高级名词塑造出名为无能为力的氛围,与此同时因为花费太多时间在网络上,我的成绩开始下降,老师们苦口婆心找我谈话,说我是聪明的孩子,明明只要更努力一些就好了,我轻易地信任老师们的话,或者说用老师的话为自己找借口,自尊心不允许我承认自己其实没有那么聪明,于是随口答应搪塞完老师后,回到家我依然坐在电脑前,点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网页,放纵自己犬儒地生活着。

这种通过网络,好像比别人更成熟、知道更多的心理,驱使我离同学们越来越远,我觉得自己在网络上遇到的网友们更加前卫,他们分享的生活更加时尚,我不上不下地卡在向往和现实之间,一方面对别人的日常羡慕不已,一方面对枯燥的高中生活浑浑噩噩。
因为我漠不在乎的态度,几个曾经交好的朋友也渐渐疏远了我,即使我内心深处很渴望和某个人一起玩,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酷一点”,我还是放任这种寂寞渐渐侵蚀着内心。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很容易觉得无聊,为了逃避这种莫名的空虚,我开始沉迷于电影,用一部部影片杀死多余而无用的时间。
这种对电影的着迷让我在学校时也心痒,于是学校的机房成为我的根据地,身处那个房间时,我仿佛逃离了当下,逃离了学校,我可以随便出现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感受任何激烈或平淡的情感,在这种满足里,我觉得哈利波特中的有求必应屋也不过如此。

我已经忘记了那是怎样的一天,应该又是某节我听不明白的课,我心里惦记着昨晚看了一半的电影,同时仗着在班级中存在感微弱,我知道自己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趁着课间休息躲进了电脑机房,在上课铃声响起后,心安理得地打开电脑,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电影。
就在那里,我遇到了崔瀚率。

我就读的学校很看重升学,管理也相对严格,在这样学业氛围强烈的地方,我几乎算得上一个异类。所以当看到有人同我一样逃课时,我很惊讶。
崔瀚率从机房的前门溜进来,他似乎也没想到这里居然已经有人在,愣了一下后,他向我点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坐在了我前面的机位上。
我好奇地偷偷打量他,他的眉眼看起来完全不像亚洲人,也没有穿学校的制服,只是在衬衣外套了一件连帽卫衣,头发过分长,卷卷地搭在颈后,似乎烫过一样。
特立独行的家伙。在心里单方面为他下了这样的定义后,我便收回了注意力,重新投入了电影之中。

在下课铃响起的前五分钟,我关闭了网页,准备将电脑关机,站起身时,我看到了崔瀚率的电脑屏幕,他在看星际穿越,一瞬间我仿佛找到了知音般,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肩,说:“我也看过这个。”
那时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关闭电脑走出了机房。

我无从得知崔瀚率也要来机房的根本原因,但自从那天之后,我经常在那里遇到他,虽然那里是我单方面构建的安全屋,但对于他的闯入我表示欢迎,在同龄人恋爱或学习时,只有他和我,会浪费时间看一部又一部的电影,这种相同的选择,使我确信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是同盟。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他就保持着这样的默契,在某一天同时出现在机房,互相点点头,然后前后坐下,打开不同的电影,消磨一两节课的时光。我也没有再主动和他搭话过,上次和他搭话落空后,我想他可能是留学生,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而我也不觉得自己的英语有好到可以和他闲聊。
我观察到他不习惯使用机房的耳机,会自带一根黑色的有线耳机,在打开电脑之前,他会先从兜里掏出那根耳机,慢慢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线,然后再俯身打开主机。和总喜欢吃零食的我不同,他看电影时很安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笑声都很少,于是我也不好意思发出声响,最多只是看到情节起伏之处时,握紧手里零食的包装袋。
有一次在看完一部电影后,离下课还有一会,这点时间也不足以我打开新的电影,于是我趴在桌子上发呆放空,他的卫衣帽子透过电脑和桌面间的空隙,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在这种放空中,寂寞并没有找上门来,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即使每次他只是安静坐在我的前排,但和他身处同一空间时,时间好像也变得柔软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周里,我更频繁地前往机房,甚至不惜翘掉我原本很喜欢的课程,有时候我会借口身体不舒服,要去卫生间,然后光明正大离开课堂。大多数时候崔瀚率都不在那里,偶尔我们真的会遇见。不过走在前往机房的路上时,我会期待他也在那里,假如他也在,那么他会选择看什么电影,还是说今天他选择写影评?这种想象使我的身体变得轻盈,我忍不住在走廊上奔跑,心也变得雀跃。
怀揣着这样的期盼打开教室后门,我发现今天的自己很幸运,他正坐在老位置上看电影。我悄悄走进去,站在他身后。这个年纪的同学们已经开始喷洒香水,但崔瀚率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只有淡淡的膏药味。
虽然没有韩文字幕,但端详了一会画面后,我意识到这是一部中国电影,屏幕上的女孩爬百阶长梯,山寺比云还要高,他的耳机有一点漏音,女孩脆生生地说了些什么,从桥上一跃而下。
我惊讶出声,一把抓住了崔瀚率的肩膀:“她怎么跳下去了?”
崔瀚率被我吓到,扯下耳机站起身,凳子被迫向后拖拽,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看他站起来,我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发现是我后松了口气,在这种互相看着对方的轻微尴尬里,他挠了挠头发,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来了,我以为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反应有点大。”
我被他没有口音的韩语吓了一跳,让我忘记了自己的前一个问题,脱口而出:“你会说韩语?”
“啊,我是混血,我爸爸是韩国人,所以韩语我也说得挺好的。”
“这样啊,我以为你是外国人,不懂韩语呢。”
“经常有人这么说。”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电脑屏幕自顾自地开始播放演员名单,背景音乐听起来很悲伤。
他迟疑片刻,主动打破已经开始结冰的气氛,向我伸出手,“那个,你好,我叫崔瀚率。”
我也克服尴尬,和他交换了我的名字。

但我们并没有因此就熟悉起来。我们依旧保持着在机房碰头的默契,没有人主动去问,你下次会什么时候来?即使身处相同的空间,大多数时候我们也只是做各自的事情,看各自的电影。
他涉猎的电影广泛,看不出明确的喜好,甚至还有很多黑白默剧,我不知道这样无声的影片有什么乐趣,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对白,他还是要慢慢解开那根黑色的有线耳机戴上。
我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偶尔会和他搭话,问他今天准备看什么,上一部电影感觉怎么样,最近的院线好无聊。
崔瀚率总会转过身回答我,他思考时会下意识向下看,我只能看到他眨动的睫毛,看着他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和我吐槽,不怎么样,想遇到一部有意思的电影好难。
他的回答总是简短,也不会主动和我说些什么,所以每一次搭话,我都在想,怎么样才能用最简短的问题,从他那里撬出更多的回答,同时也期待,某一天他会不会也对我产生好奇。

在他愿意和我说更多话之前,我决定先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他。毕竟那个时候,混血学生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对周围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的我,开始重新了解学校的关系网络,很快我便发现,崔瀚率比我想象中有名得多,但与此同时,事情又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因为父母的关系,他从小就出演了电视台节目,百科中甚至能搜到他的一部分信息,也因此我知道了他的英文名是Vernon。小时候的崔瀚率戴着圆框眼镜,风衣下的衬衣领口规规矩矩打着领结,门牙像兔子一样微微从嘴唇间露出,和现在的他比,活泼得几乎像两个人。
电脑屏幕在黑暗中发出荧荧的光,鼠标的光标停留在他的英文名上,我努力拼读他的名字,随后觉得发音有些熟悉。
我想到更早以前的某天体育课,那时我正盘算着如何逃课,于是逗留在教室最后一排,迟迟没有去换运动服,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上课铃还有几分钟就要响起,我自暴自弃地打算直接翘课,后面再借口身体不舒服,找老师补假。
这时教室门口有男生嘻嘻哈哈经过,其中一个男生说:“好搞笑,怎么会有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英文名,他那名字怎么念,波农,好难听。”
他们喊崔瀚率“那个混血”。

崔瀚率身上淡淡的膏药味,还有我抓住他肩膀时激烈的反应,现在看来事实和我以为的似乎完全不一样。

在学校每个人都有自己扮演的角色,拒绝参加这样角色扮演游戏的人,会被迫成为被戕害者。即使我再对周围的事采取不关心的态度,那些传言我也多多少少听说过,课后需要打工卖炒年糕的同学、不擅长运动的男生、因为压力过大而肥胖的女孩,他们都有不同的代号,为他们说话的人、和他们玩的人,会跟着被孤立。
大家只是各做各的事,聚集在一起的家伙们便会挑选心仪的对象大肆嘲笑,当事人即使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走过去,旁观的我,也总能看见他们藏在袖口握紧的双手。
喜欢欺负人的同学生活不是也很普通吗,也许放学后会去后街买小吃,在菜市场帮忙买菜回家,或者周末和朋友逛街。他们也是别人重要的朋友、家人,也会被老师批评,或者为成绩焦虑,和父母吵架,或者被更强势的人欺负。
是为了发泄吗?还是单纯为了吸引某人的注意力,想看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虽然我打心底里觉得,这种靠欺负别人为乐的方式很愚蠢,显得无知又空虚,但因为惧怕自己变成被欺负的一员,我一直努力回避这一切,假装没有看到,当作没有发生。

我不知道崔瀚率是否能真正意识到自己在经历什么,他会不会以为这是融入这里的唯一方式,学校里发生的这些事,他有没有告诉父母?

长久以来只是作为旁观者的我,突然爆发出了朴素的正义感。现在想来,是作为普通大众文化的电影,充当了我和他的媒介。
无需通过百科了解崔瀚率究竟是几国混血,不用费尽心思理解对方说的话,只是简单、直白地谈论关于电影的一切,在那个房间里,只有电影才是一切的主导,这样的时刻里,他会露出很真心的笑容。
我从中隐约辨认出了他和我相同的,想要逃离什么的心情,电影是远离当下的远方,在注视屏幕时,不安的心才能平静下来,空气因此变得暖而明亮。

 

每周四下午的第一节课,困倦沉默的午后,机房没有排课,我和崔瀚率也都没有重要的课程,是一周中我们固定的见面的时间。中午吃完饭后,我趁着没有人注意,提前去了电脑机房。
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趴在桌子上等待崔瀚率的到来。
那时天气已经逐渐转热,阳光被窗户拉伸成平行四边形,熨帖在我的背上,春日暖阳烘烤得我昏昏欲睡。
就在我真的要睡着之前,崔瀚率开门进来了。

我从桌子上爬起来,看到他臂弯上挂着他常穿的卫衣,校服衬衣的袖子挽在手肘处,头发剪短了许多,气质从原本的沉静,变得活泼了起来。他走到我前面的位置,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低头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观察到他的眼睛,瞳孔在阳光的折射下是蜜糖一般的浅棕色,闪亮而清透,因为我一直看着他又不说话,眼里露出疑问的神色。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脱口而出。
他没说话,挑了挑眉后,转身在凳子上坐下。
我起身走到前一排,坐在他旁边。这时我突然发现,他裸露在外的手肘是青紫色,同时因为莫名的外力摩擦而破了皮,有血丝渗出来。
原本想要追问的词句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在我的嗓子中,噎得我一阵窒息,仿佛空气也因为太阳的烘烤膨胀稀薄了起来,为了逃离这种感觉,我站起身,告诉他,“我去一下医务室。”

崔瀚率不想聊这件事。
在前往医务室的路上,我意识到这一点。我试图去理解,他选择对此避而不谈,是因为不信任我吗?还是对陌生人的关心感到反感?现在的我想来,也许当时的崔瀚率比我想象中还要成熟。不可否认其中有少年的自尊心作祟,怕自己表现得狼狈,但假如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我一定会冲动地告诉老师,而校内老师和学生间的关系千丝万缕,他比我更早认识到这一事实。

取回碘伏棉签和防水敷贴后,我坐在崔瀚率旁边的机位上,帮他处理胳膊上的伤口,我问他,“你就这么放着伤口不管,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崔瀚率看起来很愧疚,我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伤口处理完毕后,崔瀚率看了我一眼,问道:“你今天有想看的电影吗?”
我摇摇头,他在网页上搜索了一会,“我们看《Thelma & Louise》吧。”

那个下午崔瀚率将他的耳机分给我一半,一节课仅剩的三十一分钟,刚好够电影发展到Thelma决然枪杀厚颜无耻的男人,虽然惊魂未定,Louise仍然用丝巾抹去朋友脸上的血污,安慰她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吧,然后告诉她:Everything's gonna be All right.*

电影情节横冲直撞,我分出神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收拾东西关闭电脑了。在按下暂停键后,我转过头,发现崔瀚率吸了吸鼻子,我放轻语气,小心翼翼问他:“下次我们一起把它看完吧?”
他慢慢收起手里的有线耳机,点头说好。
在离开之前,我从兜里拿出一直被我攥在手心的零食,递给他,“吃点东西的吧,心情会好一点。”
他接过去后没有打开,先开始看配料表,“这里面有花生吗,我吃不了坚果。”
“你过敏?”
“嗯。”崔瀚率点点头,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眼睛,“我对很多东西都过敏,所以春天会不太舒服。”
“啊,那很多东西都没办法吃了。”原来没有哭,我看着他泛红的鼻头和眼睛黏膜,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我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
“不过这个只是软糖,你吃吧,没关系的。”

看着他拆开包装袋后,我挥挥手,“那我走了,拜拜。”
崔瀚率捏着软糖袋子,说:“谢谢你,拜拜。”

我很高兴自己那天和他说了那么多话,在轻轻合上教室的门后,我沿着走廊,轻盈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我并没有难得的电影时间被破坏的感觉,和他交流的时候,我身体里的空虚似乎消失了,一直在心中盘旋不断的想法也迟钝起来,奇怪的乐观情绪渗透进心底,仿佛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也是在那一刻,我久违地产生了期待什么的心情。

那周的最后一天我没能去机房,在好不容易熬过周末后,周一我坐在教室里,核对课表和我悄悄誊抄的机房排课表,思考今天是否可以抽出时间。
课间不同班级的同学来串门聊天,这是各种八卦和信息飞速交换和传播的时刻,学校里发生的任何事,一个课间就足够飞遍全校。
嘈杂的声音里,我突然听到有人说:“那个混血没来学校。”
“什么意思,请假了?”
“不知道,老师叫了好几个同学出去,现在都没回来。”

凉爽的风透过窗户渗透进来,我觉得自己的皮肤开始变得滚烫,仿佛能听到血液奔涌去全身的声音,有火苗从心中蔓延燃烧。
我坐在座位上,被无力的氛围笼罩着,那时给我留下的,只有期待时间、生活,或者随便什么快点过去的感觉。
我一秒钟都不想继续在这里了。

再后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很迅速,虽然我已经没有清晰的印象。经常霸凌别人的几个学生被校暴通告,直接退学,那几周有家长不断出入学校,周围的好几个同学都办理了转学,老师们加强了巡视,管理变得更加严格,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机会翘课前往机房教室。
而崔瀚率也没有再来过学校。

 

在他又一次抬手遮挡面前的阳光,皱着眉看了眼窗户后,我主动和崔瀚率交换座位,让他坐在有阴影的那边。
婚礼进行的同时,我一直在和他聊天。他说自己退学后没有再去新的学校,在家一边自学,一边在父母的英语培训学院帮忙了一段时间,后来重新申请了美国的学校,去那边学了电影,现在在做电影翻译。
他问我后来怎么样,在学校还好吗?我没有提起自己毕业后休学一年的事,只是简单地说他离开后我努力考上了大学,然后度过了普通的大学时光,现在又普通地工作着。

我没有再提起过去的事,沉默片刻后,我问他作为电影行业的从业人员,是否方便和我分享这些年他比较喜欢的电影。
于是崔瀚率主动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告诉我他偶尔也会在ig上转发一些作品和影讯。他的账号上帖子寥寥,很快就可以翻到好几年前,可以看到他留学时的照片,还有读硕士课程时做的翻译项目,这些年他甚至采访到了很多知名电影人,社媒宣传上他穿着白T和棒球服,舒适放松地和大家交流着。
我无法不为之动容,他从中展现出的才华、他的活力,是我从未见过的。

在婚礼结束,人们即将离开的时候,崔瀚率看着我,“如果有机会的话,再一起看电影吧。”他这样和我说。
我点点头说好。

其实我没有告诉崔瀚率,在他离开之后,我再没有去主动去过电脑机房,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看电影,那时我失去了青春期唯一的同盟,即使重新踏入那件教室,我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纯粹享受电影的幻梦,逃避的唯一通道被掐死后,彻底回到现实中的我,不知道如何平淡看待生活里的一切,毕竟任何人或者事,都不会比想象中更璀璨了。
我迫切地寻求着其他逃走的办法,会不会离开这里会更好呢?离开这所学校,前往大学。于是我将全部精力投入书本之中,将自己的精神压榨成练习册中薄薄的一片纸,最后在升学考试结束、录取通知书发放后,我彻底累垮进了医院。
休学的那一年中,我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回不到“有求必应屋”,所有我想逃离的现实之外,都有另一层现实包裹,想要永远不面对什么,才是青春期最天真的妄想。
甚至直到刚刚,在进入宴会厅之前,生活在我看来还是从一个地方逃去另一个地方,我这种无法转变的思维方式,在看到崔瀚率选择从事电影行业后,终于像到了终点站的地铁,罕见地停息了一下。

我想起和他的最后一面,其实并不是崔瀚率印象里的机房教室,而是在学校天台。
那天隔壁班的男生大喊着推门进来,告诉大家那个混血又来学校了,他父母的车就停在校门口。
我被第六感驱使着,气喘吁吁地爬到了顶楼。我听其他同学提起过,教学楼顶楼的视野很好,可以俯瞰到整个校园,年久失修的门锁一推就能打开。我跑到朝向校门的方位,趴着向下看,崔瀚率正好从教学楼中出来,风鼓进他的衣袖,他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园。
那是和现在相同的季节,风里混合着植物枝叶的味道,清新又好闻。冰冷的栏杆硌在身上,微弱的疼痛在身上蔓延。

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的回忆都变成了遥远、陌生的往事,我以为这个事实会让我悲伤,但相反,那些瞬间带给我的,是短暂而温柔的感受。
等车的间隙,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附近影院的排期,觉得春天是非常适合看电影的季节。

 

END.

*来自末路狂花原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