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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明平时不大收拾家务，他大大咧咧惯了，习惯不算太好，对收纳毫无见地。家里即使被他犁过一遍，在周正礼眼里也无非是乱和更乱了的区别。
趁着周正礼今天加班，杨晓明偷偷在家里翻天覆地，只为了寻找一个周正礼不常整理的角落，藏一个重要的东西。他当警察学到的那些刑侦手段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凡是短期内有周正礼整理痕迹的地方通通废弃，在小小的家里翻江倒海上天入地，最终给他找到了储藏室里装着过季衣物的收纳箱——以及箱子底部同他手中小小的绒布盒子几乎一模一样的戒指盒。
刚看到的时候杨晓明的心险些从喉咙跳出来，他做了许久心里建设，压着兴奋打开盒子，在戒盒里安静卧着的却是枚镶嵌着硕大钻石的女戒。
杨晓明仿佛被当头一盆冷水扑了个透彻，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盯着绒布盒子里闪闪发亮的钻戒，愣愣地蹲在储藏室地上，半天没动弹。
杨晓明把手里自己那个也打开看了看，两款戒指在昏暗灯光下都亮得挺像回事，区别在于他准备的不过是款简约的男士对戒，以他之前当辅警存下来的工资，全掏出来也就买这一款了。而那款女戒，即使杨晓明不懂钻石的价值，也能看出这绝不是自己高攀得起的价格。
杨晓明把盒子合上，塞回原处，又把自己的藏进一件旧羽绒服的口袋里，把收纳箱原样封好。
原本的兴奋和期待荡然无存，他此刻只感觉一阵意兴阑珊。
周正礼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杨晓明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枪战音效开得震天响。周正礼换好拖鞋走过来，在杨晓明背后静静地看，直到他的人物倒地，视角切换到队友身上，他才弯腰从沙发后探过头亲杨晓明的脸。
“晓明，音效开太大了对耳朵不好。”
杨晓明“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屏幕没移开，看也没看结算立马又开了一局。
周正礼又看了半天，见杨晓明玩的认真，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后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到了杨晓明身边。
杨晓明刚感觉沙发凹陷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挪屁股，就听周正礼问：“晓明，你今天没吃饭？”
“吃了。”
“吃什么了。”
“外卖。”
周正礼没再问，杨晓明年纪轻，偶尔想吃点垃圾食品也正常。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看杨晓明打游戏，即使杨晓明因为心烦意乱打出些菜到下饭的操作他也从来不会去指点什么，只是在他倒地或结算的间隙给他喂两口水。
杨晓明又开了几局假装专注游戏不去理周正礼，这人竟然就这样坐着什么事也不干好像他玩多久他就陪多久。越打越心烦，他把手柄扔到一边，拖鞋一踢转身爬到周正礼身上，膝盖分开两边跪在沙发上，将自己整个窝在他怀里，紧紧搂住脖子埋在他颈侧发呆。
杨晓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别扭，凯蒂的事情，先不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还在大戈壁吃沙子，也不说他们早就分手了，最重要的是凯蒂已经牺牲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他杨晓明跟谁吃醋去？说出去都嫌丢人。
只是他不知道周正礼想过求婚，只是这个戒指不该在这么不巧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杨晓明闭了闭眼，他只要想到周正礼也曾经有一刻怀着他刚刚的心情，用心去策划一场惊喜，带着紧张激动和小心翼翼去期待着和另一个人共度余生，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周正礼抱了杨晓明一会儿，手轻轻在他后背拍着，良久才说：“晓明，你今天不太对。”
杨晓明鼓了鼓嘴：“哪儿不对了？”
周正礼思考了一下说：“话少。”
杨晓明又不吭声了，周正礼想了想，补充道：“平时打游戏你会骂人。”
杨晓明梗住了，恶狠狠磨了磨牙：“我累了行不行？”
“哦。”周正礼讷讷应了一声，意识到杨晓明并不想告诉他原因，但他不想大侠不高兴，只能侧过头安抚地轻轻啄吻杨晓明的侧脸和脖子。
杨晓明被周正礼亲得想笑，突然就泄了气，窝在周正礼的怀里感觉心软成一滩。为了自己没参与过的人生阶段吃醋实在没意思，闷着吃醋更没意思。
杨晓明抬起头，捧着周正礼的脸，严肃地看着他。周正礼任他打量，认认真真看着杨晓明的眼睛，反而把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杨晓明眼神游移了一下，心一狠，问：“阿礼，你有没有想过和我结婚。”
话一说出来，杨晓明如释重负。思考了好多天的求婚流程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甚至求婚戒指都还藏在羽绒服口袋里，可杨晓明就是觉得必须现在说，不说他就过不去这个茬。
杨晓明问完话的一瞬间，周正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瞳孔微缩，眉毛往上抬了点。他的眼皮快速眨动几下，抿唇，眼神缱绻而深情，郑重道：“不止是想。”
“晓明，大侠，羊倌，小羊……”一个又一个属于杨晓明的名字从周正礼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比一声雀跃，周正礼握住杨晓明捧住自己脸的手，表情带着些腼腆：“我准备好了，下个月你回去述职，我请年假和你一起去，我们去见你哥哥，然后我在何警官向警官的面前和你求婚。”
杨晓明轻轻地吸了口气，喉咙发出一声咕嘟声，兴奋感像是刚开瓶的可乐里的气泡噼里啪啦在他的身体里乱窜，脊背一阵酥麻。他眼睛亮得灼人，弯起来的眼尾像是一把钩子勾住了周正礼的七情六欲。杨晓明放开周正礼的脸，双手撑在对方肩膀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人圈在自己两条胳膊中间，扬声问他：
“你假请好了？机票看好了？豹子他们知道吗？你怎么不告诉我！”
周正礼原本紧张的情绪松了下来，看着杨晓明克制不住兴奋的模样，心像是泡在温水里，他勾起嘴角跟着羊倌一起笑，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他的问题：“请了，在等郭sir批，准备定下来告诉你的，机票看过了，向警官知道，我请他如果有空闲时间的话来替我们做个见证，他答应了。”
“你这个——你——”杨晓明语无伦次地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两下，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挂在周正礼身上，把他撞得往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杨晓明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脖子，脸蹭在他耳朵边上，声音带着笑和喘：“我真的服了你了周正礼！你怎么这么能憋？啊？你准备瞒我多久？要是假请不下来怎么办？是不是在等我跟你求婚呢？”
“没有瞒，能请下来的。”周正礼的声音从他肩膀后传来，闷闷的，但尾音有一点上扬，“我就是希望这么重要的时候你重要的人都在身边。”
杨晓明又傻笑了几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搂紧周正礼，试图放缓胸腔里雀跃跳动的心跳，安静了一会儿他说：“回去以后，我带你见我哥哥。”
周正礼抱着杨晓明的手紧了一下，说：“好。”
杨晓明接着说：“你不知道，我哥以前老念叨我，说我这个性格以后找对象难，找个能忍我的更难。结果我找了个最能忍的。”
周正礼说：“没有忍，你没有问题。”
杨晓明乐不可支：“我有，我问题大了去了，但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周正礼摸着杨晓明的后脑勺，轻叹：“大侠，你特别好，你没有问题。”
杨晓明畅快地大笑，又说：“阿礼，到时候在我哥墓前你别太紧张，他这个人很好说话的，比我好说话多了。”
周正礼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好。”
杨晓明说：“豹子知道肯定要说我不值钱了。”
说到这里，他终于想起来今天一切的起因，想起还羽绒服口袋里的戒指，杨晓明一下从周正礼怀里跳了下来，捏着他的手臂着急地问他：“阿礼你买戒指了没有？”
周正礼摇了摇头：“我想年假的事定下来了再和你一起去，挑你喜欢的。”
杨晓明大大地松了口气，兴奋地拍了周正礼一下转身就往储藏室跑，翻箱倒柜一阵响，他拿着只绒布盒子跑回来，献宝似的举到周正礼面前。
“还好你没买！看，这是什么。”
周正礼愣住，接过盒子的手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他定了定神，几乎是虔诚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男戒，款式简单到几乎没有装饰，在客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两枚戒指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抬头看杨晓明。
周正礼的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又垂下眼睛，用拇指反复摩挲着两个戒圈，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晓明。”
杨晓明神采飞扬：“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还好没买重了，戒指一对就够了。”
周正礼笑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放出来的，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杨晓明为自己抢先一步买了戒指而洋洋得意：“大侠我半个月前就趁你睡着量了你的指围了，你呢，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向西？”
周正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指，诚实地说：“比你早一周。”
“行行行你赢了你赢了，你早你早。”杨晓明把戒指从周正礼手里拿过来，拉过他的左手，对准无名指，“但是今天先给你戴上的，是我。”
杨晓明把戒指推到底，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举着周正礼的手翻来覆去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我就说我眼光好。”
周正礼心前所未有地被填满了，他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杨晓明，犹豫了下要不要跪下，想了想大侠可能会不好意思地跑掉，最后只是拉过杨晓明的左手，把戒指慢慢地推进他的无名指。
两人面对面站着，手上各戴着一枚戒指，杨晓明把两只手并排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忽然把手收回来，正色道：“等一下，先说清楚。”
周正礼看着他。
“这不算求婚啊。”杨晓明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刚才是我问你有没有想过，你回答你想过，这顶多算意向确认，不算正式流程。你必须按照你那个计划，当着藏獒和豹子的面再认认真真求一遍，明白没有？”
“明白。”
“但是——”杨晓明把戴着戒指的手在周正礼面前晃了晃，眼睛弯起来，“我不管，我们现在已经是未婚夫夫了，你戴好戒指，不许摘。”
周正礼没去纠正他的逻辑，只是凑上去亲他，一下一下亲杨晓明红润柔软的唇，他们十指相扣，两枚戒指在指根互相抵在一起，贴在皮肤上的戒面有点冰，心情却暖洋洋的。
他们吻了许久，周正礼才问：“晓明，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杨晓明愣了一下，他都早把这事儿抛到九霄云外了，周正礼却还惦记着他那点不对劲。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要太小气，但声音听起来还是带点心虚：“我藏戒指的时候看到你箱子底下的东西了。你那个箱子上面有灰，我觉得短期不会被动到，结果在里面摸到了那个盒子，打开那么大一颗钻，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周正礼安静地看着他，杨晓明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是吃醋，就是……我不知道你和凯蒂求过婚，好吧好吧行行行我是有点酸，对不起啊阿礼，明明凯蒂已经……我还……但是我。”
“晓明，”周正礼打断了杨晓明的语无伦次，声音很严肃，“对不起。”
杨晓明吓一跳：“你跟我道什么歉。”
“让你难过就是我的错，”周正礼认真地解释，“我没和凯蒂求过婚，放在那里也不是特地藏的，戒指她还给我了，我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后来换季的时候整理衣物，就把它和那些过季的衣服放在了一起。”
他停了一下，看着杨晓明。
“它和那些衣服一样，都是过去的事了。”
杨晓明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别扭和酸涩在这个解释面前显得特别多余。周正礼不是刻意把戒指压在箱底，不是不敢面对，也不是留着一个念想不放。对他来说，那枚戒指就是一件该收起来的东西，和去年冬天穿过的羽绒服一样，洗干净了叠好了，放在该放的地方。他在处理情绪这件事上也是这么一丝不苟，把过去整理好、归档、放进箱子里。他不会扔掉过去，但也不会让过去的东西混在现在的生活里。
杨晓明咽了下口水，脑子突然发热问了一句：“你不求婚你买什么戒指。”
说完他就想把舌头咬掉，买戒指当然是想求婚，显而易见求婚前他们分手了，还能是为什么。
周正礼一本正经地说：“本来想，没来得及，等有机会把戒指送给她的时候她马上就要结婚了。”
“等等，”杨晓明问：“她快要什么？”
“结婚了。”
杨晓明：“……”
杨晓明眼睛睁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看着周正礼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张了三次，又合上三次。一句你有病吧几乎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吞了回去，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周正礼。
要是换成任何一个人，杨晓明能当场笑出声然后拍着大腿说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但这是周正礼，从小他妈告诉他上学是为了学技能、上班是为了赚钱生活，他的世界不需要朋友。遇到自己之前，他每天两点一线，唯一说得上话的人是上司张允南。
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是错的。
杨晓明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酸胀感压下去，伸手捧住周正礼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向西老是说我笨，我是没有他们聪明，也没有你聪明，但是这种人际交往的事情呢我还是比你懂一点，以后有什么先问过我知道吗？不过呢也不用太在乎别人，我们过我们的就好了。”
“好，”周正礼应了，又接着说：“你不笨。”
杨晓明乐不可支，羊尾巴翘了起来：“我可是大侠。”
周正礼也抿着唇笑，轻轻地唤他：“大侠。”
杨晓明心热热的，脸也热热的，他傻笑了一会儿，拽着周正礼坐回沙发上，把两个人的手摊在膝盖上比来比去。周正礼的手指比他长一截，关节分明，戒指戴在上面怎么看怎么合适。杨晓明越看越满意，忽然侧过头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行了，这下你跑不掉了。”
周正礼说：“我不跑。”
杨晓明又说：“阿礼，回去我师父肯定让你请客，你就说你只有港币，然后让向西请。”
周正礼难得反驳杨晓明：“要请的。”
杨晓明翻了个白眼说：“行行行，你比我孝顺。”
“不是，”周正礼说，“不想让向警官替你请。”
杨晓明一愣，然后乐出了声，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最后歪到周正礼身上，被他稳稳接住了，他兴奋地叫：“阿礼，你吃醋啦？”
周正礼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认了：“嗯。”
杨晓明笑得更欢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笑了半天才消停。
“行，那我们扯平了。”杨晓明脑袋往周正礼肩上一靠，“好啦，以后只让你帮我掏钱。”
周正礼说：“好。”
“我师父特别扣，我一开他的车他就问我要油钱和车损费。”
“我出。”
他们一个说着一个应着，两个人靠着彼此，在客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手上的戒指泛着一点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