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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二觉得张泽这次恐怕真的生气了。
刚结束巡演，毛二兴冲冲回到家，开门沫沫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笑眯眯的弯腰揉了揉沫沫的脑袋。但是不对，还有一个人呢？家里的灯是亮着的，张泽也不可能会出门忘记关灯，而且毛二回家路上给张泽发过消息，他也回了的。张泽怎么不在门口等他？毛二有点不解。他在客厅和沫沫玩了一会之后，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张泽躺在床上玩手机，眼神都不给毛二一个。
毛二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进去，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外，试探性出声：“呃…泽泽？”
床上的人没有理会。
毛二又往房间里进了几步，把房门关上，小步挪到张泽旁边坐下，再次出声喊泽泽。这种情况下再无视显得有点刻意了，张泽眼神向他那边瞟了一眼，把手机放在一边。“哦，你知道要回家啊，”张泽的话让毛二有些慌张，他极力回想最近都干了什么事，尤其是惹了张泽的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无。毛二试图用之前的哄人方式，他俯下身搂住张泽，下巴搭在张泽身上去看他：“别生气了…”
他知道张泽喜欢看他这样。
毛二眨眨眼看着张泽，张泽皱着眉看他，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毛二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好接着问：“真的生气了？我怎么了吗？”
张泽的手臂搭在毛二颈后，神情缓和了不少：“说一句我喜欢你，我就原谅你。”毛二看着两个人逐渐凑近的距离，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不是，张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张泽原本回转的心情又暗了下去，两个人的距离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可以相贴。
张泽又回到那句话：“毛二，我要听你说我喜欢你。”
毛二有些支支吾吾的，他的手挡在两个人面前，稍微推开了点张泽，拉开二人的距离，“别、你等会…”
张泽想要探究什么，他盯着毛二的双眸：“为什么不说。”明明两个人什么都做过了，嘴也亲了手也牵了，对彼此的身体也完全了解了，但是不谈爱和炮友有什么区别。上周，聚完餐毛二突然说不和张泽一起回家了，他要回自己家，张泽当时问他为什么，那我今天去你家住也可以的啊，毕竟两个人在彼此的家里都放了两套日用品，住在谁家都是可以的。但是毛二有点犹豫，他没看张泽，拒绝了张泽的要求。
“为什么？”张泽实在想不通。
“我车到了，”毛二低头不敢看张泽，“就…你懂吧，我也想有时候有点自己的空间。”
张泽还想说点什么：“可是，我们不是——”
“我先走了。”
张泽看着车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情有点低落。毛二总是这样，不说，从前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爱说，难过了不会说，受了委屈不会说，受伤了不会说，一个人憋在心里。张泽原本作为朋友也不好意思过问，他当时以为两个人如果成为恋人的话，毛二就可以朝他袒露一点他的内心，哪怕是痛苦也好，幸福也好，他都可以一并接收。但是毛二什么都不说，作为恋人，他却连爱和喜欢也不会说。
张泽原本是不在意的，可是他觉得两个人逐渐出现了距离，在他的观念里，恋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要听毛二说一句，哪怕不是我爱你、我喜欢你，只是一句我想你了，就可以。
他有耐心教毛二慢慢说出来，比如交换完一个吻之后，他凑到毛二的耳边说好喜欢你，比如做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抱着毛二问他喜不喜欢自己。毛二还是那副模样，闷闷地说出一个嗯。毛二靠在张泽的怀里，自然看不清张泽的神情，张泽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揉着毛二的发丝，心里一团麻。
现在，毛二茫然的看着他，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张泽突然觉得很烦躁，语气都有些急促：“我们是恋人不是吗？”毛二赶紧点点头：“是啊。”
“可是为什么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哪怕是一句表达爱的话呢？”
毛二无话可说。
张泽捧着他的脸，感觉鼻尖有点酸涩：“我爱你啊，毛二。可是我爱你啊。”毛二慢慢低下头，凑去亲张泽，张泽说了句不要把头扭开，于是毛二又去吻掉他脸上的眼泪，“对不起。”张泽没有看他，他呆呆地望着墙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闭上眼之前，他好像听到毛二在他的耳边说：“爱……”
一夜过去，两个人的氛围变得很奇怪，毛二好像当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早上照旧问他吃什么，但张泽看向他，毛二的眼神是躲闪的。看到毛二在厨房，张泽跟着走过去，但毛二故意背对着他走出厨房去客厅。这样来回几次，张泽终于在沙发上把人捉住。毛二坐在沙发上，张泽俯下身伸手撑住两边。
毛二还在装傻，抬头笑眯眯地问：“怎么了吗泽泽？”
“你还要这样，躲着我到什么时候？”
毛二不敢直视张泽的眼睛：“对不起……”张泽气笑了：“又是这句话，我根本不想听你的道歉，毛二，我要的不是这个。”毛二懦懦下意识又说了句对不起，反应过来又补上一句，“那你想要什么？”
张泽看他的模样，突然觉得好无力，他把脑袋埋在毛二肩膀上去抱他：“我想冷静一下。”毛二一时间有些愣住：“什么…”张泽没说话，但毛二觉得自己肩膀那一块的布料被淹湿了。
这恐怕是他们吵架最严重的一次。
毛二知道，自从爱上张泽开始，就变成了自己内心的博弈。他不敢说自己是最爱张泽的那个人，这份爱，被他的怯懦与疏离包裹，成了裹满糖霜的毒药，张泽总是笑着说，他们是最幸福的，但毛二清楚，他始终没有跨过亲密的边境，他一边渴求赤诚热烈的爱，贪恋张泽的爱，一边又控制不住的躲闪后退，把纯粹的爱变成了酸涩的甜。
张泽向来都不会掩饰他的爱，即便是工作时悄悄把毛二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还是在家里黏腻的拥抱，更多是众目睽睽下的偏心，和深夜时拥进怀里轻声说的喜欢。每一次，毛二都好想溺在这样的爱里面，心底的爱就要迸发出来，可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拉住手的时候，他的指尖发僵，在张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从他的掌心溜走，掩饰般的揣入衣兜，低下头假装看地板，不敢和张泽的眼神对望。被抱入怀中的时候，也只会轻轻回抱，明明满心欢喜，贪恋怀中的温度，也只会挪动身子分开那一点看似微小却疏离的距离。
张泽也会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毛二其实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害怕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是假的。太热忱的爱，托付的真心，都会让他觉得不真实，他总怕这份美好终会离他远去，害怕靠得太近就会伤的太痛，所以他宁愿待在一个自己画下的安全区。只要不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就不会在分开时太痛苦。
他可以付出，但绝不会让自己对这段感情依赖半分。
哪怕累到极致，也会笑着对张泽说没事；哪怕生病难受，也不会袒露半分脆弱；哪怕是自己难受委屈，也只会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哭泣，从不会向张泽露怯。
有一次，毛二在家里烧到走路都歪歪扭扭，张泽发现之后给他倒了一杯水准备帮他拿药，他发热的手抓住张泽的手腕：“没事，我自己可以。”明明疲惫到眼睛都睁不开，明明身体都发软，他还是强硬的从张泽手上接过水杯。张泽第一次有些无措，眼底满是心疼地看着毛二：“毛二，我是你的男朋友，你不用在我面前硬撑，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好吗？”
毛二没有回答，偏过头，眼眶慢慢被眼泪填满。
只要不依赖，不奢求，就不会受伤。
之前有一次，两个人产生了点误会，面对这些不愉快，没等张泽开口解释，毛二扭头就进了另一间房，紧锁上房门，封闭内心的墙壁，他不吵架，不辩解，不闹脾气，只是永无止境的沉默，他靠在门后，听着张泽一点点靠近的脚步声，蜷缩成一团。他一直都是这样，把不安，纠结，难受，全都闷在心里自我消化，消磨自身。对张泽的道歉，询问，关心，视而不见，用最轻松的沉默，去逃避他的亲密。
张泽隔着房门去喊他，见没有回应干脆也坐了下来，倚在房门上，轻轻说自己真的非常在乎他，第一次把这么多的爱抛给另一个人，一遍遍说着自己的在意，声音夹杂着哽咽从门的另一边传来。毛二瘫坐在门的另一侧，任凭眼泪掉进手掌心，也没有发出一声泣音，也不敢打开那扇紧锁的房门。
他不是机器人，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但他不懂该如何处理情感里的裂缝，怕修修补补，那个洞口会被敲开的越来越大。留下的似乎只有逃避那一条道路，只能一遍一遍推开心爱的人，把自己留在缝隙里。
张泽拂过他的发丝，眼神不明，面前的毛二还在紧张。张泽苦笑着叹了口气：“毛二，你明明喜欢我，但又想把我推开。”
“我看不懂你。”
毛二好想现在就再也不克制地卸下所有防备，在众目睽睽下大大方方的拥抱张泽，可以肆无忌惮的说爱，可以像普通恋人一样。但是他的经历让他没办法做到，他做不到，明明极度渴望被爱，又拼命装作无所谓，自主的靠近又下意识的逃离，他永远都在自我折磨。于是爱的沉默，痛的疏离，一切的无可奈何，全部都藏在一句“对不起”里。
张泽在没有和毛二一起之前，就知道毛二是一个难搞的人，但恋爱之后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困难的多。
恋爱几个月不久，刚好碰到二人同台，演完大剧场自然很疲惫，后台熙熙攘攘，他穿过人群，走到休息间，径直走向熟悉安静的身影，毛二正在整理戏服，把张泽的东西都收拾好放在他的包里。张泽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颈窝，一场刚演完，声音里带着慵懒和黏糊：“待会sd完我带你去吃点宵夜吧？”
他感觉怀里的人顿时僵住了，动作也停了下来，毛二动了动，手抚上张泽环在他腰上的手，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挪开，又带着熟悉的笑意转过身：“好，听你的。”
张泽有一种落空的感觉，无法言说。
之前没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喜欢逗毛二，喜欢看他炸毛的反应，喜欢他吵吵闹闹的样子，但谈恋爱之后，他就像一杯温水，毫无波澜，但又格外温和。张泽撇撇嘴，努力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们在热闹的夜市边吃东西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张泽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最近生活的事情：“你知道吗，就前几天那个男演员，之前私下找我吐槽——”张泽叽叽喳喳地聊，毛二就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嗯，挺好。”张泽突然哑了，没有任何说话的兴致，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在夜市街漫步。他明明总想和毛二分享最近的生活，想问他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事，工作顺不顺利，和新同事相处怎么样，毛二总是那一副说辞“都挺好的”“没什么事情”，张泽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助。
张泽也爱生病，病得有点难受的时候，他主动贴着毛二，哑哑的开口：“你再陪陪我，别走，再陪我睡一会……”毛二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退开，但张泽不知道哪里的力气，紧紧把人抱在怀里，他便也不敢动，直到张泽沉沉睡去，他才安安静静下床，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张泽醒过来，身边早就没了温度，他伸手碰到毛二昨天睡的地方，心里一阵阵的疼。他当然知道毛二爱他，可这份爱太模糊了，他抓不住。
他可以教毛二一点点改变，他愿意走九十九步，只要毛二肯走最后一步就好。所以他试着更加热烈，坦坦荡荡把爱摆在明面。
他可以在众人面前自然把毛二拥入怀中说：“好久不见。”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凑到他耳边说：“我想你了。”回家的时候，他会强硬地拉过毛二的手与自己相牵，不肯放开。躺在床上抱着毛二不撒手，絮絮叨叨念叨一堆情话，哪怕毛二只是沉默。哪怕毛二僵硬着身子，说“别”。
张泽也想像他说的那样，后退，给他分寸，试着给他空间，可是每当这个时候，毛二又会主动凑上来，给张泽做任何事。若即若离的爱，让张泽看不透他。
毛二总是掩盖自己的内心，遮掩自己的情绪。两个人在约会路上碰到了张泽朋友，两个人凑上去聊天，毛二也只会和张泽牵着手站在旁边，不多说一句，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眼神中却闪着落寞但从不打扰。在张泽因为工作忽略了他的时候，他也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有等张泽意识到的时候才发觉二人已经许久未见面。
有一次原本定好的约会，因为张泽临时被剧方拉走而取消，张泽联排到凌晨才回家，等他开灯的时候，毛二就坐在沙发上，应该是等张泽的时候睡着了，又被张泽回家的动静吵醒，坐起来看向他的方向。“还没睡啊…对不起啊，剧突然联排，我们下周再去吧…”张泽有些心虚。
毛二站起身，平淡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嗯，吃饭了吗？我给你去热点汤。”
张泽对他好像所有事情都事不关己的情绪感到生气：“就这样？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就这样吗？”
毛二站在厨房回头看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暗淡的神色：“没关系，你高兴就好。”
张泽把包甩在一边，快步走向毛二，拽着他的衣袖：“毛二，你什么意思，我高兴？”张泽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毛二，你把我当什么了？”
毛二抿着嘴，指尖陷入掌心：“男朋友。”
“对啊，我是你男朋友，那你为什么不能多表达一点呢？”张泽的声音染上哽咽，“不要把我当客人一样，好吗？毛二，我是你男朋友。”毛二别过目光，喉咙动了动，转身进了卧室，留下张泽一个人对着空荡的客厅，和那扇紧闭的房门压得喘不过气。
他开始试着了解毛二，理解他的疏离。
他不是没看见过毛二一个人的样子，他和沫沫站在阳台眺望寂静的夜晚，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把那杯已经握凉了的水一饮而尽。他也看过毛二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脑袋靠在膝盖上肩膀颤抖着哭泣，却从不让张泽知道。张泽太心疼他了，他想把毛二的不安和恐惧全都抹去，他想让毛二可以在自己面前哭闹，任性，想告诉他不管怎样他一直都会在。
于是毛二情绪低落的时候，他主动抱着他，一遍又一遍说：“我在。”直到他会攀着自己的背把委屈倾诉。毛二对他回避时，他从未逼迫，而是温柔地牵起他，告诉他：“我可以等，没关系。”
但毛二变得好慢，慢的张泽都看不见。
他会在张泽的坚持下，偶尔主动抱一抱他，又快速推开，会在张泽的重复引导下，微微说出我也想你，声音轻微的听不见。张泽开始反思自己的坚持是对的吗？毛二想要的是这样的爱吗？
一个雨夜，休息的两人盖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暖黄的灯光洒在客厅，窗外是细细的雨声，电影的主角情到深处，相拥而吻，张泽转头看向毛二：“他们真好。”毛二的侧脸染上暖色的光，睫毛投下一片影子，颤了两下。
张泽在毯子下找毛二的指尖，相触的时候他感受到毛二抖了一下，随后毛二一点点牵住他，张泽的心跳了一下，和毛二对视上，他们像电影中的主角一样，缓缓贴近拥吻，张泽抚上他的脸颊，感受他颤抖的肌肤。
“我可以等，”张泽不知道是说给曾经怀疑的自己，还是给毛二听，“你听到了吗。”
毛二终于不是沉默：“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的
这次的拥抱他终于没有颤抖，张泽的手穿过毛二的发丝，毛二第一次，伸手抱住了他，没有夹杂角色情感，只有毛二对张泽的情感。
“等你愿意依赖我的时候，我知道会很久。”
没关系。
因为张泽是毛二的男朋友，他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和耐心，去等敏感的人，一点点卸下防备，走进他的世界。爱是双向奔赴，只是跑得慢了些，张泽会在终点前等他追上来。尽管会很难走，未来是怎样也不知道，但是他愿意和毛二一起走下去。
直到毛二可以不再顾忌的说出那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