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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鸣上悠的头掉了下来。于是足立透发现自己在做梦。黑白两色的梦,鸣上悠脖子的断面是灰色,雾蒙蒙的看不真切。如果再加上一个长镜头,鸣上悠足以成为一部戛纳艺术电影。足立透不是没有见过人体血淋淋的时刻,所以可能只是他的潜意识并不想让这些画面和鸣上悠的身体发生关联。也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对自己做出这样的分析。鸣上悠的头和他本人一样,富有旺盛的生命力,骨碌碌地滚到足立透脚边,像复古动画中拙劣的搞笑情节般,低低地弹跳了一下,足立透不确定应不应该为这个画面发笑。但也如鸣上悠生命中常见的模式,他的失败不会超过两次,这一次头稳稳地落在了足立透手中——在头高高弹起的时候,足立透就不自觉伸出手去接了——好像本来就该安置在这里一样。他的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他的嘴张开了,足立透很熟悉这个口型,A-DA-CHI-SAN。鸣上悠对他进行精神攻击的起手式。
因为他无法想象鸣上悠的头打算对自己说什么,足立透知难而退地醒了。迎接他的是法式土司高热量的甜香。鸣上悠围着粉色的围裙,出现在卧室门口。开始说每天清晨都说的那些话。足立先生,早上好,睡得好吗,早餐已经好了之类。
气血很好的粉红色,足立透想,并不是黑白两色的。他把目光从鸣上悠张合的嘴唇移到他的脖子,发现侧面贴了一个创可贴。
“你的脖子怎么了?”
“足立先生不是应该很清楚吗。就是昨晚……”鸣上悠羞赧地说。话题和氛围立刻就变得非常恶俗。足立透非常痛恨开启这种时刻的自己,大清早就是会头脑不清楚,睡前也一样。
他更恨自己是上一次。梦里他像许许多多失败的成年人埋怨父母没有对幼子严加管教一样,对着鸣上悠大吼大叫,都是因为你不阻止我,我才变得很邪恶。事实当然绝非如此,足立透自己都没想过这种托词,关鸣上悠屁事啊?
我很抱歉,鸣上悠说,我要怎么阻止您呢。
打我。足立透严肃地宣言。
一定要打吗?鸣上悠迟疑地问。
这个足立透很不像自己,鸣上悠倒是略像本人。
一定要打,足立透说。
打哪里?现在又变成了一个服从指示,很有服务精神的鸣上悠。显然是足立透比较中意的类型。
不可以打脸,足立透说,我还要上班的。
演到这里,做着明晰梦的足立透已经猜到剧本走向。果然梦中的足立透说,你就狠狠地打这个邪恶的我的邪恶的屁股,矫正我邪恶的反社会思想吧,打到我无法坐下,只能站在朱尼斯电梯口摸鱼一整天为止。鸣上悠颔首,悉听尊便,乐意效劳。于是这个梦也飞速地变得极其恶俗。像他很多个关于鸣上悠的梦一样。
足立透醒了之后非常无语。鸣上悠当然是已如每一个日本传统妻子,正在厨房准备日式传统早餐,足立透把衣物塞进洗衣机,心情很糟,经过一次厨房门口,还是弯了回来,潜行到鸣上悠背后,狠狠拍了对方造型优美的屁股一巴掌。力度近似于近身搏击。
鸣上悠差点把秋刀鱼甩到地上,他闷闷地痛叫一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足立透。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趣味。”足立透说。
“我也不明白!”对于这介于调情和暴力之间的行为,鸣上悠连该不该生气都有些茫然。
“那就好。继续保持。”足立透难得因为鸣上悠而心情转好了,至于他最开始为什么心情变糟,就请不要深究。
和上一个早晨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今天的足立透不需要上班。
“我们去旅行吧。”鸣上悠提议。
“不要,我不喜欢旅行,好麻烦。”
“反正您有很多时间,旅行很有趣的。不去远的地方,露营也可以。”
“是啦,我很闲,因为我丢了工作。”足立透说。
“那要不要做近视手术?上次拿了宣传册回来的。”鸣上悠说,“我查过了,五十岁之前都能做,如果拖到四十岁后半,即使术后也有需要佩戴眼镜的风险。所以现在是一个好时机。”
“好主意,这样我就可以在简介上写,GAP了一年,因为去做了近视手术,让面试官很困惑,而不去关注之前十年的问题。”足立透把碗碟叠成一堆,端到水池边,放水洗碗。
鸣上悠出门之前,才隐约听到足立透说了句什么。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足立透把水龙头关上,说:“我可以开车陪你去宫城,你今年也要去吧?反正我很闲。怎么想也是两个人轮换开车比较好。我可不想某天醒了突然接到堂岛先生电话,说你疲劳驾驶撞死了……”
鸣上悠欲言又止,说:“您会先接到电话的。”
“啊?”
“我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您。警方或者医院会先给您打电话。”
“……这样啊。”足立透说,“确实,也不该再让堂岛先生听到车祸的消息。”
“这个对话一定要以出车祸为前提进行下去吗?”鸣上悠说,“我一直安全驾驶,如果累了会住旅店。但当然,我很高兴足立先生愿意和我同去。”
非常非常高兴。鸣上悠又重复了一次,在拥抱足立透的时候。后者手上沾满洗洁精的泡沫,顾虑鸣上悠干净的上衣,没有推开他,实属发自善心。
2
原子笔滚到了地上,足立透愣怔地看了一秒,反应过来是地震。堂岛辽太郎按着他的背,把他压到办公桌下面。那支笔在地上来回滚了几圈。
3月13日晚上,足立透造访堂岛家一同吃晚饭。虽然只是超市买的打折便当。堂岛辽太郎在从冰箱往外掏罐装啤酒。堂岛家的小女儿看了一天家,正在看电视。无论换到哪个台,都是地震和海啸的新闻。
“菜菜子妹妹,想看这个吗?”足立透问。
堂岛菜菜子摇摇头。“翔羽侠和问答节目都停播了……”
“没办法,那确实是会停播啦……”电视上的画面对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来说可能太早了。“害怕吗?地震的时候。”
“不害怕,老师说只要这样护着头部,钻到桌子下面。”菜菜子举起手,小小的手盖在小小的头上。“足立叔叔会害怕吗?”
“我是大人了,所以也不会怕。”足立透说。
“但是爸爸说很害怕哦,爸爸不也是大人吗?”
“堂岛先生应该不是自己怕,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吧?但是为了工作,也没办法……”
菜菜子并不爱听这些无能为力的话,又把目光转向了电视。
一个月后,鸣上悠从东京来到八十稻羽。
3
八十神高中的教学楼不高,生源有限,规模很小,足立透在走访问询中已经有所了解。春末夏初,学生都换上了夏季制服。为什么刑警没有夏季制服?足立透买了一罐冰咖啡,靠天台栏杆吹风。易拉罐沾着水珠,手一滑,喝完的空罐子掉了下去。足立透无力地啊了一声,本能往前探身,突然被什么东西箍着腰往后一拽,倒在地上。
“足立先生,请多考虑下,不要寻短见!”
足立透在被他当垫子的鸣上悠看不到的角度翻了个白眼。
鸣上悠在楼下的草丛里找到了空的咖啡罐,足立透扔到了附近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里。
“还好没有砸到学生。”足立透说,“不过我也没看到当时的情况,但愿没有砸到吧。”
“是我误会了,不好意思。”
“好端端的怎么会自杀呢?悠君眼中,我是会突然跳一下楼的人吗?”
“还以为您也……”
“也?”
“没什么。”鸣上悠摇摇头。
“话又说回来,悠君中午怎么一个人来天台,不和女朋友一起吃饭吗?”
“这里有时会有一些需要帮助的同学。足立先生才是,怎么会在我们学校里?”
都会反问了。“当然是来问话啦,不过具体的就不能说了。所以是女朋友吗?那个要跳楼的。闹分手?”
“为什么知道是女生?”鸣上悠说完,意识到是被套话了。
“你还真是藏不住事啊……放心,我不会告诉堂岛先生的。”
“不是足立先生以为的那样……”鸣上悠虚弱地说。
“不去社团活动吗?”
“管弦乐社今天没有活动。”鸣上悠说,“我们在准备一个为了宫城县复兴筹款的音乐会,到时候可以请足立先生来看吗?”
“宫城县?哦,地震啊……悠君那天在之前的学校吧,东京。”
鸣上悠点点头。“全校在体育馆集合以后就解散了,因为电车停运,走了两个多小时回家。”
“诶,那不正是好时机,和女生一同漫步,聊聊音乐和文学,在余震的时候保护她,展现英雄气概,迅速发展的罗曼史。”足立透说,“啊,不过你很快就来乡下了,发展这个也没用。”
“没有那种事……”鸣上悠轻轻地说,“路上到处都是人和救护车,走得也很慢,电话打不通,不知道父母的情况,还在想回家要写的作业。”
“哈哈,还在想作业,”足立透说,“不过这我倒是懂。发生了这样的事,伯父伯母还是让你来了乡下啊。”
“已经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好了,就像足立透的调令,也不会因为外力改变。
“山梨县这边基本没什么影响呢。”足立透说,“当然是好事。不过看新闻播出的惨状,总有种像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啊,不过早一个礼拜的话就不妙了,有想过一秒钟这样的事。虽然有点不妥……”
“早一个礼拜?”
“女儿节嘛,我还去堂岛先生家里帮忙收了雏人形。那个东西光靠堂岛先生不太好收拾吧?挺精细的。我都费了半天劲。如果摔坏了就惨了。”
鸣上悠眨眼:“我还没见过雏人形。”
“你要在稻羽待一年对吧?明年就是你来收了。要好好收哦,影响到菜菜子妹妹的将来……”
“足立先生不一起吗?”
“这不好吧。”足立透说,“我一个外人。”
4
足立透左思右想,还是没有给钢笔包上礼物纸。
在日亚买的钢笔,不想被鸣上悠先看到,所以寄到了工厂。拆件的时候惨遭同事目击。
“这个很贵吧?”
“还好。”
同事对彼此的薪资也有概念,也就没有多说。足立时常有一些和工资水平不符的随身物品,职场其他人也大概知道他的前科,只猜是他未被没收的资产实在太多。可能这就是日本公务员吧。同事们带着阶级仇恨想。
“但是还用得上吗?现在都是即时通讯和无纸化办公了。”
“是吗?我们不是在离无纸化办公最远的日本吗?日本人不是总要发三次传真,先发一封传真,说稍后会传真重要信息过去,请查收;然后是正式的传真,传达工作内容;最后再一封传真,请问是否收到了刚刚的传真?”
“就算还要发传真,也不会怎么手写啦……”
说的也是,足立透想,他的思维停留在狱中与鸣上悠书信来往的年代,送礼的品味也没有什么更新。下单钢笔的时候似乎扫过了父亲节礼物的字样,足立透依然付款了。收到银行扣费信息的时候,看着可怜的余额,他隐隐有些快意,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礼物嘛,就是越不实用越好。”足立透说。
想象着鸣上悠毫无预兆地收到没有节庆意义的东西时可能会有的愚蠢表情,足立透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5
从东京都驾车去气仙沼市,谷歌地图上显示的路程是五个半小时,实际上因为路况的变动,通常会耗时更久。鸣上悠从大学毕业开始,每年自驾前往一次,参加当地的复兴活动。
但足立透没想到除了因为路况,路程还会因为其他事项变长。
“这里有个神社,”鸣上悠停车的时候说,“今年更新了限定的御朱印,我在ins上看到了。”
“又不是小女生……”
在神社内遇到了修学旅行的高中生,玩闹着举着给游客留念用的纸伞。鸣上悠主动上前,问需要给他们拍合影吗。高中生面面相觑,觉得虽然这个陌生人主动得可疑,但实在很英俊,大约只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心人,和不远处那个冷笑系的干瘪眼镜叔叔不一样。于是嬉笑着递给他智能手机。拍完照的鸣上悠走回足立透身边。
“你不和他们一起玩吗。”足立透动动下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鸣上悠说,“您知道那些孩子们刚刚说什么吗?说手机又没电了,移动电源很重,租金又贵,如果能随身携带可更换的提前充好电的手机电池就好了。”
“什么嘛,以前的老手机电池不就是那样。”
“对啊。”
“也就我这个年纪的人还知道这种事了。”
“足立先生说自己到了这个年纪,那为什么对我没有正确的认知呢。”
“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鸣上先生还真是一直没什么变化呢!”下了车,气仙沼当地接待的老年女性说。
足立透对着鸣上悠露出一个揶揄的表情,鸣上悠知道这个表情的意思是:我说吧。
“这位是?”她把目光投向足立透。
“就是我之前提过的足立先生。”鸣上悠说。
鸣上悠在当地开拓了不小的社交圈,足立透已经有预料,但还是自我介绍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次数,说自己是鸣上悠的室友。忘年交。打高尔夫认识的。听爵士乐认识的。买车认识的。诸如此类。下午是帮本地人搬货,布摊,夜市开始之后,鸣上悠靠帅脸招揽顾客,足立透帮忙烤海鲜,他出狱后在烧鸟店打过工,不是太喜欢的工种,但依然上手很快。
“有足立在真是帮大忙了。”夜市结束后,小小的庆功宴上,一位大叔说。“往年悠既要揽客,又要烤东西,累得像裙带菜一样软趴趴。”
你们不能帮他烤烤吗,足立透把话用啤酒压下去。但对方猜到他的意思。
“小姑娘都觉得比起大叔,还是年轻人烤的更好嘛。”
“我也不年轻了。”
“比我们年轻吧。看你这样子,当年也就二十三四吧?”
“二十七。”
“哦!”也不知道在恍然大悟什么,“比悠大十岁啊。”
对方又用方言说了句,语速很快,足立透又在喝酒,没能听懂。但鸣上悠显然是听懂了。因为他立刻给足立透开了一个海胆,说这个正当季,可好吃了,试图掩饰过去。
庆功宴结束,两人回到本地人为鸣上悠安排的住处。看到两张紧挨着的床垫的时候,足立透酒都醒了。
“你不会是……”
“我一直说要带喜欢的,一同生活的人过来。”那种羞赧又盖过醉酒的红晕,出现在鸣上悠脸上。
足立透回想自己今天的应对,感到迟来的绝望。
“没事的,大家连生死都跨越了,性取向对他们来说都是小事。”
“只有你这么想吧……”
足立透默默把两床被褥分开。正在思考明天又要作何反应,破罐子破摔如何?鸣上悠突然说,想带足立先生去一个地方看看。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这里种了一株樱花树。”走在山坡上,鸣上悠说。“足立先生,脚下还稳吗?要不要我扶着您。”
足立透摇摇头。“听起来像AKB会做的事。”
“AKB的树在那边。”鸣上悠指了一个方向,“要去看看吗?可能有点自满了,我觉得我的树长得更好。”
“又不是偶像宅,还是就看看你的树吧。”
“当时就想,等到了花期,能带足立先生来看就好了。看着树苗一年年成长,还真是不可思议。”
“万一我来不了呢?”
鸣上悠复杂地看了足立透一眼,深呼吸之后,他说:“有一段时间,我听舅舅说不是没有死刑的可能。”
“堂岛先生还是跟你说了?都让他不要说了。”
“舅舅他那个人性格就是这样的。觉得我有知情权。”
“我知道。”足立透说,“你俩真是亲舅甥。”
鸣上悠弯了一下嘴角。
“我做了很久心理准备,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但一到夜深人静,就觉得明天不要到来就好了,不想听到更多坏消息。”
“那也是我该的。”
“梦到足立先生像那天那样在八十神高中的天台,然后就这么跳下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也没办法。社会的规则嘛。”
“然后收到足立先生的信,信里还像没事人一样,我也要像没事人一样回信,您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你可以给我一拳,”足立透说,“我说真的。”
鸣上悠不说话了。直到走到一棵并不高大的树边上,孤零零的树,开着星星点点的花,说不上好看,鸣上悠郑重地说:“请看。”
树边立着的木牌上写着祈念植树,底下并列刻着鸣上悠 足立透两个名字,还有一个平成年的日期。足立透好想晕倒。鸣上悠不需要再给他一拳了。
从山坡也能看到海岸。晚上的大海是墨黑色,全然不是可以拍照发ins的样貌。考虑到这里发生过的灾害,更是有些可怖。
“海啸来的时候,刚刚接待我们的大叔——就是问您年纪那位——他就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房子被冲毁。这里很多人的家都被毁了,被卷着泥沙碎石的海浪和伴生的火灾毁了。但他们还是没有离开。还是和海一同生活。”鸣上悠说,“所以我想,没有什么是不能从头来过的。”
诡辩,牵强附会的诡辩,把加害者和受害者混为一谈的诡辩,足立透想。鸣上悠反复前来这个受灾的城市,并不是想对足立透证明什么,只是想说服自己。但是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了,难道让鸣上悠知道这一理论的无稽,对方就会说,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错误,然后清爽地一拍两散吗?事到如今,自己又还能有一刀两断的觉悟吗?
到了这一步,一切都会依靠惯性运行。鸣上悠付房租,足立透出水电;鸣上悠做饭,足立透洗碗;如果房价回落,他们可能都会拿出一些储蓄(足立透的部分主要用于维持他的尊严)。在蜘蛛丝断裂之前,在这辆车撞毁之前,在树枯死之前,一切都会倚仗温吞的惯性,一直运行下去。
6
鸣上悠开下高速,停了车,说附近找个旅店住下吧。
“换我开?”
“有点累了,想睡觉,”鸣上悠说。“躺在软软的床上那种。”
“你以前开这条路是不是不会在外过夜。”
“嗯,可能因为我也年纪增加,不再是小孩子了。”鸣上悠执拗地说。
“如果早上出门,现在已经到家了。”足立透说。
“挽留我们吃午饭的热情,应该好好接受吧。”鸣上悠说,“足立先生也没少吃,海胆,很新鲜吧。”
“我没有在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如果能和足立先生一起住一次旅店,也是不错的体验。”鸣上悠说。“只是为了这个而已。您大可以抱怨的。”
旅店前台拿来票据让鸣上悠签字,他从上衣内袋取出钢笔,像一个过时的人,写字仪态端庄,字迹娟秀,足立透偏过头,不再看同行人的侧脸。
订的是双床房。但鸣上悠洗完澡,理所当然地钻进足立透的被子。
足立透思忖再三,还是问了:“要做吗?你不是应该累得半死了。”
“确实是累得半死。”鸣上悠从后面环着他的腰,“所以只想抱着足立先生睡觉。这样就可以了。”
以抱枕来说,足立透应该算钢筋铁骨的品类。但他已经习惯鸣上悠这种外界看来的自虐行为。鸣上悠摸着他的肚子,说足立先生什么时候能长点肉呢。
“这个年纪再长肉就有点危险了,听起来像三高。”
“也有健康的长肉方式。”鸣上悠说,“下半年我可能会去尼泊尔参加生态保护的义工旅行,大概两周时间,您也要一起去吗?”
“你觉得我会去吗?”足立透差点笑了。“我赌一千块,你压根没觉得我可能答应。”
“我还是抱了一丝希望的。”鸣上悠说,“不去的话,就得拜托足立先生自力进行健康饮食了。”
赈灾之后又是义工,可能为了弥补和足立透共生的罪恶,鸣上悠只能一天比一天更善良。足立透希望自己不会有看到鸣上悠成为菩萨的一天。
“以后这种事麻烦还是和你那些朋友一起,”足立透说,“我不是这块料。”
“也没有勉强您的意思。”鸣上悠说,“足立先生只要成为我能回去的地方就好了。”
“说实在的,这方面也希望你另谋高就。你能选择的对象还有很多吧?”
“虽然我知道足立先生是想听到我说,只想选择您一个,”鸣上悠无情地戳破,“但是客观来说,让朋友们看到那棵树也没关系吗?”
“拜托,千万不要。”
“开玩笑的。其实撇开我如何不谈,足立先生和我在一起会比较轻松不是吗?不用掩盖自己最坏的一面。虽然您有一个反而会掩藏自己的好的一面的恶习,尤其是针对我,但最近也似乎有所好转。”
“你就一点都不觉得我有再和别人建立关系的可能吗?”
“那样很麻烦嘛。”鸣上悠说,“当然是您会觉得麻烦。”
“如果我突然不觉得麻烦了呢。”
“我会微笑目送您离开的,然后我会请年假,关起门来哭,在地上爬,天天吃外卖喝啤酒,发胖,错过垃圾回收日,在您住的街区发生犯罪事件的时候洗把脸,对警方为您做不在场证明。”鸣上悠说,“我很欢迎您到时候回来取笑我。”
“你不会的。”
“不真的到那一天,谁也不知道会怎样。”鸣上悠说,“我其实也很好奇。”
累得半死的鸣上悠很快睡着了,只剩他的怀抱,环绕着足立透,祈愿他今夜和往后的每一夜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