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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这将是你来到北京的第三个月,离家的第二年。两个月前,你度过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日。
你曾手握两张改变自己人生的机票。第一张将你从老家送往重庆,你成为一群孩子里最大的那几个,从落地窗眺望江水的时候,浑然不知和他们嬉笑打闹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你们偷偷给许久未见的同伴准备惊喜,坐在楼梯间弹琴,在人造雪场里跑到气喘吁吁,所有人围着你为你庆祝生日。无论是现在的你,还是两年后的你——都会不由自主地怀念这个时刻。
第二张把你从重庆带到北京。你一下子就从最大的孩子变成最小的那个——就连一年后也是如此。北京的孩子和重庆的很不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使你日后成为了身上兼备“两个时代”的人,重庆接住了一直漂浮着的你,又重新将你抛向空中,再由北京突兀地伸出手抓住。这一切都是如此混乱,仿佛你十六岁时被切得一塌糊涂的生日蛋糕。
后来的你将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你回到了还未做出选择的当初,能提前预见这两张机票将给你的一切——你还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吗?
你会再一次从这里离开。只不过这次距离很小,只是从北京的这一头到了另外一头。现在还不会有人知道,新教室的装修是明亮的,和这里灰蒙蒙的墙纸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同你,你们,甚至是所有人的这一段人生,不明所以,云里雾里。
你听过的谩骂、接受的异样目光重复在脑中回放。你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其实你本来不是个如此沉默的人,你也会哭,也会笑,也会像个小孩一样想要拥有重要的朋友。BFF,永远最好的朋友。你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形容“永远”。
那以后呢?你会好奇——以后的自己会知道吗?
但你还是会感谢这里——感谢这里承接了你的十五岁。虽然这个地方马上就会人去楼空,你依旧记得这里的一切。你坐在电子琴前,看着他用尚且稚嫩的脸对着你笑,问你周末想不想一起出去玩。
所有人都会比现在更加疲惫不堪,在弥漫着焦虑氛围的教室里,你们挨个靠着墙坐着休息。你给穆祉丞展示自己表演过无数次的地板动作,这一套是你摔过无数次的跤才练来的。过不了多久,你会在他面前做一次这个动作,虽然你不确定他在后面打碟时到底看没看见。
不久后的四月,你们会一起坐在垫子上,两个人对着镜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憋笑。你快忘了你们那时为何会待在一起,也搞不懂那几个无聊的问题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你们好像一直这样,只要在对方身边,哪怕是简单的对视也会一瞬间破功,笑到停不下来。穆祉丞不止一次地吐槽“这两人到底在干什么”,在猫咪基地里也是,在厂牌的镜头前也是——甚至在排练你们第二次合作的曲目时也是。
你们会一起待在练习室里很多次。冬天的室内不能开窗,你的脸因闷热而逐渐红润起来,身边的他也是如此。
回到那个决定的瞬间,你们并未解释过多,一样地憋不住笑。你本以为到了台上依旧会和你们彩排时一样,只要撞上对方的视线就会扬起嘴角。
但当他放下手,松开你们因意外勾住彼此的手指——你发现他为数不多次地在你面前低头,似乎是为了刻意躲避你的目光。
而你没有回避,选择直视着面前的他。
你们飞到杭州后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与西裤。似乎是某种倒霉蛋的共识,你们心灵相通地往自己身上贴满了贴纸,一前一后,颇有戏剧性地走进了教室。他笑着说这些都是枷锁,一个也不能丢掉。你也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身上快要掉落的贴纸。
走时钟时,你们几乎没有离开彼此半步,相互将手搭在对方的肩上,仿佛将对方认作了唯一的难兄难弟,也是唯一的盟友。
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Joker King,你也有。这将会是非常令人忍俊不禁的一幕:手上绑着铁钥匙的两个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对大王小王。那时的你们还被戏称为Joker,带着戏谑的意味。你们一起强颜欢笑,一起消化一切无论好坏的评论。
但你应该还想不到,自己会在他十八岁时送他一条大金链。这也许还是会被浅略地纳入开玩笑的范畴,可你很认真地想过这个礼物的含义:金链是Rap King的加冕冠,现在他不再是Joker,而是King。
你们会一起吃盒饭。打开塑料盖的那一刻,一切都像是命运给可怜人开的大玩笑。他强颜欢笑地说我们应该蹲在门口吃。你撑着下巴,忍不住和他一起笑起来。
是的,你们还会一起吃很多顿饭,虽然现在这个处境有些糟糕。未来,你们还有无数次机会用更美好的回忆淡化它——只有你们两个,你带着墨镜盛粥,他举着手机坐在对面拍你。
黑色镜片上没有倒映出他的身影,但你透过它看到了那时已截然不同的轻松笑容。是的,这一切都会过去。
早在这之前,你们已经一起排练过新音开场舞,你在这里教会了他跳人生的第一支舞,然后迅速得出结论:他的确很不擅长跳舞。
天气转凉后,你们会一起回到重庆,回到这个已经让你五味杂陈的地方。你看到他的慌张,尽管热场舞的动作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他在走位前还得要先看一眼身边的人,焦急地思考着下一个动作。
还好那个时候你在他的身边。两两转圈时他如释重负地挽住你的胳膊,这大概是他唯一自信的段落。你也故意把动作做得大一些,让他能够看得清楚。
你知道他学东西很快,只是在一群经验丰富太多的人面前还是不够快。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你用十几分钟就顺完了所有的舞蹈动作。看他实在吃力,你手把手地教他,一个一个动作慢慢学。虽然最后他还是没能在考核时跳出来,但你鼓励他,无论如何也要去清唱一次,让别人知道你的实力。
唱歌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你理解他的原因也在于——如果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是错误的,那么其他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看着那个走进房间的背影。也许他本不该如此拘谨。
他从考核室回来缠着你,让你晚上再教他跳一遍。这当然是没问题,因为你看过他在空教室里一个人练到凌晨。这其实还不是他舞蹈之路的终点,他又得继续学。每次都有人来看他笑话,可他完成得格外好。尤其是你当初教他的那支——半年后,一年后,一年半之后,他的动作早已不如当初那样生硬,渐渐把过去的痛苦消化成幽默的注脚。未来,你会在镜头前说,张子墨的舞蹈真的进步很大。
这一切你都替他记着。只要音乐响起,你就一定会站在他的身侧。
几个月后的新音,他要唱自己那首极具代表性的歌。这是他过去几个月内用心创作出来的作品,几乎所有人都在伴奏响起的一瞬间为之震惊。你为他祈祷过,如果时间就此停在彩排的这一刻该有多好。再往前走,他会因此陷入一段时间的迷茫和痛苦,几经失去面对它的勇气。
——但他不会就此放弃了它,正如你从没放弃过为自己正名的机会。实际上,这只会是你听他唱这首歌的第一次。等到你们都回到了北京,坐在厂牌昏暗的小练习室里。这一次就只有你们两个,你坐在他的身后,他顽皮地将麦克风递给你。这其中有闹着玩也有认真的成分。
等到他的十七岁,他会正式地向你发出邀请,请你再一次陪他唱这首歌。
你曾说自己是他的歌迷,这并不是随口开的玩笑。你会幸运地拿到一张印着他生日应援的机票,将它紧紧攥在手上。它成为你一身黑衣时唯一的亮色,成为或许能被称作“选择与命运共同作用”的结果。
那时候,你会抱着一个歌迷的心态看待它——还是比这更进一步?
晚上你们把练功垫拼在一起,当成一张格外宽的大床。在此之前你们看过了别人住的好宿舍,看着敞亮的房间和松软的床铺,又看过了自己什么都没有的练功室。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一场甚至只是属于他人,你们只能在一边看着的幻梦。他刚走进房间就吵着说不看了不看了,推着你转身离去。那只放在你肩上的手仿佛有千斤重,你也明白他心里不好受,只是在铺床的时候用玩笑掩盖过失落。
但你记得他寸步不离地围在你身边,就连睡着时都不自主地朝着你的方向。
在未来某一天,在一个新的地方。你们还会躺在一张窄小的二人床上。还好,这次你们再次沦落为室友的理由不再会是残酷的竞争。你们不再会靠着硬邦邦的枕头,含着苦涩入睡。
你回忆起过去的几个月。刚来到北京时就开始与大家同住。陌生环境的加持下,你像无法放下警惕的羔羊,不敢贸然睡去。你羡慕大家相处多年早已打成一片,随随便便掀起另一个人的床铺就能躺下;羡慕他们之间可以不计后果地开玩笑,相互整蛊。到这里的第一个早晨,他们来叫你起床。你在听见开门声的一瞬间就已经完全清醒,看到人来就迅速起身。大家都夸你懂事,一点也不赖床。
当然,你的确没有这个习惯。你一直都这样,哪怕日后你会和大家混得很熟,成为了他们不可分割的一员——你还是不会赖床。
可你不会一直如此懂事。你会破一次例,等到以后的这一刻——他自告奋勇要在第二天早晨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你忍不住嚷嚷:可我和你睡一间房!
你当然只是开玩笑,而他最后也只成功把你叫了起来。
你会第一次产生想要和人作对的想法,在他用力把你从床上抱起来时故意闭着眼装睡。其实你早就醒了,说话时一点都不迷糊。但你还是想要小小贪图一下这一时的侥幸,顺便逗一逗他,让他真的用手沾冷水逼你从床上起来。两个人追到楼梯口,一起笑着下楼去叫其他人。那个方法对别人都没用,而你也根本不怕水。
——你们一定会比现在亲密很多。程度之深,让你们有足够的底气向对方展现尚且孩子气的一面。除了你他一个也叫不起来,要不就是根本不需要他叫。和穆祉丞童禹坤这两个赖床大魔王搏斗无果后,他气鼓鼓地回到了你们的房间。
你给他盖被子,他把头靠在你的肩上,蜷缩在你的身边。可刚刚你们分明还对着彼此嚷嚷过,他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推了一把躺在穆祉丞床上添乱的你。你拖着尾音说自己也要回去睡觉了,他无暇拉住你。
你一早就预料到他会回来,故意只躺在床的一侧,留出给他的位置。
邓佳鑫被叫出去负责采购。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你们。于是,你们窝在一起睡回笼觉。
他把胳膊搁在你的胸前喊着热,你帮他拉起衣袖。累了一早上的人昏昏沉沉地挽着你睡去。你也感到了困倦。朦胧之中你好像又看见了练功室的天花板,他被陌生环境带来的压力困扰,在你之前醒了过来。你听到他发出的动静,也条件反射般地坐起身。
两个人打量着对方分外紧张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声。
你会让所有人对你刮目相看的——现在的你如此想着。等到那时,你真的做到了一次。只不过这其中的因素非常复杂,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大家不敢为你欢呼的原因。事实上,你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当做自己靠实力赢来的位置并不值得庆祝。
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你,除了他。那双看着你的眼亮晶晶的,这样的眼神在一个人心里掠过的速度极快,却能够留下极重的痕迹。你会发现——原来真的有人用过如此赤忱的眼神看着你,为你由衷地感到开心。
你其实不太相信他对这里的规则一无所知,像他这么聪明的人,不需说也能懂。但如果呢?你愿意这么愚蠢地相信: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会为你,也只会为你跳脱出来。
他喜欢把你推到人群的正中央,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很快,大家会对一个地方闭口不提,让它成为扎在所有人心上拔不出来的一根刺。你们飞到马来西亚,大雨将所有人的人生被切割成两段。往日暗沉,拥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哭一场去告别所有。向左走的人继续大步前行,向右走的人消沉过后也得要迈开步子。
你默默算着自己走到今天的日子,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其实你的人生早就已经被切割过一次。你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台上的大家以及场馆里的一切,大脑在一瞬间思考了太多,以至于你没意识到自己眼角的眼泪,喉头也紧得无法吐出声音。
你终于痛哭流涕。那时,你刚满十六岁没几天。
你走向后台,看到他也坐在那里。本来只是兼任主持人的他在你们合唱时也忍不住落泪,有人说他明明什么都没经历过,怎么还会如此感同身受。你知道他是极为感性的人,非常容易为了各种事物落泪。看着他泣不成声的样子,你竟然生出一丝探知的念头。
——你想知道,挂在他脸颊边上的眼泪中是否有为你落下的几滴。
他把你抱在怀里安慰,最后却变成了你安慰他。这没有关系,你们本就习惯了如此相互安慰,以后还会有更多这种时候。
你们的话题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接近于现实中无可奈何的成分,也越来越靠近彼此的心。
你们会有很多只对彼此说的话,心照不宣地将一个隐秘的角落留给对方。你们对彼此的了解还不够深,而这不仅需要时间,也需要机遇。
机遇。你很擅长抓住机会展现自己,但这发生地并不频繁。肯定无法想象,十七岁的你已经去过了不少地方,时而与厂牌的大家一起,时而是自己一个人。你们贪图享受黏在一起的时间,一起逛街、吃饭、打游戏,做着这个年纪的孩子完全有权利享受的事情。大多数和他出去时只会有你们二人,这代表着你们留给彼此的时间是独特的,不允许第三者的贸然闯入。
你会搂着他的肩走出场馆,坐上飞机回到北京。走之前你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墙上那些为你庆祝生日的装饰都还没来得及拆掉。你记得他在这里留下过自己指着章鱼哥的自拍,也在合照里为你摆出“十六”的手势。
你不会忘记这个生日,不仅仅因为它夹在几场大雨的中间:他会抢在所有人之前,捧着一块麦当劳的芝士蛋糕,用薯条蘸番茄酱假装蜡烛,给你过一个先导版的生日。它会成为你在这个糟糕的地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也会成为你们之间最重要的纽带之一。
这一刻,你的十六岁如期而至。
你们不会一直好下去,未来,你们依旧会闹别扭,难免因各种顾虑对彼此疏远。你们好像总是小心翼翼的,知道两个人的事情不必牵扯打扰到其他人。都知道对方舍不得,对彼此太容易心软,说不出太重的话。
过去和将来,有太多沉重的瞬间是你们依靠着彼此度过的,自然也从未想过将它们当做刺向彼此的利剑。
你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想法——至少现在不会。在此之前你对友谊的态度如同一面镜子,对方只能从看到自己的影子。可他却有着能将手伸进镜面世界的能力,在一层层的障碍阻挠中精准地触碰到一颗心脏。他伸手将它抓住,跟随着每次起搏,紧紧地握住又松开。他帮助它泵出更多新鲜血液,直到它适应了这个新改变。你忽然发现呼吸变得简单了许多——此后,这面镜子多出了一个仅供一人进入的通道。
而你也掌握着相同的方法。不同的是,你从他那里获得了探索的权利。你在这座以他命名的迷宫里幸运地找到了通往宝藏室的道路。一路仿佛有神的指引,你的前行畅通无阻,顺利地不能再顺利。那些沉重的、看似精美华丽的铁链在你触碰到它时瞬间断裂。最后,你终于站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房间面前,满怀期待地推开被锁上的大门。
——你终于看到了。你得到了一颗与你同样渴望着爱的心脏,如此真实。
你自私地不希望他和别人凑得太近而冷落了你,他同样不情愿这份特殊不是留给他一人。你看到自己居然不自主地和想要待在他的身边,想要在他和别人拥抱后也看看你。很久之后,你才知道那叫吃醋。
你们不再会称呼彼此“朔哥”和“子墨”,直呼对方大名这个举动仿佛带着一种自豪感。你们将所有人都甩在身后,不断地编出只有你们才知道的暗号,只有对方才能立刻接上的话茬,如此不计后果地开玩笑,你们会很像一对欢喜冤家。是的,这就是你想要的。不用担心,未来的你会得到它。
他似乎很懂如何让你吃醋,却也难以避免吃你的醋。但你们深知这不可避免——等到你们飞回北京,开启一段新的生活。你们会发现这世界本就巨大,街道上熙熙攘攘,人群里来来回回。你们各自重新认识过去的老朋友,结交了比过去更多的新朋友。有的和你们拥有相同爱好,有的与你们一起共事,有的对你们施以援手,有的有求于你们。
但你暂且还找不到一个像他的人。
在某一刻,你会发现你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十五岁的孩子。
他喜欢把无意间拍下的、属于你的照片给所有人看,用这种方式宣告你们的亲密。你不可避免地猜想,是因为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太重了吗?
你会是他第一个主动要求合照的人,也会是在一段时间内占据他社交平台一部分的人。你总是爽快地答应,能让他感觉到幸福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你会比他稍晚意识到,这是他爱的一种方式。将来的你会学着他的样子,拍下第一次音乐节彩排时他对你撒娇的时刻,一起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在休息室里拍各种搞笑视频;旅游回来后你住在他家,给彼此拍翻包check。
很不幸的是,这些都将成为过去。等到十七岁,你会觉得十六岁的矛盾其实都是误会。你们误会彼此,错误地认为长大的代价就是放任对方向前走。你们不知道两人一直都在同行,只要稍微转个身就能看到彼此。
所有痛苦的源头都是害怕对方离开,不甘让对方退回到普通朋友的地位。这不怪你们,你们差点失去对方一次。你好不容易等来一次与他同队的机会,满怀期待又瞬间跌入谷底——他实在是受不了重压,选择退出。
你们会差点失去对方好多次,无可救药地陷入焦虑:如果连对方都留不住,下一次遇到相似的人会是什么时候?
你好像暂且还看不到第二种可能。这是个难题,你们都不希望彼此再将往事经历一次,无论是你们一起还是单独面对。
你明知你们会吵架,却还是再三尝试伸出手挽回。你搞不懂,他也搞不懂。他这个如此能说会道的一个人,为何只有在面对你时哑口无言;而你在放弃一段无法挽回的友谊时,不管多么坚决——却总不愿意与他就此别过。
你甚至不清楚这是一种选择,还是一种命运。在如此宏大的世界里,一个人的自由意志是如此渺小:你尚且无法明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意味着什么,它是一种必要条件,还是一个既定事件?
如果要获得羁绊就必定承担责任。如同一堵无限延伸的高墙,你们在它面前从来没有退路,也从没有想过要退。
你明白这一切应该发生。一件事后跟着第二件事,一个结局后跟着第二个结局。
你数不清未来还有多少种结局,数不清你们之间还会有多少波折起伏。
——但这并不是坏事,你们永远有机会看到更多。
现在还不急,你们会有同台演出的机会。你会看见自己和他穿上带着白纱拖尾的衣服,一起站在厂牌第一次演唱会的台上。歌曲接近尾声时你掀起了自己的拖尾,他也学着你的样子,和你一起幼稚地撩起白纱。它从未在演出结束后落回地面,而是在几个月后才慢慢飘落在他的头上,那像极了婚礼上掀起的头纱。
往后,你会不断地想起这个瞬间。
你会无可避免地想,他是丢下你了吗?
你不敢确认他还会不会回到你身边,却也不情愿他和那些缺少缘分的关系一样,落得一个点头之交的下场。
但你不用担心,他会回来——带着仅对你一人的特别问候,和自己即将一同前往马来西亚的消息回到你身边。你们继续。
你会让他坚定地说出“我知道你想我了”,这对于一个缺少安全感的人来说实属不易。你会给他很多的偏爱和例外。别人有的,他也会有。如果他能给你独一无二的关注,在你无数次感到不确定的时候把你推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好——作为回报,你就能将天平最大限度地倾斜向他。
你会将给一个人的祝福放在所有人之外,把开心快乐重复强调三次。不久后,你会圈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尺寸记在心里,去买一条合适得不能再合适的手链。你会将一张与那时相同的小纸条插在他的生日蛋糕上面,让他轻而易举地认出这是你们的约定。
你肯定能猜到这件事——你会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多话没有和他说,就将它们写成一封长信,放在给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里。
你本以为他会更喜欢你准备的其他礼物,可他最在意的是那封信。
你对他的祝福会越来越简单。也许你们之间真的变了。你不否认,却也固执地认为那未必就是朝着坏的一面发展。
两年后的北京初雪,你会在顶楼露台的雪堆上画章鱼哥图案。他肆无忌惮地丢下几个雪球,笑着跑开。随后你们一起走回温暖的室内。不久后你们会一起飞到海南——这将是你们认识的第三年,一起参加的第三次新音。
在那之后,你们会一起迎接他的十八岁——以及你的十八岁。
这其中有你现在能够理解的,也有你无法理解的。如果必须要知道它发生的原因,也许只有“成长”一词可以粗略概括。
你会逐渐明白这一切将在何时何地降临,以何等的原因发生。
你即将走进房间,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房间中央,随后站起来,率先背对你与走向他的人打招呼。
你想越过他们的脑袋仔细看看他的脸,短短的几步路走得异常艰巨。
在此之前,你会在脑海中无数次构思他的样子,幻想这个叫做“张子墨”的人是什么样的: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否会有什么别人没有的特征——左脸或者右脸脸颊上或者眼边有个明显的痣;会不会有个酒窝,还是两个;笑起来会不会露出虎牙;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手腕上有没有一道有故事的疤痕或是胎记;拿筷子的用左手还是右手。
他一扭头,和你对视了一下,随后握住身边左航的手。听见张俊豪说和他打过游戏时你甚至有点怨,他们居然已经见过他好几次,而你还借着拍摄这个名义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该说什么。
好像所有人都有额外的几句寒暄来拉进和他的距离。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和别人讲话。
你会逐渐了解他,他会逐渐了解你。宛如一个站在桅杆顶部瞭望的水手,通过望远镜窥见船只即将靠岸的那片大陆。这是一个新的故事,你预感它将轰轰烈烈地发生在你的身上。
你们的故事即将发生——你看着他此时还未留长的头发,尚且留有婴儿肥的脸蛋。将来,因为工作的压力,他会变得比现在更瘦,你也会。
你会陪他去买他喜欢的香水,他会送你一个实现任何愿望的机会。
他的手腕上会戴着你送给他的手链,你未来的家里会出现一个好不容易才拼好的乐高模型。
你还会比现在再长高一些,直至他需要稍微抬一点头才能与你对视。
你们会忘掉此时的拘谨,成为彼此重要的好朋友。
你等待着这个瞬间,如同你们一起或者相互等待着什么的发生:等待着彼此的消息通过别人或亲口传到你们身边;等待着你们对彼此心软,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等待着你们毫无负担地向彼此发出邀请,希望对方能够陪自己做感兴趣的事情;等待着你们对彼此依赖、倾诉秘密;等待着对方的十六岁或十七岁到来;等待着你们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对方,只是为了听清那些话语。
你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正等待着他知道你的名字。
于是,你对他说:我叫黄朔,你好。
【END】
写作tl
初稿 2026年4月23日-4月25日
二编 2026年4月25日
发布 2026年4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