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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高明是降谷零的厄里斯魔镜。
按照兄长诸伏高明的意愿,四年前殉职的公安警察诸伏景光终于安葬在故乡长野。
这一年的盂兰盆假期降谷零去了长野,带给诸伏高明一把白色的贝斯。这是为数不多的,在景光经历卧底以及身份暴露后留下的遗物。
自然也不能不去墓园看一看。出发前诸伏提起有两位诸伏家的长辈——也就是收养他的叔叔一家——也会去扫墓,今天可能会遇见,不知道降谷零现在的身份是否方便相见。
没关系,他说。现在也没什么秘密任务,况且他们是hiro的长辈。
虽然询问只是以防万一,但很凑巧四人真的相遇。有时候血缘很神奇,远远看着背影就能辨认出这对夫妇是诸伏家的人。夏季有些闷热,叔叔仍穿着正装前来,婶婶穿着藏蓝色的夏和服,亚麻制的名古屋带上绣着坐禅草。
无论何种烈度的感情,人类无法怀抱着它们长久地生活。仇恨,遗憾,悲痛,爱意……曾以为永远无法释怀的东西都将以某种平静地形态,长久地与我们共存。
降谷零至今仍不习惯在扫墓时讲话,但叔叔和婶婶已然不把死亡当作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安息于此的景光父母不过是在以其他方式参与着这里的生活。像闲话家常那样,他们一一说起这一年里诸伏家发生的事,婶婶偶尔会温柔地纠正叔叔记错的细节,而叔叔则会笑着掩住嘴,“诶呀,老了老了,确实是我记错了。”
他再次感叹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降谷零记得景光在读书的时候,经常会做这个小动作。
叔叔又絮絮说了一阵子,忽然拉过站在一旁的诸伏高明。双手抓住他两边的手肘,好像献宝一样,向着疑似在场的诸伏夫妇展示。
身姿挺拔、已然步入三十代的刑警被箍在身型单薄的长辈双手间,那是个用来展示【天才儿童】或者【乖巧宝宝】的姿势,流露出难以遮掩的窘迫神态来。
“这个家伙啊,虽然一如既往地乱来,但现在好好地长成可靠的大人了。”
“景光,你在东京的朋友也来看你了。”
——你在东京的朋友。最后可以向他人说出口的,不过如此而已。
叔叔婶婶离开后,他们各自沉默了一阵。直到诸伏高明示意他再在这里和景光聊聊,自己会在车上等他。
上一次和诸伏高明相见还是在医院里,当时降谷零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都是决战里搞出的伤。他完全没有准备好这次重逢。
——你明明那么有能力,为什么没能救下他?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句质问,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带着恨意一次次抛出这个问题。已经分不清楚恨的到底是谁,问的又到底是谁。
如果诸伏高明这样质问他,他又该如何回答?
他不是应该好好地把景光带回来吗?
——这个家伙啊,虽然一如既往地乱来,但现在是可靠的大人了。
他不是应该拉着Hiro这样对诸伏高明说吗?
“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说,诸伏高明已经先开口了。他说:
“零君,谢谢你。”
——你从来没有恨过我吗?
按照原本的计划,降谷零当日就准备返回东京。到目前为止,他和诸伏高明并没有见过几次面,大多数还都有景光在场,或可称之为以第三人为纽带的熟识。但细究起来又绝不止熟识。他们第一次相见已是十余年前,那时候的诸伏高明也不过二十出头。后来据景光说,Zero在约定好的会面前非常紧张,但景光不知道的是,诸伏高明这边也在努力扮演着沉稳持重的兄长,前一天晚上犹豫了很久到底带上哪部文库本才算符合选定的人设。那天真正轻松的只有诸伏景光。
他最在意、也最在意他的两个人都在身边,他甚至点了两份口味不同的圣代,并且痛快地全部吃掉。
等到景光那部手机终于辗转多时送还到自己手上,推算下时间线和其中曲折,诸伏高明便也知晓拿回这件遗物要花费多少功夫,又要承担多大风险。信封骑缝处的“0”近乎多此一举,然而一切不可言说的、无法言说的,都落入这片圆圆小小的空白之中。
他的脚步停在东京的街头,马路上的车声,交通信号灯的布谷鸟鸣,穿过日比谷公园树叶间的飒飒风声,那一刻都被吸入一片安静的真空,他听到弟弟尚且稚气的声音,那是他的失语症康复后第一次给自己打来电话,带着如此鲜明而清亮的快乐,他说,我在东京交到朋友啦,他的名字是——
“Zero!”
他们本打算在车站旁简单吃晚餐,诸伏高明却接到工作电话。这一行业遭遇此类突发状况实属家常便饭,理解自然很容易达成。降谷零表示这里距离车站已经很近,发车时间尚早,如果是短时间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等等无妨。如果耗时很长,他自己步行去车站也没问题。
结果是相当棘手的儿童绑架案。诸伏高明几次准备编辑消息告知降谷零不必再等,却都被突然插入的电话或其他事务打断,某个时刻便彻底忘了此事。等到再次想起来,已经是敲门声响起,降谷零那头标志性的金发从门缝探进来。
在场的其他同事都同时露出困惑乃至不耐的神情,县警办公楼当然会开放公众参观,但他们所在的这一层、这一间会议室显然不在参观范围之内。
诸伏高明问,“零君,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原是想问对方等了许久为何不直接返程,接下来便要解释他本来正在编辑邮件,请对方不必再等,只差致歉部分就能发送。
问题却被误解成了“如何来的”。于是降谷零拿出自己的警察手册正正经经地答,“我带了证件啊。”
——意味着今天值班的同事要苦想一晚,长野到底又又又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案件,竟然需要东京的公安警视正特意来此接管。
“所以就稍微滥用了下职权?”
或许此刻应该有时空瞬移的魔法,让风见裕也有机会看到自己上司此刻的表情,以弥补如此多年严厉的上司对他施加的、以“你就是这么做公安的?”为代表的精神伤害。尽管这个表情只停留了非常短暂的时间,但很明显,这是心虚的表情,在出现纰漏被抓了现行后的表情,那种耗尽ZERO所有成员的想象力,都无法想出的会出现在降谷先生脸上的表情。非要追究起来,算是源自于少年时第一次见到这位严肃正派的兄长时的紧张。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
这显然不是个疑问句,也没有任何诘问的意思,反倒有几分调侃。
降谷零表示既然来都来了,滥用职权的虚名不要白担。安室透好歹也做了几年侦探,或许能帮上忙。
于是,长野行程的后半段变成了一次临时外勤。 绑架犯两小时后就被定位,连带外貌特征、作案用车、犯罪动机、携带的武器……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必要,小学成绩单也差不多要被降谷零挖出来了。最终,人质成功解救,犯人在县界被捕,移交给稍后赶来的支援县警。降谷零把缴下的枪支装进证物袋密封,注意到型号的一刻眉毛立刻蹙起:“我记得前年长野就出过警方收缴枪支丢失的案件,怎么这个漏洞还在?”
两位来支援的巡查面面相觑,不确定质问的语气是不是冲着自己,但也总不会是诸伏警部吧。
等一下,这个人是谁啊?!
诸伏高明只好抬手轻咳一声来解围,解除后辈的职场危机。
“这位是安室先生,是东京米花町来的侦探。这次的案件他也有帮忙。”
关键词米花町。哦,那我们就明白了,奇怪的侦探是该町土产。他们流露出恍然和理解的神情。
“多谢诸伏警部了……还有安室先生。那我们就先回去本部了。”
结束掉案件相关事务时已经过了零点,早就错过长野返回东京的新干线末班了。诸伏高明查看了下地图定位,忽然想到了什么。
“零君,上车吧。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搭建在县界上的秘密基地,对小孩子的身量来说是宽敞的堡垒,容纳得下童年对整个世界的想象。降谷零在简陋的石木结构前蹲下,一瞬间害怕看到什么,下一个瞬间又害怕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这里的设计师和建筑师都是他的幼驯染。他想起苏格兰迅速又精确地装配那些狙击枪的零件,把装着贝斯的乐器盒巧妙地改造成枪包,细致到撞针都安排了专门的位置。
——原来你小时候手工能力就这么强了啊。
那时候命运还没来得及对他做什么,他们也还没有遇见,这里存在过一个降谷零不曾见过、不曾熟悉的诸伏景光,一块关于挚友最后的拼图。可是他无所谓是否拥有完整的拼图,也许在那个诸伏景光从没有遇到降谷零的世界里——
“零君,我相信,有你陪伴景光的世界里,他才是幸福的。”
他继续说,“你也许还记得,在景光读书的时候,我不许他经常给我打电话。不知道景光是否因此和你抱怨过我,认为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只是,那时候我的想法是,景光从很小的时候就在经历失去和告别,我有责任培养他独立坚强的性格。现在想来,其实我是后悔的。人与人的相聚,依赖偶然,哪怕是血亲之间,并没有无限的机会通话和见面。我曾以为景光确实像我所希望的那样长大了,能依靠自己而不依赖他人。但后来我发现,这其实和我无关,是你从来没有让他孤独过。”
他听到降谷零带上一点鼻音的简短回应:“其实是我依赖他多一点。”
“那么零君,请你不要怪他先离开。”
夏季的长野夜风微凉,又比东京安静,在回去的路上,降谷零陷入半梦半醒。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回到波本和苏格兰仍在组织里的时候。当波本从任务现场将将脱身,当肾上腺素和心跳一起平息下来,他会在苏格兰平稳驾驶的车上,打开一点车窗,闭上眼睛。流动的空气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他们在同一条路上奔驰,而他曾真的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们就能一直、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因为他们已经有过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昨天,所以,即使不走去明天也没有关系,即使没有明天也没有关系。
诸伏高明瞥见副驾上的人闭上了眼睛,一个晃神便想起了景光。当然,他们两个长得并不像,完全不像。肤色、发色、五官、气质都截然不同。零有一双走势温柔下垂的眼睛,只是那点温柔会在他醒着时被凌厉上挑的眉毛中和,显出傲气又坚定的样子。但在眉宇间的角度被睡眠抚平的时刻,没有防备的时刻,他的神态微妙地和记忆里的景光重合,显露出某种类似猫科动物的松弛。
他们一起长大,自然会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
而他曾看着他们长大。
诸伏高明记得景光大学三年级那一年的暑假,兄弟两个去自驾旅行。回程时候的遇到了美丽的晚霞,他刚想叫景光看窗外,却发现弟弟已经靠着车窗沉沉睡去,嘴巴微微张开,安静绵长地呼吸。
他微笑,也不再唤他,只把遮光板翻下来挡住颇有热度的阳光——只遮住了眼睛的部分,景光的下半张脸还是被晚霞染上了淡淡的暖色。那一段路程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晚霞美丽却也仍是普通的晚霞,但他偏偏一直记得这如此普通的一天,记得他曾真的希望这条公路没有尽头,他们可以一直、一直、一直这样开下去,他的弟弟可以一直、一直、一直这样安稳地在他身边。
这样普通的一天,他也只拥有过一次而已。
诸伏高明也没有叫醒睡着的降谷零,不过后者在他们到达不久就醒了过来。
在降谷零睁开眼睛,视野慢慢聚焦的过程的,似乎有什么音节,如同一个叹息那样卡在他的喉间。
时间过了午夜,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亮和从车窗洒落进的浅谈的月光。安静,昏暗,时间和空间搅混成含糊的一团。
诸伏高明知道零没有在睡,但此时此刻也没有完全醒来。他用一种恍惚的眼神,怔怔地和诸伏高明对视。
一秒,两秒。那种模糊不清的神色终于从他的眼里消散,就像玻璃窗上凝结的水汽慢慢退去那样,清亮的、透明的质地重新露了出来。
他终于认出他来。
“高明哥。”
从某一年开始,景光开始叫他“哥哥”,替换掉了更稚气的称呼“高明哥”。然而零——哪怕到今天名义上他已经成为了他的上级——仍保留着这个称呼。虽然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无法用真实身份相见,自然也谈不上称呼。
“高明哥,”他抿起嘴角,“我发现我要忘记他的样子了。”
他记得好些不存在的东西——天台上停下的心跳,已经被拭干的血迹,打穿的手机里曾经保存过的信息,黑暗世界中他的代号。可是那存在过的,鲜活的,曾经每一天都看得到的面孔,却在记忆里一天、一天、一天地暗淡下去,起初是轮廓,然后是细节,直到有一天,他看着仅有的几张照片里的人像也开始感到陌生。
遗忘是什么感觉?遗忘是你明明知道你看着的是谁,但你再想不起看着他的感觉。
因为他们曾经一天、一天、一天地一起长大,直到有一天诸伏景光停下了脚步,而降谷零距离那一天越发遥远。他看向身边,发现再也想象不出来三十岁的hiro应该是什么样子——和自己同步的hiro,应该是什么样子?
诸伏高明明白在那漫长的两秒钟里,降谷零到底在看什么。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人说过他们两兄弟相像——“尤其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几乎每个人都会这样追加强调。景光在警校毕业那年的照片寄回来,来家里做客的同事甚至问他为什么把上学时的旧照片翻出来。
他自己从前不觉得。亲兄弟当然相像,但也没有那么夸张吧?直到在他去东京取回景光的手机的那一天,那一天晚上他洗过脸,一些冰凉的水珠挂上睫毛、流进眼角,引发轻微的刺痛和视线模糊,毛巾遮住蓄了须的下半张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从前的亲戚朋友并没有夸张。这就是一样的血脉留给他的东西,哪怕死亡也不能磨灭的东西。
他看着降谷零的眼睛,那里也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初次见面时,对方还是穿着诘襟的中学生,景光介绍他时没忘了强调这位好朋友和自己一样,也想成为警察。只是没想到少年一开始想做的就不是一般的警察,硬是拉着景光一起考进东大法律系。高中暑假回到长野,他和长辈一起给景光庆祝,餐桌上他却给自己抱怨盯他念书的零真是魔鬼,为什么比哥哥还要恐怖,备考这一年快要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但是你并没有后悔过吧?”——他记得自己当时这样戳穿弟弟,景光呵呵笑着没有回答。
他的弟弟,是认定了目标就一定会做到底的人。
而那个少年终于,终于,连带着景光的份一起,成为了眼前日本首屈一指的搜查官。
可是现在,他害怕慢慢忘记挚友的模样。
其实诸伏高明想说,看着零君我也能想象到景光的样子。可是,这听起来真的太像一个生硬的安慰,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看到降谷零会想到景光的人,莫名地,景光脱去稚气的脸就会浮现出来。是他从没见过、也没有人有可能见过的景光,但作为兄长他认定那就是景光。
他终于还是沉默了。天边开始泛起白色,旧的一天要过去了,这是盂兰盆节中的一日,是亡灵会返乡的一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