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救恩小姐与港口城

Summary:

他闯进了这个故事,尽管这个故事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也许明天早晨,壁炉里又会出现一张稿纸,写着狐狸侦探如何在港口城的舞台装置上创造出新的结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0

读者或许会意识到,在故事里,作者正在像搭积木一样堆叠起叙事的层数,甚至把两位主角挤压得缺少甜蜜互动的空间。作者想要说明的是,在这个世界里,作者将会让不同时空在某点重合又分离,让他们篡改关于死亡与命运的片段,最终目的是让他们幸福地生活下去。

 

/// 1

救恩小姐走在深夜的港口城里。她的脚下是桥,桥以两端的红砖建筑为端点横跨宽阔的水道,而救恩小姐脚下的水道只是这片港口城中水道网络中的一条线。救恩小姐沿着手中灯光描出的射线前行,水网庞杂,水道幽暗无光如深渊,桥梁在其中若隐若现,仿若深渊头顶的蛛丝。

倘若你发现某条蛛丝上附着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某两栋水上建筑之间出现一个移动着的暗点,那只可能是救恩小姐。她正走向另外一些暗淡的点,即将开启一段全新的、充满偶然性的故事。

很可惜,读者们已经无法读到这个故事了,就连以上记录也仅仅来自钟繇和荀攸在下水道里发现的手稿残骸。当作家没能按时交上书稿,编辑也只能化身为侦探,去探究拖稿背后的秘密。编辑拉上了他深谙拖稿之道的好友,期待他能带来一些别样的启示。

 

/// 2

故事的齿轮在下水道里滑稽地运转着,钟繇站在下水井盖里的台阶上,打开手电筒帮荀攸照明。荀攸正把井盖合上,从内侧落锁,防止有路人不幸跌落,钟繇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我以前不知道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地方。”

“毕竟你不是做地下工作的。”

钟繇怀疑地看着他:“你是?”

荀攸语气中的平淡一如既往:“身为编辑,我当然知道救恩小姐在哪个路口捡起了一个铝罐。”

 

没膝深的文件、书籍与辨不清形状的烂纸、纸浆中间,荀攸第三次发现早已不是机密的前保密文件。他在上一份工作中曾亲手把这些东西投进碎纸机,那时候他的老板也是曹操,军部的曹先生,而非作家曹先生。

在笔记上给这份废稿登记后,荀攸抬头,撞上钟繇哀怨的眼神。钟繇忍无可忍地拽住他的衣袖,问:“这里真的是下水道吗?”

“至少它在形式上是下水道。”荀攸一边在水里打捞,一边回答他,“我以为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下水道里找已经被老板销毁掉的东西。”

“我当然不知道,是你把我拖下水的。”钟繇心不在焉地捡起一张纸。空白的一面朝上,但墨迹在水的浸泡下从另一面洇了过来。也可能是霉菌,说不好,笔画遒劲却染上脏污,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使他想要鉴赏一下被遗忘在下水道深处的书法作品。

他读到了,然后,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找到其它章节了?还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荀攸毫不知情地走过去,在看清楚纸上的内容后,他也倒抽了一口冷气,没等钟繇的深呼吸落地。

 

/// 3

数天前,曹操的书房里,一切陈设按照他写作时的习惯。钢笔、墨水瓶、厚厚一叠承载着救恩小姐的故事的稿纸,都还好好放在他的书桌上。

那天,郭嘉扭伤了脚。

 

两人到家时,郭嘉的脚腕已经高高肿起,一片青紫。曹操把他当成名贵瓷器似的,轻拿轻放在沙发上,和他讨价还价:如果明天醒来发现更严重了,就要乖乖去医院。郭嘉敷衍应着,缩成一团,娴熟地把带伤脚腕牢牢固定。处理完扭伤,他心有余悸地说,要不是他躲得快,准会被车撞飞,然后骨折、重伤或者当场毙命,说完讪笑着凑过去揉揉曹操的眉心。

街道阒静,风柔和作响,偶有零星的车驶过,没有一辆对在路边的年轻人感兴趣。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他,只是后视镜的内容瞬息万变,转过街角他便被更值得注意的东西取代。只有那一辆车,目标明确地碾上人行道,直直朝他撞来。郭嘉狼狈地后退,绕树半周,绊了一跤坐在地上,但总算使自己免于直面那台残忍、不讲道理的机械。

事发突然,没等他有下一步举动,车已冷漠地径直离开,毫不留恋,同驶过这条街道的其它车一样,转弯后消失在郭嘉的视线内,像八音盒上沿轨道运行的舞女。郭嘉眨眨眼,刚才势必取人性命的偏航就像他一个人的错觉。

他抹一把冷汗,想要站起,低头才看见脚下的树根。树根很无辜,树根把他绊倒,他没法索赔。况且真正的元凶早就扬长而去,没有车牌,是最普通最常见的款式,不过倒是有一些特征……郭嘉眯起眼来,痛感像浪潮,退到足够远,才在人松懈时凶猛地漫上来。

车身上喷涂着一些足够昭彰、因而使整件事显得不同寻常的文字。他忍着痛爬起来,强撑着动了动脚腕,恐怕是韧带撕裂,比起立刻追究那些符号的含义,打电话让曹操接他回家更加重要。曹操到得很快,郭嘉心想,他开车来的路上肯定超速了。

“那辆车有什么特征?”车上,曹操问道。

郭嘉抬头古怪地看他,咬了咬嘴唇。在他的犹豫中,曹操的目光越发怀疑。他拖长了声音,不情愿地将最为离奇的部分和盘托出:“黑色,轿车,车身上用白漆写着……救恩,Salvation,S-A-L-V-A-T-I-O-N。”

曹操皱了皱眉头,面色不太好看:“我知道了。你最近多加小心。”

 

/// 4

郭嘉的脚还缠着“8”字固定的绷带就带病上工,即使曹操不让他出门,总不至于把他锁在家里。

没有人催他,他心里一直想着记事本上的待办清单。如果是找宠物也就罢了,只是现在他为曹操做事,他把所有与曹操有关的事当作重要的事。

出门时天气晴朗极了,没人想到偏偏等郭嘉走在遥远、陌生的街道上时天降大雨。他被淋透,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不得不再次打电话给曹操。次日,他发起高烧。

39度的体温将他烧灼得清醒、茫然,给他眼中的世界笼罩上一层不寻常的光线。他一个人无聊地躺了太久,晚饭过后再也躺不住,悄悄爬下床、走进客厅。

 

“救恩小姐”的最新一本,曹操已经完成了大半,还未交付给荀攸,也不再有交给荀攸的可能。他正将故事从目录页起投进壁炉。

拖鞋踩在地面上啪嗒作响,没了平日里的灵活和轻盈。曹操听见声音,把稿纸扣过去,空白朝上,归拢在一起。郭嘉昏昏沉沉地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头靠向他肩膀,哑着嗓子含糊不清地问:“怎么在烧稿纸?”

“一些废稿。”曹操不动如山,将手边剩余不多的纸张一起投进炉火,收回手,探了探郭嘉前额的温度。仍然高热。

在火光中,带着钢笔批注的文稿扭动着翻飞着化为黑色灰烬,纸是曹操打字机里常用的那款,厚重、昂贵、燃点更高。郭嘉望着壁炉的火光,没有说话,趴上曹操的大腿。

纸上的“救恩”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郭嘉突然想到:他有一阵子没读到曹操的书稿了。

他还记得那个故事关于港口城,但他只读过故事开头。救恩小姐倚靠着栏杆,身边一排海鸥。港口城中一场骤来的雨驱散了人群。街道上有神秘车辆,受害人家里有猫,猫趴在窗台上,旁边是一株室内植物。

“我觉得,最近我走在路上就有可能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得脑袋开花。”郭嘉瓮声瓮气嘟哝着,下巴颏抵着曹操的腿。他想:港口城的故事里也有从天而降的花盆吗?如果故事发生在港口城,那掉下来的会不会是别的什么?

曹操只以为他病得发蔫,心里涌上一阵疼惜,一边理他睡得蓬乱的头发,一边拨弄着炉中的纸灰。

郭嘉的论证已经来到下一阶段:基于全部事实,他有理由向曹操撒娇、索取更多安慰。他用漂亮的眼睛望着曹操,可怜巴巴地央求这位善良、英俊、可靠的同居者把他抱回床上。

谁舍得丢下一只缠人的,机灵又虚弱的狐狸呢?何况他早已被划归家养。

很可惜,当晚郭嘉数次支开曹操溜去壁炉前的企图全部落空,他没能看到那些可疑的“废稿”上究竟写了什么。这世界上还有他这个前盗版资源头子读不到的东西。郭嘉被曹操捉住,挂在曹操肩头望炉兴叹,偷偷祈祷火炉里会剩下一星半点带字的残余。然后他被曹操塞回被窝,手上多出一杯富含维生素C的柠檬姜茶。

也许是时来运转,又或者是谁听见了郭嘉的祈祷,总之,接下来的事绝不可能是偶然。

 

/// 5

第二天上午,郭嘉醒来,循着早餐的香气来到餐桌旁坐下。曹操面前摆着一张纸。纸和昨晚的是同一种,半页字,熟悉的机打字体,不过没有曹操留下的手写批注。

曹操抬眼,尽力避免表情滑向扭曲,因而十分严肃地问道:“你昨晚动过炉子吗?”

郭嘉腹诽,我可从来不这样顶着张死人脸盘问可疑人士的线索。

归根结底,他不知道怎么就有一口黑锅落到他头上。昨晚曹操睡得很晚,郭嘉半梦半醒间,他在郭嘉身边躺下,把他的睡姿摆弄了一番,然后把他按进怀里。

“怕你乱动,再加重了脚上的伤。”曹操贴在他耳边解释,声音安眠曲般低沉醇厚,把他脑袋里的万般念头都抚平。即使郭嘉有心想半夜跑出来一探究竟,也不敢挑战这位前军人的警觉性,而且,病中筑巢本能的反扑与满足实在太惬意、太舒适、太美妙,他一动都不想动。

“嗯,我想也不是你,而且我确信昨天我烧得足够干净。”曹操笑了笑,笑里透出勉强的意味,“看看这个,今早我在炉子里发现的。”

“我也没那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郭嘉口是心非,生怕他反悔,抢过那张纸。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在他低下头阅读前,曹操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抓起桌上的吐司,不知在紧张什么:“但这不是我写的,绝对不是。”

疑惑在阅读中迎刃而解。郭嘉的耳朵迅速泛红,好不容易回归正常的体温似乎又急速回升,头顶几乎冒烟:“这、这是色情,是成人文学……而且主角是我们两个!”

他读到某处,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指着纸上邪恶的香艳片段,瞪向曹操:“等等,这不对吧,怎么还是纪实?!曹老师你——”

曹操按着一侧太阳穴,头疼极了:“都说了不是我写的……”

两人齐齐抓狂,餐桌上热闹极了。

 

/// 6

喷涂着“救恩”的车辆如一滴露水般从清晨的大地上蒸发,再无踪迹,而这张纸恰恰相反,凭空出现于满炉纸灰中间,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更像是某种戏谑的通知:他们共同的生活正在被入侵。

空气中的躁动渐渐沉寂下来,室温仿佛随之下降两度。见郭嘉陷入沉思,曹操把桌上的苹果酱朝他推了推,先开口终止了这个话题:“我会调查。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养病,别想在我眼皮底下出门。”

“这是软禁。”郭嘉咬了口蘸着苹果酱的面包,不服气道。

曹操冷笑,将眼里的担忧巧妙地扭转为阴险:“这倒是给了我点灵感。除了软禁以外,我还要对你施加一些语言无法描述的酷刑。”

“哇,什么时候?”

“从今晚开始。”

 

/// 7

荀攸和钟繇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疑惑与惊骇。

同打捞出的书稿一样,钟繇手里抓着的纸上也是文字片段,读者无缘窥其全貌。也许是引用,又或许是摘抄,无论书写者的目的是什么,眼下更重要的是文字的内容,以及——书写者的身份。

书写字体很有辨识度,曹操的笔迹,荀攸敢断言绝无第二种可能,即使字是不常见的古体。他早已熟悉这位作家的书写习惯。

“……克殄,勋实由嘉。臣今日所以免戾,嘉与奇功。方将表显,使赏足以报效,薄命夭殒,……”

荀攸俯身,拣起钟繇脚边又一页纸。纸上写着两句诗:去去不可追,长恨相牵攀。*

沉重感如同一双眼睛,紧盯着他们不放。

又一张纸:

“郭奉孝年不满四十,相与周旋十一年,险阻艰难,皆共罹之。又以其通达,……然何益亡者……”

两人目瞪口呆。半晌,钟繇问:“郭嘉、郭奉孝,你觉得这有可能是别人吗?”

没等到荀攸的回复,他再度开口,抛出更多问题:“他是人吗,还是……老板知道他……知道自己写过这些吗?”

荀攸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颤抖。

荀攸也想知道答案。他摘下手套,推了推眼镜,手指不小心碰上镜片,在眼前留下一个模糊的点。他压低声音道:“你应该知道,侦探小说里不会有太多灵异现象,也没有作者会把侦探写成灵异现象。”他料想现在自己声音的颤抖也和钟繇的没什么区别。

钟繇打开相机,拍照存档。对于他们之前的发现,二人登记抄录就足够,这几份内容承载的诡谲却非图片不可,除非他们能把这几张纸带出去。

荀攸早就告诉他这里的“档案”不可能被带出去;现在,纸上的内容让他们连尝试都不想尝试。

闪光灯几声过后,钟繇长叹:“那辆写着救恩的车根本不存在,老板最近又在神神秘秘地搞什么文学实验,怎么还要加码?这也是他文学实验的一部分?”

他现在总算对在下水道里还能挖出来点什么产生了兴趣。可惜,荀攸接下来捞出的残章断句仍旧是救恩小姐的故事:

“逻辑没有错,证据也很充分,但在这里,人们不讲逻辑,也不在乎证据。”小船停靠在台阶边,救恩小姐登上台阶,走向眼前的仓房,仓房门口贴着一张奇怪的告示,白纸黑字,边缘被海风撕出了裂纹。

仓房的大门在救恩小姐身后合上,隔开海鸥聒噪的鸣叫。那张纸被一阵风剥离了红砖墙,打着旋,落入桥下的水中。

 

/// 8

郭嘉究竟是什么人?郭嘉是侦探吗?如果这个“侦探”郭嘉是小说的主角,他所在的小说会是一本侦探小说吗?如果不是侦探小说,那么,会有荀攸所说的“灵异现象”在其中发生吗?

这些问题不该由荀攸回答。曹操或许能给出一个答案,更可能没人可以给出答案,荀攸无法确定曹操或郭嘉走到了哪一步,才有眼下的这一切发生。

侦探要推理,可郭嘉似乎从不推理。古典侦探喜欢严丝合缝的因果律。推论环环相扣,既然A点能够指向唯一B点,那么从B点出发,来到C的发生后,又将走向哪里?多米诺骨牌首尾相连,拼到最后一块,Q.E.D,书中的观众与书外的读者为侦探喝彩。

失格侦探郭嘉变戏法似的从骨牌堆里抽出一捧新鲜玫瑰,一支支抛向台下观众。环境中n个变量,变量流经他,无论中介变量、调节变量还是协变量,谁知道他的黑箱里装着花园还是机器?y = f (x_1, x_2,…, x_n),非线性模型运算,过程省略,预测结果横空出世,他作高深莫测状微笑。

每个人都在用逻辑和理性把自己包装得无懈可击,郭嘉的逻辑与理性并不比他们更差,只是他总省略过程,不屑于展示自己的精妙推理。

这样的狐狸,秘密警察最想剥下他的一身皮毛,因此格外需要被珍惜,作为雇主,曹操如是说。是的,现在他们之间有一份雇佣关系,没人给自己找麻烦,在肯定郭嘉的“专业”能力之外,去问老板是否另有私心。在“Salvation”车辆的袭击前,外部尚未有过针对他的、需要直面的报复与恶意。

迟早会有的。从某一天起,曹操把郭嘉放进他完整的生活:“完整”意味着那些危险的、隐秘的、地下的部分,他们也共同面对。郭嘉的生活不再是简单的“每夜暂住在曹操的卧室、白天在外做私家侦探”。在曹操给他的信任里,郭嘉一次又一次精确描画出目标对象的行为与社会轨迹。

郭嘉毫无心理负担地胡诌道:“我不是乌鸦嘴。请说得科学一点,心理学,这是心理学机制。”

说话时,荀攸正站在郭嘉身侧,他的职业病现场发作,趁着曹操没有注意到他们,吐槽道:“心理学机制?这样的情节写在侦探小说里,是会被退稿的。”

 

/// 9

从今晚开始,曹操说到做到。很快,他选择放弃区分昼夜,进而放弃区分卧室与书房,放弃区分床、波斯地毯与书桌的功用。

尽管书稿已经销毁,曹操仍然愧疚、感到疲惫不堪。他自欺欺人地将书写与生活重新定义,赴一场无止息的淫靡的邀约,沉入爱人语无伦次的甜蜜泣音。在郭嘉的眼神变得失焦、朦胧之前,有一瞬间,他无可避免地读出无奈、纵容,和他自己的空白倒影。

这样过了许久。一天上午,他打开信箱,取到了一封写给郭嘉的匿名信件。

他截留了那封信。

郭嘉对信件的存在一无所知,还进行着原计划中的搜查。待曹操出门之后,他摸进书房翻找,不出他所料,“救恩小姐”的未完成书稿果然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存。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最终,郭嘉看向那个唯一上锁的书桌抽屉。他从来没见过曹操打开那个抽屉,即使里面不可能是书稿,现在,也只有它没被打开过了。他不是蓝胡子的新娘,诚然可以放心等曹操回来再问他那个抽屉里的秘密,但他从不循规蹈矩。

如果他循规蹈矩,那么他就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既然他现在以这样的方式待在这里,那么偷偷打开这个抽屉也顺理成章。该死,抽屉的钥匙一定挂在曹操的钥匙串上。没经半点犹豫,他决定要撬开它。

来自 good old days 的书桌工艺繁复,抽屉的锁典雅、陈旧,没有经历过科技的洗礼。区区一把松动的旧锁,对于侦探来说不是问题,何况,这样的锁型,郭嘉以前见得多了。他在老修道院改成的孤儿院里生活了十几年,在那里,类似的锁有好几把。别低估他搞破坏时的创造力:那些锁他都一一打开过。

 

/// 10

下水道里,荀攸和钟繇仍勤勤恳恳地做着档案工作。纸上的内容不是曹操的笔迹就是来自他的打字机,因此,当一个例外浮出水面时,审美疲劳终于得到了缓解:郭嘉的笔记,没写日期,边缘毛躁,皱痕清晰可见。由此几乎可以推测郭嘉将它草草撕下、揉成团扔掉的情形。

整页纸上罗列着词语,线条圈点勾画,使曹操的隐瞒与不安在一众关键词中最为瞩目。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张纸上的内容比之前他们找到的所有信息都有用——毕竟最初荀攸只是想知道曹操为什么突然销毁了书稿。

“在没有得到更多证据之前,我只能同意他的说法,因为这就是我们在现有状态下能推测出的极限。你看,郭嘉总会比我们多知道点什么的,他离老板最近。”荀攸道。

两人在原地消化郭嘉得到的惊人结论时,一串手机铃声骤然炸响,在下水道里产生层层空旷的回音,强行终止了他们的思考。在荀攸僵硬一瞬后杀人般的目光里,钟繇掏出手机,尴尬地微笑:“抱歉,是老板的电话。”

 

地上,郭嘉用几根别针打开了书桌抽屉,抽屉普通地用作储物,只是物品不那么寻常,一把左轮手枪、几发子弹,在他脑海中开辟出一个新的位置。

没等他想明白,突然一阵诡异响动传来,深邃、朦胧,仿佛一瞬间流入这栋屋子的每条神经。恐怖电影的背景音?“救恩”的入侵?郭嘉屏住呼吸,仔细辨别,识别出了经典手机铃声的旋律。

似乎是浴室。他顺手拿起枪,走向浴室时手忙脚乱地往转轮中填了一粒子弹。浴室里没有人,也没有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他扫视一圈,拉开水槽下的橱柜,锁定了声音来源,将耳朵贴向水管。

铃声很快停了下来,随即是隐约的对话声,其中一个人是荀攸。即使郭嘉再如何利用充当传声管道的水管,也听不清他们的发言。幸好,他们比他更惊讶于事态的发展,关键词被再三重复:“读者”“救恩”“反天子派”“匿名信”“港口城”。

郭嘉从中拼凑出一条脉络,而下水管道里的声音正远离他,融入寻常的杂音。

确认了下水道里再无声音之后,郭嘉返回书房,抓起抽屉里剩余的几枚子弹和一件外套,冲出家门,坐上出租车。

 

港口城中,每间仓库都空无一人,救恩小姐迷失在这里,她漫无目的地观察着货物上写着无数种不同语言的标签。由于作者的停笔,没有事件像以前那样在世界里发生,她只路过一片虚空。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编辑正潜入下水道寻找作家撕毁书稿合同的理由,作家正去与他的狂热读者见面,侦探正在作家的书房里寻找一切与异状有关的线索;而后,除了先行一步的作家之外,编辑和侦探也朝着港口城奔去。

 

/// 11

港口城太过庞大,足以吞噬掉任何一个移动或静止的暗点。郭嘉暂时抛下纷乱的思绪,专心思考究竟哪里最适合搭建港口城的舞台。

粉丝最懂粉丝,也许吧,他找到曹操时,荀攸一行人还在排查具体位置。他听见曹操说:“狐狸侦探是连载,而救恩小姐是单行本出版。你的做法只能让这本新书跳票。”

嗯,骗你的,这本新书已经跳票了,郭嘉心道。不过,他欣赏曹操的谎言。

曹操被他的狂热粉丝堵在集装箱尽头的死胡同里,他正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耐心劝说,兼用新作的出版时间向他施压,希望他回头是岸。

这位反天子派“救恩”系列狂热粉丝——他的标签太长了,而且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还是简称为恐怖主义读者吧,无论是否反天子、是不是曹操作品的粉丝,当一个人因为作品不合心意就想要和作者同归于尽,并已付出实践时,称其为恐怖主义并不为过。

总之,他已经走火入魔。作为一名恐怖主义读者,他自然没有听进曹操的话,郭嘉想,反衬得曹老师对他的读者十分友善与宽容。他从通道里一闪而过,没让这人察觉到一丝痕迹。

恐怖主义读者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兴奋地颤抖着,因为他即将杀死这位作家,他将用行动和生命成为比曹操更伟大、更hard-boiled、更noir的传奇。

曹操的视线越过这位狂想家,他先是注意到郭嘉,然后看见郭嘉手里的左轮手枪。

他对这把枪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郭嘉,这是他“金盆洗手”时带走的纪念品,洛可可风格的纹饰象征着某种与天子相关的荣耀,华贵、精致、纤丽,和那张书桌很相配,和郭嘉也很相配,赏心悦目。

郭嘉离他的活靶子很近,没有错失目标的可能。曹操眯眼估算,嘴角抿了抿,在心里惊奇地赞叹:他闯进了这个故事,尽管这个故事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也许明天早晨,壁炉里又会出现一张稿纸,写着狐狸侦探如何在港口城的舞台装置上创造出新的结局。

“救恩”的狂热粉丝、激进的反天子派、业余的犯罪者……随便我们怎么称呼他吧,正自信地一心一意等待着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他料想换了谁都不该在枪口下做什么动作。被枪击然后再迎接数吨重集装箱的坠落,还是少受一份枪击的痛苦?他认为后者才是聪明人的选择,也是他为这个故事设置的精彩结局。

曹操远没有他的恐怖主义读者激动,莫不如说他成竹在胸:倘若没有郭嘉在场,他该动手了,绝不能死在这里,哪怕挨上一枪。港口城不适合阴沟翻船。但郭嘉在那人身后,举枪、瞄准,姿态生疏得可爱。他们隔着枪口与枪口的目标静静对视了片刻,怕不是第一次用枪,曹操心想,以后得带他去靶场练练。

数声枪响,郭嘉一口气清空了弹匣里的六发子弹。犯罪者摇摇欲坠,在混乱中向曹操的方向射击,但曹操已经离开原处,掠过他身旁,然后不太优雅地扑出集装箱的阴影。

在曹操身后,集装箱砸向地面,吞没了这位恐怖主义读者。

这一切发生在数秒之间。最后,这位仁兄与曹操同归于尽的夙愿到底没能完成,至于他更壮烈的文学理想,则将成为一篇真假参半的新闻头条。

 

/// 12

救恩小姐与港口城的故事就这样被画上了终止符。

一声闷响从遥远之处传来,像隔着无数重混沌梦魇的雷鸣,在空气中激起一阵无形的涟漪,世界微微震荡,然后很快平息。救恩小姐徘徊许久,无事发生。沿着连接港口城与城市的大桥,她走向夜幕初起、霓虹斑斓的城市。桥上的路灯朝她眨了眨眼,她有些疑惑,但很快便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故事。

 

/// 13

郭嘉想:“为什么子弹发射后枪口也会流血?”

他向后退一步,坐在地上,颤抖得像台服役二十年的旧洗衣机。他的右手被不规范的射击方式震裂,却仍僵在空中,焊接般坚牢、死硬地扣住扳机与枪柄,枪口垂向地面。

血顺着枪身流下,汇聚在枪口,滴落,暗红色的圆点散布。而他只是茫然望着他眼前的曹操,双瞳缩成细小的两点。

曹操捉住郭嘉的手腕,缓缓把枪从他掌心剥离。

郭嘉听见他最熟悉的声音正焦急地喊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来,曹操正单膝跪在他面前,视线与他的双眼平齐,占据他的全部视野。他高举起虚弱的双臂,激动地欢呼“Hooray”,肾上腺素的爆发阻隔了疼痛和恐惧,他抓住曹操的肩膀摇晃,苍白脸色中泛出病态的潮红,眼睛明亮得近乎妖异。

“我……我杀了他!我是不是打败了救恩小姐?”在颤栗中他兴奋地嚷道,眼神却仿佛穿过面前的曹操,投向了他身后掩埋于集装箱下的亡魂,和更遥远的虚空。

曹操帮他按住手上撕裂外翻的伤口。回头望去,起重机的钢缆还在空中晃着,集装箱落地的扬尘已经平息,在边缘一圈形成冲击痕迹。污血从钢板下渗出,流进尘土,形成蜿蜒的纹路。

枪响与集装箱从空中坠落地面的巨响使人们很快循声赶来。此刻的郭嘉轻盈极了,如果不牢牢抓在掌心,似乎很快就会在空气中分崩离析。众目睽睽之下,曹操吻了吻郭嘉的脸颊:“你做得很棒,你打败了救恩小姐。”

他搀扶起郭嘉,说“我们回家”,路过荀攸时,沉默着给了荀攸一个眼神,把集装箱底下那位的手持枪械拍进他怀里。

这位狂热粉丝显然足够狂热,然而作为粉丝却不够格,他竟然不知道,在他等待集装箱落下的时间里,曹操满可以将他缴械、离开他的舞台,回到幕后再派人调查这位主角究竟受谁煽动、从何处得到武器,出演这样荒谬的剧情。

荀攸朝他点点头,低声道:“没问题,你们先走吧。”

 

私人时间以外,郭嘉很少显露出局促、笨拙的模样,因此,曹操经常忘记他远比他要年轻,他们还有太多过往可以在作家的语言与侦探的情报之外共同分享。

车上,郭嘉激动地向曹操索要表扬,听不腻似的,一遍又一遍,语速飞快,语调紧绷得像琴弦。

程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不露痕迹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样的事情,曹操也知道,正因如此,后者正强压头顶的阴云,好言陪着郭嘉絮絮地在港口城的场景里打转。

没等他叹完气,曹操的声音就从后排阴森地传了过来:“伤口不算严重。要麻烦你给医生打电话,回家处理。”于是程昱又瞥他一眼:真是变脸如翻书,和他说话时脸就黑如锅底。

他答应一声,按照老板命令,拨通电话。少有人知道程昱经营的咖啡厅后厨之后别有洞天,是个完备的私人诊所,正因如此,现在才不幸轮到他,而非随便哪位倒霉蛋临时充当一回司机。

前方路口右拐,开往与咖啡厅南辕北辙的方向,程昱只求快把二位送到目的地。他真不想在只有曹操和郭嘉两人的密闭空间里幽幽发光,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回去处理杀人现场。

 

/// 14

郭嘉的手需要清创、缝合。书桌上的东西一概清空,摆上托盘,然后是注射器、纱布、医用针线。

虽然是小伤口,但曹操有无数担心的理由,担心麻醉太疼、担心郭嘉失血过多、担心郭嘉受到更多刺激。如果郭嘉疼得发蔫,此时他绝对在扮演一位温柔体贴的恋人,然而,情况比这更加棘手。针在皮肤上穿进穿出,而郭嘉正盯着针出神,瞳孔仍不自然地紧缩,嘴上却喋喋不休,复盘着他在港口城中开枪的瞬间,并试图让曹操承认那是他侦探生涯里最帅气的时刻。曹操只好冷着脸,紧紧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这只手没有受伤,却冰凉、麻木、沁着冷汗,不住地颤抖。

病态的亢奋一直持续到午夜。肾上腺素水平下降后,白日里欢呼雀跃的表层皮肤萎缩、脱落,郭嘉后知后觉地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失去了良好的睡眠。

有关杀人与尸体的噩梦自此每夜准时报到,铺天盖地的雨,死人的轮廓,写着推测的笔记、白底黑字印着Salvation的车辆,坠落在他面前的花盆,猫,猫的瞳孔里倒映一张陌生的、血淋淋又狰狞的脸,他认定这张脸属于那个被他杀死的人,即使他只见过那人的背影。

睡梦中骤然的抽搐、冷汗与尖叫都已将他出卖,但醒来后他缄口不言。曹操把他的掩饰照单全收,恰如他曾接纳曹操的失控与不安。某个夜晚,郭嘉甚至看到门口站着黑影。他睁大眼睛,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他想要起身、活动胳膊、转头、抬头……动作化为乌有,他像被困在冰冷的咸水湖底。

“那只是睡眠瘫痪里的幻觉。郭嘉,看着我。”曹操坐起,打开台灯,把他抱进怀里,要他直视自己,命令或恳求,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锚定现实的话语,“我们都安全了,再也不会有救恩的故事……”

再也不会有命定的轨道。

在郭嘉面前,曹操成为爱人也成为罪人,这两重身份专属于郭嘉。尽管无人知晓缓刑后的未来,无论如何,安慰人时不该讲“命运暂时不会找到我们,也许明天再来”。他以唇舌描摹郭嘉干裂的嘴唇,掠夺般打断他浅而快速的呼吸,贴近他惊恐的心跳,以占据抵抗错乱,直到他从噩梦被拖入柔软的情热。

郭嘉像一团皱皱的玩偶,无言,只是收紧了环在曹操腰上的手臂,额头抵住他沉重的心跳。

曹操探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点水吧。”

郭嘉乖顺地翻身坐起来,嘴唇碰上杯沿,眼泪迟钝地落进水杯。

 

又一个夜晚,再一个夜晚,睡前,坐在床边,郭嘉终于愿意提起在港口城发生的事:“你的读者以为自己能掌控你的故事。他不知道自己也在故事的轨道上,就像那辆车,就像他设计中的你……或者,本来是我。”

他盯住曹操的眼睛,浅浅笑道:“又或者,你也只是舞台装置的一部分。我把它变成了我的故事、我的舞台。”

曹操的心里一阵震悚,愧疚地揽过他,吻了吻他的额头:“现在,我们睡觉,或者……你想不想听故事?”

郭嘉放下水杯,缩回原处,羞赧地摇了摇头,毛茸茸的发顶擦过曹操的下颏。

“曹操,”他很少直呼曹操的姓名,这次却十分郑重,“你会一直陪我……如果我被鬼魂纠缠,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声音里满是克制的悲伤,使曹操生出一丝幻觉,仿佛怀里的人不属于现实。然而,曹操清楚地知道,即使世界并非现实,他们二人也是唯一稳定的存在。他们,在每个世界里。

“会的,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也会一直、一直保护你。”

他们在被子底下将尾指交缠,幼稚地拉钩,签订了这份契约。

交缠的尾指没有松开,缓慢地挪移成十指交扣,而后,曹操轻轻捏住郭嘉的后颈,迫使他抬头,打量他的脸。今天郭嘉的脸上不再有新鲜的泪痕,他吸吸鼻子,不满地踢曹操一脚:“我没哭!”

曹操笑着把他按回原处,不出意料地换来又一记踢击。郭嘉的鼻尖在他心口胡乱蹭了蹭,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抱住郭嘉,轻声说“good night my hero”;郭嘉放任一声柔软的叹息从呼吸中泄露出来,被睡衣的毛绒过滤,融进也许有鬼魂盘桓的夜色。

也许有鬼魂盘桓,更可能没有,郭嘉想,嘴角微微上扬,偷笑着闭上眼。

噩梦结束了,而他从不相信鬼魂,于是灵异故事的结尾皆大欢喜。路灯在这片刻的寂静中眨了眨眼,电气设备偶尔也会像烛火一样在风中摇曳片刻。

如若日后再提起这场漫长的恢复,郭嘉将会坚决否认:不知道、没有过,都是曹老师这位大作家杜撰出来的!不过,这位大作家也从未再提起过这些煎熬的夜晚,算他识趣。

 

/// 15

随着郭嘉从这一系列事件中恢复,荀攸前来拜访时也终于可以带上除草莓蛋糕以外的东西,比如事件报告。三人围坐在餐桌旁,荀攸将照片按顺序排开,向另外两人展示那位狂热读者的日记。他的日记把作案动机记录得十分详细。

“就是这样,他觉得新连载的主角不符合他心目中曹老师的冷硬noir形象,愤而出手要把曹老师带回正轨……他一直把救恩小姐理解成反天子的激进政治符号,读到‘轻浮的’狐狸侦探之后,他觉得曹老师向世俗、向收到的刀片投降了……”荀攸面无表情地总结道,郭嘉在旁咬着勺子,作认真听讲状,十分欠揍。

这简直是公开处刑。曹操感到郁闷,拿过郭嘉面前的盘子,泄愤般咬了一大口蛋糕。

“但是,我们没能找到任何证据,或者该说,各种迹象表明他和那辆写着Salvation的车没有任何关系。郭嘉,那个开车的人还有什么特征吗?”

郭嘉沉思片刻:“如果毫无特征也能算一种特征的话……我想,这就说明我们不该从这个方向入手去找人。”

 

狐狸侦探的专栏连载照常更新,救恩小姐则无限期停更,但曹操不介意告知他的编辑《救恩小姐与港口城》的原本结局:“……所以,救恩小姐在集装箱落下的前一秒躲开了,只有凶手死在那里。”

救恩小姐又一次从事件中心路过,仿佛穿过港口城中的一场浓雾。

“好了,这个故事可以完全作废了。”荀攸点点头,给早已灰飞烟灭的书稿再次宣判死刑,“如果公开,任谁都会联想到最近一位读者的死法,甚至联想都不必要,想象力再匮乏的人也能意识到重合。”

郭嘉见缝插针:“补充一下,然而实际上我们都很确定是我射杀了那个人。”

荀攸疲惫地长叹:“是啊、是啊,我们当然知道,连法医都确信这一点。你知道公关有不容易吗——”

“嗯哼,当然,不过我们一定得记住这个故事是怎样被摧毁的。”郭嘉快乐地眨眨眼,宣告了他抢夺而来的故事主权。

关于故事主权一事,曹操也有话要说,于是他在这时插话,宣布他用于代替“救恩”系列的新写作计划:“接下来,我打算写一些情色文学……”

他微妙地扫了一眼郭嘉,道:“……绝对不是纪实。”

荀攸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他决定见好就收,强行扭转这个混沌的话题,转而问曹操,不管你还打算写什么,下期连载不会开天窗吧?

不会,曹操说到做到。

带着狐狸侦探的最新故事来到咖啡厅时,荀攸和钟繇正严肃地等待着他,准备将下水道的预言和盘托出。

 

Notes:

“去去不可追,长恨相牵攀。”文中提到这两句诗出自曹老板的《秋胡行》。出现在这里仅仅因为作者觉得这两句很适合拿来代曹老板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