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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溺死的。
浑身像被按进一汪滚烫的泉眼里,四面八方都是那个人身上的冷香,偏偏温度灼人得要命。三更天跨坐在他腰上,汗水沿着后颈顺着光裸的后背滑下去,在烛火里亮得像一道融化的银丝。
他伸手去够那道银丝,指尖刚触到那人后腰,就被对方一巴掌拍开。
“别碰。”三更天哑着嗓子,眼尾绯红,剜了他一眼,“我自己来。”
天泉就真的不敢动了,双手老老实实扶着三更天腰侧。三更天垂眼看他,俯下身来,冰凉的发尾扫过他的锁骨,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然后他被咬住了颈侧。
犬齿轻轻划过跳动的颈脉,像只叼着食物的猫,舌尖偶尔擦过,逼得天泉闷哼出声。他的手指插进三更天散开的长发里,触感凉滑得如同握住一匹墨色的绸缎。
“三更天……”
“闭嘴。”
天泉就真的闭嘴了。
床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天泉觉得自己的理智也差不多该断了。三更天的动作从来不含糊,和他出门断罪的时候一样干脆利落,每一下都精准地撞在要命的地方,偏偏表情冷淡得很,只有睫毛微微颤抖,指甲掐进天泉胸口时留下十道月牙似的红印,勉强能算做他动情的证明。
他把人往怀里按的时候想,这个人连做这种事都不肯出声的。舒服了就眯眼,不够了就皱眉,嫌他慢了就干脆自己动,偶尔嘴角挑起一点弧度算是好评,那已经是天泉能得到的最高褒奖了。
后来三更天终于卸了力道,整个人软下来,侧脸贴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稳。天泉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背,从后颈一路摸到尾椎。
三更天被摸得舒服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枕着他的胸膛去玩他散在枕上的发尾,修长的手指绕着那几缕头发打圈儿,绕上又松开,松开又绕上。
天泉低头看他。
烛光把三更天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鼻梁高挺,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薄唇微微抿着,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这个人连事后餍足的模样都是矜贵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勉强允许你摸两下肚皮。
天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现在才有的,这种感觉像墙角长出的青苔,平时看不见,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蔓延了一大片。三更天有性瘾这事他是知道的,他对自己的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需要的时候会来找他,做完了也不赶人,偶尔心情好了甚至允许他留宿,比如此刻。可就有哪里不对劲,天泉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被饲养的那一个,定时投喂,定点安抚,心情好了挠两下下巴。
他当然知道自己对三更天来说不是随便什么人。三更天这人,真要论起来,多的是人想爬他的床,可他一个都看不上。他偏偏选了自己,这就说明至少是不讨厌的。
但不讨厌和喜欢之间到底隔了多远,天泉算不明白。有时他会想,自己对三更天来说到底是爱人,还是一个帮他缓解欲望的工具。
比如现在。
天泉的手停在三更天后腰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犹豫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三更天。”
“嗯?”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却不知往哪儿搁,最后落在屋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房梁上。
“前几日……我听狂澜说了个事。”
三更天又嗯了一声,手指还绕着他的发尾。
“说是他养了只猫,养了好些年,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后来这他出了趟远门,回来发现猫还在,吃得比他还胖,日子过得比他还滋润。”天泉顿了顿,嗓子发干,“他就觉得……这猫好像有没有他都一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猫的主子,还是个喂食的。”
三更天的手指停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那根绕在指间的发尾被松开了。
天泉感觉怀里的人有一瞬间的僵硬,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他太熟悉这具身体的每一寸反应了,熟悉到连呼吸节奏变了一息都能分辨出来。
“你什么意思。”三更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没什么意思。”天泉的手继续在他背上画圈,指尖却有点僵,“就是随便说说。”他停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看,青溪的院子离你更近,孤云那边人也多,你要是图方便的话,其实我这儿不算最方便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和把人往外推有什么区别。
三更天已经从他胸口撑起身来,支起上半身,垂眼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看不出情绪,瞳仁漆黑,倒映着一点跳动的火光,像落入寒潭的星子。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了天泉一会儿,天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喉结上下滚了滚,想找补几句,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是想问我,”三更天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带什么情绪,“你是不是我用来解决需求的工具。”
弦外之音就这么被大喇喇摊开,让天泉有些不知所措。
天泉张了张嘴,没声音。
三更天从他身上翻下去,扯过一旁的中衣披上,他背对着天泉坐在床沿系衣带,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喜怒。
“你要是介意的话,”他把最后一个结系好,侧过头来看了天泉一眼,眼尾那颗小痣微微扬起,竟然像是在笑,“那就分开。”
天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说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没有介意我一点都不介意我巴不得你天天来找我。但所有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三更天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残烛扑灭了。
天泉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胸口还残留着三更天手掌按压的温度,发间还萦绕着他身上的冷香,床褥上甚至还留着他躺过的浅浅凹陷。
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操。”
两天后,天泉坐在酒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酒。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孤云噼里啪啦拿着算筹算什么东西,狂澜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嗑瓜子,一只手搭着邻座的梨园,梨园嫌弃地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抖下去,狂澜又搭上来,梨园又抖下去,两人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
“不是,”狂澜把瓜子皮吐出一个抛物线,“你是说你就这么大咧咧问三更天怎么不去找别人?”
天泉沉默了一会儿,含糊道:“我没有。我就是问了问他是不是图方便。”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狂澜放下瓜子,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梨园轻轻“嘶”了一声。孤云放下算筹,难得正色道:“在下替你算一卦。”
“算出什么了?”狂澜端起杯酒,看热闹不嫌事大。
“算出天泉没脑子。”
天泉的嘴角抽了抽。
“也是,毕竟正常人不会说‘嗨媳妇,去跟别人做更方便哦’。”梨园默默补刀。
“我不是那个意思。”天泉懊恼的揪着脑袋。
“可你问出来就是那个意思。”狂澜毫不客气地接话,“你跟人床都上了多少回了,到头来问人家是不是图方便。换我我也生气。”
“我那是……”天泉烦躁地继续挠头,“我就是心里没底。他从来不说什么,做完就走,也不跟我说别的话。我知道他不是随便的人,可他到底是把我当什么,我猜不出来。”
“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我这不是问了吗。”
“你那是问吗?”
天泉不说话了,闷头灌了一口酒。
梨园忽然开口“他要是真把你当工具,犯得着生气吗。工具嘛,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换,谁会跟一件工具闹脾气。”
天泉猛地抬起头。
狂澜和孤云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还得是你啊梨园。
“有道理啊。”孤云摸着下巴,“三更那种人,对不上心的事看都懒得看一眼。你一句话能让他转身就走,说明你说的这话他听进去了,而且在意了。”
天泉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可他现在气的连见都不见我。”
“那就想办法让他见你。”狂澜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有一计。”
天泉警惕地看着他。
狂澜的主意,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馊的。剩下的那半个,还不如前面九个半。
“你说说看。”
“他不是生气你觉得自己是工具吗?那你就让他知道,你连工具都不想当了。”
“……什么意思?”
“你去找别人。”
天泉的表情僵住了。孤云手里的算筹落了地。梨园默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你疯了。”天泉说。
“你看啊,三更天之所以能这么淡定,是因为他笃定你离不了他。你要是忽然不围着他转了,他反倒会注意到你。胆子再大一点,还能找个人做些亲密姿态,好好激他一激。”狂澜说得眉飞色舞,“或者若是觉得不好,我们还可以找个人去刺杀他,千钧一发之际,天泉冲出来救他于水火,再受点小伤什么的,三更天一看,这人情深至此不就心软了?呐,就连人选我都想好了,孤云轻功好,跑起路来最是流畅,当能担此大任。”
“我觉得,”梨园举手,“这个主意比上一个还馊。”
孤云面无表情:“三更天出刀的速度,在下算过。从拔刀到架在脖子上,大约一念之间。在下还没来得及跑,头已经掉了。”
“那你跑快点。”
天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你那个表情,”孤云惊恐地看着他,“你不会真打算试吧?”
孤云花了三炷香时间给天泉讲明白了“三更天拔刀速度与凡人逃跑速度之间的数学关系”,并附赠了一套算筹供他日后自行计算,勉强算是保住自己一条小命。
同一时刻,青溪的住处。
三更天坐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颌,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出神。花期还没到,枝头只有密密匝匝的绿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青溪端了两盏茶过来,一盏搁在他面前,一盏自己捧着,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把天泉赶出去了。”
“他自找的。”三更天眼睫都没抬。
青溪笑了。“他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里想十分,能说出三分就不错了,剩下七分全写在脸上。你要是因为他说错一句话就判他死刑,未免太严苛了些。”
三更天终于转过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问我是不是拿他当工具。”
青溪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说我的瘾症犯了来找你们方便的多。”
青溪深吸一口气。
“我当时在想,”三更天的声音很淡,时至今日也没多少怒意“原来在他眼里,我是那种人。”
“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三更天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可他还是问了。他心里有这个疑问,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他之间,他从来没有真正觉得安心过。”
青溪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什么。”
“你让他安心过吗。”
三更天没有说话。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极清冷。
“我的性子你知道。”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调平平的,“有些话我不习惯说。但我不说,不代表他没长眼睛。我以为他能看出来的。”
“看出来和听你说,是两回事。”
三更天又不说话了。
青溪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分开了?”
三更天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他不喜欢这个味道,把茶盏推远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他说。
“什么意思?”
三更天没有回答。他重新望向窗外那棵桂花树,忽然想起天泉第一次来他这里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他带了一坛桂花酿,说是自己酿的。他尝了一口就皱眉头,太甜了。天泉挠着后脑勺说,啊,我忘了你不爱吃甜的。
后来那坛酒被他收在柜子里,每天喝一小口。还是太甜了,但他没舍得扔。
“青溪。”他忽然开口。
“嗯?”
“你帮我一个忙。”
天泉听了狂澜的主意。
但也没全听。他觉得自己还没蠢到真去找个人在三更天面前演戏的地步,他只是不再主动去找三更天了。
以往三更天来找他,他永远在。现在三更天不来找他,他也不去。他照常跟孤云他们喝酒,照常在街上晃荡,照常过他的日子,好像过得挺好似的。
孤云每次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摇头。梨园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完了”。狂澜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挺住,这叫定力。
定力。天泉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听过的最扯淡的两个字。
第五天的时候他忍不住了,跑到三更天的住处附近转了一圈,没敢靠近,远远地看了一眼。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他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八天晚上,他实在熬不住了。他蹲在三更天住处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望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
然后他看见青溪进去了。
这个很正常。青溪跟三更天关系好,经常互相串门,没什么的。
天泉这么告诉自己,继续蹲着。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青溪没出来,倒是又进去了两个人。天泉不认识他们,看穿着应该是墨山道和文津馆的人。
然后进去了第四个、第五个。
天泉的耳朵竖起来了。
他蹲在槐树后面,数着进去的人数。到第七个人进去的时候,屋子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不是说话声,是那种东西翻倒,夹杂着什么肉体碰撞的声音。
天泉整个人绷紧了。
接着是几声低哑的闷哼和喘息。
那是三更天的声音。
天泉差点从树后面窜出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死死钉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冲进去,冲进去了又要说什么?你们在干什么?他跟三更天现在算什么关系?他有什么立场冲进去?
大脑一片空白,空白到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青溪率先走出来。
天泉看见青溪的额头上全是汗,发丝凌乱,衣襟上沾着不知是水还是什么的东西。紧接着后面的人也陆续出来了,每个人都精疲力竭的模样,有人扶着墙喘气,有人揉着手腕,有人肩膀上的衣服被扯破了。
天泉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青溪回头对里面说了句什么,门关上了。
那些人渐渐散去,天泉却还蹲在槐树后面。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数种可能性翻涌上来,每一种都让他胸口发闷。他当然知道三更天有性瘾。他也知道这几天自己没有去。
他不敢往下想了。
夜渐渐深了,窗里的灯还亮着。天泉不知道自己在槐树后面蹲了多久,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他终于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三更天站在门里,单手扶着门框。他穿得随意,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大片胸口,皮肤上泛着一层薄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鬓角的汗还没干,沿着下颌的弧线滴下来。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仍在浅浅的喘息着。
天泉看着他这副模样,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勇气又碎了。
“你来干什么。”三更天的声音有些哑。
“我……”天泉张了张嘴,“我路过,看见你这边灯还亮着。”
三更天靠在门框上,抬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天泉害怕看到的嫌恶。
“路过。”三更天重复了一遍。
天泉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十七八个转,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那些人……他们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搞砸了。因为三更天的眼神变了。本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带着些戏谑和嘲讽。
“你觉得他们来干什么。”三更天说。
天泉张了张嘴。
“你要是来兴师问罪的,”三更天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搭上了门边,“就滚。”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天泉站在门外,夜风吹过来,吹得透心凉。
之后的日子,天泉过得很糟糕。
孤云说他像一条被主人扔掉的狗,整天耷拉着尾巴在街上晃。狂澜说他练功的时候走神差点把自己的陌刀甩飞出去,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事。梨园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一天路过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包桂花糕。
天泉拿着那包桂花糕,想起三更天不爱吃甜的,忽然就吃不下了。收着,隔着油纸包摸了又摸,最后还是和一坛桂花酿并排搁在了床头。
他没再去找三更天。不是不想去,是不敢,他怕自己说什么错什么,越认真越糟糕。
那就先不去。
可不去归不去,腿长在自己身上有时候也不听使唤。他开始不自觉地往三更天住处晃,起先是远远地看一眼窗户就够,后来不知怎么就越走越近,近到能听见里面偶尔传出的说话声。
那些人还是每天来。青溪带头,墨山道的、文津馆的、九流门的,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太阳落山的时候进去,夜深了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跟被抽了骨头似的,扶着墙喘气,揉着手腕,衣冠不整地往外走。
天泉蹲在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他跟三更天现在算什么关系?被扫地出门的关系。屋里发生了什么事,轮得到他管吗?轮不到。可那股火就是压不住,从心口往上窜,烧得他浑身难受。他想冲进去,又怕看见什么他不敢看的东西。他连想都不敢细想,光是脑子里闪过一两个模糊的画面就觉得胸口要炸了。
这天晚上,墨山道最后一个从三更天屋里出来,反手带上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晃。他扶着院墙挪了几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领口的衣服被扯脱了线,后背上湿了一大片。
“师兄,”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好巧啊。”
墨山道回过头,看见天泉站在三步之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表情倒是在笑,就是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天泉?这么晚了你怎么——”
“也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手痒,想找人切磋切磋。”天泉活动了一下手腕,“师兄刚从三更天那儿出来,想必热过身了吧?正好,省得我帮你热。”
墨山道还没来得及说一个不字,拳头已经到了面门。
第二天晚上遭殃的是文津馆的人。天泉甚至没等人走远,在巷子口就把人截住了,理由是他最近新练了一招,想找人试试。文津馆的人被他追着打了三条街,最后蹲在墙头上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跟三更天置气,打我们干什么!”
“谁说我跟他置气了。”天泉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表情真诚极了,“我是那种小气的人吗?就是切磋,增进感情。你看咱们平时来往不多,我这个人好客,多切磋几次就熟了。”
墙头上的人觉得这个人的脑子大概是被狗啃了。
第三天是九流门的,第四天是青溪的……天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不敢冲着踩他的人龇牙,于是转头把路过的每一条无辜的生灵都咬了一遍。偏偏他出手又有分寸,不打脸不打要害不打骨头,专挑那些疼又不伤筋动骨的地方招呼,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委屈透顶的蔫儿坏。
半个月下来,去过三更天家的倒霉蛋们人人自危。
墨山道开始绕路走。文津馆的人出门恨不得戴斗笠。九流门的人把轻功练得飞起,走屋檐比走平地还熟练。
青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终于在一天夜里踏进三更天的房门时,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抗议。
“你得管管。”
三更天正坐在窗边给手腕上药,头都没抬。“管什么。”
“这半个月,来你这儿帮忙的人被他揍了七七八八。墨山道的昨天找我来哭,说天泉已经不是切磋了,是泄愤,下手越来越重,前天差点把人胳膊卸了,要不是我跑的快,他怕是连我都要揍。”
三更天没有说话。发丝从侧脸滑下来,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睫。
又过了三天。
墨山道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大弟子带一个小师弟。小师弟头一回来,什么都新鲜,进门的时候还四处张望。出来的时候就不新鲜了,整个人挂在师兄肩膀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师兄,”小师弟气若游丝,“三更天前辈……真的太厉害了。我按住他左肩的时候整个人被甩飞出去——”
“嘘。”大弟子忽然按住他的肩膀。
巷子里很安静。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路面上拉着两条长长的人影。一条是大弟子的,另一条从他们身后延伸过来,慢悠悠地跟了他们一阵了。
大弟子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天泉兄,今晚真的不行。我这儿还带着师弟——”
身后没有回应。
大弟子拉着师弟加快了脚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贴到了他们后背上。大弟子认命地闭了闭眼,把师弟往旁边一推,转过身来。
天泉站在月光底下,嘴角挂着一丝笑,笑意未达眼底,眼里沉着半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烦躁和委屈,在月色里亮得有些灼人,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切磋而已,紧张什——”
一只手从旁边阴影里伸出来,按住了他的刀。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凉意,隔着刀柄和他的手背叠在一起,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在月光下白得晃眼,上面还有几道淡红色的印子。
天泉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没用什么力气,甚至按得有些随意,可天泉如同整个人被钉在那里,纹丝不动。他顺着那只手看上去,月光把三更天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这人神色淡淡的,眉梢微微挑着,嘴角挂着一丁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墨山道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连告辞都没说,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三更天手指还搭在他的刀柄上,隔着冰凉的金属感受着他手背的温度。他比半个月前又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黑红衣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
“夜猎打到我门口了。”他说。
三更天松开手,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进来。”
大脑放弃思考,脚已经听话的跟过去。
屋里的陈设和半个月前没什么两样,窗边摆着一盏凉透的茶,旁边搁着几根长长短短的银针和一卷被揉皱的绸带。天泉的目光在那卷绸带上停了一瞬。绸带的料子很软,上面有一些被反复抓握过的褶皱。
三更天在桌边坐下来,没给他倒茶,也没让他坐,就那么撑着下颌看他,“把那几个人的账结一下。”他开口。
天泉愣了一下。
“墨山道的医药费,文津馆的衣袍钱,九流门的屋顶修缮费。”三更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一条一条地数,“青溪门下三个人你揍了两个,另一个没挨打是因为他跑得快。”
天泉沉默了片刻。“……他跑得确实快。”
三更天抬眼看他。
天泉低了低头。“我赔。”
天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三更天。”他的声音有些哑,“那天晚上……”
“你要是现在还说路过,”三更天打断他,“就从这儿滚出去。”
天泉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肩膀的弧度一点一点塌下去,“我不是路过。”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每天都在。你窗户外头那棵槐树我蹲了小半个月,那些人进去的时候我想冲进去,出来的时候我更想冲进去。可是我害怕。”
他抬起手搓了一把脸,掌心覆盖过眼睛,用力按了按。
“我怕你不需要我了。”一旦说了开头,后面的话就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我从一开始就怕。你从来不说什么,我就总猜,猜你今天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猜你今天是愿意多留一会儿还是会转身就走,猜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就一点点,把我当成你的爱人。我不敢问,问了兴许就什么都没了。可我还是问了。我蠢,我嘴笨,我说错了话。我那天来敲门也不是要问那些人是谁,我就是想见你。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受不了了。这半个月我像个疯子一样蹲在树底下,看着别人在你屋里进进出出,我一个字都不敢上去说。只能跟在他们后头打架,打到我自己手都麻了,才觉得心里那口气能顺一点。你要是把我当工具,也行,我认了,你随便用,用完了就扔也可以,你别不见我。”
屋里安静了很久。
烛花爆了一声轻响,炸开一小簇火星。三更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天泉比他高,平时跟他说话从不需要低头。但此时这人垂头丧气站在那,头快低进尘埃里。三更天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那些人是来帮我治病的。”三更天说,“我不愿意找别人,瘾症犯了,我控制不住,想刺伤自己,想攻击旁人,他们没办法,每次来五六个人按住我,一折腾就是一两个时辰。”
天泉愣愣地看着他。
“青溪一日一日替我施针下药,如今已经好多了。”三更天和他对视,眼睛里有长久疲惫积累的血丝“你看见的那些筋疲力尽的人,是被一个发了狂的疯子摔打了整个晚上的倒霉蛋。”三更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几道淡红色的勒痕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天泉整个人显得慌张又无措。
“我……我不知道……”
三更天收回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姿态懒散地抬头看他。
“我的瘾已经拔了七成。”他说,“再有个三五日,就彻底干净了。”
天泉的心提了起来。“所以你……”
“所以。”三更天微微偏过头,唇角又勾起一点“你这个工具,大约很快就没用了。”
天泉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的表情从愣怔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白。他眼眶红着,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咔咔响。
三更天看着他,仍自顾自的问。
“你没用了怎么办呢,天泉。”
天泉闭眼,试图阻止上涌的泪水,心脏似乎冷透了,一点点朝着四肢冰封。
然而下一秒,三更天一把攥住他的毛领子,把他整个人拽得弯下腰来,仰头咬住了他的嘴唇。牙齿碾过下唇,舌尖抵进来,又凶又准。天泉被咬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伸手去搂他的腰。
三更天松开他的嘴唇,胸口因这个吻急促的起伏着,他用额头抵着天泉的额头,一双眼直直望着他红透了的眼睛。
“你对我没用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而哑。
天泉的眼眶里的水色快要兜不住了,眼前朦胧一片。
“但我还需要你。”
抓在三更天后腰的手骤然收紧。
“不是因为欲望需要你,是因为我爱你,所以需要你。”
像春风吹进冰封的雪原,雪色化开,新芽从冷硬的冻土里破壳,而后,花草盎然,万里春生。
天泉将三更天紧紧拢在怀里,唇不管不顾的重新压回去,亲吻之间混杂低低的呜咽声,磅礴的爱意破开胸膛,融进交缠的唇齿。
那盏残烛是什么时候灭的,没人记得,是什么时候又重新燃起来的,也没人记得。屋子里的床架又咿咿呀呀响了一夜,门被风吹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子深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香。花期到了,终于绽放了。
后来自知理亏的天泉设宴将那些惨遭他毒手的倒霉蛋纠集起来,老老实实的赔礼道歉,大家的态度倒是都很和气,只说都过去了,只要等会饭后天泉再配大家切磋一下就是。
孤云狂澜梨园坐在角落,看着同桌慵懒看戏的三更天。“不救救吗?”
三更天慢条斯理端起酒杯,视线投向被人按住“友好交流”的天泉,唇角勾了勾“他应得的。”
青溪在旁边摇着折扇附和“早叫他好好练练轻功,跑的快有时候真能保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