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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不喜欢死寂的夜,尤其是万岁殿外的黑夜。因为这漫长的夜色,总会将他唤回那具更年轻的躯壳里,将他与一个名叫“刘知远”的人牵连一生。
十八岁,郭威自诩好男儿,豪侠义胆,饮一壶烈酒,醉剖蛮横屠户肚肠。
三十岁,尝遍戎马征战苦,心中蒸腾着“大丈夫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的欲念。军中悍将大骂:姓郭的将这乱世里人吃人的规矩做到了底。
三十三岁,郭威投奔到刘知远手下谋了一个官位,每月得一笔体面的俸禄,养活起自己背后的一大家子人,把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他又自认遇了明主,便事事亲力亲为,跟在刘知远身旁一口一个“明公”。
再年长些,郭威忽地不想回忆了。应该停下了,停下吧。他倦怠地摞起大臣们的奏表,没有批复。叹了一口气,起身想要关窗。夜色如墨,渗透进每一个令人惧怕的角落。不管是一去不回的发狂黄河,还是那些血腥的灭门噩梦,都请停下吧。
可是,这世道偏偏不如他的意。冬日里的中原风,毫不留情地击碎了雕花门的防御,一如他当年带兵攻破白承福的军营一般。轻兵,夜袭,白承福和四个首领,连带着四百多亲卒,手起刀落间,甚至都来不及跟这人吃人的乱世告别。
血水将营地的黄沙浸透,清理了好几遍,还是能看出斑斑点点的痕迹,像一双双冒着怨气的红眼。
郭威睡着了,可梦里总是闪过曾经的片段,像人死前的走马灯。
最早提出杀白承福夺粮草的,是他;
当时的郭威在想,以乱治乱,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亲手将沾着鲜血的黄色大纛披在刘知远身上的,是他;
面对那句“尔等是要陷孤于不义啊”的怒吼,郭威拱手垂眉,答曰:“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及待刘知远建立后汉,受命带兵将杜府围得水泄不通,一炷香内灭了杜重威满门的,是他;
那时的郭威虽是动摇了,但最后还是劝服了自己。杜重威首鼠两端,理应杀之。
刘知远在任期间施行轻徭薄赋政策,为了谋得财政收入,挑着各种理由抄家的执行者,是他;
投降契丹的后晋旧臣,趁乱发国难财的土豪乱绅,贪赃枉法的官员,他们的血洗干净了那么钱财,他们的钱财又供养了那么多的国家机器。郭威忽地打了个寒颤,脖颈上的雀纹有些刺痛,随后自请调去戍边。
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一阵抄家的风气,早晚有一天会回旋到自己身上。可他们都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只能再一条路走向黑。
乾祐元年正月,刘知远病重。守在千里之外,险些跟着一并赴黄泉的,是他;
那日,也像今遭这般漆黑,夜的针脚细密得每一处都是。郭威呼吸停了一息,窒息前隐约看见路的前方有人牵着马,正背对着自己慢慢向远处走。
大王,明公,知远兄。你我手足一场,怎堪生生离别!
然而,新帝登基,猜忌前臣,手握重兵的郭家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因果轮回,冤冤相报,一道轻飘飘的圣旨终于拉开了郭刘两家血海深仇的开端:郭氏一百六十八条性命尽数折损在刽子手下,孩子的总角随着“阿娘救我”的哭嚎一起滚落在地,妻妾的眼中写满不甘。
可一切又无可奈何。
刚结束一场鏖战,兵甲尚且发热。营帐里死一般的寂静。被巨大的情感阴影笼罩着的上将,只嗫嚅着嘴,流下一行鼻血,拔出全身气力才从喉咙深处撕出一声“开战吧”的——也是他。
文仲、雀儿兄弟,雀儿。
隐隐地,郭威听见有人喊自己,声音忽远忽近,像极了刘知远。京城内似有唱曲的声响,那尖细的嗓音径直刺穿了他如今苍老的耳膜: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郭威,郭威,你可有悔?
郭威,郭威,你可有悔?
夜未央,风雨大作。郭威从梦中惊醒,无人为他披衣避凉。早年无畏风霜摧折,颈间雀纹展翅欲飞,可如今年过半百,最器重的儿子郭荣自请赴澶州治理黄河,他这才恍然发觉至高权力的背后早已空无一人。早些年将血凝在黄纛上的伤口,没有痛感。直到那一日连他自己都被下属胁迫着披上这面黄纛时,才恍然发觉手心中的长创,从未停止向外喷涌。
可他已然没有再多的血,支撑着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走下去了。
苍白的痛,迟来的痛,侵袭了郭威的意识。刘知远死了,死在他们大刀阔斧的第一年,死在郭威亲手规划的南征路线的终端,死在他们恨海情天的开首。
为何呢?夜色卷着残风吹熄了屋内唯一一支蜡烛。郭威终是忍不住落了泪,为何呢?明公、明公。我亲手将你捧向了群雄逐鹿的最高点,你的儿子却杀了我的全家。如今我大手一挥,将他斩于马下,竟没有一丝丝的快感。
因为?因为,一切的一切都已遥遥远去,人吃人的规则只是我们一生的作茧自缚。因为自始至终,入定大内、济世安民的鸿鹄之志就像是一场命运的戏弄,悔不当初,又无法回头。
因为,因为。乾祐元年正月的那个夜晚,离去的不知是你的生命,还是我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