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再次签署的团体合约基本形同虚设,唯一的作用便是些繁杂又桎梏的烦心事。韩振心情不算太好地再次登上前往首尔的飞机,在手机上翻来覆去地将前天公司发过来的附加合同又看了几遍。
沿途的风景没变多少,只是店铺的名字从一个换成另一个。韩振扫了脸进去,公司今天上班的人不多,他按照提前给的房间号进了会议室,开始了新一轮的扯皮。
被捶打了这么久,如今已是职场老油条的艺人韩振在签字的那一瞬间还是前所未有的心累。推开会议室的门,他走到拐角,才靠在墙上抓了抓头发,忍不住叹了口气。
头顶的灯有些坏了,闪了几下后彻底黑掉。韩振也不着急走,索性窝在这片黑暗中,给估计还在oliveyoung消费的助理发消息,说自己已经签完了。
“有人吗——谁在那里?韩振……?”
“哎?”
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韩振抬头,见到慢慢走过来的人后却愣了愣,有些迟疑的开口。
“申惟……哥?”
那声“哥”就这样隐在嘴边。
实在是没办法叫出口,走过来的人长着一张太青涩的脸。头发剪短染成栗色,脸颊又窄又瘦,几乎没了肉,看着竟然有些呆。
这模样又陌生又实在太熟悉。
韩振愣了两秒,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年轻的申惟。
21岁的,刚刚出道的申惟。
“不是……不是约好了这个时间在练习室见吗,怎么下面一个人都没有?”
申惟今天出了电梯后总觉得公司哪儿哪儿都怪得很。
原本约好了舞蹈老师,成员们一起练习几遍后要留下拍摄物料。可他买完饮料后准备去地下常用的练习室,电梯门一开,却发现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地下室此刻竟漆黑一片。
申惟怕的要死,脚都不敢踏出去一步,手慌乱地摁着关门键,又随便摁了一个楼层回到地面。
上层亮是亮了,可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申惟瞻前顾后地在走廊摸索了半天,无事发生地把自己吓了个半死,这才见到了今天在公司遇到的第一个人。
那人很瘦,躲在阴影里,穿着件风衣,靠在墙上看手机。
隔了很远又隐在暗处,申惟看不清这人是谁,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终于反应过来是熟悉的侧影,这才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起来。
“呀,你们联合工作人员搞什么隐藏摄像头吗?为什么下面——”
申惟走到这人跟前,可真见到他的模样后猛地顿住。
“哎?”
申惟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话都说不清了,语气里充满了疑惑:“你是——韩振吗?”
韩振猛地站起身。他戴着隐形眼镜,不敢揉眼睛,闭了闭后猛地睁开。
依旧是那个21岁的申惟。
“这是在搞什么?”
化妆能达到这个效果吗?还是说他申惟九年之后突然返老还童了?韩振甚至觉得这是什么整蛊节目,上下左右扫了一圈儿也没发现隐藏摄像机。
“什么搞什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不对——你不是韩振吧……”
申惟在看清脸后彻底确定面前的这位只是和韩振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形象气质却截然不同。
“我当然是韩振了!”韩振眉头一皱,“反倒是你,我还想问你是不是申惟呢!”
第一次见这样同自己讲话的韩振,申惟确定自己在做梦了。他毫不留情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除了钻心的疼痛外,什么都没收到。
“你到底在干嘛啊?”韩振原本都有点回过味了,此刻又被申惟奇怪的举动搞懵了。
不是,那个时候的申惟有这么呆吗?
他还在思索,又听到申惟呆头呆脑地问。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吗?”
“所以你是怎么——”韩振咬着嘴唇,眼神有些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们韩国是有什么秘密研发的新技术吗?能把人变年轻这么多?打针还是吃药?”
多少钱?能给自己也打一针吗?他前两天还觉得自己眼角长了一条细纹呢。
“什么新技术——”
“你突然变年轻的技术啊?你怎么长得和刚出道的时候一模一样了?”
“可是我确实刚出道啊……”申惟有些难以招架这样陌生的韩振,抿着嘴唇,说话磕磕巴巴的,“我们不是刚刚出道两三个月吗?”
见他也不像在说假话,韩振也有些懵了,语气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什么?”
“——韩振啊,怎么了?”
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里面工作人员似乎是听到外面他们闹出的动静,声音传了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啊啊,没有的!我叫车还要等一会儿,马上就走了!”
听到脚步声,韩振立刻警觉,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抓住申惟的胳膊,提高嗓音回应,一边迅速地把两个人塞进距离最近的休息室。
他将申惟推了进去,眼疾手快地将门锁上。
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屏气凝神地听了半天动静,确定脚步声消失后才松了口气。
“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申惟还有些没弄明白情况就被拽进来,也看不懂面前这个一点儿也不像“韩振”的韩振到底要干嘛,只能依着他的指令用气音小声问。
他回想刚刚两人的对话,关注点也不自觉地歪掉:“不过你韩语说的好多了,刚刚那么多长句子一点也没有卡壳,发音也好太多了。”
“——这种情况你就在意这个?”
韩振叉着腰,差点被申惟的脑回路诧异到笑出声。他隐隐约约有些明白现在是何种情况,正了正神色,有些严肃地盯着申惟问。
“现在不是要搞清楚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吗?你今天都干什么了?”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起床化妆来公司——为什么是我不是你?”
申惟觉得面前这个完全不韩振的韩振才更奇怪。
“当然不可能是我……应该是你穿越来了。”看了那么多电视剧,韩振接受的速度快的惊人,掏出手机,摁亮屏幕向申惟展示,“你看,现在是2033年。”
申惟还想反驳,证明现在就是2024,低头要去摸自己的手机,却摸了个空。
他发誓自己刚刚在电梯里的时候还戴着耳机听歌的。可是此刻,兜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耳机盒,甚至连钱包都不见了。
“我的手机和钱包都没了……”一瞬间的慌乱后,申惟不得不开始考虑韩振所说的可能,“所以,真的是我——”
“我也觉得很惊讶,好吗!”见申惟一脸怀疑地盯着自己,韩振差点没忍住在他面前翻白眼,“天知道我刚刚看清的时候有多害怕,还以为见到鬼了呢!”
“我也很害怕好吗……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我们今天还要拍物料呢,成员们要是找不到我了该怎么办……”
申惟想再回到电梯里重新试一次,手刚拧开门锁,就被韩振一把握住。
“你先等等!”
“怎么了?”
“你就准备这样出去?”韩振看了看申惟这张化了妆并且毫无遮挡的脸,“如果让其他人看到你,应该会造成困扰吧……毕竟这个时间的你应该在——”
韩振突然顿住。
“应该什么?”申惟顺着他的话问,“我在公司吗?这个时间线的我也在公司吗?”
“……我,我不知道他在干嘛。”韩振沉默了一会儿才讷讷地解释,“就是,呃,这个时间线,我这个时间线的申惟。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你给他发个消息不行吗?”申惟没听懂韩振的意思,眨眨眼睛,表情很懵懂,“你问一下他呗。”
在这人纯真的注视下,韩振死盯着界面,最后选择迂回地给李炅潣发消息。
【你知道申惟哥在干嘛吗?】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紧接着,对面的聊天框缓缓地发出一个简短的问号。
【?】
过了几秒,消息才井喷式地涌了出来。
【韩振哥?】
【真的是你!】
【哥你什么时候又重新用kkt了?】
【?韩振哥你在韩国吗?】
【不是……为什么突然问申惟哥在干嘛?】
很久不看韩语,韩振盯着这些勾勾圈圈脑袋发晕。
他看明白后,紧接着慢慢打字。
【李炅潣!就只是说正事!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好吗?】
李炅潣发来一个表情包后给出回答。
【不知道哎,我问他干嘛呢他消息都没有已读。】
【不过申惟哥应该休假在家吧,我看昨天他游戏在线十个小时呢……现在可能是还没醒。】
确认不会在小小的首尔让大小申惟同时见面,造成什么在影视剧中会时空紊乱世界毁灭的情况后,韩振松了口气。
“算了。”他叹了口气,神色轻松又复杂地盯着这位年纪尚轻的申惟,“那个,他应该不在……但是我要走了。我今天来公司就是签个合同。你,你要怎么办?在这里呆着吗?”
申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确定了自己凭空穿越到了未来的事实后,申惟也无济于事,只能接受现状。可盘算了一圈儿后,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留在公司?被其他工作人员发现后恐怕会造成混乱吧……可是回家?给家里人打电话也许会被当作诈骗人员,他甚至没有证件能买票坐车回礼山。
他坐回椅子里,有些放弃了:“我没地方去了。可能,就先在这里呆一会儿吧。”
韩振皱着眉,还是忍不住操心。
把这样表情无辜又单纯的申惟留在这里实在太残忍了。
毕竟这个时候的他还没经历那一切。韩振尽力把那些杂绪抛之脑后,脑子一抽,突然提出可能。
“要不你跟我回酒店?”
“酒店?”申惟抓住字眼,“你搬出去了?没有住宿舍吗?”
“……现在是2033年了。”韩振沉默了一会儿,暗示他,“已经过了很久了,申惟。”
他盯着申惟懵懵懂懂,仍旧没有听明白的表情,咬咬牙,狠下心挑明。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韩国了。我,呃,我们也很久没有……回归,甚至也很久没有合体了。”韩振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大家早都不住宿舍了。”
那些回忆终有一个结局,这个世界上的没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2.
为了防止造成一些美丽误会,韩振把自己和申惟都裹得严严实实,比抢劫犯还无法识别面部信息。
一路上申惟都有些郁郁寡欢,捂着半张脸,沉默地盯着窗外。
韩振三番两次想开口,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解氛围,只好低着头自顾自地摆弄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说下午的计划取消,给她放半天假,自己就在酒店里呆着不会出去了。
上午只喝了一杯冰美式,韩振再能熬,胃也有些受不了了。他胡乱点了几家看着不错的外卖,翻了翻竟然发现了一家很眼熟的店铺名字,按照从前的记忆选择后下单付款,便关上手机,靠向另一边的窗户,竭力地压抑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旅游旺季,酒店早已满房。韩振没法给申惟多开一个房间,只能将人带进自己的屋子。
刚刚刷开房卡,他便扔下背包,三两步跑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
胃里什么都没有,吐了半天,嘴里一股酸味,韩振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半天才把那股恶心的感觉缓了下去。
刷牙漱口,又洗了把脸,等他整理好自己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申惟动作扭捏地坐在沙发角落,左脚踩右脚,低头不知所措地抠着衣角。
韩振主动问出了来酒店后的第一句。
“你今天吃早饭了吗?”他的嗓音有点哑。
“那个……”申惟盯着他虚弱的表情,微乎其微地皱皱眉,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摇摇头,上下将韩振打量了一遍。
“我不敢吃东西,在减肥。这几天都有行程我怕脸肿了……倒是你应该多吃点。你好瘦。”他指了指,“这里,脸颊肉都没了。”
自己认识的韩振很瘦,这个韩振也很瘦。甚至瘦得变本加厉,看上去是一种很锋利的,憔悴的漂亮。
“也没有那么瘦吧……我明明最近还长胖了两斤。”韩振忍不住揉了揉脸,“脸颊肉不都是年龄变大了就会消失的吗……”
“那我的也会消失吗?”申惟听到脸颊肉会消失,眼睛都亮了,“再过几年是不是我吃东西也不会长胖了?”
韩振卡了卡壳,盯着他的脸,记忆硬生生地被拽回过去。
确实,这个时间段的申惟的确在很痛苦的减肥。虽然每晚在宿舍哀嚎的很痛苦,但效果着实不错。脸窄窄的一张,瘦瘦高高的一条,看起来甚至有点营养不良的可怜。
即便距离出道的年份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久到绝大部分的记忆早已模糊,可有关申惟的样子依旧如此清晰。
他感到喉咙中渗出一丝苦涩。
“你会变得很瘦很帅气的。”韩振最后说。
外卖到的很快,韩振一个人拆开包装,瞥了申惟一眼。
“你要吃点吗?一点点总可以吧?我也没叫什么热量高的。”
“我真的不能……”申惟撇着嘴,意志力摇摇欲坠。
“吃吧。”看他那副可怜的表情,韩振胡言乱语地编造,“你来到这里是一种灵异事件,等你回去了在这里得到的一切都不会被带回去,包括脂肪。”
见申惟明显被说动,盯着桌上的饭眼巴巴地咽了口口水,韩振被他可爱到,忍不住笑出声,语气也随意了很多。
“再一个,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吃海鲜,这是我特意给你点的。我记得这是你最喜欢点的那家生鱼片店,那个时候你不是经常点吗?”
“这是哪一家?我没吃过吧……”对食物有无比虔诚心态的申惟肯定自己从没吃过这家鱼生店。
“哦?哦……这个要,应该要过几年才会开的。”韩振嘶了一声,才想起来这家店是他们出道了几年后才有的。那时候申惟连续点了两三周,外卖盒估计都能堆得半人高。他摸了摸鼻子,径直地往申惟手里塞了双筷子。“算了,别管了,你吃吧。”
酒店的桌子不算大,韩振慢条斯理地卷着面,没吃几口,就感受到对面的人正遮遮掩掩地忍不住瞥自己。
“你想问什么?”他主动开口。
“所以……”申惟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咽了下去,嗯了半天,吞吞吐吐地。
“所以现在,我们——”
这个年纪的申惟还没能接受分离才是常态,也无法想象怎么九年之后这一切都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在他眼中,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自己才得到机会从原点出发,怎么此刻韩振就已经站在结局朝自己说再见了。
“还蛮正常吧,”韩振耸耸肩,“没有什么团体活动不是绝大多数团体最后的宿命吗?”
申惟有些失落,想夹生鱼片的筷子也顿住。他甚至有些不理解韩振是如何平静地说出这种话的。
“但我以为我们会不一样的……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为什么这样问?”
“是很不好吗?”申惟的表情很担忧,“是我们团队很失败,中间有什么变故?还是我作为队长做的不好——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韩振有些吃惊,才反应过来申惟把事情想象到了多么严重的程度。他摇摇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现在我们都过的很好,真的。”
“可是……”申惟说不下去了,怎样都不能从自己看到的情况中总结出韩振口中的“都过的很好”。
没有了团体还会过的很好吗?申惟想不到。
韩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再问下去,太早知道结局可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申惟不理解,“如果知道了结局,我就可以做出一些努力改变它。”
“知道了结局总没什么意思吧……”韩振想了想,仗着年长,还是毫无负担地伸手揉了把申惟的栗色头发,强制地阻止了他的胡思乱想,“再说了,你怎么知道现在的结局不好?我觉得如果你真的按照时间线过到现在,你不会选择改变它的。你会很满意的。”
申惟想摇摇头,说才不会。
你都把来到韩国的频率称为“许久一次”,那怎么可能是我不想改变的呢?
可眼前这个成熟的韩振露出的微笑,却人令自己无法开口。
那是一种惆怅,也可能是一种释然。如果离开对韩振来说是一种解脱,自己这个什么都还没经历过的“雏鸟”,又有什么资格反驳呢?
“——不过别担心,现实肯定要比你现在脑袋里胡思乱想的要好很多,真的!”
看出申惟的失落,韩振接着安慰。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盯着这人的发旋看了半天,最后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
“并且你需要知道。这我可绝对没有骗你哦,你确实是这世界上最好的队长。”
3.
“没办法,房间都满了……这样,你今天就和我一起睡吧。”
助理是女孩子,总不可能让她和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挤。韩振在洗手间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告诫自己绝不可以在这个小孩儿面前露怯,出来后倒是一切如常,拍了拍枕头,大方地分出一半的位置。
他的语气颇为轻松,对着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神色有些尴尬的申惟挑挑眉:“说不定睡一觉你就回去了。”
“……那真的再好不过了。”申惟盯着属于自己的那半边床,扯了扯领口,只觉得屋内空调的温度还是有些高。
他看着另一头的床垫下陷,韩振很轻松,从善如流地倒在床上。这个漂亮的男人搂着属于自己的枕头在床上翻了个身。白皙的皮肤从大敞的领口中露出,刺痛着申惟的眼睛。
他的耳朵不争气的红了。
一股酸涩与羞赧的情绪密密麻麻地爬上心头,他骤然想起,即便出道前自己与韩振成为室友的三个月里,他们也从未同床共枕过。
“你不累吗?”伸手准备关灯,韩振一扭头才看到仍旧站在床边不知所措的申惟,“还是说你认床?”
他不记得申惟有这个毛病啊?
“没有,我就是——我睡,睡……”申惟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爬上床。他僵硬地仰躺着,腿都不敢往旁边多伸一寸,瞪着眼睛,将黑暗的天花板盯得泛起雪花点。
听觉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他听到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这才小心翼翼地,转了转酸痛的脖颈,微微侧着头看向韩振。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几乎是立刻睡着了。
申惟忍不住在脑海中胡思乱想。
究竟是怎样的经历,让韩振变成了现在这样?这个世界里的其他成员们都在干什么?自己现在又在干什么?如果能够称得上一句“满意”,那是还在当爱豆?还是成为了有钱有时间的富贵闲人?
申惟甚至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从没有畅想过未来自己会变成什么。这份偶像事业近乎占据了自己的全部人生,剥离这份经历如同抽筋剜骨,他甚至惶恐自己会与这熟悉的生活渐行渐远。
兴许是突然穿越到了未来的事实太过令人难以想象,申惟难得失眠。
他还在心里不停地幻想着,韩振却突然翻了个身,朝着自己这边靠了过来。
所有跳动着的,杂乱无章的思绪统统停滞。
柔软的发丝蹭在申惟的脸侧,呼吸间温暖潮湿的汽雾一般,将他整个人裹得湿淋淋。
申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都停止跳动了。
干净,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香气的,成熟的,自己一无所知的韩振。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只感觉怀里钻了什么,他便也侧身顺势搂住,直到胸口被压得有些难受,他渐渐感觉呼吸困难。
申惟睁开了眼睛。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稀里糊涂地穿越到了九年后,并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还没能够穿越回去。
还没等他感慨自己究竟是倒了多大的霉才摊上这种事,下一秒,申惟发现韩振正靠在自己怀里,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轻柔地呼吸着。
大脑一片空白,那股焦躁瞬间被羞涩与一种隐隐约约的冲动压制。距离实在是太近,近到申惟能够一根根数清韩振的睫毛,感受着轻薄布料下他与自己一同温热的体温。
心脏中似乎被圈养了一只圃鹀,被浸泡得连骨头都一同醉了,挣扎着跟随呼吸扇动翅膀。
异样的感觉逐渐向四周流淌,但申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他逐渐调整呼吸,与韩振同频。
他想,或许他们两个本就应该这样亲密。
“……韩振,韩振?”
维持了很久这个姿势,申惟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被压得彻底失去知觉,再不解救出来就会有截肢风险后,他这才忍不住小声试图将韩振叫醒,“韩振,你醒一下……”
怀里的人嘟囔了两声,却没醒,反而闭着眼睛靠得更近了。
喉结忍不住滚动,再被蹭下去,有些令人尴尬的事情就要发生了。申惟没办法,只好伸手捏了捏韩振的脸。
“哥……别闹……申惟……”韩振皱了皱眉。
这一觉睡得太沉,他甚至已经有些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也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迷迷糊糊间听到熟悉的声音,脸上的触感也时不时地扰着他。
恍惚中,韩振以为自己做着梦。梦里还是过去的日子,梦里年轻的申惟和年轻的自己躺在宿舍中,躺在自己的床上,窝在一起。
他生命中的某一天,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韩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再睡一小会儿,唔……今天没有行程嘛,哥你今天好奇怪,干嘛起这么早……”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也同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梦是温暖的,模糊的,令人怀念的。现实恰恰相反。
韩振猛地睁开眼睛。
4.
“呃……”饶是如今早已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不让氛围冷掉,经验丰富的韩振也有些掌控不住现在的情况。
“可能是这个酒店的床垫很舒服吧。”韩振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解释。“我之前一直睡不太好,没想到竟然睡了这么久……哎呀,今天本来还想去逛逛的……”
“你之前一直在失眠吗?”申惟指了指,“我看到你的黑眼圈了。”
“倒也不是——”
“失眠,回来的时候还在洗手间里吐……”申惟掰着手指,细数着自己在不过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看到的情况,“韩振,我觉得你把你自己照顾的一团糟。”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温柔的责备。
韩振一瞬间差点掉出眼泪。
他掰着手指,不想在这个年轻的申惟面前露怯,半天才想出一句。
“我27了,是你的哥哥。你要和我说敬语。”
即便明显青涩,但申惟依旧不想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了不少的韩振叫哥。
彼时还没被没大没小的成员摸清好脾气蹬鼻子上脸不说敬语,依旧对年龄与称呼十分在意的申惟被这一句话镇住,扭扭捏捏了半天,还是选择继续叫他“韩振”。
“韩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讨厌韩振的糊弄,可按照计算,过了这么多年韩振依旧如此。死性难改,想到这点,申惟还觉得有点意思,他竟然就这样慢慢地把他同那个还像小孩子一样的韩振联系在了一起。
甚至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韩振,他坦诚与直白地更加容易。
申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面前的韩振看起来足够坚强?还是自己眼中的韩振太像个精巧的易碎品,他还没有找到与他相处的平衡点,甚至不敢捧在手心?
“只是在身材管理啦,加上最近确实有些忙,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见韩振实在不愿回答,申惟也没想逼问出一个大概率令人感到痛苦的答案。他换了话题,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满不在乎。
“你今天准备干什么?”
“本来安排好了行程去逛街买点衣服的,毕竟我是明天的航班……现在还是陪你呆在这里吧。”韩振说不出将他一个人留在这儿的话。申惟连手机都没有,联系不了任何人。甚至他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私心竟然开始贪恋这种感觉。
这机会太难得,难得到偶尔他还以为自己沉浸在一场无法苏醒的梦。
“要不你带我一起去?”申惟想了想,“我还不知道首尔九年后变成什么样了……”
“被拍到的话——”
“我会捂得很严实。”
“那衣服呢?你总不可能还穿这件衣服。”
昨晚衣服上被蹦到了辣炒年糕的酱料,白色面料上的红色污渍很显眼。
“不然我穿你的?”
“码数又不一样……”韩振盯着他,“你真的很想去?”
申惟点点头。
韩振叹了口气,给助理发消息,让她去酒店附近他做好功课准备消费的店里多买两套衣服,要比自己的码数大两号,走自己的私人卡。
【哥,你确定吗?怎么大两号啊?】
【给朋友带的。买完给我发消息,你今天依旧自由活动。】
他联系完,扭头有些无奈地看着申惟:“虽然感觉应该没什么人会发现……但他们要是看到了你的脸,还和我一起……我很难保证没有什么奇怪的新闻传出来。你人回去了不受影响,但我……我肯定是要完蛋的。”
“为什么?”申惟眨眨眼睛。
“你是不知道现在的网友有多恐怖,在哪里都会有人偶遇你。”
“我不是问这个。”申惟很敏锐地抓住韩振话中的字眼,“为什么我和你一起会有奇怪的新闻?”
韩振不说话了。
他撇开眼神,沉默地盯着床另一边的褶皱,决心逃避回答。
“是因为我们……我不是说队伍,我的意思是,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线的你和我,现在关系不好吗?”
申惟抿着嘴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这叫他怎么回答?难道自己要对着这个一无所知的申惟说出真相?
韩振咬了咬腮,甚至觉得只是回答“好”还是“不好”都算假话。
“其实,其实呢,我也不太知道。”
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很轻,轻的几乎快听不见了:“我呢,我和申惟哥的交流不算多。尤其是……尤其是我回家后。”
敞开心扉是一件难事,他没法对任何一个申惟说出离开的理由。结局发生的有些措不及防,可所有人心中早已隐隐约约有了预感。韩振想,在他眼中,这算背叛吗?就算是背叛,那也只能怪那个申惟太天真,以为他们会不一样,以为满腔热血就能与这个世界对抗。
“他很忙。”韩振对这个年轻的小孩儿解释,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们都很忙,也见不到面。所以你要问我好不好……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他回答完,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氛围,匆匆跑进浴室洗漱。
申惟只把韩振刚刚的话当作敷衍。朝夕相处的队员能在九年后几乎完全没有联系,他不知道除了“关系不好”外该作何解释。或许是为了安慰自己?他忍不住回想自己与韩振朝夕相处的细节,构想着他们都会以什么样子逐渐走向这个世界的结局。比起单一的时间线,他更希望自己处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如果他做出了一些改变,会不会结局焕然一新?他们还没有走散,韩振也依然是那个乖巧的,等待着自己照顾的,逐渐变得亲昵的弟弟?
床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一首缓慢而忧伤的韩语歌播放了出来。
沙哑的女声如同波浪,申惟从来没有听过,还在猜测这会不会是未来的歌曲,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应该是韩振的电话铃声。
“你的手机在响!”他提高声音朝着浴室问。
“……帮我看一下是不是你的衣服到了?”韩振的声音闷闷的。
他刚拿起手机,铃声便挂断,紧接着,几条短促的音效提示有消息发送了过来。
申惟本无意窥伺韩振的消息,可手指下意识地按在屏幕上的同时,清脆的“咔嚓”一声,手机却解了锁。里面的app还停在kkt的界面,他又刚刚好地看到了韩振的置顶。
申惟哥。
是自己。
他差点将手机扔回床上,等回过神,才意识到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接连的冲击令申惟有些承受不过来。
为什么自己的指纹能解锁韩振的手机?为什么他的kkt置顶是自己?这样亲密的行为实在太罕见,申惟甚至想象不到一个人能放心地将一个“关系不好”的人的指纹录入自己的手机——那为什么韩振还说现在和自己没什么交流?是假话吗?
申惟鬼使神差地伸手点进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聊天框。
既然都是自己,那么看一眼也无可厚非吧。
他有点紧张,有点心虚,更多的是想得知真相的那点疯狂的求知欲。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令他再也搞不清与韩振的关系了,他扭捏而冷淡的态度,遮掩的话语,半睡半醒之间窝在自己怀里越界的亲昵……可看清最后的消息时,申惟愣住了。
时间来自两年前。
【哥。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公司也找我说好了。过段时间我就回中国了,估计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甚至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既然这样,那我们分开吧。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谢谢你愿意包容我,愿意爱我。对不起。】
他看到自己在距离韩振这段消息发布后的一个小时四十九分后回复。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如你所愿。】
“是不是呀,我出去拿吧——”
韩振换了身衣服走出来,声音在看到申惟盯着自己的手机时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意思?”申惟盯着他,甚至有些拿不稳手机,声音发着颤,“上面的信息,你和我的。”
“你点进去——你看到了?”
申惟不管不顾地问着:“什么叫,‘既然这样,那我们分开吧’?”
韩振愣了愣,在看到申惟的表情后也明白他都看到了什么。紧绷的背终于放松下来,他斜歪歪地靠在墙上,像是彻底泄了气。苦苦维持的平静的,什么都没有过的回忆假象,终究被过去的申惟亲手撕破。
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刻落下,劈开了这长达三千二百八十五天的时差。
5.
助理此时敲门,将买好的衣服放到门口,可此刻谁也没再提要出去的事情了。
“我们……申惟和你,是恋人吗?”
“曾经的,恋人。”秘密被发现,韩振竟然感觉到一身轻松。他松了口气,现在还在纠正字眼,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没有把你吓到吧……是不是蛮不可思议的?”
在听到韩振亲口承认后,那些奇怪的举动终于得来了合理的解释。怪不得他这样了解自己,怪不得他见到自己后亲昵又疏离。那些过去的痕迹很难彻底消退,残存在每一个角落,证明着一段隐秘的爱情故事确确实实地发生过。
申惟接受了一会儿现实。
比起抗拒,他更多的是一种不可置信。自己和韩振吗?好像有点令人意外,又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他不由得想起韩振那双漂亮的眼睛,与面前这位年长的人不同,他会因为自己的开心而雀跃,会因为自己的悲伤而流泪吗?他的眼睛望向自己的时候,会流出“恋人”一般柔和而缠绵的感情吗?
内心深处生出一丝羞赧一丝期待,还有无可避免的好奇心。
“你们谈了多久?什么时候谈的?是你主动还是我……呃,他主动的?”
韩振被他这一连串的发问唬住。
恋爱关系的确立没有想象中那样复杂,没有预想过的那些浪漫流程,甚至稀里糊涂地,他们就在一起了。
或许是氛围太好,对方的脸太合口味,喝了一点点酒,这里是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不会被摄像头拍到,也不会有人头脑一热和第三个人泄密……暧昧隐秘地累积了很久,等他们回过神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搂在一起接吻了。
韩振忍不住横了他一眼:“你真的有必要知道这种事吗?真的很诡异哎……在你的时间线上我们两个相处的还很有距离感的好吗……”
申惟耸耸肩:“所以你回去,你们分手,是因为这件事被发现了吗?”
韩振被他犀利的问题噎了噎:“你就这么好奇?”
“起码这个问题我想知道。”申惟深呼吸,用韩振哄自己的话反驳,“你不是说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带回去。再说了,就算这些都没发生,但我起码也算半个当事人吧,难道没有知情权吗?”
韩振抠着手,胃中的恶心感又忍不住开始上涌。他狠狠地咽了咽口水才回答。
“算也不算吧……当时被拍到的照片其实有很多解释的可能。但本来那个时候和公司谈续约就闹得很僵,高层又收到了照片,找我谈话的时候说了很难听的话,开了很,很那样的条件……我没办法。我是真的没时间,过着过着,渐渐的也不想过来了。”
申惟怔怔地听着,突然打断他的话:“——如果我们没有谈恋爱,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就不会被……”
韩振皱着眉:“你是这么想的?申惟是这样想的?”
“我是觉得,你可能会这样想。”申惟一节一节地掰着手指,想起韩振主动发送的分手短信,忍不住给“未来”的“自己”找补,“毕竟是你先提分手的。”
“他不也是一下子就答应了吗?”韩振说,“他甚至都没有说什么话来挽留。我就是心里有点介意吧,好像分手也是他一直期待的那样……其实我真的特别希望他挽留一句的,哪怕不回那条消息,都证明他至少介意过……”
他垂着眼,语气变得很轻。
“也许他也从来没有在意过。”
6.
韩振晚上喝了酒。
他依旧没吃什么,自己下楼去便利店拎了一兜子酒上来。没听这个毫无威慑力的申惟的劝阻,自顾自地窝在沙发里小口小口地喝着。他有些醉了,刻意放纵自己醉了,面上却不显,只是眼神朦朦胧胧的看着对面的人,突然伸手轻轻地摸上申惟的脸。
“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呢?”他问。
掌心很软,申惟几乎是瞬间脸就红了:“我,我也不知道。”他看着韩振明显变得落寞的眼神,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可能,可能是想让我回去后改变过去?”
“……你也觉得那是一个错误吗?”韩振笑了笑,收回了手,咬着嘴唇,说的艰难,“我知道了。申惟哥应该是一样的想法,说到底,你们是一个人啊……”
意识到韩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申惟有些着急地换了说辞:“也可能,是想弥补你的遗憾。”
“遗憾?我其实没什么遗憾的。我比太多人都过得好了。”
“那你幸福吗?”申惟盯着他,“韩振,那你现在幸福吗?”
幸福?这个对他来讲已经很遥远的词汇。可韩振没资格说不幸福。他已经拥有了很多,又怎么能贪心不足蛇吞象呢?可点头?幸福会让人感到痛苦吗?最后,韩振只能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申惟看着他微醺的状态,胆子也大了些:“和他分手,你不遗憾吗?”
韩振的眼睛像是哭过,眼尾挂着一圈儿红。可他还是固执地摇摇头:“那是我做的,很正确的选择。”
他仰头,将剩下的小半瓶威士忌一口喝完,趴在桌子上不吭声了。
申惟同样沉默地盯着他。
他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甚至此时此刻还没有对那个“完全小孩子”一样的韩振萌生出名为“爱情”的感情。
可看着眼前的人这样压抑地痛苦着,酸涩的情绪同样席卷了他。申惟不想看到韩振难过,至少那双漂亮的眼睛,他不希望这双眼睛总是充满泪水。
“可是正确的选择是什么呢?或许他会遗憾,或许对于他来说,分开也是一件令他很痛苦的事情。”
如果两个人相爱过,另一个人又怎么会独善其身呢?
“申惟会遗憾吗?”韩振撑着头,眼神逐渐迷蒙,“……你会遗憾吗?”
申惟看着韩振透过自己询问另一个自己。他给这个世界里的申惟辩解,也给自己辩解。
“他可能在等一个原因。”
为什么分开呢?是迫于公司的压力?还是感情已经消磨殆尽?申惟想象不到那个未来的自己在收到分手消息时是什么心情,也想象不到自己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复“如你所愿”的。
“可是我也在等一个原因……我也在等他来问我。”韩振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责怪。“可是我等了他好久,直到现在我也在等……他为什么不问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我才要说分手吗?”
他变得有些激动。这句话仿佛用光了所有的力气。韩振泄了气,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和眼前这个“申惟”较劲很没意思。
他放缓了语气:“你又不是他,我和你生气有什么用……对不起,我就是,太难受了。”
“他可能在等你主动解释。”申惟说,“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去问的人。”
“其实我也知道。其实我觉得他在生我的气。”韩振又开了一瓶烧酒,辣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他胡乱地抹了抹,冲着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从未经历过的申惟挤出个笑,“我觉得他在生气,这么多年还没原谅我……因为我回去了,因为我和他说了分手。”
“他以为我是为了别的东西抛下他了,他觉得我抛弃他了……我知道他最讨厌别人不选择他。”
韩振捂着脸,语气里带着哭腔。
“但我真的……我真的……”
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借着醉意说出口,韩振连大声哭都不敢,小口小口地哽咽着。
“我也不想分开的……真的,我也不想的……”
他哭的太令人心碎,申惟也止不住跟着难过。他讨厌自己的共情能力,讨厌自己的泪腺为什么这样发达,讨厌自己就这样一头栽进这还未发生就已经结束的爱恋中。因为另一个韩振,因为另一个自己而感到同样的痛苦。
申惟小心翼翼地挪到韩振身边,手覆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试图安慰。
“……虽然不知道未来的我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申惟应该不会生你的气。”他在脑海中组织词语,“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也有点不敢。像我一样。”
“申惟。”韩振突然有些感慨地说,“如果你对那个时候的我也这么诚实该多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太明显的遗憾,申惟有些不理解这种情绪为什么厚重到了一种令自己全然理解的程度,仿佛时空在此刻扭曲,他就是那个申惟,那个申惟也就是自己。
几种酒混着喝了很多,饶是韩振酒量再好此刻也有些撑不住了。他眯着眼睛盯着申惟的脸看了好久,突然露出一个傻笑。
“好久不见啊申惟哥。”
笑着笑着,眉毛一皱嘴一撇,他突然一头栽进申惟的怀里。
韩振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这么久……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我好想你……”
韩振彻底把自己当成那个年长的申惟了。申惟仰着头,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虚虚地伸手回搂着。他将脸埋在自己的胸口,啜泣声逐渐从胸口传来,先是压抑着小口小口地喘,紧接着,沙哑的哭声震着自己的心脏。
“……哥,你有没有想我啊?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恨我,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别把我抛下。就只是,就只是呆在我身边好吗?”
“我知道你再也不想见到我,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怎么办……”
隔着薄薄的T恤,潮湿的热气将申惟的心脏炙烤地酸涩。
他不知所措。
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耳朵与脖子通红一片,他声音都发着颤,却不敢将人推开。
“韩振……你,你喝醉了。”
怀里的人固执地将头埋在他怀里,似乎啜泣声更大了。
“我没喝醉……我喝醉了,我只有这样才能允许自己想你……”
“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我特别为你开心,但一想到你是因为没有我才过得这么好,我又很难过。申惟,我是不是特别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努力了很久想忘掉你,但是怎么样都做不到……”
他断断续续地哭着,突然从申惟怀中抬头。
“别讨厌我好不好?”
韩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模糊的视线以及放纵的思绪已然让他分不清面前的申惟究竟是哪个。冲动的情欲与思念令他再也不愿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孤注一掷,伸手搂住申惟的脖子,将半张脸上的泪都蹭在他的脸侧。
“我想要你亲亲我……最后一次。哥,最后一次。”
这祈求声太可怜,韩振的眼神太可怜。他说不出拒绝的话。申惟抿着嘴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漂亮的,成熟的韩振,很爱掉眼泪的韩振,偷偷靠近自己,拽着自己衣角,韩语生疏的韩振,热烘烘的,青涩腼腆的,自己小心翼翼地想要接近,想要变得亲昵的,最需要自己照顾也无法放手的……
申惟鼓起所有的勇气,低头贴上韩振的嘴唇。
柔软的,潮湿的,属于他的韩振。
他想,如果爱上韩振是命中注定,他愿意从终点绕回原点,等待结局的到来。
7.
宿醉又几乎哭了一整晚,韩振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还有些浮肿,眼睛也丝丝缕缕地痛着,睁开时又涩又烫。
身边的人还在睡着,韩振没有酒后断片的习惯,盯着申惟的睡颜回忆了几分钟后,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发誓他不会再沾一滴酒精。
好丢脸……韩振忍不住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哀嚎。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发酒疯,搂着这个小孩儿又哭又闹啊!如果下一秒申惟就原地消失回到原本的世界并失去在这里的所有记忆,那该多好!
韩振还在祈求老天爷眷顾,哪知道申惟揉了揉眼睛,醒来后的第一句便是。
“你醒酒了吗?”
韩振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昨天——”申惟挠挠头,见韩振的神情绝望十分逃避,没继续问,“你现在不难受吧……”
韩振暗自松了口气,摇头:“我没事。那个,对不起啊,昨天我有点喝多了。”
“没关系。”申惟也有些尴尬,没话找话。他忍不住舔着嘴唇,反倒回想起那个越界的吻,脸又这样轻而易举地红了。“昨天,昨天本来也没干什么。”
“嗯,谢谢你。”韩振看着他脸上可疑的红晕,也回忆起昨晚那个无理的要求。
他正不知所措地想着怎样缓和气氛,并让申惟忘掉那个全然失去理智的自己,此时助理却发消息,催韩振不要忘记时间,两个小时后他们要退房去机场。
在韩国的行程结束了。
这始终是个灵异现象,眼前的人也不是那个申惟。
韩振如梦初醒,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就要走了。原本以为轻松的念头却迟迟没能出现,心脏空落落的。他转头对申惟说:“怎么办?我可能要回去了。”
“回去?”申惟的手瞬间攥紧了。
“嗯,是今天的飞机。”
申惟还没思考韩振走后自己应该去哪里,刚想抬手,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隐隐约约开始变得透明。
“韩振……”
听到申惟叫自己,韩振却不敢抬头,下意识起身,开始准备收拾行李,嘴上忍不住絮絮叨叨:“如果你还回不去的话,要去哪里?我去问问房间能不能续订?或者英宰哥好像在首尔呢……我要不要和英宰哥说一下情况,你去他那里?”
“韩振。”
韩振说着就要翻崔英宰的联系方式,却被申惟一把拉住。
“怎么了?”他抬眼,也看到了申惟逐渐变得透明的手。
“你这是怎么回事!”韩振瞬间惊慌起来,“你有没有不舒服?会不会是什么时空穿越的副作用——”他还在在脑袋里搜寻所有的可能性,直到看到申惟的表情,话生生止住。
语气突然变得微妙,很轻,带着一点点不舍与欣慰:“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时间在他体内流逝,那种预感令申惟点点头。
两人面对面坐着。
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失,韩振一边觉得这情况实在太诡异,一边又忍不住问。
“所以你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回去的原因又是什么?总不可能你一闭眼一睁眼,平白无故地就出现了。”
“可能……”申惟将自己的猜测吞下,“可能……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韩振有些落寞的神色,突然鼓起勇气,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想要自己帮忙实现,甚至举例证明自己诚心诚意:“如果你说让我请过去的你吃饭,一回去我就会这么做的。”
“那如果我说,让你给我在江南买套房子呢?”看着他认真的神色,韩振忍不住揶揄,“你还真给我买吗?”
“这个……那也要等我们开始结算了才能考虑吧。”申惟讷讷地回复。
“怎么可能真让你买啊!”被他的反应逗笑,韩振眼睛都眯了起来。
申惟也忍不住笑了笑:“万一以后真的能买起了,你不想要吗?”
“那当然拜托你带我一份了。”
气氛轻松了些,那种萦绕在两人之间莫名尴尬的氛围也被冲淡了很多。
“算了。”他摆摆手,“我的愿望就是,回去后,你能忘掉这里的事情。”
“为什么?”申惟不解。
“在这里你听到的事情,你知道的关系,都不应该是现在的你该承受的。”韩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这个未来是一场梦,我希望你醒过来后毫不知情,忘掉这一切,按照你原本的那样全力以赴的走下去。和其他人一起走下去。”
“那你呢?我走了之后,你也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后,你会准备忘掉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吗?”申惟皱着眉毛,“你会放下过去彻底开始新生活,还是依旧……虽然感到痛苦,却不想解决。你和他——”
韩振打断他的话:“我也不知道。”
他重复着,像是在安抚自己。
“我也不知道,真的。也许吧,也许我们的缘分就到那个时候结束了。这两天,遇到你,可能是想让我清楚些。况且即便联系了又能怎样?过去很久了,我们的生活已经不一致太多了,我不想打扰他的生活。”
“韩振。”申惟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最后的时刻,他终于忍不住将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我觉得,我突然来到这里,来到你面前,可能是为了不让你,不让你们留下遗憾的。”
“什,什么?”
“你昨天哭得很厉害,你说你很想他,你忘不掉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呢?”
他帮助未来的自己,将这些原本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
“申惟永远都不会恨你,也永远都不会讨厌你。可能,可能,他没有最后问出那个问题,是怕你回答分手的原因是不再喜欢他了。”
“如果你还想他,如果你还喜……喜欢他的话,让他知道吧。”
韩振愣愣地听着,这些话砸得他晕头转向,再一眨眼,申惟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只能徒劳地盯着还残留在床上的压痕。
那个年轻的申惟就像是从来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过。一切真的就像是一场梦,这只是一个韩振几乎成为梦魇的执念。如今,一切都醒了。
购物袋还凌乱地堆在桌旁,上面的褶皱怎样都抚不平。他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收拾,将包装袋一个一个地整理好,塞在一起,放在房间门口。
韩振有些恍惚,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脸,最后竟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8.
退房前,韩振回头看了眼酒店房间。一切恢复如初。
他打开房门准备朝外走,手机却突然震动两下。
有消息发来。
韩振指纹解锁,点进kkt,却发现那个沉寂了两年的聊天框顶端突然冒出一个黄色的1。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着。
【韩振,你现在还在首尔吗?】
再次成为恋人的时差有多少?
可能是兜兜转转的九年后,可能是从分开开始计算的两年,也可能只需要发送短信的两三秒。
消息已读,可对面像是再也等不及了,打了电话过来。
“韩振。”
那个熟悉的嗓音响起。带着急迫,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紧张,以及从始至终的温暖与柔和。
“我不想知道原因了。我只想问你。如果回到过去,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韩振笑了笑。
“申惟,你真的会让人等很久。”
后记:
“……申惟哥?申惟哥?”
迷迷糊糊中,申惟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叫自己。
“不会吧,哥怎么在电梯里也能睡着啊……”
他缓缓地睁开眼,韩振的脸距离自己很近,正皱着眉,神情关心地伸手摸着自己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韩振先是自己用中文嘟嘟囔囔了半天,见申惟的眼睛彻底睁开了,才猛地收回手,不那么熟练地切换回韩语,语气满是担忧,“哥,你,你不会是减肥减晕了吧,真的没问题吗?”
“啧,这是……哦!没,没有。我没事。”申惟清醒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本的时间点。一切重回正轨,眼前的韩振是那个自己熟悉的韩振,还是那样青涩,脸颊带着一点点婴儿肥。
他想起那个未来的“韩振”,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突然整张脸都红透了,捂着脸,匆匆忙忙地起身,略过韩振走掉。
韩振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申惟今天好奇怪,盯着他有些狼狈的背影犯嘀咕。
这哥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跟上,还要不要继续练习了?其他人都在等着了。”没走多远,申惟突然停住脚步,侧着脸等他跟上。
“来啦……”
韩振在他身后小跑了两步,忍不住做了个鬼脸。
“你干嘛呢?”
他没想到申惟会突然回头,皱皱巴巴的表情还没恢复,整个人看起来又搞怪又惊慌失措的可爱。
“我什么都没干!”韩振眨着眼睛,鼓着嘴,装作乖巧地盯着他,语调抑扬顿挫地强调。“真的!”
申惟失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手。
“和我一起走吧。”
距离练习室也只剩不过几步路而已,突然牵手要干嘛……韩振有些搞不懂,却还是懵懵懂懂地牵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指腹蹭着指腹,温度在交织中不断攀升,韩振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他悄悄地抬头瞥了眼申惟的侧脸。
昏暗的走廊中,那道门背后散发出莹白色的光,吵吵闹闹的声音正逐渐传来。
温暖的,光明的,从原点开始的。
和我一起走吧。
和我一起走吧,即便这条路总归有个终点,即便未来早已站在原地等待我们宿命般的到达,但我永远珍惜,永远渴望。
与你的每时每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