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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
穆祉丞多多少少被影响了心情，于是他这么问了出来。
问的是个综艺结识的圈内大哥，圈内人有些阅历，总归是对于短期工作结识的友谊非常了然于心的，仿佛久病成医似的，看面相就知道小辈遇上了什么问题，无非就那几样嘛。
而且对面是穆祉丞，这题比开卷考还要更简单一些，于是前辈开始侃侃而谈。
回家以后没几天，男朋友就和他吵了一架。
“可我只是想要和你坐在一起聊聊天。”王橹杰哭着说。
“为什么，穆祉丞，为什么你喜欢这样对我？王橹杰不值得被好好对待吗？”他的眼泪把睫毛都打湿，然后才顺着脸颊流下来，“哪怕是个认识没两个月的人，你也可以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开车过去送东西，可一到对待我的时候，你就好像被什么束缚住了——”
王橹杰说到这里，深深地换了一大口气，哪怕眼泪还在淌着，语气也先一步软和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哥哥……我说这些不是想要发起什么战争，也不是故意想添什么堵的，王橹杰只是有点难过，我只是有点伤心……”
“哪有的事，橹橹。”穆祉丞听着越来越心惊，赶紧坐起来，首先就想否认，可还能说什么，他也有点不知所措。
“我吧，哎呀，我最近，也就是有点郁闷吧，我好像也有点想不通我自己，橹橹，橹橹杰，给我点时间好不？这点儿鼻涕水水淌的哟。”穆祉丞确实是个蛮好的人，急得直接用手给他抹眼泪，这让王橹杰又笑了出来。
“哥哥在想什么，也让我获悉一点吧？”
穆祉丞盘着腿坐他旁边，双手插兜里，组织了会儿语言，说：“我感觉我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我对比了很久，总觉得这种改变好像是朝着一个不正确的方向，然后针对于这个发现呢，我自己也觉得很……恍惚吧。”
穆祉丞的眼神开始迷离，他把手掏出来，在空气里头比划，“那种感觉……我好像不是我了。”
王橹杰也盘腿坐着，坐着坐着又嫌大腿占据了离穆祉丞最近的绝佳观景位，立刻恢复了一个更加淑女的坐姿，于是他得以靠得更近了点，对着穆祉丞眼里的迷惘询问道，“是最近遇上什么事了吗？”
穆祉丞垂下眼皮，“不算遇到什么吧，就怎么说呢。”
他的左右膝盖动了动，腰椎也开始卖惨，整个人忽然发觉盘腿坐是一个多么痛苦的姿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腰也弯着背也弓着，他不舒服了。想找个地方依靠，穆祉丞把一条腿抽出来，打算直接躺到王橹杰怀里去。
等一下……这个想法自然得像水一样流出来，以至于穆祉丞把第二条腿往地上一撂就开始往王橹杰那边偏，甚至连王橹杰的肩膀都辨认出来了，下意识地挺起来一点等着接，谁知道穆祉丞诡异地打了个转儿，然后颇为不自然地抬起手臂，啊了一声就倒回柔软的被子里。
嗯？怀中空空如也的王橹杰呆立在原地，眨巴眨巴眼，还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
这下穆祉丞更不好意思了，赶紧拽了拽王橹杰的后腰，让他也随心所欲地躺下来，欲盖弥彰似的解释道，可惜此时此刻的北京也看不到夜空，我们一起望着屋顶谈心可好？
王橹杰很乖地说好，躺在了他身边。
完蛋。怎么好像更暧昧了。一滴汗从半路回头，从额角又流回头发里，穆祉丞挠了挠头，扭头看向王橹杰。
完蛋。这个角度的王橹橹更好看了。
穆祉丞从平躺变成侧躺来方便自己瞅他，非常意内的目睹了这个王橹杰超不经意的小眼神数枚，各种眼花缭乱的小动作，以及他逐渐变红的脸颊。
嘿嘿嘿。穆祉丞听见自己心里在偷笑，一部分代表劣根性的自己在仰天狂笑，而掌控纯爱的那一部分土壤却并没有开出一朵小花来。诶，好吧，问题就在这里，他抚摸了一下自己平静的心口，心情再次低落下来。
“哥哥？”王橹杰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也跟着侧躺过来，凑的更近了，关心道，“怎么了吗，为什么不开心？”
“嘶——”穆祉丞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开始有点酸，他说王橹杰，你连我的心情变化都可以看出来吗？你真的好神。
我不神吧。王橹杰老老实实地回答，伸出双手与他握在一起，他说我都不知道穆祉丞为什么不开心，王橹杰一点都不灵。
穆祉丞很轻地笑出声，现在他可以感受到名为爱的分子在他的周身环绕，也可以察觉到手背被王橹杰轻轻的摩擦，他终于认为自己身处于一个可以启齿某些毛茸茸心事的氛围之中，于是面对王橹杰，他垂着眼睛说：“我觉得我变得很坏。”
“怎么样的坏？”王橹杰用手撩开他的刘海儿，看见了一滴眼泪，穆祉丞赶紧甩了甩头，把发缝又扒拉回去。这副样子就很王橹杰，于是王橹杰的内心更柔软了一点。
“就是有时候，我好像可以接受一些很差劲的事了。”穆祉丞说，“像综艺啊，其实一个节目里的人来来走走的，真的建立起革命友谊的人有多少呢，两期节目也就拍三天，然后各自飞走了，过十天半个月的再来拍三天，四期的节目内容都出来了。”
穆祉丞吸了吸鼻子，“摄像机在前面架着，生气也是和善的，不亲近也是亲近的，他们都是前辈一样的哥和姐，对这一套流程好熟悉啊。”
“橹橹，我觉得我还是要说一下的，那天那个哥我也没有多么的熟，”说到这穆祉丞还不忘盯着王橹杰的眼睛说，“但是那天我发了个圈带了个定位，那个哥过会儿就问我是不是离xx中心很近，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个忙，感谢你小穆。我想着节目上大家对我也都挺照顾的，我就去了，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直到下一次拍摄，哥在现场说小穆人很好的，小穆人太好了，那天在北京还帮我一个忙……”
“我就有点……我站起来说哎呀没事的哥应该的……我好像也成为了其中的一环，一件冠冕堂皇的骗局之中的一环！那一瞬间我真觉得假爆了，我们根本不熟，那个哥不知道吗，我不知道吗，在座的人不知道吗，群里发消息都没人回的啊。”
“但是就是这样一件事，一分钱没花，就有了起码一分钟的有效镜头，可能还吸了点好感，哥的忙也帮了，哥也得到流量了，我在录制现场坐了一下午，和大家一起嘻嘻哈哈，通告费也到手了，一些不知情的路人，还有甘愿耳朵里塞棉花的朋友，他们会开心地把这一分钟发往各种平台，傻子演给瞎子看吗？他们真的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吗？我不知道，我不懂意义是什么……那一趴结束以后，跟我住一个屋的另外一个哥悄悄的拉住我，说小穆，你记得谢谢人刘哥的提携，提了你名了。”
“让你，向他道谢吗？”王橹杰听到这里问。
“对！”穆祉丞有点激动，“你也觉得奇怪吗？台上你谢我台下我再去谢你，在这送祝福呢？其实现在想想，哥啊姐啊那么大明星，要在北京找人帮忙找不到人，咋可能？就是想让我走这一趟，然后在节目里提一提，这样他也变成一个好心前辈。”
“还是一个被穆祉丞帮助过的诚心大哥。”王橹杰补充道，“借花献佛一般。”
穆祉丞听了很激动，说你可以懂我想说啥对不对！橹橹，我说真的，那一段镜头一定会播出的，因为有我。
王橹杰嗯了一声，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想了想说也算是从此多了一条红稿。
“是……”穆祉丞微微闭上眼睛，这条“红稿”起码可以魅到闭上眼睛的人。不知不觉他俩靠得更近了，不过现在的他已经顾不得距离的远近，迫不及待地诉说下去，语气里有些激动，有些悲愤，有些匪夷所思，“橹橹，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知道的吧。”王橹杰又亲亲脸，说：“你去道谢了。”
随后王橹杰的眼神颤了颤，深吸了一小口气，手探过去，擦掉了一滴属于穆祉丞的眼泪。
“我之前肯定不样选。”穆祉丞翻到正面向上，抬起胳膊捂住眼睛，“可是，我明知道他利用了‘穆祉丞’这个ip，还是去虚情假意地感谢了他。”
他又翻到另一面，背对着王橹杰闷闷的说，“这么说显得我自己多清高似的，其实也可能是真心实意的谢，毕竟我也变得越来越假了，对吧？”
王橹杰从他背后爬过来，说不对，穆祉丞只是变得更成熟了吧。
“不，我就是变坏了。”直到穆祉丞被搂紧坏里，也还在这么说。
王橹杰的手环住了穆祉丞的腰，对方的膈肌正在一抽一抽地颤抖着，好伤心啊，好难过，好可怜吧，为什么生活要这样对待穆祉丞，我不是许愿他的未来可以光明到看不到世界的阴暗面吗？可现在的王橹杰能够为他做些什么呢。王橹杰只好用脸颊慢慢地蹭着他的脖颈，问他，“是还有别的心事吗？”
“……有。”
“无所不能的穆祉丞居然还遇到了更加难以启齿的苦恼吗。”王橹杰在一点一点哄他。
是的。穆祉丞又开始有点想掉眼泪。王橹杰是他的男朋友，他的男朋友还曾经对他哭诉，流着泪问为什么你对我这么不用心，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聊聊呢？为什么呢。
其实那天的前辈还留了他一会儿，他们在不远处的厅里坐着，前辈抬手点了两杯冰美式，穆祉丞不爱喝，可也没说什么。咖啡到达之前没有人开口，话题与咖啡落桌的声音一直到来，前辈把糖递给他，“年轻人都喝不了太苦吧。”
穆祉丞啊了一声，想说其实还好吧，我平常不咋喝咖啡。但是前辈没等他回就继续说，小穆，你们年轻人之间的话题很是丰富多彩嘛，很长时间我一打开手机就能刷到你。
刷到……穆祉丞不知道怎么回，他开始有些坐立难安，只好先干干巴巴的笑了两声，说是吗，然后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苦。还酸。
前辈搅了搅杯子，说现在年纪上来了，甜味反而吃不惯，居然更想吃点苦味了，细品有回甘的。
穆祉丞双手放下杯子，同时也把糖罐推远了些，抬头盯着前辈说，哥不老吧，哥还很年轻。
不年轻啦，许多新东西我都开始看不懂了。前辈笑着摇摇头，喝了口杯中液体，又把杯子放下，说小穆啊，如果回到二十岁，那我可能不要再做一个综艺咖。
为什么？穆祉丞问道。
娱乐立本成就了我，可能也毁了我，若要问起来，谁也说不上来什么是我的代表作，可能还要问，他刘某有代表作吗？他不是一直在综艺上扮丑吗？前辈又摇摇头，其实也只是贪心不足，人不能评价自己没选的那条路是否正确，对吧小穆。
穆祉丞听的有点傻，完全没预想过此处会发生一场深度talk，只是点头。
所以小穆，我很羡慕你啊，也就十八二十岁就有了名气，未来可期啊。前辈笑眯眯地说。
谢谢哥，穆祉丞连忙感谢道，借您吉言了。
以后选一些能拿奖的本子，越晦涩越好，也别怕被骂，以后提起哪部片子，能想到是你穆祉丞来演的，这就值啦。前辈点着桌面，苦口婆心地劝告道。
是是是……小穆点头如捣蒜，心想啥时候了，我能溜了不？
前辈再次端起杯子，喝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总不能让人一提起你，就只想到你的小男朋友，是吧。”
那一瞬间，仿佛有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穆祉丞只觉得浑身发冷，遍体生寒。
你的小男朋友。是吧。
穆祉丞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他的粉丝群体很复杂，有一部分爱他的人一味的强调公司对他的不公，觉得他走出楼娱发现外边根本没有下雨。怎么会不下雨呢，穆祉丞搓了把脸，外面明明充斥着滔天的恶意，并且全部扎在了穆祉丞、以及和穆祉丞有关的王橹杰的身上啊。
穆祉丞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挺不求甚解的人，或者说他更在意自己当下的想法，愤怒了就嚷，开心了就笑。他总是在回避于探究别人为什么那样，那个谜底他不想看，不敢看，还有一种借口讲出来会比较有面子，就是说他懒得去看。
说着爱自己的人为什么会背叛我呢？可能是我的唱歌跳舞还不够好，我的外型还不够留住人。于是他认为自己只需要努力就好了，像热血青年杂志一般热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准备用奋斗堵住所有人的嘴。
热血小青年依然不愿意承认，有些人就是不够爱自己。
前辈为什么要对他说一些驴头不对马嘴的话，难道真是关心他的前途吗。
怎么可能。穆祉丞蹲下身子，双手掐进头发里。
他说了“你的小男朋友”，他明明就知道。不仅是他，还有那些哥啊姐啊，邀请他的导演，和公司对接的员工，哪怕是给他开车的司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穆祉丞怎么火的，是因为他的王橹杰，那个暗恋他的王橹杰！
这些在娱乐圈之中挣扎了那么久的人或笑或嘲的审视这一份无辜的暗恋，凝视那个无辜的王橹杰，又对着这个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份托举的穆祉丞话里有话，对他使眼色，自以为贴心地教他：只靠那份感情，不够，你还要踩着它往上爬才可以。
好贴心的人生建议，他们让他别害怕成为“王橹杰的穆祉丞”，这种标签会慢慢甩掉的，出演几部片子后你就只是“穆祉丞”。
他们在教他怎么蹬了王橹杰！
他已经要受不了了，最近实在听到了太多糟糕的事，他的脑子好乱，穆祉丞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开始愤怒，还是先品尝到凄凉，直到他依靠大门依靠了太久，摄像头提示门口有人停留，于是王橹杰跑来给他开了门，问他怎么没有进来，我等你很久，我有点想你了，哥哥。
穆祉丞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漂亮的脸，看着他对自己嘘寒问暖，皱着眉头问他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去做了什么，怎么把王橹杰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那个声音又出现在脑海里。
“早晚你要把那些标签都丢在身后的。”
“到时候你就只是穆祉丞。”
“这可是往上爬的必经之路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