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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的风裹挟着热浪吹的让人难受。
大人们接受不了,手上拿着蒲扇摇晃着,意图赶走额头的细汗,但多是无用的。他们坐在石礁上聊着家长里短,看着自家孩童里在江边嬉戏,童真的背影让人自油生出幸福的安然。
于是口中的话题自然开头于孩子的学业,健康,坏习惯,再辗转到菜市场的青菜一斤又涨了多少钱。
孩子们玩的火热,王橹杰却自认为格格不入。
他努力刻意地融入群体,却掩盖不了那与生俱来的局促。
而外婆带他来这里是有着期许的,期盼他能和同龄孩子一起活泼好动,感受童年的快乐。
王橹杰是被外婆一手带大的,他的爸爸妈妈因为错误将他生下,但他们并不相爱,发现王橹杰已经在肚子里时为时已晚,所以王橹杰从出生那一刻就失去了学习叫爸爸妈妈的权利。
妈妈剪掉脐带的那一瞬,他们之间就没有了任何连接,然后他像一个烫手山芋般被丢给了他的外婆。
王橹杰长到现在都不认识他的爸爸妈妈,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生活没有因为他只有外婆一个家长而过得太狼狈,法院要求父母的抚养费,听外婆说都会准时打过来。外婆身体健康,精神气也好,一个人照顾着王橹杰,脸上的笑容大于疲惫。
所以他和外婆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也挺幸福的。
他很挑食,外婆嘴上虽然指责他的坏习惯,但还是会多做他爱吃的那几样。他不爱说话,在外面比较安静,但唯独和外婆的关系很好,经常有着很多奇奇怪怪的话题,王橹杰思维天马行空,可以从指纹聊到宇宙,外婆有时都接不住。
王橹杰二年级了,今天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末,外婆把他带到了这边来玩。
王橹杰在外的那一份安静外婆一直看在眼里。
外婆倒不是厌恶这份沉默的木讷,只是害怕这样的性格会让王橹杰不能从容面对社会的很多境况。
于是外婆故意带着他来到这里,王橹杰不想辜负了外婆的用心,而且年幼的他其实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拥有独身一人的从容,所以他心底还是想交一些好朋友的。
但不会说话似乎是注定的,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似乎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入活跃的因子,能够随意几句话就能和刚认识的人热络,肆无忌惮的长大。而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是一个充满顾虑,内向的孩子,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说些什么。
但说话的本事是三岁就可以掌握的,他至少有着那一份开口的主观性,所以倒也能硬生生地去回应,勉强维持那一份简单但又脆弱的关系。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刻意与尴尬,只觉得王橹杰这人说话真是无趣。不过他也算是混进了孩童的一团,群体多一个少一个并无大碍,只要可以一起玩游戏那就是好朋友。
几个小孩赤脚在江边玩着泥沙玩着水,时不时发出稚嫩的笑声,美好又纯真。
“我们来堆石头吧,谁垒的越高谁赢,输的人就去河里憋气三十秒!怎么样!”
一个小男孩提出了一个新颖的想法,热浪吹不散孩子们的玩心,大家都纷纷表示应和,即使他们没有赢的筹码,但是赢本身对于他们就是一种胜利的喜悦。
小男孩沾沾自喜,觉着这真是个不错的游戏,因为江边的石头很多,坐在地上大家就能激情的开始比拼。
王橹杰自然参与其中。
几个小孩子在江边垒起了高墙,泥渍沾染了他们的衣裳,也不知何时又挂在了红润的脸蛋上,但他们无心顾瑕,只沉醉于眼前石子的高度。
远处传来大人们的牢骚声。
“在爪子,衣服又整的黑黢黢哩,回去又要给你们洗哦。”即使是指责,但重庆的方言透着亲和,这似乎是川渝家人与孩子独有的相处方式。
小孩子们没有在意大人的话,继续埋头苦干。
言毕大人们也开始自顾自聊着天。
江水流动着,发出夏天的声音,蝉鸣涌进人群,只有小孩子不会觉得烦闷了。
王橹杰玩游戏很专注,此时已经远超于旁边的众多人。
两个小女孩看了过来,纷纷称赞着。
“王橹杰,你好厉害啊,居然垒这么高,都快超过我的裙子了。”
很少被人夸奖的王橹杰此时扬起腼腆的笑容,灰灰的脸蛋透着红,不知是热的还是不好意思了。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心里悄悄觉着自己应该算学会了和人交朋友的方法吧。
男孩子竞争的心气很重,此时谁输似乎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赢家。女孩们垒得累了,就看着几个男孩比拼着。
其实王橹杰对赢倒是无所谓,只是面前炽热的充满期待的眼神鼓舞着他一定要赢。
赢了就有真正的好朋友了,他只是这样想着。
“王橹杰加油呀!”
“加油。”
“加油。”
…
大家看着石子惊人的高度,一堆娇小的身躯围蹲在一起全神贯注地对着王橹杰喊加油。
王橹杰时不时用手腕擦拭额头的汗珠,然后小心翼翼挑选着石头往上放。
气氛随着不断变高的石堆灼热又激越了起来。
热空气聚拢在一团,蒙在王橹杰圆圆的脑袋上,用力抚摸着王橹杰大大的耳朵和肉肉的脸颊。
啪。
高墙塌的很轻易。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意外了。
是那个提出游戏的小男孩跑过来捣乱。
推倒了高墙。
孩子顽皮是很正常的,这是天性。
石头零碎地散落在四周,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但倒也惊动不了高昂的蝉鸣。
“李小胖,你干嘛去推别人的石头啊。”
“…又没规定不能捣乱对手啊,他也可以来推我的呀。”李小胖不服气,自认为颇有理地反驳。
王橹杰看着眼前滚落地到处都是的石头,目光有些呆滞,觉着自己好像又不能拥有好朋友了。
心里有点失落。
“王橹杰,现在看来你输了,愿赌服输,要去河里憋气哦。”李小胖转头对着王橹杰说话。
他周边还有其他几个男孩,大家都看向王橹杰。
女孩们也没有开口。
游戏规则是谁垒的最低谁便输。
那么王橹杰确实输了。
一堆可爱的孩子簇拥着同样可爱的王橹杰走向江水。
嘉陵江的水看着很干净,就像小孩子的心一样。
王橹杰把脸埋到水里不到一秒就不受控制的呛了呛。
几个男孩发出哧哧的笑声,那是独属于儿童的无所顾忌。
一群七八岁的儿童在江边蹲着玩闹,阳光撒在江面的波光粼粼,也照映着孩子身上脏兮兮的泥土和汗水。
真是一场快乐的光景。
王橹杰又把头重新埋进江水里,他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也不知道三十秒过了多久,但他确实觉得好难受已经撑不住了,他生理性地想把头抬开,逃离这一场窒息。
但又有好几双手按压下来,他挣脱不开,水面之外吵吵嚷嚷的,他也不知道他的朋友们在说些什么,其实他也很想融入话题,只是慢慢的慢慢的觉得世界变得安静了好多。
江水变黑了,王橹杰的体温和江水达到了一致的凉意。
王橹杰死了。
七岁的身躯在江面变得平静,和王橹杰本人一样。
大人围上来的时候周遭充满了惊恐的声音,几个小孩子们不知道死亡的严重,在无措中自觉着不过只是游戏的赌注,他们不想承担什么,准确来说小孩子嘛,压根连承担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做错了事情只能找妈妈。
江外一片惊天泣地的声音,王橹杰已经听不见了。
此时此刻他倒也没有大人们在江边崩溃的那么悲惨。
因为他来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没有地面,也没有天空,眼前是一道门。
似乎就是故事里面讲的那道鬼门关。
鬼门关倒没有书上说的那么恐怖,只是一道门而已。说是门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门没有开关,只是一个门的形状,王橹杰向门靠近,原本是想研究这个门怎么开的,但是发现手可以直接穿过去,他觉得神奇。
王橹杰尝试伸进去又拿回来,一个七岁的孩子似乎是拥有了超能力般,居然可以任意穿透,太有意思了。
王橹杰顺利进了这个门,门内一片祥和,是一个寺庙,和他平日所见到过的那些无所差异。
他终于看到了可以和他说话的人。
应该算人吧?
一个头发乌黑亮丽的老婆婆。
王橹杰小声喊着她。
“你是孟婆吗?”
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眼前孩子的身躯,微笑着。
“这么小就知道我啊。”
“对啊,你在书里很有名的,他们说死了就能看到你了。我是死了吗?”
“你能看到我,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婆婆说着。
王橹杰点了点头,心里只觉着原来死亡也没那么恐怖,痛苦的那几瞬他已忘却。
“那你知道来到这里要做什么吗?”
“是不是要喝那个孟婆汤。”王橹杰语气有些坚定,觉着自己得抓住这份自我表现的机会,这可是外婆睡前给他讲故事学习来的,他可都认真听了。
“真棒。”孟婆哄着孩子般夸他。
孟婆不知从哪里就拿来了一碗汤递给王橹杰,汤像嘉陵江的水一般清澈,王橹杰闻了闻也没什么味道,应该不难喝。
王橹杰伸手拿过,但他却没拿住,手穿梭汤碗,他无法触摸,碗直接掉到了地上,却没有声响也没撒出水痕。
“婆婆,我喝不了汤啊,我好像没有了触觉。”王橹杰解释着。
婆婆却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那片没有痕迹的地面,把碗捡了起来。
神情似乎是有一些感伤,王橹杰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毕竟孟婆应该不是人,好像也算不上鬼,她也会难过吗,他不知道。
孟婆开口,
“喝不了我的汤,做不了新人,成着鬼魂长大吧,孩子。”
王橹杰听这意思,他是要做鬼吗,鬼也可以长大吗,能长大也挺好的。
至少他不用永远留存在嘉陵江的那片水面,感受自己的体温蔓延然后变成了水流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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