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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乔治·狩崎喜欢上显然是件恐怖的事。
菲尼克斯人尽皆知的天才科学家响当当的名号前理应添加【疯子】二字,尽管该词并不足以形容乔治·狩崎博士天马行空的行事风格,奈何疯子、天才、科学家的组合过于经典,大大降低了三两句话说清楚一个人的阐述难度。
门田广见曾是被这名号唬住的菲尼克斯职员之一。内部论坛就乔治·狩崎的为人、身世来历以及研究方向讨论过不下三轮,他以其微薄的学术嗅觉勉强看出这群人马上要为乔治·狩崎写一篇小论文,题目就叫《论长期高强度科研对于社交能力及人际关系的异化》。
每次开楼门田广见都在现场,第一次是乔治·狩崎的项目被选用,特批设立专组。当时的话题多聚焦于乔治·狩崎的身世,似乎这才是他击败植岛正吾的根因——他的父亲,狩崎真澄研究的继承。
门田广见对此印象深刻。练习生时期的生活繁忙苦闷,兴许连这个帖子都是龙彦随手转给他的,他还记得自己关上储物柜的门,田渊龙彦将手机举至他眼前:“技术部新来的那位博士你听说了吗?大家都说他父亲是狩崎真澄呢。”
“没有。”门田广见摇摇头,“他父亲很有名吗?”
田渊龙彦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相当有名,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罪恶印章的项目。”他顿了顿,“可惜死得有点早。”
“去世了?”门田广见问。
“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
门田广见默默估算,想乔治·狩崎失去父亲时的年龄或许与自己相似。他不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博士产生好奇,以一种自以为同病相怜的亲切。忍不住把人想得太好,想得和善,是门田广见的天真软弱。
他多上一份心,所幸行动部队天生与医疗部技术部来往密切,而门田广见已经取得了正式职位,作为行动队分队长参与例行活动。
前往技术部实验区域纯属巧合,缘行政部错将已填写的实验器械报销单夹进这次战斗的损失评估表,送到了他的办公室。怀揣隐秘的期待,他展开表单,制服皮质手套擦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滑板一件、酸沙软糖十罐、碳素网球拍一个、犬用耐咬网球一只。
门田广见马上于大量令人头昏脑胀的设备仪器名词中找到略显突兀的部分,署名表明它们来自乔治·狩崎,那位他有点在意的天才疯子科学家。是的,乔治·狩崎的名头终于坐火箭般飞升至他应该在的位置,疯子的叫法是凡人的妥协,代表他们无法理解、无力制止、无从指摘。
他带着这张表,脚步轻快地行至实验区,乔治·狩崎的小组位处本层左侧翼的最边缘,有人宣称这是大人物对高危项目掩耳盗铃式的隔离。
权限不足。一道道加厚玻璃门拦住了他,每一道都有对应的声纹及虹膜认证,门田广见只在基地收容所里见过这个,收押最高级犯人时会用到那样麻烦的牢房。最边缘,最高级,最危险。
那几乎是一个明示,歇斯底里地闪烁红光,他不明白命运的警告,稍显遗憾地将表单交与助理,相隔层层透明坚固的材料试图找寻乔治·狩崎的身影,跟他同岁,同样失去父亲。
无数方框内掠过无数件白大褂,飞速如高帧数动画。门田广见明白,这座庞然大物内所有人各尽其能各安其所,成为维系这巨人五感四肢的运转的一环。
—fenix内网论坛-技术部-灌水区-最近实验经费也太难批了吧!
1L 楼主 = =
如题,难道是我的错觉吗,填八百份申请书和研究进度报告几天给不了答复,上系统一看回句特殊时期不予通过,真就为了罪恶印章大搞研究停摆,其他人活着不死就行?
2L = =
认了吧,这几天不一直协调行动部那边选拔罪恶印章系统的合适人选吗,估计再过两三天就能开发布会了。
3L = =
猜应该和队长就任仪式在同一天。
4L = =
正式立项才多久,黄眼镜他们组不是每天都窝实验室玩滑板打网球吗?!
5L = =
楼上偏颇了,毕竟天才和我等凡人还是有区别的。选对项目真好啊,能少写多少文书汇报,能多拿多少研究经费……
门田广见下滑页面,接下来起码二十楼都在附和5楼的言论,夹杂【我有钱我们组也能按时交进度】、【他真的需要履行申请流程吗,他连实验室安全守则都没完全遵守吧】的咋舌。显而易见,天才疯子科学家的名头再升一级,几乎变成天才暴君,实验室是他的王国,他肆意横行,随手用利维斯驱动器堵住上层的嘴。
论坛那群人猜的没错,发布会迫在眉睫,荣升司令官的门田广见终于拥有了天空基地绝大多数安全门的准行权,真正与乔治·狩崎见面。
声名鹊起的科学家偏好色彩鲜艳的内搭,简直把实验服穿成时尚单品。他的镜片如论坛所说是澄黄色,门田广见想到老家渔市上剥了壳的海胆。
“哟,hiro——mi。”乔治·狩崎挑起他的工牌,指尖摩挲遍布划痕的外壳,临时抱佛脚,念出他的名字。
“狩崎博士,我是司令官门田广见。” 他一丝不苟地颔首,握住乔治·狩崎伸过来的手——还算有点礼数。
简单寒暄过后,乔治·狩崎打了个哈欠,无所谓的态度看得门田广见心头腾升阵莫名的火气。那点同病相怜的亲切早就日趋消减,眼前站立的才是乔治·狩崎本人:跳脱、散漫、吊儿郎当,唯独谈及他伟大的研究时方有个正形。
老好人门田广见敏锐地嗅到科学家身上的冷漠,折射出此人低社会化且欠缺人性。但,还是那句老话——他容易把人想得太好。他将不舒服的感觉归因于性格不合,旋即抛之脑后,再次忽略了那暗示,决心为菲尼克斯拯救人类的事业奋斗终生。
“hiromi的名字里就带着hero呢。”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乔治·狩崎如是开启话题,嘴里叼着根草莓扭扭糖,论坛的同事们吐槽那是专用狗咬胶。
“啊,是这样没错。”门田广见尚没从变身失败还乱上添乱的阴影中走出,眼下提起这件事未免显得阴阳怪气,但说这话的是乔治·狩崎,天生多一份豁免权(“他都乔治狩崎了让让他吧”),“不仅没能做到,还让大二有了心理障碍,怎么想都很失败吧。”
乔治·狩崎耸肩,这种不在意往往被他者解读为讥讽或嘲笑。
“或许有办法哦,变身假面骑士的事。”他自亚克力展柜中拿出一个骑士手办,摆出单手指天的姿势,“只要我想,只要你愿意。”
门田广见猛地抬头。
他看见乔治·狩崎下压眼镜,混血儿的深蓝眼瞳像片电闪雷鸣的海:“所以,你愿意吗?”
……他太愚蠢了。当时乔治·狩崎的眼神只会属于一个即将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给蠢人预留思考和选择的空间,才能令蠢人信服。奉行此条准则的乔治·狩崎,罕见地为轻蔑付出了代价。不如说,他明知代价如此,竟高估了自己的负担能力。
御子柴朱美近日常来实验室,门田广见的身体状况成因需结合帝蒙斯驱动器的运行原理判断。她一个人带两杯特浓咖啡,偶尔和乔治·狩崎搭话,言门田广见的药物依从性极差,差到还不如不爱吃药的儿童。
“他怎么样了?”乔治·狩崎对门田广见的印象停滞在那天下午,被平白夺走五十二年寿命的司令官克制地找他对质,甚至没有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给他来上一拳。
科学家对上他潋滟的眼,尚认定这交易是场双赢的非零和博弈。难道不是吗?他收集了数据,喂养了帝蒙斯,门田广见则满足了做英雄的愿望,拼上性命守护世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在遮掩,他心知肚明。
“嗯,还好,听说正准备写辞职信。”朱美小姐回答。
哦,哦。话题到此为止。
难以想象,门田广见与乔治·狩崎的短暂共事中,唯一咂摸出点对方人性光辉的闪耀时刻是两人分道扬镳前。
“乔治·狩崎。”他总算能给乔治·狩崎下个定义,除却天才、疯子、科学家种种同事们讲烂了的标签,门田广见平淡道:“你真是个混蛋。”
乔治·狩崎不置可否。
他的天赋异禀里有一条是总有办法让别人为他退步,活到今天二十八年还没被人扇巴掌得益于研究成果显著,打蛇打七寸,依这人的才能简直是在七寸上跳踢踏舞。
精通诸多舞种的乔治·狩崎博士惯在研究室玩滑板,办公桌上花花绿绿,摆满了拿公家的钱购入的酸圈软糖。乔治·狩崎百无聊赖时会跟他玩婚礼小游戏,软糖挂上手指,圈口太小,堪堪套住门田广见指尖。
“噔、噔噔噔——”对婚礼进行曲的拙劣模仿,“hiromi,你是否愿意嫁给他,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互相支持,真爱彼此。你能发誓吗?”
“为什么是嫁啊。”槽多无口,门田广见无奈地笑笑,注意到自己和狩崎手指上粘的白色酸沙。
“Do you?”
“能说不吗?”
……
“好吧,我愿意。”
“good.”乔治·狩崎满意地打了个响指,“now你可以吃掉戒指了。”
吃掉,像哆啦A梦的记忆面包,吃掉戒指,吃掉誓言。
他对过家家游戏的热衷程度显然超出了复职司令官的想象,以至后来不惜直面官僚机构特有的繁文缛节,软磨硬泡,拉五十岚家的两兄弟陪他搞结婚大作战,狠狠过了把当神父的瘾。
门田广见摇摇头。尽管他从未对上过神经质天才的脑电波,像个无可奈何的家长应和孩子天真的气话。他仍旧愿意听从乔治·狩崎的命令,服从他的安排,他以为他们是战友,而非科学家和他的实验耗材。
软糖是酸的,酸倒牙。
可乔治·狩崎似乎果真是位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任性的小孩子。事实上,他在地上边打滚边大喊,揉皱儿时的涂鸦时,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天才科学家也会变得如此狼狈吗?
一切复归于零,门田广见回忆起他对乔治·狩崎的最初印象,这么年轻,都不该失去父亲。
门田广见最大的缺点,就是忍不住把人想得太好,想得和善,这是他的天真和软弱。
好了,好了。他愿意越过众口铄金的流言,越过大众的目光,越过曾经的背叛重新审视乔治·狩崎,并不得不承认,相较从前,眼下会流泪、会愧疚、会表达感谢的乔治·狩崎,貌似人味儿重得多得多。
他朝双目红肿的破烂科学家伸出手:“要帮忙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