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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久太郎，现在或许正在死亡。
过去，我总是思考死亡之后，人要如何进入天堂，刷门禁卡，还是会有单独的钥匙，地狱又会是怎样的情形？会有蛛丝吗，会有垂怜的神明吗，会有岩浆和熊熊燃烧的火焰吗？小时候印在课本上的插图给我留下坏的印象，那时我转过身，用马克笔把课本的插图抹黑，告诉后桌的阿龙：太可怕了，我死后不要去地狱。对了，也不知道阿龙会不会为我哭泣。他在车子里回答我说大概不会哭吧。好吧。我想，阿龙总是很坚强，似乎没有我也能顺利地生活下去。如果是阿龙死了，我肯定会大哭，我会忘记很多事情，说不定会忘记阿龙的死亡。没有阿龙，我的人生也无法顺利进行。
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却忽略了死亡的进程。原来死亡如此缓慢，我好像能感受到生命顺着头顶的枪口流逝。原来生命藏在血液里。可我的身体却变得非常轻盈，好像很轻松地飞了起来。我渐渐离开了我的身体，可以俯瞰倒在草地里的、闭着眼的久太郎的身体。为什么我还能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死亡都无法阻止我的胡思乱想吗？我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叫久太郎，正在死亡。现在我的脑海里乱糟糟的，太多想法和过去的回忆纠缠在一起，哪一件事情是最为重要的呢？它们好像裤袋里永远解不开的有线耳机。但我不喜欢耳机塞进耳朵里的感觉，我喜欢去卡拉OK，把音效放到震耳欲聋，阿龙唱歌的时候，在他身边扭动四肢跳舞。他说我那样子，像一只退化的猿猴。它们也好像纠缠在一起的项链。记得过去，阿龙让我去偷一条项链，非常、非常昂贵，我忘记了价格，只记得阿龙反复强调不能弄掉，他一边叮嘱，一边把地点记录在我的手机备忘录里，又把门禁卡塞进我胸口的衬衣口袋里，让我千万不要走错房间。塔楼就是不一样呀，好气派，我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念念有词地背着阿龙交给我应付安保的台词。
那是一串亮晶晶的项链，细细的银色链子坠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那根细细的链子，一到我手里就打起结，怎么都解不开，最后纠缠成一个疙瘩大的死结。如今我脑子里的思绪就是这个打上死结的项链吧。回到车里，我把项链装在密封袋里给了阿龙。阿龙很开心，狠狠拍了下方向盘，说这次我们可以交差了，会赚一大笔的。我不知道我做了如此了不起的事情，让阿龙那么开心，他欣赏着闪闪发光的宝石，眼睛也变得同样闪闪发光。阿龙想到了什么？
我没有问他，只是说：双陲鹤鸵也喜欢宝石吗？不是只有乌鸦才喜欢这种东西。
阿龙说：什么？
我说：阿龙要是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阿龙说：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要拿给折田先生的东西。
好吧，我以为是阿龙需要的东西，他应该和我讲过，但是我又忘记了。我总是忘记各种各样的事情，今天的雨伞，明天的便当，阿龙复述了一遍又一遍的任务。怎么回事，为什么人类需要记住这么复杂的东西，为什么没有钱就不能吃饭，为什么不吃饭就会饿，饥饿的阿龙会比平时敏感一些。我们捧着便当在车里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忘记我们在监视，以为只是单纯地一起用餐。阿龙说这个任务失败的话，我们会死的。我说那死亡可怕一些，还是没钱可怕一些。阿龙把天妇罗虾的尾巴吐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说折田先生可怕一些。又是这个折田，我见过他，阿龙带我见过他一次，远远的，看起来很普通嘛，听说他童年过得不好，留下很深的伤疤，所以现在才变成这样。真可怜。我对阿龙说。他又怪异地看着我，说你不要随便同情别人，他有很多很多钱，随便给我们一点，就够我们在东京生活好一阵子了。
那看来折田是一个不值得同情的家伙。我把米饭刨进嘴里，我们一旦完成折田的任务，折田就会给我们很多钱。可我不想留在东京。我说，你没有忘记吧，阿龙？
阿龙看起来很茫然。车窗外有一瞬阳光刚好打在他的眼皮上。
我们要回到冲绳啊。我说，你可千万不能忘记。
阿龙松了口气，大笑出声，他说我答应你。
因为阿龙总是说到做到，所以我也放下心来，大口大口吃起便当。和折田那个可怜的家伙不同，我其实有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吧。来到东京的每个晚上，我都会梦到冲绳那片蓝蓝的大海。夏天的时候，我和阿龙会跳进海里游泳，然后坐在礁石上等海风吹干身体。有些时候皮肤上会析出小片小片的盐粒，我好奇地舔过几次，又咸又苦，那片漂亮的海，怎么会那样苦涩的味道？
离开冲绳的时候，阿龙说要去做一番大事业，我想跟着阿龙，于是和家里大吵一架，我是长男，该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做到，还让故乡的老妈流了很多眼泪。以前也总是想着，等我们赚到钱，返回冲绳，我会把那些钱都交给老妈，也算是对她的道歉了吧。
没想到，我和阿龙来到东京，只能做海里小鱼小虾的事情。阿龙说起东京的时候，就好像那是一片很大的海洋，我们做了很多坏事，第一次替折田办事的时候，他交代阿龙，让我把一家一户建的天然气管道拧松。我听着阿龙报信的声音溜出来，问他为什么要把管道拧松，阿龙不肯告诉我原因，只说，反正你都会忘记的。我说是啊，反正我都会忘记的。
第二天，我在便利店TV里看到煤气泄漏引发爆炸的新闻，画面里火海冲天，我拉住身边的阿龙，指着那熊熊燃烧的火海，我想起那片被我涂黑的插画，我说：地狱大概就长这样吧。果然，我已经忘掉了自己做的事情，阿龙瞪圆了眼睛，看着电视，又看着我。很多天以后，我们又开着车路过那片街区，爆炸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开始修建新的建筑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做的事情，原来这是我弄松管道造成的后果。开车的阿龙很沉默，我对他说：看来我上不了天堂了。
后面我们做了很多坏事，偷盗、诈骗、抢劫、行凶，有时成功，有时失败，有多余的钱的时候我们也舍不得去豪华餐厅，最多在晚餐多加一份便利店烧鸟，蹲在公园的滑梯前狼吞虎咽。没钱的时候，我们只能嚼着口香糖挨过一阵又一阵饥饿。生活以外的费用，我们都会单独存放起来。阿龙说因为是赃款，我们办理不了存折，就只好把现金包裹起来，放在后备厢里。其实我一直不清楚回到冲绳需要多少钱，大概需要很多很多吧，那到时候，我们会开着世界上最大后备厢的车回到冲绳吧？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阿龙开着那样的车一定很滑稽。
阿龙对我的想法一无所知，埋头折包裹纸箱的报纸：阿久，快来帮忙！
那是个阴天，我变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悲伤，想起故乡明媚天气和大海。东京如此干旱，我的未来好像被阴云和建筑阴影遮挡，完全看不见了。阿龙说我想得太多，想得太深，不如想想如果遇到完成不了的任务，要怎么向折田先生交差。真是讨厌这个家伙，像是掉进胃袋里的口香糖，因为咀嚼了太久，忘记了吐出去，只好一声不吭地吞进肚子里。我和阿龙在折田手下做了太多事情，市面上的坏事都被我们做尽了吧？让我想想，偷盗、诈骗、抢劫、行凶，对了，我们还没有杀过人。
我对阿龙说：这下，我肯定上不了天堂了。
阿龙说：活在现实世界不好吗？
我说：因为我们都会死的吧，我会死，阿龙会死，折田也会死。
阿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奇怪，他强行把那股奇怪的神情压了下去，他的神情太复杂，我看不懂。偶尔，我会想阿龙是不是害怕折田，不然为什么那么听他的指令。阿龙解释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们拿钱做事，他给我们很多钱。所以问题又回来了，到底是没钱可怕一些，还是死亡可怕一些？
没钱的人生和死亡的人生我都经历过了，折田的枪口对准我时，我害怕得几乎发抖。死亡真可怕啊。过着没钱的人生时，我从未觉得害怕过，我想或许是身边一直有阿龙，所以我从未觉得害怕。阿龙会帮我掀开骑在我身上揍我的学校前辈，会帮我在备忘录里写下要做的事情，会帮我定下每一个任务的闹钟，因为阿龙一直在身边，我竟然也从未觉得害怕。和他坐在车里，一直聊到天亮，阿龙看起来体力不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休息。我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心想，如果哪一天，需要我做出抉择，那我会帮阿龙杀掉折田。
有时，我向阿龙提议：不如我们杀掉折田。
他说：你不要总是说那些异想天开的事情。
那时我想，那就等我独自一人完成这件事情，给阿龙一个惊喜，然后我们带着折田的钱回到冲绳，就像阿龙带着我来到东京那样。故事就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了吧？不知道阿龙有没有期待过，他很久不展示他的期待，他的希望，他的想法，有时候，我看着他的表情，也不得不猜测他到底在想什么。我太笨了，读不懂阿龙的话里有话。
我还是太笨了，总是做不好事情，连折田也没能杀掉。明明都做了那么多坏事，明明早就无法进入天堂，明明折田脆弱的咽喉已经握在了手心里，怎么还是被这个可怜的家伙夺走了生命。
他说的那番话让我很生气，简直是狗屎，阿龙怎么会比我先死掉？高中的时候，我被人抢走饭钱，因为不愿对前辈弯腰，被一群大高个揍倒在地。拳头打断了我的鼻梁骨，鲜血涌了出来，我做好疼痛接踵而至的准备时，预想的拳头却没有落到身上。原来是阿龙，阿龙帮我赶跑了他们，把我从肮脏的地面拉了起来。因为阿龙不爱说话，少言寡语，大部分听我诉说脑子里的各种想法，那天他看起来罕见的生气，表情阴冷，拳头破了皮，鲜红一片。我们去水池清洗了伤口，接着翘课去了海边。浑身都是伤口的时候，不能跳进海里，于是我们就坐在岸边吹风。鼻血干在喉咙里，痒痒的，我咳嗽一声，吐出一块暗红色的血块。
阿龙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我以为我可以承受住接下来的疼痛。
阿龙无话可说，骂了一句笨死了。我又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是在骂我，我很伤心，说为什么骂我呢？
他的表情更夸张了：为什么不跑？
对啊！我一拍脑袋，我为什么不跑啊！
我的举动逗得他大笑起来，阿龙笑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阿久，想不想和我一起离开？
因为有阿龙，一直不觉得害怕，但折田的问题也让我害怕了。他说阿龙死了，我根本不相信这种狗屎一样的谎言，阿龙怎么会死，一直都是阿龙在帮我解决问题，他很聪明，和我不一样，打架也从未输过，我不相信阿龙会死。
折田又换了个说法 ，问我是想让自己死，还是想让阿龙死。
我想起以前交往的女生，也问了我这种无理的问题。她问我是想把热水泼向自己，还是一只小小的猫咪。那时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问题，比我脑子里的要奇怪成千上万倍。现在总算明白了，我想，那还是让折田的枪口对准我更好一些吧。其实我也拿这个问题去问过阿龙，阿龙没什么反应，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酷，说会把热水泼向猫咪。那一刻，我没觉得阿龙是个冷漠的人，就像阿龙说自己不会为死去的我哭泣一样，我当时只是想，啊，阿龙不要因为热水受伤就好。
听到我的答案，折田像个怪物一样大笑了起来，他说，真耀眼啊，这样的友情。
差点忘记了他是个可怜的家伙，我想，确实很耀眼。我和阿龙来自冲绳，那里有很漂亮的大海和耀眼的阳光，所以我和阿龙的友谊也如此耀眼，就像海面上的粼粼碎光，耀眼到看不见任何一丝一毫的阴影。折田这种阴暗可怜的家伙，根本不会懂这份耀眼的友谊，他好像因为无知而感到嫉妒，又感到愤怒，又像高大的大象一样嘲笑像昆虫一样佝偻在树角的我。
我的人生好像要结束了，没钱的人生，干坏事的人生，杂草一样的人生，没能杀掉折田的人生，失败的人生。我变得越来越轻，好像飞到了很高的空中，可我的身体还躺在森林里，头破血流，面色惨白。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离开前，阿龙帮我设置了任务开始的闹钟。
会来找我吗，阿龙？
不对不对，赶紧逃跑啊，阿龙，不要像我当年那样倔强地留在原地。
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只是感到惋惜，还有好多事情没做，我想和阿龙赚很多很多、花不完的钱，想回到那片蓝蓝的大海，想吹着海风舔舐小臂上析出的盐粒，那会是多么幸福，多么耀眼的故事结局啊？可惜，我已经死了，不知道阿龙会不会为我哭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阿龙冷酷一些，不要因为我的死亡而感到伤心，如果他在我的尸体面前流下眼泪，我会非常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