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天,你和Simon Riley结婚就满七年了。
今天,距离上一次和Ghost取得联系,已经过去六十八天了。
在诊所的登记簿上确认预约的日期时,笔尖不小心顿了一下,墨水陡然滚落,在纸上滚成一颗小小的黑点。你瞧着这颗泪,愣了几秒,才神色自如地把笔放回抽屉。
诊所照例在九点开始营业。
四年前你们初到黑水镇的时候,便一眼看上了这间挂着“On Sale”的渔具店,你还笑着和Ghost吐槽说嚯没想到美国也有旺铺出售呢。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噢,他说:English, please.
也是这位总是弄不懂你层出不穷中式笑点、还不忿于你get不到他的英式幽默的‘老派绅士’,亲手为你改造了破败的‘旺铺’,旧屋外头还保留着原先被海风吹蚀了边角的招牌,木头百叶窗重新加固,时常半掩着,过滤掉过强的烈日,或是严厉的海风,独留下恰到好处的天光与温柔的风息——你总说人不能抛却自然,否则容易死于狭隘——再送出去混着消毒水、碘伏与木料的令人安心的气味,像文学里每一个上了年纪却依旧整洁、可靠的大夫,一直在这儿守着。
你的确也在这儿守了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在放在黑水镇这种地方,却足以让许多土著认可你是自己人了。镇上居民大多自给自足,没那么与世隔绝但也并不市侩,说话带着南部沿海特有拖长了尾音的腔调,慢悠悠的,同他们为人一样,懂礼貌,知分寸。
你很喜欢这些淳朴的人们,除了在刚搬来的时候多看了你们两眼,他们从不多嘴,更不爱询问。
而人们呢,也知道你是个好医生,手稳,爱笑,脾气好,丈夫是英国人,口音明显,但话少,身形高壮得有点儿吓人,好像永远穿着黑色长袖连帽衫,连最闷热的天里都稀得露出哪怕一寸的皮肤,黑色口罩更是焊死在脸上似的,花纹倒是不重样,什么花花草草的、猫狗蛇鸟的、写了“FINE THANKS”“AND YOU”的,隐约透露过是妻子的恶趣味。
镇上的小孩儿们私底下叫他‘B·B’——British Beast,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你真是禁不住开怀大笑,中尉风评被害啊。
不过没人在乎他曾经从事什么工作如今又在做什么活计,只要他会在杂货店里帮跛脚老太太拎米袋,只要他乐意在邻里BBQ的时候出一份力,只要他愿意在风暴将至前给渔民搭把手,便够了,够让他们在同你闲谈的时候略过那些不该问的事。
“你瞧着脸色不太好,亲爱的。”
说这话的是梅布尔太太,相较于古稀的年纪来说算得上精神矍铄,就是常年高血压,今天早早就来拿药了,顺道带来一篮刚摘下的无花果,轻轻放在柜台上,往你这边推了推。
“昨晚没睡好?”老太太扶了扶眼镜,絮絮叨叨,“这鬼天气快要下大雨的时候闷得难受,几十年了我也没习惯,睡不好正常的。”
你笑了笑,“可能吧。”
你撒谎了。不知道多少天了,你连着在午夜惊醒,心脏抽抽地挛缩,太阳穴嗡嗡地蹦跶,而后你便再也睡不着,蜷在空调冷气里,独自对抗着从墙砖从混凝土从木头的每一丝孔隙里渗进的潮湿,压缩机响得不太均匀,托着屋外盐沼里的水声,震颤着树叶,又轻轻擦过窗玻璃,挲挲不停。
Ghost离开的前一晚,天气也这样闷,仿若被保鲜膜缠了一圈又一圈,几近窒息。
他伫立在玄关里,背对着你,把保温杯的盖子旋紧,掷回黑色双肩包里。那会儿他穿着被洗得发软的深灰色长袖,袖管盖着盘踞在皮肤上的纹身和旧伤,这便是Ghost的体贴了,外人看不见,就不会害怕。
客厅同玄关里仅点了一盏米白的灯,不大亮,他回过头的时候,眉骨压着眼睛,暗沉沉的,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切风平浪静。
“不会太久。”他说。
那会儿你是什么反应来着?噢,你原本想说,要多久,会不会错过我们的纪念日,你去年答应了的今年不会再错过的。
可你最后什么也没说。
七年下来,你太熟悉这个男人了,熟悉到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然做了决定,为了让你放心‘善意的谎言’能张口就来,无论你如何追问,也不会有答案。
哪怕曾经你和他一起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挣扎求生,哪怕你见过他毫无遮掩、血流得满地都是的惨状,哪怕你们在战火纷飞的地狱相知,在后来漫长得像幻梦一样的疗愈期里相爱,又在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相守,可他仍然不是那种会把自己要去哪里践行信仰、会碰上何种艰难,全盘交予你的人。
你拥有他,却没能拥有全部。
这些年来,他从没一天彻底放下过自己的使命,所以他不说,你也知晓,他将去往何方。
这也是他骨子里的毛病,总那么沉默、隐忍,惯于抗下所有,好像不说出口,危险就只会找上他自己。
而平静和等候,便成了别人的事。
你叹了口气,送走梅布尔太太后,诊所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天更阴了,码头那边似乎有渔船发动机的声响,闷闷的钝钝的,勉力穿透层层叠叠湿漉漉的空气传来,遗憾地告知你返航的并非你所想之人。
你受不了,关上窗,开了空调,第一口喷出来的冷气也是一股子霉菌丰沛的气味,你皱着眉,按下关机键,又开了窗,吊扇蓦地嘎吱响了一声,似在嘲笑那个没用的泛了黄的大白胖子。
就在你被这鬼天气折磨得踌躇不定的时候,一个小孩儿被母亲牵着进来,手臂上起了一片热疹,痒得不停挠。
你洗了手,用棉签替他清洁之后涂上药膏,慢慢地,孩子抽了抽鼻子,努力忍着不动。母亲按住孩子的双肩,担忧地看了看他,又瞧了瞧你,最后还是问道:“您丈夫……今天还是不来接您吗?我估摸着待会儿要下大雨哩。”
只是平常闲聊而已,嗯。
你垂着眼帘,手上不停,替孩子涂匀了最后一片红肿的地方。
“他的事没办完呢。”你浅笑着回答。
“原来如此。哦对了,天气不好,您小心路滑。”女人感恩地笑了笑,按照往日的价格,留下了硬币。
黑水镇的人大都这样,纵使表达关切,也不会追问过多,他们太会保持距离了,让你轻松许多。
有时候你觉得,这地方的风土人情,和Ghost简直绝配。
他在这儿像块被海风细细打磨的岩石,无人问津,岿然不动,自在得很。白天一般会开着你们特意购置的皮卡送你来诊所,他自己则偶尔会到街对面的书店门廊下坐着,点上一杯茶,百无聊赖地翻着工具书,跟任何一个退隐的老兵差不多。
但你了解他,这家伙的目光从来不曾真正松散过,谁进了你的诊所,谁又在门口窗边徘徊了太久,谁白日酩酊大醉在街上发梦冲,他观察得一清二楚。
当然,Ghost也不是日日都会盯梢,更多时候,他会在诊所后门的阴凉处捣鼓乱七八糟的零件、拧螺丝、嚼草根,时而抬头看一眼你的状况。
你笑他年纪轻轻就一副老爹做派了,他不以为意,还回赠你一个老爹笑话,坐实了这个名头。但正是这样过于寡言的守护,扎实得叫你动荡的灵魂,稳稳落进他的怀抱。
可如今对面那把椅子,空了六十八天。
午后,天压得更低了,云层翻卷,暑气负隅顽抗顶着天幕,热浪几乎化作实质的水汽,在玻璃上成群结队虎视眈眈,凝结成大颗的水珠,顺着窄小的窗棂蜿蜒钻进室内,终究还是得逞了。
第一道惊雷自天边滚来的时候,吊灯都兀地震了一下,你连忙来回确认窗户是否关严实了,百叶在你手边合拢,隔绝了大半阴沉的天色,唯有几缕风,踩着日头的余温窜了进来,带来盐沼深处浓重的泥腥味。
那一瞬间,你忽然有那么点儿眩晕,还有点儿恶心。
其实雷没什么可怕的,只是长期绷紧的神经在气压骤降时会先一步收缩,箍得你脑仁嗡嗡的,宛若战区里突如其来的炮击,或是出乎意料的爆炸。
你扶住窗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瞥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脸色发白,头发松散绾着,衬得眼下两片青黑尤为显眼。
也难怪今天每个踏进诊所的人,都会问你怎么样。
你苦笑。
你离开战区也有数年了,按理说该放下了。可陡然炸响的轰鸣、某种特定频率的爆裂响动、或是无线电突兀断掉的杂音,仍会叫你的身体在极短的刹那震颤发冷。素日里,Ghost在的时候,会在雷暴来临之际,早早接你回家,紧闭门窗,再拉好厚重的遮光窗帘,而后将你圈进怀里,同你窝进落地窗前的摇椅里。
雷声自顾自地放炮,雨幕冷酷地封锁视线,可只要他在,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亲吻你耳膜的,唯有他沉稳平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牵引你失魂落魄的心,回到岸上。
但今天他不在,而军队的联络人只给出了一套生硬的官方说辞就掐断了无线电。
现在,陪伴在身边的唯有耳畔的风、头顶的吊扇,和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光。
你提前关了门。
街上不剩几个行人了,连最游手好闲的街溜子都早早躲进自己的庇护所。
远处码头的旗子被长风打得猎猎作响,近处小超市的招牌摇头晃脑,像个被时代挤兑得无能为力的螺丝帽,除了发出单调空洞的吟唱,也做不了旁的。
你抱着一束花,忽而觉得刚鬼迷心窍在超市里精挑细选的自己可笑极了。按理说你该直接回家的,冰箱里存着昨日买好的牛排,台面上有你上周从萨凡纳带回来的香槟,都是你抱着‘他今天一定会按时赶回来’的侥幸心理置办的。毕竟人失联六十多天,你自己一个人哪有心情庆祝什么。
可你仍然购置了这些东西,甚至包括现在怀里的这束花,你到底是不死心,像是只要仪式到位了,那个男人就会在入夜之前推门进来,披着满身风雨,摘下口罩和兜帽,说一句晚了点,抱歉,亲爱的。
可笑,太可笑了。
更可笑的是,人有的时候,就靠这些滑稽的掩耳盗铃活着。
回家的路穿过一段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土路,你开着皮卡,双手扣在Ghost掌心经年累月磨出的痕迹上,慢悠悠晃进橡树林的合围里,树枝上垂着长长的据说叫西班牙苔藓的绿丝带,蛇胆汁那种绿色,一缕缕的,仿若垂落的发,阳光明媚的时候还好说,现下影影绰绰,跟冥府入口似的。
再往前,便是盐沼了,好大一网铺设到天边的灰绿,水道弯弯曲曲,犹如土地凸起的静脉,一汩一汩地缓慢输送着黏稠的血液。
路不好走,好在你几乎不必看路,肌肉早已铭记随便哪一处的拐弯弧度,哪一段木桥得减速前进,哪一片洼地积水未散。
不过一刻钟的车程,你便望见了,你们在土路尽头的家。
也是旧房子改造的,典型的南方高脚木屋,底层架空,既能防潮防虫,也能防止暴雨时水漫金山。主屋倚靠着灌木,茕茕孑立一般钉在五花八门的绿意里。为着安全考虑,当年Ghost对这房子好一通设计,室内装潢同家具陈列更是颇有讲究,以不阻挡迅速行动为第一要义。考虑到你们的职业和来历,储物间也存放了足够的医疗用品,家里的橱柜或是抽屉里都有武器或是防护装备,以防万一。
Ghost的职业病,便同霉菌似的,落地生根,丝丝缕缕长进这栋房屋里。
你推开门,屋里安静得恍若一口陈年深井。
天黑了。
你摸索着墙边,没人率先照明,只能自己来。
米白的灯亮起,一点暖意都没有,照得屋里明晃晃,冷冰冰。你偏头望了望,窗外的乌云已然几近压到树梢,雨大抵是快落了。
你把梅布尔太太送的无花果切了切,摆进果盘,拔了酒的木塞,斟了两杯酒,思忖半晌,还是自冰箱里取出了牛排。
刀锋划过生肉,你没由来觉得里头的细胞在哭泣,多荒唐的想法。
第七年,六十八天,暴雨即将倾盆,你独自维系着两个人的世界,不至于太像末日到来。
你想笑,笑意涌到喉头,泛着酸苦,酸得好像正灼烧你的食管。
锅里黄油融化得快,冒着细小绵密的泡,你在简单的奶香味里出了神,你想起七年前你们决定结婚的时候,压根儿没计划什么隆重的典礼。
Ghost素来对形式上的东西不太在乎,连求婚都算不上标准流程,只是在某个你处理了不知多少的伤员后、精疲力尽的夜里,他替你端来一杯牛奶,在你桌前当了半宿木头人,然后捏着你的指尖说:和我过吧,YN,别再一个人了。
你看看,这人,表白都不像样。
可你怎么偏偏就被打动了呢?也许你早在那场改变许多人命运的IED袭击里、被他用血淋淋的双手从废墟里挖出来拢在怀里时候,就被他拿下了;又或许更早一些?早到那场九死一生的、差点失败的、解救人质的任务里,你是唯一一个拖着昏迷的Ghost从下水道艰难逃出生天的平民,而不像别人一样见他无用弃他而去。
真是冤家。
后来你们去登记,拍完照,回来路上在一家还算有情调的小店买了个齁甜的美丽废物蛋糕,算作庆祝。那会儿你俩都以为彼此嗜甜,一口糖精奶油下去,双双变了脸色,还假笑着故作贴心地互相喂食,假模假样谦让,难得见Ghost如此孩子气,你开怀大笑着并把奶油糊在了他巴拉克拉法帽上。
Ghost也不生气,只幽幽叹了句“Little brat and damn South's trying to kill me with sugar”,手却把掉在你膝盖上的糖霜一点点拍干净,然后顶着这幅令人不忍直视的尊容回了基地,引来Soap和Gaz没素质的狂笑和酸溜溜的质问——FK L.t.领证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喊上兄弟们?
那时候你就知道,这个人是爱你的,只是他说不来漂亮话,他的爱都被妥善藏进那些冷硬外壳下、微末而结实的地方,一如雨季涨水后仍稳稳扎在泥土里的根茎。
可是,树根扎得太深,有时也令人难以窥探。
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开始落了,一滴、两滴……先遣兵试探地砸在窗户上,砰砰作响,仿佛有千钧之力。
紧接着,穹幕好似被对半撕开,雨的大部队转瞬即至,又密又急,横着打过去,斜着插下来,顷刻间就给外头的世界织出一层白茫茫的水幕,雷声姗姗来迟,却依旧撼天震地。
你关了火,端着盘子回到餐厅,却吃不下。
雨太大了,天和地之间犹如挂起没有尽头的挽联,树影和苔藓被风拉扯得像无数只灰败的手在狂乱舞蹈着,拽着你的胃沉甸甸下坠,拽着你的灵魂蹒跚倒退,直退回那年战区医院,冲进来好多人,而后是接连不断的爆炸,你仓皇丢下手术刀抬起头,却只听见有人大喊“GET DOWN!”,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那之后是一双手,举着你混沌的神智上浮,你在动荡的猩红的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挥别了散落一地的器械、砖块,还有不知主人是谁的断肢,一句句耳语支撑着你——别死,YN,求你。
后来你想过很多次,若是没那双手,你的人生约莫就会停在某个,你甚至记不清具体日期的夜里。
但要说真正爱上Ghost?却不是因为救命之恩吧,而是更后来的另一个夜里。那晚你们从外地回到新家,黑水镇下着当年第一场暴雨,雷声轰鸣,你站在后院露台边,任雨水打湿了额发,淋透了衣衫,却什么也说不出口。Ghost默默靠近,又缄默不语地将你环住,下巴抵在你发顶,也不提问,就这样陪着你一起听雨。你才意识到,这人兴许不止是救了你,还会守着你,一直一直,和你一起学会怎么重新活下去。
为什么,现在他不在呢?
你掷了刀叉,晚餐最终没动几口,酒杯甚至没得到一枚唇印便被抛下了。
墙上挂钟走得好慢,秒针一格一格的,故意蹉跎你似的,你赌气不看它,外面的雨更是不懂收敛,越下越大,大声讥讽你的自作多情。
你在客厅枯坐了会儿,终究还是决定去洗澡睡觉。
刺啦——咚!
你被院子里遽然爆出的巨响吓了一跳,这动静和往常树枝折断坠地、或是狂风掀翻工具的声音相去甚远,更笨重些,像是什么玩意儿从高处被抛下,先撞上了橡树粗壮的侧枝,再一路劈里啪啦压断灌木,最后细枝不堪重负,将其扔进泥地里。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动静,但立刻被雷声吞没了。
你僵住了,难道是……
下一刻,你立即转身回厨房,拉开最底下的橱柜,不带半点犹豫掏出强光手电和急救箱,犹如自前线带回来的本能重新占据了身体,顿了半秒,你又把柜子里藏的格洛克一并揣上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剩几盏分布在玄关和走廊的壁灯,衬得你好似跌跌撞撞穿梭在老电影里。
再快点、再快点……
你心生恐惧,又怀抱希冀。
你推开通往后院的门,一股狂暴的湿气猛地扑来,几近叫你睁不开眼。风裹着雨茬,打得你脸和手生疼,但你顾不得那么多了。
强光手电打过去,先照见一地被压塌的锯齿棕榈和柔弱的草地,再往前是一截断裂的粗枝,叶片犹自乱颤。随着光束渐渐下移,你的呼吸也一点一点收紧。
露台边缘外的泥地里,果然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他大半个身子侧伏在雨水里,灰蓝的加绒外套吃饱了水,肩背因为姿势而绷得很紧,像一头被陷阱捕捉了暂时失去反击能力的野兽。他坠落的时候显然磕得不轻,周围的泥地被撞出一小浅洼,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他身下慢慢洇开。
可最先刺中你瞳孔的,却不是血。
你嘴唇动了动,比起发出声音,更快的却是冲出去的脚步,你差点儿冲进雨里,又强迫自己在屋檐边缘停下。
你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张脸,或者说,那张脸上的东西——黑色法帽贴着他的头颅,印着惨白的骷髅下颌,染了些脏污,湿透了,牢牢贴在脸上,既像一张面具,又像骨头直接从皮肤底下浮出来。闪电适时破开天幕,白的刺眼的电光短暂照亮了处在阴影里的眉眼,也照亮了你猝然发白的面容。
有那么一瞬间,你忘却了呼吸。
太像了,太像了。
五官、神态兴许只是有几分相似,但更让你无法抑制颤抖的,却是那恍若被战火浸透的影子、奄奄一息地散发着硝烟和死亡边缘的寒气,和那年被你半拖半抱带出下水道的身躯,简直一模一样。如今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投掷在你精心维持的平静心湖里,波澜骤起。
大雨里,那人轻微地动了一下,许是身体还没完全枯萎前一次本能地抽动,他的手指在泥里蜷了蜷,而后缓慢地试图支起身,可惜,瞬间便耗尽了气力,没成功,又重重跌了回去。
手电的光轻飘飘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终于勉强睁开了一线——
澄澈的清浅的蔚蓝,与你熟知的蜜一样的棕金截然不同。
你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你,目光因失血与疼痛显得有些涣散,却锐利不改,本能地审视你、防备你。只是没能坚持太久,许是因为你手里的医疗箱,许是因为你所站的地方,身后是亮着微弱暖光的房屋,许是太疼了。他像庆幸自己没落入更糟的境地,发出一声低哑到几不可查的吸气。
风雨那么大,连呼吸声都被撕碎了。
可你就是听见了。你握枪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脉动牵引着你的指腹都在鼓动,血液翻涌而上,心脏跳得愈发猛烈,震得你耳膜发疼,目眩神迷。
理智尖锐的啸叫着: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没人会这样凭空掉进你家后院,更何况,是这样一具躯壳。
可你的感性早就不管不顾操纵着你的身体再度向前了,你跑进了雨里,你要跑过死神。
“别动,”你说,哽咽被雨水和风声切得七零八落,“你伤得很重。”
男人仍旧一错不错地盯着你,眼睫上全是水珠,也许太沉了,导致他每一次眨眼都十分费劲,几秒后,他竟然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短得像错觉,又像叹息。
他张了张嘴,送出喑哑的出回答:“Wasn't planning to, ma'am.”
你指尖倏地剧烈颤抖起来。这不是Ghost的声音,却和当初在下水道里,即将昏迷的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你恍惚地半跪在积水中,本能地双手插进他的腋下,咬牙将这个沉重的男人拽起来,向屋里蹒跚前行。
滚烫的体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你——这不是幻觉,你没神经错乱,更不是你丈夫六十八天的失联和第七年结婚纪念日的缺席、共同制造的黄粱一梦。
这是另一个人,很像Ghost的人。
那么,他也会叫Simon Riley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