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冰牛奶
一路上Oscar和Charles都没有说话。Oscar看着他手指毫无节奏地轻敲方向盘边缘,一手腕的手链随着他每次动作碰撞轻响,Oscar没太看出来响声到底出自哪几根手链。不太可能是假期Oscar穿的那条,那条巴洛克珍珠,不值钱,像小孩的牙齿。Oscar掉的第一颗牙在Charles衣柜上方的小盒子里,Charles捏着Oscar饱满的手腕,引导他自己放进去。
“你的一部分永远在妈妈这里。”Charles笑得眯起眼。
Oscar走之前偷了Charles的一把勺子,陶瓷柄,手感光滑,冰凉。Oscar一直把手揣在兜里煨着,现在整个勺子已经滚烫了。上周Charles玩心大起要像Oscar小时候一样给他喂饭,舀着粥要往他嘴里送。Oscar笑着躲开,Charles见好就收。Charles,Oscar想,我确实怀念我小时候的你。
有那么一段时间,Oscar可以依偎在两人中间,握着Charles的手指安然入睡。或者拿Charles侧躺的身躯当城墙,缩在后面当胆小鬼。
转过一个路口,Charles愤怒地拍了拍方向盘,Oscar知道他走错路了。
Oscar某个学期的第一天就迟到了。他和Charles一起在家吃饭,电视里在放一部法语片。Oscar的法语仅限和Charles的日常交流,看不太懂,但Charles看得好专心。Oscar知道他心情不好,知道Charles昨晚挤进Oscar的小床紧紧贴着他躺下。所以Oscar坐在沙发上等Charles想起来该送他去上学。终于上了车,Charles第一个路口就走错了。教室门口老师走过来,Charles把他藏在身后再塞进教室。
为什么。为什么,Charles,为什么。
终于到了机场,Charles陪着Oscar打印好登机牌,把行李托运。Oscar调整一下背包的位置,往前走去。
“Oscar!”Charles扯着儿子的手腕把他拉到面前,往孩子手里塞一瓶牛奶。
Oscar只比Charles矮半个头了,但后者还是把他当小孩看,跟他说话时微微屈着膝,Oscar却低头回避视线。Charles去揉儿子的脸,他的手还带着牛奶的冷气,有些湿,在Oscar的脸上轻轻揉捏。Oscar任由他去。
“这个带不上飞机的,Charles。”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得现在把它喝掉。”Charles稳了稳Oscar的肩膀。唉,冷气又透过衬衣渗进Oscar的身体。
“你自己坐了很多次飞机了,我当然不担心你会迷路,或者跟着陌生人回家,或者把自己反锁在飞机上的卫生间里……”他一边说一边摆弄Oscar的胳膊,“我是担心你回去之后,会不会被……好好照顾。多喝牛奶好吗?少盯着电脑?多去户外走走?”
Oscar低着头擦拭玻璃瓶上的雾气。
“同时我也担心航班的安全问题。”Charles叉起腰。
Oscar终于抬头对着Charles笑了。Charles对于飞行的恐惧早已变成了亲子内部的一个笑点。
Charles也笑了,他把儿子搂进怀里,用力把Oscar脑袋按向自己颈窝,再在他头发上留下一个吻:“飞行顺利,chéri. ”
Oscar一个人去排队安检。到了安检口却被地勤拦下,向他手中的牛奶示意。
天呐,Charles真是笨蛋,竟然忘了提醒他喝掉再去安检。Oscar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在玻璃瓶悬在垃圾桶上方时犹豫了一下,一边后退一边迅速从嘴里冒出更多道歉。他喝下了此生速度最快的一次牛奶,比足球比赛结束后喝电解质水还快。Oscar其实对足球没那么热衷,是Carlos极力推荐他去的。
“为什么不呢儿子?我发誓那肯定会很好玩。”
啊。Charles在假期期间把他按在琴凳上,Carlos每周周末都开车载他去足球场,某两人教育理念的糟糕程度真是如出一辙。
空瓶子被扔进垃圾桶,乒乒乓乓,Oscar转身就走。
他坐在长椅上等待飞机落地,转头看见尼斯机场落地窗因冷气而形成薄薄的一层水雾,水滴滑过留下一条条痕迹。有点冷。Oscar吸吸鼻子。
他闭目养神,试图在法语英语轮换的广播间隙中去听尼斯蔚蓝海岸机场五百米开外的海浪声。哗啦哗啦。滋啦滋啦。油锅。厨房。Charles的Pasta Corta。Carlos的Pasta Lunga。Oscar没忍住笑了一下,想起在Charles家吃的无数顿外卖和餐厅,吃意面还是选Carlos做的吧。
Oscar又闭上眼,仔细听,谁在乎他试图听外界声音的时候有没有在耳机里放着音量百分之六十的house music呢?或许千禧一代就是这么一群奇怪的小孩。或许Oscar就是这么奇怪的小孩。每次在来往两地的机场,他都紧闭双眼,假装自己同时身处摩纳哥马德里两地。
2.hot?
尼斯到马德里只飞两个小时,Oscar回家时还能赶上晚饭。
他推开门,比Carlos先来的是Carlos的狗。piñon湿润的鼻头在Oscar的手掌、大腿蹭来蹭去,尾巴摇得飞起,急促地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几乎只进气不出气。
“乖狗,乖狗。”Oscar握着它的嘴筒子安慰它。
Piñon对陌生同类的气味很敏感。Leo到Charles家后,Oscar去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回来,piñon对着他又嗅又咬,随后又冲着他身后狂吠,一直到Carlos严厉地指着它命令它停下才安静。Oscar就那样靠在门框不知所措地站着,还没明白一向亲他的Piñon为何把他当陌生人看待。
Oscar那晚蜷在被子里用手机查。他不怪Piñon,真的,他怎么会去怪一条跟他一样对陌生事物不适应的狗呢。去摩纳哥滨海公寓的第一天,回马德里高层住房的第一天,新拖鞋的微妙不适,换了位置的高脚杯,钢琴上陌生的baby blue的琴罩,衣柜里突然出现的皇马T恤衫,一条新的小狗?一条小狗?狗?那几乎算是Charles的第二个儿子了!
幸好反复几次后Piñon对于它异父异母的狗弟气味不再那么反感,现在只是一味蹭着Oscar呜咽撒娇。
“欢迎回来,Oscar!”Carlos声音很大却很远,他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朝Oscar招招手。
Oscar脱下双肩包走过去。Carlos像拍拍一个真正男人一样拍拍Oscar的后背。
“玩得开心吗,Oscar?”
Oscar点点头。“去了很多次海滩,沙滩排球赢了很多次。我始终没晒黑,Charles倒是晒黑了一点,我猜是因为他总给我涂太厚的防晒霜。”
“好,好。”Carlos捧过Oscar的脸,“是没晒黑。可惜没继承到你老爸我俊美的肤色。”
他又顶顶Oscar的头:“好了!把行李拿回卧室收拾一下吧。下周开学,吃完饭我陪你去Casa del Libro买你的教材。”
“行。”
总是这样。Oscar刻意提起,Carlos刻意回避,自从Oscar九岁那年他们离婚之后,就总是这样。
晚餐在Oscar讲述和舅舅Arthur的胡闹小故事中平稳度过。
“你知道Arthur和Charles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吗?有时候我会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喊我。”
Carlos塞着满嘴食物闷笑了一下。
Oscar在墨绿色的书架前快速走过,对着手机里学校开具的书单找西班牙语言文学。唔,很奇怪,Oscar的妈妈说法语,爸爸说西班牙语,Oscar说得最顺嘴的却是英语。
“或许你上辈子母语是英语。”班上的英国转校生Lando歪着脑袋告诉他。
“nope,”Oscar轻轻抬眉,“大概率是因为Carlos和Charles交流用的是英语。”不过那都是Oscar小时候的事了。
“你说什么?”Carlos扯着Charles的手臂把他拉起来,后者正在弯腰收拾Oscar的玩具。英语。
“你真是个蠢货!Carlos,我说,你是个蠢货!别他妈碰我!”法语。Charles甩开Carlos。
“疯子……”西班牙语。
Oscar坐在沙发上抬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张开嘴巴的时候感觉到嘴皮粘在一起再被撕开的粘腻感,“Ça suffit”、“Paren”、“Stop",三个词一齐涌进Oscar的口腔,他反而闭了嘴。
他们两人从没费心学过对方的语言。
Oscar的视线越过《男孩必读的二十个勇敢故事》,被一堆《granny的钩织花型》吸引了注意力。《Harry Potter魔法手工》?Charles好像很喜欢Harry Potter?等等,手工是怎么个魔法法?
Oscar偏移了既定路线,皱着眉注视着封面上被报纸一样的东西裹着的木棍。就在他研究魔法之际,有什么东西,在Oscar右侧视界的边缘,就在旁边的货架上,红得像Charles那顶Ferrari周边帽子,那么刺眼,又那么……那么……
那么熟悉?Oscar扭头。
“oh fuck.”
FUCK.
那他妈是他妈妈的杂志吗?认真的吗?
Oscar脑海里不断闪过Charles被搭讪的片段,每一次Oscar都走到两人中间,Charles把手搭在Oscar肩上,带着歉意说“这是我的儿子”。
Oscar心脏狂跳,心跳声大得可以肯定会外泄。操。操。操。
会不会只是长得像?和这个想法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丝头痛。
打断他侥幸想法的是另一张同样熟悉的脸。
Carlos拿起那本杂志,端详了一小会儿,突然轻笑一声,把封面对向Oscar:
“他还挺辣的,对吗?”
Oscar感觉世界上的所有表情都从他脸上溜走了。
3.thx Lando
“噗呲,呲,”Lando试图用嘴唇间的气流波唤醒趴在桌上的Oscar,“mate,我有个给你的礼物。”
“什么。”Oscar有气无力地说。
Lando从塞着皱巴巴演算纸的书包里摸出一本亮面杂志。
“操!”Oscar尖叫并吓得站起来,课桌和地板的摩擦声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注视,Oscar只好红着脸默默坐下。
对面的Lando也红着脸,不过是笑得:“omg Oscar你还好吗?我从来没听过你这么大声说话。天呐,能想象到你有多在意这件事。”
“不,很明显你不能,”Oscar慢吞吞地说,“没有人,能想象到,几小时前在机场送别你的家长的脸,出现在跟他避之不及的前夫手中杂志封面,的荒谬感。”
Lando还笑着想说什么,老师却已经走进教室了,于是他迅速转回身去,留Oscar独自一人面对穿着黑色皮衣的Charles。Oscar猛地把杂志收进书包里。
Lando和他今天就这节文学课一起上,所以他们约好一起吃午饭。
Oscar把汉堡放在桌上时,Lando几乎是感到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认真的吗,mate?又是汉堡?我感觉这玩意儿有点克你。”
Oscar耸耸肩:“我不在乎。反正比学校的Comedor好吃。”
“感谢有钱父母把我们送进私立学校吧。要是像公立一样禁止自带午饭我担心你会绝食抗议。”
Lando换了条腿翘,凑得更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好了,说正事。”
而Oscar真的很不想说“正事”。
“把那本杂志拿出来。”
Oscar像搬运金字塔巨石一样费劲地掏出那本杂志,将封面倒扣在桌面上。
Lando倒是很自然地接过,对着封面喜笑颜开:“说真的,你妈妈挺帅的。能有这么一张脸对着你整个暑假你真应该感到幸运。”他把杂志转向Oscar。
Oscar第一次鼓起勇气仔细观察封面上的Charles。他把手放在下巴上,视线向上,像在思考什么。
奥斯卡打了一个寒颤:“我说不好。我印象里他上次用这种表情看我,是我不小心弄坏了他的车模,他蹲在我面前看不出是要骂我还是安慰我。”
“所以是?”
“他安慰我了。”Oscar把脸埋进手掌。
“sweet,”Lando一副被甜到皱脸的表情,“我好奇你当年为什么跟着你爸爸而不是你妈妈。别误会,你爸也挺帅的。”
Oscar没有说话。
他记得Charles和Carlos签离婚协议那天,他们没有打官司,虽然总是吵得沸沸扬扬,但分开的时候却异常平静。深色的木质桌面,白色的纸,好刺眼。Charles走之前亲了Oscar的侧脸,他的嘴唇被泪水打湿,好冰。总是冰凉的Charles。
Lando再次出口打断他的思绪:“你和你爸爸有讨论过这件事吗?”
“什么?这本杂志吗?不,当然没有,”Oscar光是想想就被恶心到了,“但是,Carlos说,Charles在这本杂志上很辣(hot)……”
Lando的眼神一下子古怪起来。
“你爸爸会不会对你妈妈……旧情难忘?”
哦。
Lando冲呆滞的Oscar挤挤眼:“回家记得检查一下你爸爸书桌的抽屉。或者床头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4.i really love u
Oscar背抵着Carlos的卧室门站着。
十分钟前他进入Carlos的书房,告诉自己只是来找Carlos帮自己整理的资料的。只是找资料,只是找资料,只是找资料,Oscar念出声,拉开每一个柜子翻过一叠又一叠纸。
资料呢?资料?Carlos和Charles不同,他总是把所有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眼能看完整个柜子。公司的数据,Oscar的学习资料,Oscar的成绩单,Oscar的出生证明,Oscar的相册。
相册上面有一张Oscar见过的Charles的照片。
Charles好疲惫,满头是汗,嘴唇惨白,他看起来好小,Oscar会说他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年轻的、留着几乎要遮住眼睛的刘海的Charles,半躺在粉蓝漆的医院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没他手臂长的又红又皱的婴儿。Oscar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Charles怀着自己的样子。纤细的四肢,平坦的乳房,小腹部高高隆起,像被来自日本海洋的微细的血吸虫侵入,寄生虫蛛网一样细,胎毛一样细,孩子口水丝一样细,痛苦一样细。白炽灯下肚皮上青青紫紫的血管,蜿蜒着。Oscar在看不见影子的暖黄色灯光小房间闭上眼。
“我的肚子看起很大吗?就像,非常大吗?Carlos?”
Oscar背抵着Carlos卧室门,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就在半个月前的Larvotto Beach,Charles隔了一臂距离坐在Oscar旁边,后者正低着头拍打黏在大腿上的沙砾。
“我真的很爱你,Oscar。”
一阵浪来了又走。
Oscar按下Carlos卧室门把手。
Oscar一直在跑,天呐,Oscar一直在奔跑。他的大腿内侧刺痛,呼吸困难,心脏快要爆炸。他出了公寓一路狂奔,现在是九月初马德里的夜晚,街道有些暗,风对于这个季节来说有点太大了,右前方的遥远天空绽放开金色的烟花,庆祝某个守护神节日。
砰——砰——哗啦——天空和地面都被点亮。Oscar搂紧怀里的杂志。封面的Charles似笑非笑。
你让我奔跑,奔跑,奔跑,逃跑,逃跑,逃跑,像你一样跑,Charles。我的第一次奔跑,摩纳哥的沙滩,马德里的草地,踩着柔软鞋底的奔跑,朝着父母怀抱的奔跑。
Oscar终于到达Carlos最爱的那个露天泳池,只有一个熟悉的健壮身影朝远离Oscar的方向游着。
“CARLOS!”Oscar双手拢成喇叭状唤他,声音大得手脚发麻。
装着金色水底灯的泳池,赤足下粗糙的地板;稍远的地方,橄榄树漆黑、粗糙、狰狞的树干,细碎泛灰的叶片,从方舟狭小窗口飞出的诺亚的白鸽,衔着一枝细细的橄榄枝,枝有多长水就有多深。小小的鸟,找一个可以飞翔的方式。
Carlos朝着Oscar游来,攀着扶梯起来,泳池粼粼的水光波动着映在Carlos深色的肌肤上。他伸手把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脑后:“Oscar?你怎么来这儿了?”
“为什……”Oscar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哑到陌生,他停下来清清嗓子,“为什么,Charles的杂志,会出现在你的床头柜里?”Oscar学着Carlos那天在书店的样子,把杂志举起对着Carlos。
Carlos的眉头松了一瞬,又皱得更厉害。他走近,一把从Oscar手中抽走杂志。他拿杂志被裁剪得尖锐的一角指着Oscar,像拿一把枪。
“你不该乱翻我的东西,小子。”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Oscar还站在原地。他感到一丝刺痛,抬起手时才发现手掌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留下杂志被抽走时锋利边缘划出的一道血痕。
他抬头,Carlos离开的路上淅淅沥沥的一条水痕。
5.C²
一束光顺着Oscar卧室被打开的门照进来,剪出站在门口的Carlos身影。Oscar没动,他蜷在被子里,背对门口。
“嘿,buddy,你还好吗?”Carlos的声音有一丝紧绷。
Oscar还是没反应。
Carlos没有试图掩盖他叹气的声音:“听着,Oscar,我只是想来说句抱歉。我和……Charles之间,我们之间有很多事,从来没跟你说过。但现在你长大了,Oscar,你是个大男孩了,你聪明,有好奇心,你有权利知道一些事。”东西被搁在枕旁的细碎声音。
门缝的光束收成窄窄一条。
“我爱你,Oscar?”询问的、期待的语气。Oscar用沉默回应。
“好吧。晚安。”房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Oscar伸手去摸,好奇Carlos留下了什么。是一本书吗?Oscar在感受它的形状。他把东西举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辨别这到底是个什么。Oscar微微侧过身,让窗外的路灯能稍微照透手上的迷雾,照亮Oscar“有权利知道”的东西。
路灯灯光微妙地泛着蓝。遥远东方婆罗多神话中,蓝皮肤的黑天,张开嘴,嘴里有山川、河流、整个宇宙。布质手感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烫金的花体西班牙词语:Diario。日记。
Oscar四肢并用地爬到飘窗上,打开了暖光的落地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