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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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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7
Words:
10,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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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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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江南赶上春「臻伦」

Summary:

他已经住在春天里了

Work Text:

  江南的雨季缠绵而漫长。雨声从瓦缝里漏进来,一滴一响,砸在化妆台上裂了缝的铜镜前。李伦坐在那儿,看镜中人描了眉,点了唇,水袖叠在腕上,像捧着将化未化的雪。
今晚唱的是《长生殿》。不是他常唱的折子,但班主说是省城来的大人物点的戏,叫他好好准备。李伦没问是哪位大人物,只低头理了理鬓边的珠花,指腹触到冰冷的银簪,有一瞬间的恍神。
三年前他还是江南制造李家的独子,家里三代经营丝绸,父亲曾是商会会长。只是后来换了天,新来的督军要立威,给李家扣上“资助乱党”的罪名,父亲下了大狱,家产抄没,母亲带着他躲到苏州城外,一场风寒没能熬过去。李伦辗转几番,隐姓埋名进了芙蓉楼,从作配的无名丫鬟,唱到杜丽娘还魂,唱到台下看客的眼睛从漫不经心变得灼热滚烫。
戏班班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早年也唱旦,嗓子坏了后就转做幕后。当时她头一回听李伦试嗓,沉吟片刻后才开口:“你这嗓子,这身段,这长相,是老天赏饭吃……也是天给你苦吃。”
李伦知道她什么意思。这年月,戏子本就是下九流,一个样貌出众的戏子更是羊入虎口。他干干净净唱到现在,已是不易。班主总劝他找个靠山,李伦一次也不接话。他不想找什么靠山,他只想攒够了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江南的雨不紧不慢地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钱攒得很慢,梦做得很长,他不知道这场梦什么时候会醒,就像不知道每晚台上的灯盏什么时候会灭。
“三尺白绫若赐我,可愿葬我于君侧。”
一曲毕,李伦向台下欠身,退到后台。杨贵妃的行头刚卸了一半,身后珠帘叮叮当当地响。他回头,班主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换身衣裳,有位大人要见你。”
李伦拆珠花的手一抖,花瓣缠住发尾,他用了力,生生扯断几根青丝。他不问是谁,问了也没用,垂眸接过班主递给他的月白长杉搁在一边,沉默着继续拆他的头面。班主的手在李伦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
“二楼雅间,春风阁。别叫大人久等。”
春风阁是芙蓉楼最好的包间,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整条秦淮河的灯火。李伦站在雕花木门前,棕黑的门像野兽的嘴,随时准备把他拆吃入腹。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三下。
“进。”声音不高,隔着门墙听不太真切。
李伦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见门响,他正好抬头,李伦的视线堪堪撞进一双极深的瞳孔里。门在李伦身后阖上,他不作声,静立在原地,偷偷打量眼前的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周身没什么装饰,只在左腕戴了块铂金的西洋表。
林臻东。
李伦见过他,准确说是见过他的画像。三月前账房的小厮从外面带回来本画报,封面上就是这个人。报上说他是最年轻的督军,手握三省兵权,去年秋天刚在徐州打了一场胜仗,把北边的联军挡在了淮河以北。
不过画报上的林臻东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后是漫天的旌旗。而现在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坐在芙蓉楼听禅喝茶听戏,看上去不像个位高权重的军阀,倒像哪家留洋回来的少爷。
“不坐吗?”林臻东把茶盏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他。李伦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脚下步子没能挪开。他在这行里呆了两年多,见了不少所谓的大人见角儿的场面。无非也就两种,要么是真心喜欢戏的,叫来夸两句,赏点银钱便打发了,要么是心不在戏上的,叫来端详一番,或威逼或利诱地把人留在房里。
李伦不希望是后一种,可林臻东又不像是头一种。
他顶着林臻东的目光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热茶。李伦低垂着眼,只能感觉到林臻东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像在打量一件文物。时间好像过得很慢,他紧抿着唇,许久才听到对方一声轻笑:“李伦,你太紧张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手里的杯盏险些滑下去,茶水沿着杯壁溅出来,星星点点落到桌面上。“林督军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什么李伦。”他用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抖。一位新上任的督军,来找他一个本该在狱中的罪人,李伦再不明白,也不可能觉得林臻东只是想跟他话家常。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些,劈劈啪啪地敲在瓦片上。雨把秦淮河上的灯影也搅散了,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晕成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光圈。
“是吗?”林臻东伸手揩掉他手背沾到的茶水,动作很快,没等李伦惊讶就把手收了回去,“三年前李家因‘资助乱党’获罪,你父亲入狱,母亲病重离世,你一路漂泊隐了名姓到这芙蓉楼里唱戏。我说的没错吧。”
“大人是要抓我回去?”
“你在怕这个?”
林臻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还不至于抓着三年前一场冤案不放。”李伦猛地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什么意思?”
“前任督军贪墨成性,到任没两年就刮了三百多万大洋,令尊不肯配合,他就随便找了个罪名安给你家。”林臻东拉过李伦的手,把他快要嵌进掌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去年我接他的班,查账时发现了这桩旧案。我已安排人重新审理,等程序走完,就能放人。”
李伦站起来得太快,椅子往后倒,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整整三年,他不知道父亲是死是活,他没有合理的身份探视,托人打听也打听不到。他还以为父亲早就不在了,以为自己在这世上真的孑然一身了。李伦的手颤抖着攥紧了袖口的衣料,身子晃了下,扶着桌子才站稳。他眼前有些发虚了,只听到自己的声音荡在屋子里。:“你要什么?”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他在芙蓉楼唱了两年多,自是明白这个道理。手握三省兵权的督军,没有理由突然为一个阶下囚犯案,更不会无缘无故来戏园见一个戏子。
“令尊在江南商界德高望重,替他翻案是我分内之事。至于你……”林臻东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李伦没看清,“你什么都不用做。”
李伦站在原地,看着林臻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挂在臂弯。而后他靠近,皮鞋踏在地上,一声一声,好像踩着李伦的心跳。林臻东低头,给李伦理了理的衣领,在人耳畔留下极轻的一句:“《长生殿》唱得很好,以后别在这种地方唱了。”
门打开,又自己慢慢关上。李伦没动,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把他淹没了。

那晚李伦几乎没合眼,林臻东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响个不停。“别在这种地方唱了”,那去哪儿唱?戏子走到哪儿不是戏子?去哪儿都是一样,被人看,被人评头论足,被人当成玩意儿。只不过站的台子或大或小,听的客人或斯文或粗鄙,说到底也没什么区别。
可林臻东说的太理所应当,语气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好像他李伦本不该在这种地方,好像他李伦值得更好的选择。
荒唐,李伦对自己说,一个戏子,能有什么更好的台子。
次日清晨,他刚练完早功就被班主拦下,说林臻东托人带了话,下午要来接他去一个新地方。“他昨天没跟我说过。”“他们那些大人物,心情一天换一个。”班主塞了个钱袋到他手里,“拿着,你要是受委屈了,多少还有个倚仗。”
袋子沉甸甸的,装了小半袋碎银,李伦低头看着,有些愣神:“我应该去吗?”
“我不能替你做选择,不过能告诉你些你不知道的。林臻东这个人,跟别的军阀不大一样。他治下的地方不扰民,不抢粮,去年他打下徐州,城里商铺第二天就照常开门营生。老百姓都叫他‘林青天’。这种人要么是真君子,要么是大奸大恶。但我活了四十多年,看人还有几分眼力,他对你那样子……”她忽然噤了声,在李伦手臂上拍了两下,“唉,我不劝你,你自己掂量。”
李伦掂量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但林臻东来得很快,太阳刚刚西垂,他就被人引进芙蓉楼的后园。李伦坐在假山旁的亭子等,林臻东穿了一身军装,帽檐打下的阴影遮住眉眼,看上去严肃得多。他站在那,李伦只能仰头看他:“您不是说,不需要我做什么?”
“没让你做什么,就是看你在这里好像不开心,想给你换个地方待待。”林臻东坐下来,目光和他平视,“当然,选择权在你。”
他最后还是决定走。倒不是因为被林臻东说中了心绪。虽然称不上喜欢,毕竟没人乐意被人当个物件观赏。但说讨厌又太过,他母亲年轻时喜欢昆曲,小时候他也跟着母亲咿咿呀呀地唱。只是李伦盯着林臻东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波澜,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李伦想,不妨跟林臻东走了看看,就算他真的图什么,大抵也不会有多过分。
李伦没有收拾太久,他东西不多,一只藤箱就能装完。他跟着林臻东上了车,分坐两侧,中间像隔着楚河汉界。车从城南开到城北,他扭头看窗外掠过的街景,刻意地忽略身侧的人。林臻东也不恼,只在车停的时候提醒了一句:“到了。”李伦抬头,正好看到门楣上笔锋凌厉的“林府”二字。
宅子很大,比李家以前的老宅还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正值花期,飘了满院的甜香。
林臻东把他送到门口就要走,说是还有军务要处理,唤来了个叫“福寿”的小厮领他去厢房。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有套白瓷的茶具,窗台放着一盆文竹。李伦把藤箱放在床尾,走过去推开了窗户。
夏末的雨最凶,桂花被打落不少,金黄的花瓣撒了一地,像碎金子。有沾了雨水的花瓣沿着屋檐滑落,他伸手接在掌心,凑近闻了闻,香气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起初住在林府的日子很安静。林臻东不常来,有时在院子里碰见,也只是点点头,问上一句“住得惯吗”就走了。李伦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安排在这里,问了几次,福寿总是笑着含糊过去:“督军没说,我们也不好多问。”后来李伦便不再问了。他习惯了早起,偶尔练嗓,更多的时候靠在窗沿听雨打桂花落。上午看书,傍晚就在偌大的林府走走,晚上早早睡下。日子过得清闲,清闲得他不安。
林臻东不可能毫无所图。他总觉得林臻东在等什么,等他开口,等他主动,等他像那些被包养的角儿一样,乖顺地、自觉地献上自己。但李伦什么也没让林臻东等到,他只是安静地住着,接受林臻东一切的安排,不吵不闹,也不献殷勤。他像被移栽的花木,吸收新的养分,但根系还缩在旧土里,不知道要不要往新土里伸。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李伦在院子里散步时,听见书房里有说话的声音。门半开着,林臻东坐在书桌前,正对着门口。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汇报什么。李伦往门后撤了一步,没打算去听里面的谈话。
“……李家的案子已经结了,卷宗送到省高院,等院长签字就能放人。”
李伦的脚步钉在地上。
“要多久?”他听见林臻东的声音问。
“快则一周,慢就得半个月了。”
“催一催。天冷了,监狱里不好待。”
“是。”
“还有,他出来之后,安排个住处。不要让他知道是谁做的,就说是旧交。”
中年男人又应了一声,起身告辞。推门出来时李伦没来得及躲,和他打了个照面,他愣了一下,朝李伦点点头便走了。
“进来坐坐?”李伦回头,对上林臻东带着笑意的眼睛。林臻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为什么?”李伦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但还是抖。
“你都站这儿了,我请你坐会儿不是很正常?”
“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为什么帮我父亲翻案?为什么把我接到这里?你——”他顿了一下,像被扯紧的弦,“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什么?”林臻东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李伦面前。他比李伦高小半个头,肩也宽上许多,站在人面前,像一堵墙。林臻东低头看着李伦,看他泛红的眼角和抿紧的嘴唇,最后停在他攥成拳头的手上。
“我图你漂亮,图我喜欢你,图……”李伦绷着脸向后退,步子有些不稳,林臻东扶住他,语调低下去,如同安抚受惊的鸟,“算了,不逗你了。我图你干干净净的,不用站在台上,让别人那样看你。可以吗?”
李伦紧绷的身体松开来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自己不在乎了,但林臻东的话落进耳朵里,还是酸得他眼眶发胀。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我不值得”,可林臻东看他的眼神太坦荡也太自然,不像是看一个自己带回来的戏子,而像看一位认识许久的人。所以那些推拒的话到嘴边全散了,只剩下一句轻得快听不见的“谢谢你”。
“不用谢。”林臻东伸手,摘掉李伦肩头一片桂花,“进去待会儿?还是你想回去休息了?”
“……我回去了。”
李能转身离开,迈出去两步,听到林臻东在身后叫他:“李伦,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等。”
他没回头,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愈急了。

李父出狱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李伦站在监狱门口,看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出来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差点认不出那是自己的父亲。
三年前,父亲还是商界的风云人物,出入前呼后拥,身体硬朗,讲话也是声如洪钟。眼前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枯骨,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手上布满了冻疮和伤疤。“爸。”李伦走过去,搀住父亲的胳膊。
老人抬头,眼睛被阳光刺痛,伸手挡在额前,目光落到李伦身上。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的音节。“伦儿?”他摸了摸李伦的脸,指尖是凉的,粗砺得像砂纸,“瘦了,瘦了好多。”
李伦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他把父亲扶上车,一路送回到林臻东安排的小院子。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已经挂了果。李伦拿了只杯子往里倒提前泡好的龙井茶,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这是那位林督军安排的?”他手上动作停了一瞬,茶水溢出来些许:“他不是……?”
“说是我的故识?监狱那么个地方,就算他的人不说,也免不了有人议论。只是,伦儿,你跟他……你没受什么委屈吧?”
“没有的,他人很好。”李伦说,声音有些干涩,“他听过我唱戏,觉得唱的好,就,就这样。”
“是吗?只是喜欢听戏,就把你从戏园子接出来,就替你父亲翻案,还收拾个住处?”李父的语调很缓,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伦儿,阿爹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好事。他真没逼你做什么?”
“真没。”李伦低头拿帕子擦桌上的水渍,没再说什么。他不知道还能解释什么,连他自己都理不明白。林臻东不求回报地对他好,反而叫李伦不安。他先前的猜想都没有应验,林臻东甚至没给他设什么禁令,仿佛他是林府另一个主人。他试探过,在一个深夜,故意穿着单薄的衣服去找林臻东。
他不信林臻东会不为所动。可林臻东真的只是拢了拢他的衣领,倒了杯热水,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林臻东。”李伦摇头,唤他的名,“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对一个人好,也要有理由吗?”
“换个时候可能就不用了,但现在这世道,要的。”
林臻东看着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像无奈又像怜惜,末了只是说:“你父亲当年在商会帮过不少人,你当我替他们还令尊的。”
很明显的托词,父亲帮过的人再多,也轮不到一个督军来还。李伦去探林臻东的眼睛,没看清楚自己倒先跑了。那双眸子太静,像一汪湖水,他怕他探清楚,也怕他陷进去。
林臻东,你别这样,李伦在心里念,你这样让我怎么舍得走。
现在同样的问题又被父亲提起,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只把父亲扶到桌前坐下。“您就安心住着,”他垂着眼,不敢对上父亲若有所思的目光,“别的不用管。”
李伦在林府从夏末住到深秋,江南缠绵的雨一直在下,他和林臻东的关系停留在一个奇怪的状态里。不像是恩客与戏子,也算不上朋友,林臻东仍旧待他好,但李伦始终想不通林臻东对他的珍重从何而来。他们时常聊天,偶尔在院子里并肩,林臻东懂的很多,给李伦讲兵法,谈诗词,聊李伦在戏园里不曾见过的西洋物什。但他从不说自己,不说战场上的那些血与火。李伦也从来不问。
直到一天夜里,李伦被雷雨惊醒。
窗外阴雨绵绵,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一声比一声响,震得窗户都在发抖。李伦缩在被子里,手心全是冷汗。他从小就怕打雷,儿时每次都会跑到父母房里,蜷在母亲身边。后来他一个人在戏园听雨夜雷声轰鸣,把嘴唇咬出血来,第二日还得化好妆上台。
又一声雷炸开,李伦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把被子蒙过头顶。动作间带倒了,床头柜上的摆件磕在地上“砰”的一声。
“李伦?”门被敲了两下,林臻东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耳朵。
李伦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林臻东站在门口,披了件浅灰色的外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你怎么来了?”李伦又抱着被子缩了缩,声音还有些抖。
“出来走走,刚好路过这边。”林臻东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害怕吗?”
“……没有。”李伦正说着,窗外又是一响,他条件反射地抖了下,手指攥紧了被角。
林臻东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收紧的指节。李伦抬眼看过去,林臻东眉峰的棱角被昏黄的光影磨平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柔和许多,衬得他像个邻家的兄长。李伦动了动,将手完全塞进林臻东温热的掌心。
“睡吧,”林臻东说,声调很低,“我在这坐一会儿。”
李伦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感受到林臻东在他额心印下一个轻吻。
梦里也是个阴雨天。李伦撑着油纸伞从药铺出来,走在回芙蓉楼的路上。面前的巷口蜿蜒出一条深色的水流,他扭头,看见那条死胡同里躺了一个人影。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经叫雨浸透了,大腿处破开了口子,血混着雨水往外流,汇成眼前的小流。
李伦在巷口停了一阵,才走过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活着。李伦蹲下身,扯了根布条系在他伤口上止血。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李伦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也看清了血污掩盖下的脸。
是林臻东。李伦睁开眼,天光大亮,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身旁的椅子已经空了,只剩下桌子上林臻东昨晚拿来的灯。
李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太确定那只是个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在芙蓉楼的第一个冬天,他生了场大病,高烧烧了三日,醒来就觉着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林臻东总是注视他的眼睛蓦地出现在脑海里,李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是不是真的,也没那么重要。

那天过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先前林臻东只是等,等李伦路过书房或是廊腰,顺势发出一个邀请。现在他会主动去李伦房间,带着一本书,或是一壶新茶。他不多话,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一旁,像空气、像影子,没什么动静,但让李伦知道他一直在。
李伦起初并不习惯,他一个人太久,总觉得有人在身边就不自在。后来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林臻东的眼眸,心里莫名的有些安定。
桂花的花期快要过了,那天李伦踩在凳子上,想摘些花做桂花糕。他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花枝,够了好几下没够着,正要放弃,一双手从身后托着他大腿把他抱起来,送到花面前。他一惊,连着树枝的一整个花枝全被折下来。他又摘了几朵才被放回到凳子上,转身就看到林臻东抱臂笑着看他。
李伦嗔他:“你吓我一跳。”
“哎,我做什么了?帮你还这样啊?”见李伦瞪圆了眼睛,林臻东笑意更深,“还要摘吗?”
“够了。”李伦说着就往下走,他没站稳,凳子晃着往后倒,眼看着就要向前扑过去,被林臻东一把接进怀里。对方的手握在他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秋天的薄衫传过来,烫得他一颤。两人离得太近,近得呼吸可闻,李伦没抬头,盯着林臻东肩上的褶皱,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站稳了?”林臻东几乎是贴着他耳朵问。
“……嗯。”
腰上的手松开了,李伦不看他,拿着花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他靠在墙壁上,把花贴在胸口,闭着眼喘了很久的气,才让自己的心跳没那么吓人。
月末有人给林府递了个帖子,说是为庆祝淮河大捷,省城牵头办了个宴会。林臻东作为主将,自是要出席。但他晚饭时看了帖子,让李伦和他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李伦愣了一下,“我又不懂战争,也不会应酬官场上那些人,去了也就是当个摆件,你总不能让我去给你挡酒。”
“透透气,吃吃东西。”林臻东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反正是带你出去走走。这边看热闹讲闲话的多,知道你不乐意听。但总在府里闷着,对身体也不好。”
李伦讲不过他,还是跟着去了。宴会设在城里最大的公馆,来的人很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李伦穿了一件林臻东让人给他做的青色长衫,料子是好料子,裁剪也合身,他却有些不自在了。周围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和探究,只当他是林臻东带来的新鲜玩意儿。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喝茶,不去理会四周的视线。
“李先生。”李伦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他认识这个人,某个富商家的少爷,仗着家里有钱干了不少腌臜事。李伦站起来,微微欠身:“陈少,有事吗?”
“别这么严肃,就是想请你喝杯酒。顺便,有空的话,我们也可以聊聊天。”
李伦把酒接过来,对方在这么多人面前递这杯酒,他不拿未免有些失礼。“闲叙就不必了,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是谁带来的。”他躲开想往自己身上落的手,“有些事,做了就多余了。”
陈少讪笑一下走了,眼里闪过一抹暗光,李伦没在意。他看了眼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低头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喝了半杯就放下了,没多久还是觉得不对劲。
燥热是从小腹烧起来的,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被汗浸湿了一片。身下他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泛起一阵阵的痒意,有什么东西淌出来。黏腻的、温热的,让他想夹紧双腿。
李伦扶着桌子站起来,腿一软,踉跄了下。不行,不能被发现。他不是寻常的男子,生来便有两副身子,平日里看着与常人无异,衣衫底下却多长了一处不该有的。他瞒了许久,把自己一层层裹起来,现在一杯酒就让这副壳瓦解殆尽。他逆着人群往洗手间走,意识有些模糊,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宴厅里的笑声、说话声、碰杯声全部混在一起传进耳朵,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刚过拐角,他就撞进一个人怀里。“李伦?”林臻东扶住他,“还好吗?”
李伦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我……带我回去……”
林臻东伸手探了探李伦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拧了起来。他把李伦箍进怀里,半扶半抱地往后门走。李伦靠在他身上,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化。林臻东身上稍凉些,他的脸贴上去,暂时压住了身体的燥热,很快却又烧得更旺。他不自觉攥紧了林臻东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热……”李伦迷迷糊糊地呢喃,林臻东低头看他,看他潮红的脸、紧促的呼吸和被汗水沾湿的鬓角,心里猜到个七八分。来不及叫人,林臻东把李伦抱进后座,就自己坐到前面开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李伦彻底撑不住了。他整个人瘫在后座上,蜷缩成一团,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皮质椅面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远了,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疯狂的心跳。
“李伦,你忍一忍,很快就到。”林臻东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他已经听不太清了,也不知道自己回了什么。李伦咬着唇,把呻吟吞回肚子里,他的手指抠着座椅的皮革面,指尖用力到泛白,在皮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身下那处秘地湿透了,黏腻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流,浸湿了裤子。
车停在林府时,李伦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完全叫汗淋透了。林臻东把他从车里抱出来,一路带回房间。李伦蜷在林臻东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林臻东把他放在床上,转身要去拿毛巾,被李伦勾住了袖口。“别,别走……”他的声音已经染上哭腔,“林臻东……你别走……”
林臻东停在原地,低下头。李伦躺在床上,衣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的轮廓。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一排血印,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像雨天的玻璃窗。
“李伦,”林臻东握住他的手腕,“你被人下了药,我得想办法帮你。”
李伦的声音更急了:“你知道怎么帮的,求你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臻东抓在李伦腕上的手用了力,“你现在不清醒,我不能趁人之危。等你——”
“不是趁人之危。”李伦抬头,透过眼里的雾去看林臻东的眼睛,“是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林臻东在床边坐下来,牵着他的手到唇边,轻轻亲了下指尖:“我怕你会后悔。”李伦用力撑起身子,勾住林臻东的脖颈,把他拉下来,贴上他的嘴唇。“不会。”彼此的温度从相贴的唇交融,李伦盯着他的双眸,说得坚定,“我不会。”
身后林臻东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

后来的事对李伦来说像一场梦。
林臻东的动作缓慢而温柔。他先只是吻,从额头吻到眼尾,再是被汗浸湿的发丝,亲得李伦塌着腰直往他怀里贴。一只手解开李伦衣服上的盘扣,指尖碰到锁骨,又滑到胸口,带起滚烫的一圈涟漪。
衣衫褪到腰间的时候,李伦闭上眼,本能地蜷了一下身子。胸口微微隆起的弧度已然暴露在空气里,林臻东的手没停,往下扯开他的裤子拉到膝弯,速度很慢,李伦甚至能听到布料与皮肤摩擦的细小的声音。空气拂过早已湿润的地方带起丝丝密密的凉和痒,他下意识并腿,被林臻东的手掌轻轻按住膝盖。
“没事的。”林臻东贴着他的耳朵哄,“它不会改变什么,你不用藏。”
李伦眼眶忽然有点酸,想去挡的手还没抬起来,林臻东就吻在他眼角,把咸涩的味道全含进嘴里。
窗外的月亮从云身后探出头来,露出半边清辉洒进屋里。林臻东的目光向下,李伦把脸侧过去不敢看他。那口女穴皮肤很薄,透着一层浅浅的粉色,已经被药效逼出的水液浸得湿透,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林臻东伸手探下去,指尖碰到湿滑的皮肤时,李伦全身都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弄疼你了?”他的手退出去,抓在李伦的大腿上。
“不疼……”李伦的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就是……那里,没人碰过……”
林臻东顿了片刻,而后低下头,嘴唇贴上面前翕张的花。李伦整个人猛地弹起来,被林臻东掐着瓷白的腿肉按回去。“别动。”他吐息间的热气尽数打在两瓣蚌肉上,如同蛊惑,“放松,我会轻的。”
粉樱桃红的穴肉被温热的呼吸逼得瑟缩,清液一股一股地吐出来,林臻东含住软肉,舌尖逐渐向里深入。李伦的背脊绷得像一张弓,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异物入侵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收缩,但药效把一切情欲的快感都放大了,让那里的肌肉变得柔软而顺从,叫林臻东轻而易举地闯了进去。
被吸吮的快意从尾椎往上涌,险些让李伦溺死在其中。林臻东高挺的鼻梁一浅一深地戳碰蒂珠,把那粒小豆撞得东倒西歪,舌面绷直进得更深。顶到内壁一处软肉时,李伦口中溢出一声惊喘,翘起贴在小腹上的性器飙出白浊,溅到自己胸口上。女穴痉挛着吹出清液,淋湿了林臻东的下半张脸。
林臻东退出来,换成掌心覆在穴口,缓慢地揉,给李伦延长高潮的余韵。李伦没缓过神,本能地挺起腰肢,往那只手里蹭。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痴缠行径,耳朵红得滴血。
身下的手心抽出去了,林臻东解开自己的衣裤,俯下身,用身体笼罩着李伦,拉下他挡在脸上的手臂:“李伦,看着我。”
李伦从手臂后面露出小半张脸,眼眶红红的,睫毛也湿湿的。他瞪着林臻东,没起到一点震慑作用,反叫人低头来吻他。林臻东撬开他的齿关,扫过上颚,缠住他的舌。李伦被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挂在林臻东的脖子上,浑身都在抖。
林臻东一边吻他,一边慢慢进入。
滚烫的东西抵在入口,一点一点地撑开女穴紧窒熟红的软肉。李伦的身体在抵抗也在迎接,肉壁层层叠叠地缠上体内的凶器,腺体被狠狠碾过,爽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林臻东的动作很慢,进一点就停一下,等他适应了再继续。
李伦抖得厉害,林臻东俯身,用嘴唇贴在他耳后,又向下吻他战栗的肩颈,手臂收紧了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完全进入的那一刻,李伦觉得自己好像被填满了。他曾经害怕的、不解的所有事情似乎全消散了,只留下被爱裹紧的一颗心脏。眼泪又流下来,林臻东没让它们滑落,用唇接住含去每一滴。
深处的花心被一下下狠凿开拓,林臻东挺腰的动作愈凶,李伦的理智彻底溃散了。他听不见自己腻人的声音,看不清头顶的床幔,只有一双长腿挂在林臻东的腰上,随着操干的动静晃荡。他像被林臻东托住的风筝,每一次撞击都叫他飞得更高,更接近极乐。
“林臻东——”他喊他的名。每喊一声,林臻东就应一声,稳稳地落在他耳畔,如同牵引风筝的线,让他记得他在哪里。
高潮来临时,李伦化进林臻东怀里,从手臂、到肩膀、到胸口,化成林臻东捧着的一抹春色。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低低的呻吟,仿佛戏台上唱到末折的拖腔,百转千回,余音袅袅。
他把脸埋进林臻东的颈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起来的,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和房里急促的呼吸声和到一处。
李伦在桂花的甜香里睁开眼。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身上是干净清爽的,昨夜那些混乱的、黏腻的液体没留下什么痕迹,若不是腰部以下还在隐隐作痛,可能真像一场淫靡的梦。
有温热的气息打在后颈,他动了动,腰上一股力量把他向后按,脊背撞在林臻东的胸膛上。“醒这么早?”林臻东的声音还有些哑,薄唇贴着他的侧颈。
“嗯。”李伦翻过身,背对着墙,跟林臻东拉开一些距离。他看向林臻东的眼睛问:“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那时候太狼狈,是不是吓到你了。”林臻东没问他怎么想起来的,只是靠近了些,额头碰上他的,“还是别记着了,不好看。”
“我偏要记,林督军可难得这么落魄。”李伦嘴角勾起来,笑得明媚而灿烂。他仰头吻在林臻东的脸颊,很轻,又快,像蜻蜓点水。亲完自己先红了脸,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林臻东把被子扒开,看里面那张红透的脸低低地笑,胸膛都在震。
他起身下床,伸手在被子上拍了拍:“烦请里面的珍珠,蚌开了记得去吃早饭。”走到门口身后才有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知道了——”

那年江南的春天来的很早,寒风没吹几日,桃花就开了漫野,粉白的云霞遍地都是。
春风吹过桃花树时他们拜过天地,就在林府,只请了几桌至亲好友。李伦难得穿了鲜艳的颜色,赤红的云锦用金线绣了缠枝纹。盖头挡住视线,他任林臻东牵着,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林臻东便掀了红布来吻他,惹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李伦也不躲,抬头迎上去,被林臻东牢牢扣在怀里。
后来李伦偶尔会在林府门口等林臻东从军部回来。黄昏的阳光把世间染成金黄,三两孩童下了学堂嬉笑追赶着跑过去,嘴里囫囵地念今日新学的诗词,有一句刚好飘到李伦身边。
“若在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他已经住在春天里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