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市场招募板上几十张布告被贴得乱七八糟,得益于艾欧泽亚令人遗憾的识字率,好几段文字都夹杂了大量错字和凌乱涂画,在黄昏时刻更显得难以辨认,更别提很多人把内容写得遮遮掩掩,生怕泄露了主观妆饰过的内情。
这加大了了暗黑骑士的工作量,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阅读,试图在上面找到报酬可观的工作或正适合自己的补给。
--4级宝药绝赞销售中,购入两组以上额外附赠一组坚韧。
暗黑骑士耸了耸肩,看向下一条。
--恐吓、拷问、折磨、谋杀,无所不能。如有意愿,请(不知是地址还是联系方式的部分被撕掉了)恒辉队提醒广大群众,不得以任何方式进行违法交易。该人员已被我方警示并罚款,请引以为戒。
--途经沙门北部时一伙匪盗抢走了我的篷车,并在发现里面装满了肥料后心生不满,随即折返将我暴打一顿,请帮我教训这些可恶的家伙!报酬面谈。
他一边读,一边不自觉地活动手指。黑甲下紧紧缠在皮肤上的绷带阻止血液溢出的同事也带来了拘束感,他不怎么会因为疼痛困扰,眼下布料紧贴着肌肤带来的摩擦感却不知怎的,竟比伤口还要鲜明。这或许会在战斗中成为阻碍。
--你喜欢长不大的渡渡鸟吗?请关注我们的最新研发!不止有鲜嫩胸肉和营养丰富的蛋,还有小巧可爱的外形!牲畜与宠物的完美结合,如果有兴趣就来蓝玉大街国际市场西走二百米再向北走四十米处吧,我们在这等着你♡(下面紧跟着有一行小字标注)骗子!他说的小型渡渡鸟其实就是鸡!!
都没什么价值。暗黑骑士抬起手揉按眉心,手甲在额前留下了红紫的掐痕也浑然不觉。高强度工作下的身体在渴望睡眠,但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要合上眼就又会深陷梦魇,记忆碎片和潜意识里杂糅到一起,追逐撕咬,镌刻疲惫。
干脆今天就到这里吧。黑骑的心思已经不在眼前,他刚迈出一步,却在瞥见下一张被染成漆黑的羊皮纸时稍作停顿。
--想抛却深海一样令人窒息的压力吗?想得到磐石一样牢靠的安全感吗?如果你抱有这样的心情,你应该找个日子好好审视你自己,审视你的渴望。你应该接受它,追寻它,释放它。不要拒绝他。
说实话,它的口吻像在介绍新兴的土鳖宗教,但引起黑骑注意的不全是文字介绍的内容。他被告示上铁画银钩的字迹与边缘精巧的刻纹吸引,把脸凑近时他甚至能闻到纸页上的淡香。出于对其用心的尊重,黑骑沿着纸卷最下面的小标识揭开一角,以不会使告示损坏的力度轻轻掀开。
一串看起来是神典石联系编码的数字写在后面,他把它记在心里,把纸页贴回去,利爪般的甲尖不可避免地在边缘留下一道刻痕。
夜晚,暗黑骑士听到外面有动静。
他倏地睁开眼,单薄的里衣拦不住冷风,一进客厅就被窗户缝挤进来的夜风扯来扯去,他只花了几分钟就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晏然自若地步入庭院。他没有听错,那像种子发芽一样的细声果真来自地下。
一只手从皲裂的土壤里伸出来,皮肤随着角度光线的变化,既像油腻腻的蜡,又像青灰的大理石。它在空旷处张牙舞爪,下一秒门庭外有人经过,暗黑骑士眼疾手快,一脚直接踩在上面,面不改色地与看不清面孔的邻居寒暄。
你好,晚安。是的,天气不错,万里无云,群星璀璨。你听见断裂的声音?我看看——头顶四周似乎也没有快要断裂的树枝或瓦片,我也没听到你说的声音。可能只是听错了吧?
待那片影子飘向他来时的路,暗黑骑士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低下头,锋利的靴边刮下来一大块泥土。那该死的残肢到哪里去了?他得料理它才行,它既然被他埋下,就不该不经他允许就爬出来;他又想,这也怪他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黑骑冷落了他,今晚这么大的雨,湿漉漉的泥土严丝合缝地渗进砂砾,一点气口都不留,它这才不得不爬上来喘气;黑骑完全没有体谅它,甚至还踩了它。他怎么做这样的事?
可是尸体会喘气吗?
暗黑骑士的思维凝滞了一瞬。也就在这一瞬,寂静被猛地打破,喧嚷声灌进他的耳朵,天光亮得刺目,他突兀地站在陌生街道的正中央,几个报童边四处张望边追逐嬉闹。他抬起头,找寻视野里叶冠最茂盛的树,先确定南北,再判断时间,接着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左肩传来阵阵疑似拉扯过度导致的钝痛,身上也有血腥气散发,再一摸口袋,果然多了一袋子金币。
又一次身不由己的梦游,黑骑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一觉睡到了下午的事实。他从过度真实的梦境毫无预兆地跨度到现实,仿佛从未真正的睡眠过。胃是孱弱的情感器官,疲劳与烦躁叠加在一起,翻搅起隐约的疼痛感。
暗黑骑士皱起眉,下意识伸出手想捂住嘴唇,却碍于掌心的污秽停下了动作。暗红色的肥硕蚯蚓在他的掌心攒动,他几度开合手掌,都没能掐死这些软趴趴的蠕虫。黑骑沉默地注视着的手甲上残留的血迹。
他突然再度把手抬高,高到甲尖划过了脸颊,浅白色的划痕在锐痛与瘙痒间徘徊。
不是他的错觉,在扑面的腥臭味中,一道温和的香气轻轻抓住了他。黑骑把手心里干涸的血痕搓掉,熟练地打开腕架边缘的两个卡扣,露出内里深褐色的皮革,洋甘菊清甜的味道更加浓郁。
他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他记下那串号码,为防止混沌的脑袋过快地将它遗忘,干脆一回到家就拨打过去。第一次没有打通,好在第二次很顺利。
接取通讯的青年声音比黑骑想象中轻快得多,询问黑骑最近是否感到疲惫。
“我想为心神俱疲的冒险者们提供帮助,”黑骑听出他有意放柔了嗓音,“为此,我准备了一些香膏。味道基本上是甘甜或者微苦,平时涂抹在皮肤上也不会显得味道太突出,睡前使用可以起到助眠的效果;并且,考虑到冒险者的实际情况,特地没有做成香水而是膏状物,这样随身携带时也不会出现吵人的晃水声,对于穿盔甲的群体来说还可以用来擦抹里面的皮革,去除皮革本身的异味……”
说得太多了,暗黑骑士干脆地截停了他,类似失望的情绪上涌,舌尖逐一刮过门齿内面。
“不用再说了,我对香膏没什么兴趣。你的宣传布告和你推销的产品看起来毫无干系。”
“抱歉,客人,看来您对此不感兴趣。我只是习惯先推荐新客从使用简单的日常用品开始缓解情绪,当然,除此之外我也还有其他业务。”
“其他业务指什么?”
“绳缚。您听说过吗?”不知道是不是暗黑骑士的错觉,青年似乎带上了微微的笑意,“一种在很多人眼里可能显得不那么寻常、却能带来无可比拟的安心与快乐的舒适体验,我恰好可以算个行家。”
对方的话语很自信,也很坦率。这门手艺在暗黑骑士耳里算是个新鲜词,他只在防联军扭送犯人时见过别人被五花大绑,很难把舒适与那种情景联系起来。他无自觉地、更用力地捻了捻指尖,紧绷的绷带因为指节弯曲带来轻微的疼痛与麻木。
“您想——”
“是的。”暗黑骑士的回应比问询还快,“什么时候?”
“这我需要看一下,”神典石对面传来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可能还需要您耐心等待一段时日——啊,查到了,月末您有时间吗?”
听到暗黑骑士嗯了一声,他轻笑了一声:“在那之前我先寄给您一点香膏吧,当是让您等待售前服务。”
他们草率地、爽快地约定了来日的交易,赠品也光速抵达,变成今日暗黑骑士手套上陌生的香气。
他慢吞吞地翻阅着记忆,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从何时起将香膏涂抹在身上的,沿着大理石墙走了许久才回到熟悉的回家路上。
沉重的大剑与黑甲掩饰了脚步的虚浮,喧杂的人声渐渐隐去,模糊得似一场梦呓,唯有随风扬起的黄沙撞上建筑时沙沙的细响一刻不停地回荡在巷口。
见面日如期而至,暗黑骑士站在门扉后面,等待交易对象现身。
随着锁孔的转动,屋门大开。刀口上折射出银光刺痛了暗黑骑士的眼睛。他眯起眼,打量来人背后半点没沾上日暮霞光的兵刃,再把视线移到来人的脸上。那张脸蛋在阴影里逐渐化开,线条扭曲成一团,歪歪扭扭地勾勒出一个笑容。
常因外表得到青睐的绝枪战士以宽和的态度做着自我介绍,还不知自己在对方眼里看起来就像肥皂泡上杂乱的炫光。瞧瞧,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又一个崭新出炉的绝枪战士!黑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挛动,分辨不出它到底在下压还是上翘。
绝枪保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扫视的目光依然如鹰隼般锐利,见黑骑默不作声,他有些担忧地开口:“口轮匝肌紧缩,发丝干枯,下眼睑乌青。最严重的是你的瞳仁黯淡、涣散无光,看起来就像……客人,您还好吗?”
这是比想象中略微粗糙的话术。如果想用行尸作比喻,黑骑早已听腻了。他的心思还在自己的事上,漠不关心地接话道:“像什么?”
“像是很迷茫。”绝枪战士郑重其事道。
黑骑因诧异微微皱起眼睛,绷紧的皮肤上浮现细密的针刺感,连敷衍接话都懒得做。好在绝枪战士看起来只是随口一说,他后退了两步,让出空间。
“请进吧,客人。我需要准备一下,麻烦坐在这里稍等。随身物品和盔甲可以放在玄关的架子上,请放心,我不会动的。”
完全闭合的大门将昏光完全阻隔在外,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头顶白芒乍现,室内一时犹如白日。又一次响动过后,灯光才恢复到正常偏暗的明度。
绝枪嘱托完就自顾自转身,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暗黑骑士,松弛的态度带给暗黑骑士一丝此间黑骑的卧房而非他自己的工作室的错觉。
他面朝的墙面上最瞩目的就是一片铁艺壁挂书架,但架子上放的物什可不止书本,靠近玄关的架子上错落摆放着吊挂盆栽、昆虫标本、象牙雕,甚至还有几本封面花哨的秘银之眼。更深处的铁架台看起来则专业许多,放满了盘成一束的绳索不说,还立着不少裁衣店里常见的半身模特;只不过它们身上未着衣物,而是绑着不同花样以及材质的绳索。
暗黑骑士移开目光,于房间的正中间、刚刚绝枪战士锁指向的地方,一把可调节的躺椅静静呆在那,它罩着咖啡色的厚实松软椅套,其上还散布着切开的橘子形状的花纹。暗黑骑士,状似无意地捏了捏扶手,暖色调的棉绒椅套下果不其然是金属。
他把重甲依次卸下,只留棉质的居家服在身上,缓缓躺倒在椅上,僵硬的姿态像只逐渐扎进海绵里的海胆。
绝枪战士转过身,头顶有意调低亮度的吊灯依旧像是一颗苍白的太阳,幽暗偏蓝的光辉从他身后洒下,细细涂抹他的轮廓边缘,涂黑他的面孔,连带他的声音都像从头顶遥远不可闻的深空中传来。
“感觉怎么样?”
暗黑骑士摇摇头:“没什么感觉。至少现在还没。”
绝枪战士的低语钻进暗黑骑士的耳朵,狗尾草似的轻挠着:“当然,毕竟我们还没有开始。我是在问灯光会不会太暗了。”
暗吗?暗黑骑士再次仰起头,盯着光源十数秒,再移开视线时视野中心依然出现明晃晃的幻视。这分明是太亮了。
他的头颅沉重得仿佛像灌了铅,脖颈要很用力才能支撑住。带着一点困惑,他轻声答道:“不会。”
“那椅子的角度还合适吗?”
“也还可以。”
“那就好,我很高兴您对此满意。只是我不得不告诉您,您暂时还不能躺下。”
“……你可以直说的。”
“好的,抱歉,”绝枪表露出很难令人讨厌的真诚,“之后我会坦白点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拽了把红木椅坐在黑骑身边,手上拿了一卷红棕色的麻绳。注意到暗黑骑士的视线,他握住麻绳晃了两晃,开始毫无保留地满足初心者的好奇。
“如你所见,一根基础款的麻绳,”绝枪战士轻车熟路地把它扯出来,捋顺成一条,避免垂到地面弄脏,麻绳末端被他有意放置在膝上,“处理时会用硬毛刷顺着纹路梳理,再细细涂抹蜂蜡。。”
“这样处理以有效去除倒刺,减少掉毛,气味也既不会显得生涩,又不会过于甜腻。来,你可以闻一下。”
暗黑骑士不假思索地凑近了脸,垂眼轻嗅。蜂蜡混合着干黄麻的淡淡香气弥漫在麻绳周遭,竟带有一丝温暖的意味——像是火焰的余烬。
他还想再深呼吸一下,绝枪战士却突然收回了手。
“客人,你还好吗?”
暗黑骑士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当然不好,他感觉自己已然困倦到站着都能睡着,眼球转动一下就牵扯到神经痛。黑骑习惯性地活动手指,却想起前几日伤口就已经痊愈了。于是他用力掐紧了指尖,受到压力的指节从泛白到淤青只经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奇怪的是,常起到提神作用的疼痛感迟迟没有到来,反倒是一种暖融融的热意包裹住了指尖。是那个气味的功效吗?
“还好。”
绝枪战士不置可否。他偏过头,用手指揉搓着麻绳,检查上面是否残留倒刺。客人令人堪忧的精神状态其实不一定会带来麻烦,但一定会带来收益。他重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回过脸。
“本来我会给新手使用更纤细的,”绝枪战士耐心解释着,“但按我以往的经验,对于像你们这样平日里就颇有负重的冒险者,细绳显得太轻,反而会影响体验感。”
“我们来规定一下安全词吧?”
“……这个应该是健全行为吧?我不打算做皮肉交易。”
“别说这种有损我专业形象的话呀,”绝枪战士半埋怨半玩笑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捆绑过久可能会压伤肌肉和神经,精神层面也可能陷入恐慌;这些在切身体验前总是埋伏得很好,往往在绳缚开始后才真正暴露出来。”
“但也有客人喜欢在体验过程中吐露一些……平日里不会说的话,如果误把那些词汇认作真心的哀求,自顾自解除了束缚,”说到这时他手上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动,暗黑骑士才发现他还拿了一把剪刀,“就会极大程度地影响客户的体验。安全词就是为此存在的。”
“但考虑到冒险者不同于常人,如果真陷入了那种境地,凭借蛮力或魔法都可以脱困,所以在我这里,安全词只是作为信任的象征而已。”
信任。暗黑骑士咀嚼这个词。
“客人在绳缚期间绝对不使用超出常人限度的力量挣扎,我则会在安全词后积极地给出响应。”绝枪说着,突然把绳子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向玄关。
背上的枪刃被他取下放在黑骑的大剑边上,暗黑骑士迟缓地扭动头颅,看着他一点一点脱掉自己的外衣,解掉上臂、大腿以及腰间的皮扣。金属环扣开合时的咔哒声间隔约一秒,频率稳定。绝枪只留下轻薄的家居服,将拆下来的皮带握在他手上,长衣外裤则被随手挂在一边。
“这是你证明自己无害的手段吗?”暗黑骑士缓慢地、频繁地开合双眼,语气懒怠。
“这是我证明自己诚意的方式。”绝枪战士一边叹气一边纠正,“客人,您的安全词要设定成什么呢?”
“我无所谓,你来设定吧。”
“那就——‘继续’吧。‘继续’,怎么样?”绝枪强调重音读了两次。
“我说了……我无所谓。”
不管态度如何,这个提议确实得到了暗黑骑士的首肯。绝枪露出标致典雅的微笑,坐回黑骑身旁,从手中那束皮带扣里抽出两条。
他没有再和暗黑骑士打招呼,直接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黑骑保持头部不动,用转动眼珠的方式瞥向他手部的动作。绝枪撩开黑骑颈后的发丝,双手像为亲友戴上项链一样环过脖子,漆黑色的皮带被拇指指腹抚平,严丝合缝地贴上皮肤,长出的部分在侧边插入金属扣固定。
在暗黑骑士脑海里生起这就像是项圈的概念之前,绝枪毫不犹豫地用剪子剪掉了过长的尾端。但这还没结束,他又拿起第二根。
手指滑过喉间的触感令人战栗,如果是暗黑骑士自己,光靠握力就能置人于死地。颈上的触感微凉而略带潮湿,是血吗?还是说只是汗液?两条皮带一上一下地环在黑骑的颈子上,争抢存在的空间,孤立无援的喉结被打磨过的皮带边缘夹着,绝枪战士说,你看起来很像天鹅。
他好像还说了什么……提问?还是体温?黑骑没听清,但被圈住的部分确实传来可怖又心安的热度。
“客人,偏转一下身子,背对我。”
不指望黑骑做出有效反应,绝枪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将其扳向自己,再牵着暗黑骑士的手腕拉到身后,有意拉开他的袖口只为让系上的皮带结结实实地贴在皮肉上。
“如果你之后紧张,你可以摩挲一下皮带,”绝枪战士调试松紧,“想想我在这里,我信任你,信任你不会因体验中的可能出现的任何不愉快暴起伤我。你可以像我信任你一样信任我。”
沉默在蔓延。绝枪用下垂的眼睫作为掩体,快速瞄了黑骑一眼,帮他把垂落的发丝挽到了耳后。他没什么反应,这让绝枪若有所思。
手腕处的皮带绝枪不打算剪,而是多绕了一圈,它将代替第一个绳扣起到固定的作用。出于对新手的体贴,他不打算让暗黑骑士脱掉更多,用手确认暗黑骑士的衣服很柔软,不会导致摩擦淤伤后,他把麻绳取中对折,将双股的绳子穿进外侧金属扣,熟练地打结固定,沿斜上方绕至暗黑骑士的前胸,最终落点在锁骨偏下。
一圈,两圈。接近三指宽的绳索像按在胸口上的纤细手掌,它在缓缓收紧时拥住了暗黑骑士的背膀,也仿佛攥紧了暗黑骑士的肺叶。他的呼吸不自觉加快,虽然局促,却不若胸腔被敌人洞穿时焦急。
他游在迷雾里。丝绸一样的空气穿过他的鼻腔,爬过他的气道与咽喉。它可能是甜的,也可能有些苦。它清新得像雨后的泥土,在暗黑骑士呼吸间狡猾地、悄无声息地将他埋葬。
黑骑睡着了一瞬,但考虑到时间很短,还是说昏厥更合适?他没能注意到绝枪具体在多久前打好了第二个结,麻绳重新绕回身前,缠住他的腰腹,蛇似的收紧。
压力上升,呼吸时的感觉却更好了。暗黑骑士可以说是堕落一般地迷恋上了吐气时的触感,仿佛胸腔空落落的,毫不费力就被压力挤扁,脏器早就顺着吐息流出来。
绳索摩擦的声音也使人联想到春日草叶生长。他想起有一类榕树的种子会被鸟带到高耸的树冠上发芽,接着不断长出不定根。它们会给自己扎根的这棵大树一个残酷的拥抱,要么紧贴,要么若即若离地缠着它,一边汲取脚下的养分一边编织天罗地网。
被索取的树,沉默的树,只知道活着又活不明白的树,连最基本的挣扎都做不到。不言不笑,不能动。
暗黑骑士摇晃了一下。
“不舒服?你刚刚说了什么吗,客人?我没听清,如果很不舒服,记得使用安全词。”
绝枪战士站在他背后,用手背揩去他脸边的细汗,而暗黑骑士不为所动。多么值得庆幸,附近没有镜子,那张冷淡面孔上的恍惚微笑暂时无人得见。
简单的背手缚只花了绝枪战士不到十分钟时间,他不是没注意到暗黑骑士已经很久没发出动静,只是认为没必要去打扰他。被绑住后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客人并不少见,他仔细检察了一下黑骑的皮肤状况,确认无异常后调低靠椅曲度,扶着暗黑骑士躺倒,不忘在他脑后塞入一个软垫。
期间暗黑骑士又喃喃自语了几次,绝枪战士没笑他,甚至相当认真地回应;与之相对的,黑骑却总是像他的话很滑稽一样发出低笑声。
黑骑并不信任他,按理说,他本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放松下来。可他却软绵绵地躺在绝枪战士手边,昏了头一样地讲述自己的过往,讲疲惫与压力,讲爱,恨,死志与杀意。这还不够滑稽可笑吗?
他迷迷糊糊地开合双眼,被麻绳轻度压迫的血管兢兢业业地传来脉动,他感觉自己像泡在盛夏的海浪里,舒服得舍不得睡着,只好靠尚能运作的唇舌转移注意。
但总有不识趣的人。
“醒一醒,客人,你睡着了吗?”
绝枪战士把手指插进麻绳与胸膛间的缝隙,微微上挑,其他各处的绳索随着此处空隙的增大缓缓勒紧。奇异的快乐让暗黑骑士为之战栗,这滋味仿若被指尖拨开了一层新皮。但可惜绝枪战士很快抽回了手指,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距离完全绑好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为了您的身心健康着想,服务是时候结束了。”
“不,”暗黑骑士想也没想地回绝,压低的声线里带着懒倦,“续时吧,照你的常价加钱。”
绝枪战士叹了口气:“加钱吗?我并非不喜欢钱,只是职业道德告诉我,纵容第一次被缚就上瘾的客人不是件好事。”
他亮出那把准备已久的剪刀,水平着插入缝隙里,如若要暗黑骑士进行点评,剪刀太细了,完全无法牵动麻绳带来快感;但至少,它很锋利。
绝枪战士把闭合的绳索全部剪断,接着像对待幼儿一样把暗黑骑士扶起来,耐心地解开其余的皮扣。他蹲下去解放脚腕时听到头顶上传来咂的一声,他看见暗黑骑士用力握紧自己颤抖的指尖。
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站起身,神清气爽地向暗黑骑士报价,后者显然很满意,对他堪比七个人在高难度全方位呵护小婴儿老板的价格毫无怨言。
哦,对了,他还得把那个给他看。绝枪摸索口袋,掏出一个黑骑相当眼熟的神典石。
“客人,这是你的神典石,我为你拍了你在束缚状态下的照片作为纪念,这也是服务套餐里的一项。”
暗黑骑士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将神典石接过:“你用了我的神典石……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如果您是问我怎么打开的话,是您告诉了我的密码;如果是问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绝枪耸了耸肩,“因为您不允许。我提出我会在之后传输给您,但被您否决了。”
暗黑骑士对这段对话毫无印象,保持着坐姿陷入回忆。各种意义上他都是个难缠的客人,绝枪战士并不打算挑破这一点。
“我还说了什么吗?”暗黑骑士忽然挑起话头,“比如冒险经历……或者案件什么的。”
“没有。不如说您是不喜欢在绳缚中交谈的类型。很多新手都需要通过闲聊克服第一次被缚的不安,但您很快就进入到冥想状态了。我就没有再打扰您。”
绝枪战士的说辞和他的记忆对不上,或许他中途睡着了;又或者,他才清醒。不论事实如何,他暂时无从得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绝枪真的听到了什么不太适合听的内容,后续再处理也无伤大雅。
暗黑骑士突然站了起来,忽略他暴露在外的几道勒痕,穿戴盔甲的动作与往日无异。当他穿到左手腕时动作停住了,回过神向绝枪战士展示遗留物:“少取了一根皮带。”
“那个也是纪念品哦。小玩意儿而已,如果您不喜欢,自己解下来丢掉就好。”
暗黑骑士为他说到自己一词时有意加重的读音感到无语。他把皮带拆开,放在玄关的台子上。
“那么,欢迎下次光临。”绝枪笑眯眯地说。
“再见。”暗黑骑士说。
在门扉完全合拢之前,他猛地攥紧了把手。他瞟到一个人——瞟到自己还躺在绝枪战士身边那张躺椅上。
嘀嘀。神典石发出轻响,听上去不是电话。绝枪战士才新换过号码,最近会联系他的人只有一个,晚点看也不迟。
魔物的鲜血比黏液还臭,他皱着脸地进浴室,好好松快了一下身子才浑身散发着热气走出来,惬意地陷进沙发里。
“来自暗黑骑士的邮件……”绝枪漫不经心地读着。
你好。
前几天的绳缚体验还不错,多少缓解了我糟糕的身体状态。尽管回去的当晚就又恢复了原样,舒适感至少昙花一现,我的身体依然很累,入睡依然很困难……我知道这样的话语或许看上去像是指摘,但请你相信我并没有轻视你手艺的意思,我只是在讲述实情。抱歉,我的本意是想感谢你。
言归正传,我发送此邮件的目的只是想做一些后续询问,如果这不包含在售后服务内,我也可以附加报酬。
你在香膏里添加了什么独门秘方吗?我还算喜欢这个味道,在你的住所里闻到它,更有种说不出来的质感。下次交易的时候我还想再看看别的香型;如果你有制其他款式的话。
我也很好奇,这个香膏对绳缚来说是必须的吗?如果不使用会怎样,怎会影响体验感吗?我难得感到好奇,毕竟这种感觉稍微有点神奇……就像你最初介绍时说的那样,很多人都会觉得绳缚是个不太寻常的服务,或许也包括我。
不过说实话,我的身体很糟……我知道,我的身体很糟。我是不是说太多遍了?我只是想展现我的诚恳。尽管我的状态不够好,这几天过去依然感觉会有被麻绳裹住的幻触,它们对我造成了困扰,我不禁想起有些医师曾经给我讲解过什么是脱敏疗法。或许我只是太不适应这种感觉而难免心生抵触,所以我在想:如果再进行一次……或者几次绳缚,让身体对这种刺激习以为常,我可能就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请问你下一次有空是什么时候?
他看起来很狂躁啊?绝枪战士心生感慨。
毕竟上次来的时候就一副了无生趣的鬼魂相,对陌生的刺激产生戒断反应一点都不让人吃惊。而且他又提到了报酬……消费观真让人担忧呀!
他哼起曲子,歪着头思索了一下,开始编辑内容。
与暗黑骑士截然相反,他的回信只有寥寥数行。
抱歉,亲爱的客人。你的真心溢于言表,我已经知晓了。但我不得不告诉您:您目前的状态怎么看都不适合再次体验,还是等您好转之后再联络我吧。
以及请您放心,香膏就只是普通的产品而已,没有任何特殊成分。
暗黑骑士盯着最后那行字,熄灭屏幕。
该死。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只剩下绵延的吐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