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声尖叫刺破了晨光笼罩的府邸。
大夫人脸上的神色惊恐到几近扭曲，跌坐在地上不住地远离厢房，似乎里面藏这个什么怪物似的，不一会便晕死在地上，贴身侍女却没有任何动作，她们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有脸上的表情能诉说她们的恐惧。
等在门口的下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飘散出来，刺激着鼻腔和胃，几个胆子大的好像猜到了发生什么，探头向门内看去。
一团看不出原样的烂肉迎接了他们。
*
三月的长安，还在春寒料峭之时，路边的枯木隐有抽芽的样子，不仔细看却根本无法察觉。一匹马拉着马车缓缓行驶在崎岖山路上，但若走进了看，却能发现奇怪之处——骑马的那少年和马用一条白布蒙了眼，面色凝重，手紧紧持着缰绳。
他身后的车厢，另一个清朗的少年声一直在指挥骑马人前进：“三步过后，向卯时方向走。”
那人指的方向赫然是一处崎岖断崖，但少年和马匹都蒙着眼，看不见眼前的路，他能做到的只有相信来自友人的指挥，心里默数了三步后，他轻扯缰绳，调转马头，一丝不差地向所指方位前进。
马蹄踏向断崖的一瞬间，周边的景色忽然极速消退，本应踏空的马蹄落在了实处，一声踩在泥土上的闷响荡漾开来，连带着溅起些许湿润的泥土。架马的少年稍微松了口气，夹了夹马腹，让它前进的的速度快了些。
“英杰，我们走了都快一个时辰了，什么时候才到地方啊？”少年朝身后的车厢喊。
被唤作英杰的少年在车厢内正襟危坐，同样闭着眼，手里掐算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闻言，他并未有睁眼的意思，而是在心中估算了下方位，用不大的音量回答：“小别，再坚持一下，根据推算，我们已经过了最险的关卡，你可以摘下蒙眼布了。”
几乎是在高英杰话刚说完的刹那，刘小别就伸手扯掉了那碍事的布条，顺便给马匹眼上的那块也解了下来。习武之人最重五感，忽然缺失一感，虽不像普通人会慌乱万分，但他们这些小辈功力尚未深厚，不能做到像前辈们那样一心不乱，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舒服在。
高英杰给他蒙眼的时候裹了整整七层，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他如同盲人摸象般小心翼翼走了近一个时辰，一身劲没处使，浑身难受了许久，这会儿终于重见光明，阳光刺得他还有些睁不开双眼，刘小别眯了眯眼，等他适应光亮后，眼前浓浓的春色惊得他微微张开了嘴。
“这外面还是一片枯朽景象，里面却像是入春已久，花香鸟鸣和草木都不似幻境，我们是不是已经走出阵法进入虚空了？”刘小别随手捞了一把路边长势喜人的草丛，扯了根草叼在嘴里，草汁的清香溢满口鼻。
“没有，”高英杰摇摇头，“师父说了，虚空‘鬼连环’讲究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无法分辨，我们刚才所走过的所有路程都是如此，只是你蒙了眼，少了一感，感受不真切罢了。”
方才他在马车厢中同样蒙了眼，凭心法口诀推算方位，没有眼见之景的干扰，作出的决断更为准确。
越是前进，刘小别越发感觉周身被浓雾所包裹，初入时是一片明朗，如今以习武之人的目力，却只能勉强看清周身不到二十尺的事物，刘小别不得不重新放慢马速，抱怨道这雾大得我都看不清路，没法驾马了。
“雾？”高英杰心下一动，掀开帘子看了看车外，浓雾几乎遮掩了所有的景物，他皱了皱眉，想起王杰希出发前交代他的有关“鬼连环”的事情，从身上摸出一块紫玉所制的玉牌。
那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只在正中心刻了四个弯弯绕绕的小篆。
踏破虚空。
他轻轻摩梭着上面的刻字，心里清楚，以他们的功力，从踏入“鬼连环”的那一刻起，如果不是这一块来自王杰希的玉牌充当“通行证”，他们早就迷失在了阵中，甚至不会有破阵的机会。
高英杰闭上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双耳处，聆听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手中掐算的速度快了几分。
在某一声鸟鸣过后，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小别，在这里停下。”高英杰忽然睁开双眼，一手握紧玉牌，另一手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刘小别依言照做，拉紧了马匹的缰绳，一声长鸣惊动了附近枝桠上的鸟儿，扑打着翅膀向远处飞去。然而他们并没有闲情逸致管这些，刘小别翻身下了马，握紧挎在身侧的剑，随时准备出鞘。
“我们到虚空了。”高英杰语气很笃定，他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有些紧张的内心，蹲下身来，将手中玉牌按在了地上。
那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泥土，和周边所有的泥土没有丝毫差别，同样松软，同样带着土腥味，以及似乎是一场春雨过后留下的湿意。
但就在玉牌触地的一霎那，周身的浓雾悉数散去，不远处，一座山门立于眼前，刻划在门口石碑处的“虚空”二字苍劲有力，又不知为何，透露着一股令人心生寒意的森然气息。
“如果我们刚刚直接前进......”
“会鬼打墙。”高英杰收起了玉牌，他脸上流露着藏不住的欣喜神色——毕竟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头一次离开师父和同辈独自完成任务，还是忍不住感到高兴。
两人拴了马，拾起玉牌，徒步前去不远处的虚空山门，门口有人候着他们，似乎早就猜到会有人拜访似的。
“中草堂弟子高英杰，刘小别，受堂主之令，前来虚空。”高英杰端正地行了个礼，将玉牌递上去，他旁边的刘小别也跟着他的动作，却浑身都透着股散漫气息。
那人看了看手里的玉牌，随后挂在了身边：“二位请随我上山。
说完，他似乎不太放心一般，又特意交代了一句：“二位初至虚空，又身怀要事，许多事宜无法细细说来，请务必跟在我身后，切记不可随意触碰，不可随意走动。”
高英杰认真应下，给刘小别递去一个目光，示意他跟在那人身后，刘小别点点头，二人紧随引路人，踏上上山的崎岖小路。
进了山门后，刘小别才发现这里的季节与山外并无二致，看来刚才那浓郁的春意是纯粹的阵法环境。同样是草木零落之景，只不过温度比起外边去，似乎要更冷上几分，不像是早春，倒像是晚冬，时不时还有寒风拂过，吹得人遍体生寒。
这倒不令二人吃惊，不如说是早有预料。
虚空不同于中草堂的入世，和俗务甚至朝堂有牵扯，他们历来隐于深山，修的是鬼剑一道，擅长诡邪的鬼神之力，江湖中的正道门派却不敢把他们划为邪道。原因无他，天下邪祟鬼怪事件频发，各个门派都不得不养零星鬼剑以镇压，但力量强到某个地步，还是只能请虚空解决。
而这座山头身为虚空的门派坐落之处，阴邪一点就不令人惊讶了。
高英杰把自己的衣服又裹紧了些，紧跟着引路人的步伐，山路并不长，没走一会就能看见山头的那栋建筑，刘小别只觉得这鬼地方——或许这不是比喻——让他不舒服得紧，此时只想赶紧完成任务，不由得步伐加快了些，隐隐有超过引路人的趋势。
“小别，”高英杰拉了拉他的袖子，“师父说了，进了虚空山内一切都要听门人的。”
引路人并未在意身后的小插曲，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把两人带到了山腰那处空地，凉风似乎吹得更凶了，引路人向后退两步，朗声对他们道：“大当家在里面，请二位自行进入。”
刘小别和高英杰对视一眼，刘小别主动领先高英杰一个身位左右，先他一步推开了门。
一个男人正立于厅堂中央。
他束着高马尾，脸上戴了半脸面具，半张脸隐于金属制的面具之下，堂内并不亮堂，他的神色看不分明。两个少年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只从旁人口中听过李轩“逢山鬼泣”的称谓，此时见了这一幕，又想起虚空所修的诡邪之道，不免有些心下发怵。
“中草堂......王杰希又打算给我派什么活了？”下一秒，刚才那令人生寒的氛围忽然一扫而空，李轩抬起手摸了摸下巴，朝中草堂的二位年轻人走来，“你们自己走出的‘鬼连环’？”
“晚辈高英杰，这位是师兄刘小别，”高英杰主动报上名讳，“回前辈，师父在我们出发之前指点了我破阵诀窍，但还是花了几近三个时辰的时间才出阵。”
“挺不错啊，当年我走的时候被困了一天一夜来着，就算是有人指导，这么快摸清楚也算是有些天分。”
李轩挥挥手，堂内的灯烛随着他的动作亮起，周边的气温似乎也有回升。
那位引路人不知什么时候端着茶盏进来，放在了桌子上。
“我有预感，这回会是麻烦事，你们先坐会吧，赶路这么久估计也累了，喝点茶慢慢说。”
李轩也没想为难小辈，他们虚空一向热情好客，只要能进来的不管带着什么麻烦事，必要的招待还是少不了。
高英杰点点头，在那个位置坐下，刘小别却依旧立于他身边——此番前来，王杰希交代给他的任务是保护高英杰，尽管这位未来堂主自身武功在同龄人中算是出众，但他身负重任，多一个人总是没错。
“前辈，这是堂主的亲笔信，”高英杰拿出一封盖了中草堂印记的信笺，双手递上前，“堂主的意思是，希望‘双鬼’前往京城，协助解决一起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