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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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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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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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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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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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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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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

【逐梦亚军/弛龙】毛线轰炸

Summary:

如果张弛喜欢钩针。

Notes:

之前看张弛穿过一些织物单品,就疑惑是不是他自己钩的。后来得知是买的现货,但感觉老头这么恬静应该会喜欢钩毛线的,就给他安了这个爱好。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蒋导来了吗?该量尺寸了。”

拍摄开始前,嘈杂的摄影棚里人气喧嚣,浑然不觉深秋寒冷。场务姑娘抱着一堆布料和戏服找了一圈,不见蒋龙踪影。她往摄影机边走,看导演的小马扎上坐着的是张弛,打了招呼就要转身离开。

张弛却叫住她,思索片刻,报出一串数字。

场务以为他要更新自己的尺寸,掏出本子记,写着写着觉得不对,问:“张老师,你是不是记错了?这围度明显小了。”

“没小呀,前两天刚量的,”张弛伸出双手从上到下比划了三个圈,认真地说道,“蒋龙他脸上是长肉了,其实身上没怎么胖。”

此言一出,不止面前的年轻女孩,四周经过的每个同事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张弛后知后觉话有歧义,挠着头解释道:“那个啥……我量尺寸也是给他做衣服的,赶巧了,你直接拿去用就行。”

虽说听上去还是哪儿哪儿都怪,但估计是这对老搭档又在订什么戏服。周围人都收回目光,场务姑娘也默不作声地记录数据,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巧不巧蒋龙这时来了,带着一阵疾风,隔着几米远就急切地大声嚷嚷起来,连喇叭都不用就传遍整个片场:“张弛!你织的这漏风口袋走两步就开线了,快帮我缝上!”

众人抬头看,只见蒋导松垮垮地披着件拼色毛衣外套,肩膀塌袖子长,前后片缝合处还全松了,从腋下一路开叉到底下,露出里头的紧身内衬,很是不伦不类。

大家默默目迎埋汰出新高度的蒋导,还没消化好这件丑衣服居然是张弛老师亲手制作,就又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他身上其他物件。原来不光是外套,他脖子上的围巾也是毛线织的,手套也是毛线织的,连头上标志性的报童帽都看着像是毛线织的,全都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粗糙针目,满载花哨的手工感,和平时朴素的巴黎世家风格大相径庭,让衣衫褴褛一路小跑而来的蒋导像个乱糟糟的毛线玩偶。

“没有,蒋龙搞错了……”张弛还想解释什么,但同事们二分疑惑三分惊愕五分嫌弃的眼神刺痛他,仿佛在说:太变态了吧,你拿我们导演当洋娃娃玩儿呢?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闷闷地倔强道:“他确实说错了……那叫钩针,是钩的,不是织的。”

有什么区别?

众人心下皆想,作鸟兽散,不想参合进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留蒋导独自批驳搭档的手艺欠佳。

其实,大家确实错怪张弛了,蒋龙身上出现了众多钩织物件是有正当原因的。

全赖张弛喜欢尝试新鲜事物,最近又开发出一个新爱好——钩毛线。

起因是他在购置潮牌衣物时,对某奢侈品牌的钩针配饰一见钟情。在查询价格之后,瞠目结舌地收回钱包,启动该省省该花花的节俭消费观,理智地坚决不为几克毛线花上上千块钱。又想既然不买,那就自己做嘛,他这个小演员一路走来也做过不少道具,做出个形不似神似的自信还是有的,便信心满满购入材料。蒋龙那时看他抱回来一堆快递,见怪不怪,知道这家伙又要给自己丰容了,领着monga上一边去了没打扰他。

准备齐全开工后,张弛却发现自己低估了女红的难度,这钩针毛线在手上怎么握怎么别扭,努力一下午,只收获扭曲毛毛虫若干条,连他专精体面话的搭档都找不出夸奖的地方,强行称赞为前卫抽象艺术。他是个不轻言放弃的人呐,越挫越勇,想这毛线缠缠绕绕,总归是有解法的,于是继续琢磨几天,渐渐找到窍门,终于能钩出个形状来了。又坚持一个多礼拜,不仅把最初的目标给成功地做出来,还又钩了几个大小物件。等他回过神来,已然是彻底陷进去了。

从此,他就手痒总要钩东西,可技术尚且稚嫩,做出的物件太有原始的质朴美感,和他自称精致的潮男穿搭风格不匹配,只能忍痛割爱送出去,但周围朋友们的妆造更是一个比一个讲究,没人需要这废土毛线风的配件。

他苦思冥想能送谁,得出结论:自己这半桶水的手艺,只能配穿垃圾都合适的人。

巧了,他搭档不就是个捡破烂的吗。

张弛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邋遢人配邋遢毛线,完美。

所以他立刻拍案定计划,全心全意地为蒋龙做起衣服来。怕人不接受,还从小东西入手,先是送了个帽子,没两天又给帽子配个围巾,再过几天还给围巾配个手套,给手套配件上衣……诸如此类,他各件名为练手的作品都故意粗心大意地做成了蒋龙的尺寸,不容置喙地塞进人手里,渐渐地占领起蒋龙家的衣柜,强行搭配成了蒋龙的私服。

张弛看着蒋龙错愕地收下一个个礼物,还念在他熬着老眼亲手钩成的面子上,只得听话地把一堆破烂都戴在身上,心中报复性地满足。他自发地兼任起蒋龙的服装助理,每天给人扯扯帽子理理衣服,线头飞了立刻缝上,缺挂件了立刻钩上,一点点完善手工织物版蒋龙,越看越觉得比巴黎世家版蒋龙顺眼太多,随着日夜练习手艺愈发进步,给人打扮的欲望也愈发高涨,继续购入大批材料,蒋龙身上的毛线物件爆发性地增长。

 

但在片场同事们忍不住询问为什么要给蒋龙做衣服时,张弛的说辞却是:他个子小,省线。

“那怎么不给宠物钩呢?还更省毛线,”场务姑娘忍不住问,“何况蒋导其实个子不算小吧。”

蒋龙已经脱了外套披上毯子,抢着解释道:“诶呦你不知道,钩了,怎么没钩啊?他那猫现在少说有十几斤衣服,每天早上光挑个帽子就能花半个多小时,还有什么围兜裙子一大堆。可她就是不配合呀,一戴一个糟蹋,必定扯下来给咬了,张弛这不心疼吗,就退而求其次做人的了。”

他又絮絮叨叨,说张弛自从开始搞毛线之后有多邋遢,说上次去他家,还是他给收拾的客厅,不然毛线棉花半成品一大堆,都找不到落脚地。花一整个下午才理完啊,他累得都走不动路,这收集癖也太过分了。

张弛微弱反驳,那不是你和monga在玩儿嘛,你们俩争个毛线球闹半天,不累才怪。跟她都能犟,你这动物性更过分,我起码还属于会使用纺织工具的人类范畴……

两人拌起嘴来,有来有往几个回合。蒋龙蹲在小马扎旁边,转着个线团玩,不停干扰线团另一头的张弛给他的衣服缝线,而张弛一点不受影响,手上针线不停,专注到让试图提供帮助的服装老师都望而却步。众人幽幽地看着这一副老妇与猫儿的古怪图景,心中皆叹慈母多败儿啊蒋导你别为难这个男织女了交给服装老师缝我们快开拍吧,却是敢怒不敢言,默默对张弛的反驳感同身受。

毕竟张弛老师多爱织毛线、家里有多乱也碍不着他们,可蒋导的动物性不仅出现在生活中,在工作中更是入木三分,他们都见识过。

现代人类是被一日三餐和朝九晚五眷养出的规律生物,一保持长时间专注就娇气地喊着休息,讲讲八卦吃吃零食,绝不为难自己。但蒋导这样的物种依然保有原始习性,拿生死存亡的态度面对工作,熬夜写本的样子简直像长夜追凶,沉默不语专注赶工,誓要在黎明之前将目标一击毙命,凛冽气势让整个剧组的人都不敢劝,只能紧张地干好本职工作,生怕哪一处灯光哪一件服装出了错,让这只凶兽转移目标。

演员们就更不用谈,天生地怵导演,而且不同导演不同怕法,遇到糊弄作品的导演怕他不愿给人机会,遇到太坚持执着的导演又怕自己达不到要求,反而心生畏缩。蒋龙当然是后者。他蹲在摄影机边的样子像极了伏击捕猎,一动不动地观察演员,眼睛闪着尖锐的光,看得人像被猛禽盯着,一切小动作都无所遁形,燃起求生本能,冻在镜头前不敢偷懒,只能老老实实掏出演技,忐忑地满足这只虎视眈眈的掠食者。

但总体而言,大家对蒋导的评价都挺好,毕竟抛开吓人的干劲不谈,他的本心终究是好的,不失为一个优秀的合作对象。况且他这只动物的社会化程度相当高,当了导演之后虽说顾不上像只当演员时处处圆滑,但颇有兽群之长的尊老爱幼互帮互助风范,并不会具体刁难某个人——除了他那个早就被磨砺好的搭档。

不得不说,有了张弛作对比,众人都觉得自己可太轻松了。不仅不用在深夜给关押着循环对戏,不用被要求无剧本自由发挥,还更不用在其他演员演不好亲密戏的时候,强行被拉出来作示范。

说的就是昨天有条戏,两个演员都没经验,缩手缩脚地,不敢亲不敢碰。其他人看着都揪心,蒋导更是唉声叹气,一拍大腿毅然决然挺身而出,短手一挥,叫来不情不愿的搭档,众目睽睽之下,给人按在床上,眼镜一摘,毫无顾忌地就对着嘴亲下去了。

他敬业地念着台词,什么终于见到你,终于能和你一块儿了,热情到可称之为狂野地啃咬张弛的嘴唇,还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摸得张弛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任由他挥洒演技。

蒋导这入戏太迅速,气势太凶猛,所有围观人员都被震慑到后退一步,留出足够的舞台给他示范表演。蒋龙感受到众人视线,亲得更卖力,还不忘抽出空抬头认真叮嘱,这块儿伸舌头要注意摄像机位置,你们仔细观察角度啊,然后俯身撬开搭档嘴巴,继续又亲又咬又吮又舔,动静响得收音老师连连举着麦克风抬高数寸,可他还嫌不够热烈,开始催促闭眼装死的张弛也露一手,不然另外一个演员没有参考。

张弛眼皮颤抖着推辞道,一个人主动就足够了吧。蒋龙坐在他身上,思索一番,目光深邃,眼瞳中映射出幕布的绿光,嘴角还挂着几点透明涎液,让人联想到黑暗中眼冒绿光口水横流的恶狼。

他倏地扭头看向呆若木鸡的围观群众们问,我觉得不行,你们说呢?

说罢锐利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没一个敢和他对视的,都匆忙低头,唯唯诺诺地说,对呀,听导演的吧,张弛老师你也演一个看看。

张弛众叛亲离,只得颤颤巍巍地伸手,开始雨刮器一样地摸蒋龙的背,像给小孩拍嗝,更惨不忍睹了。蒋龙瞪他一眼,他就又开始僵硬地亲蒋龙的脖子,脑袋一点一点像鸡啄米,让众人都感叹,原来张弛老师不擅长亲密戏的传闻是真的。

可蒋导绝不轻言放弃,对搭档浅尝辄止的动作连连恨铁不成钢道:还不够!张弛再兴奋一点!找到刺激!讲得张弛心生烦躁,咬咬牙,一看就是要豁出去了,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终于硬挺起来,一下掀翻蒋导按在身下,听着他“对!就是这样!”的欣慰赞扬声,发泄情绪一般地恨恨地扯开蒋龙衣服,啃咬他的脖颈。蒋龙也立马顺水推舟地搭起戏来,猫儿一样热情地攀附在张弛耳边,捏着声线,熟练地念台词。

四周安静得只有两人的暧昧喘息声,忘我地在片场回荡。许是演技太好,众人都渐渐生出闯入情侣私密时刻的尴尬,四下移开目光,只剩两个演员还在仔细观察,认真地看蒋导嘴唇都被亲肿了,脖子也被亲了个遍,仰着脑袋沉浸享受胸前张弛的舔吻,毫无怨言地让他从衣服下摆伸手进去,在自己背上细细抚摸,摸得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哼鸣,全都给收音收进去了。

不愧是好演员之典范,迫真场景复现,连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都有细节。两个演员大受震撼,口中不由得发出轻声赞叹。听见这动静,张弛像是出戏了,一卡一卡地停下来喘气,对着还意犹未尽勾他脖子的蒋导无奈叹气,扶住下巴,掰正他不停往自己手掌上蹭的脸颊,缓缓给他重新戴上眼镜。

眼前突然清晰,蒋导这才慢慢回到现实,怔怔地一扭头,就看见两个演员开始自发地鼓掌,连连点头称感谢指导,直夸得他看着不好意思起来,起身推开低头捂脸的张弛,气息不稳地对着两个认真鼓掌的演员说,就这么来,你们对一遍,过五分钟开拍。

然后扔下一屋子人,扯着魂都没了的搭档去卫生间整理仪容。

剧组任务紧,导演不在,由副导演组织着练习对演。有了示范,两个演员很快入戏,试拍了一条效果很好,就继续向后顺着走戏,流程顺利,以至于没人注意到蒋导和张弛出去早就不止五分钟。等到蒋龙站在机子后面默默看完几条新拍的戏,大声夸赞出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大家才发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蒋导分秒顺滑地进入工作状态四处招呼,张弛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胳膊上挂着蒋龙的外套,说是刚才示范的时候被他扯坏了——怪不得今天换衣服了呢,感情是赔礼道歉用的。

他当时乖乖抱着蒋龙的衣服,指尖细细地戳领口破洞,专注地把漏出来的羽绒一点点塞回去,恬静得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制服导演的魄力。众人偷偷瞅他没有一点赶鸭子上架强迫搭戏的生气,纷纷感叹他这脾气也是被猛兽给磨砺出来了。

这样一个几乎从来不会说不的老好人,喜欢上玩毛线这种老年人爱好自然不奇怪。

所以除去畏惧导演淫威,张弛的人品存单也是众人不开口打扰,容许他停下整个剧组工作给搭档缝衣服的原因。

因为给好人施压,他自己就会意识到不妥。

 

张弛抱着蒋龙的毛线外套,缝着缝着,眼前没光了,抬头找灯,才发现自己被一圈期盼的目光环绕,一个个都不好意思地盯着他眨巴眼,分明在说:张弛老师您辛苦了但我们还等着蒋导开工又不敢打扰他享受温馨时刻要不您开口替我们说说呗。

他是何等的敏感,怎么会看不出状况,接受到信息立马害臊了,连连缝错好几个针目,从蒋龙手里扯出线团,小声和他说赶紧开工去,别蹲这儿装猫崽拖延了。

蒋龙磨磨蹭蹭地站起身,终于看着要开始干活了,众人跟着导演动作,训练有素地奔赴各自位置,等待调遣安排。

“还有那件事,你别忘了啊。”蒋龙表情不快,嘟囔着嘴戳张弛的脸颊。张弛没理他,头也不抬,稍微点了两下示意知道了,继续安心缝针,不一会儿蒋龙走了,片场里四下热闹起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张弛静静心心地缝完了衣服,正欣赏着自己的手艺呢,听见偷摸经过的脚步声,微笑抬头,对着一个蹑手蹑脚的十二三岁小演员说:“小孩儿,不急着躲蒋导,来,先坐会儿。”

小孩儿被他吓了一跳,原地纠结了一会儿,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一步步挪到张弛旁边,抿着嘴不情不愿地坐在他撑开的另一张小马扎上。

在剧组大多数不熟悉他们的人看来,天天同进同出任劳任怨的张弛就是蒋导面前的第一大红人、第一大走狗,避开蒋导当然也要避开张弛,可惜他特意蹲守在这人来人往的道具箱前面,绝不可能让人溜了过去,这小孩儿的计划落空了。

“听说昨天蒋导批评你啦?”张弛摆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样子,温温柔柔地问。

可这没有让小孩儿眼中的警惕减少丝毫,从小在剧组长大的童星和人精一样,客客气气地摆了一套社交辞令,什么谢谢前辈关心,演技不佳让导演多指导了几次,昨天回去好好做了功课,今天一定会好好表现之类的。

张弛一听这口风就知道,还在闹别扭呢。

昨天他和蒋龙激情试戏的时候,这小孩就全程无所事事地无聊观看,没有一点青少年撞见成人场景的羞涩,在旁边的大人们终于想起来要叫他出去时,才装作一脸无辜地低头看手机。那时他就知道这小孩是个硬茬,和蒋龙相性一定不好。

果不其然,他吃个盒饭的功夫,两人就对上了。小孩熟门熟路地演完自己的戏,被蒋龙叫停,让他抓住人物心理,演绎更具体些。那小孩理解成嫌他表现不好,演得更用力了,蒋龙更不喜欢,按着小演员又是讲剧本又是分析小传,一通磨砺,恨不得灵魂出窍附体代演。滂沱气势把小孩给吓着,越来越畏缩,还是拿老方法演了几遍,怎么都不能让蒋龙满意,得不到正向反馈,就渐渐消极怠工起来。

蒋龙一腔热血,见人不配合,深呼吸,还想耐心好好说,但一想到整个剧组都停着等这条戏,急得额上青筋都快爆开,那副不自觉的凶悍样子别说小孩了,剧组众人都给吓着,纷纷叫张弛劝蒋导回屋里休息会儿,几双手合力把他拖进了屋子里。这人一回到休息室,什么气势却都退得一干二净,疲惫到原形毕露,枕在张弛腿上,让人给他揉太阳穴,毫无形象地闷喊,青春期小孩真难伺候。

眼见蒋导这假小孩对真小孩是束手无策,那么这种时候就需要搭档上场唱白脸了,张弛也没想到,自己现在还能做这么成熟的事呢。

回到当下,他朝小演员拉近椅子,惋惜道:“其实我觉得你演得挺好的,导演怎么就揪着你不放呢?”

小孩见张弛竟然向着自己说话,半信半疑地望着他,不知道这个导演的狗腿子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在你这个年纪也天天挨训,长大了还挨各种导演训,尤其咱们蒋导,进组这段时间他骂了我多少次啊……不止我,还有这组里大大小小演员,哪个没被他讲过几句,不过我看你演了这么久,昨天他是不是第一次说你啊?”张弛口气随意,像是和普通同事聊天。

小演员懵懵地点了点头,然后张弛就从包里掏出一绞毛线,叫人举起双手,撑开线圈套在人胳膊上,开始绕线团。全程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地让人无法拒绝。

从小拍戏长大的童星明显是第一次帮大人干传统手工活,从张弛掏出毛线起就迷糊了,满脸不可置信,僵硬地摆弄胳膊,像个生锈的齿轮连连卡顿。这小孩想必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少有失败,对着这坨毛线本是蛮不在乎,可连着一卡一卡地,人越来越疑惑,反而较起了劲,逐渐认真起来,死死盯着张弛动作,全神贯注地跟着线的走向转动手臂。渐渐张弛收线越来越快,小孩动作也越来越流畅,趁张弛没看他,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事,对着自己的手,憋不住偷偷傻笑,终于看着不像个早熟的小号成年人。

张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小孩,放慢速度收最后几米线,神神秘秘道:“和你说个秘密啊,你别往外传。”

小孩放下戒心,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

“其实咱们蒋导在这些年轻演员里,最看好的就是你。”张弛信誓旦旦地压低声音,满意地看见小孩脸上出现不知所措的茫然,接着道,“真的,他私下和我说的,说你天赋极佳,台词一看就会,和谁搭戏都不紧张,什么角色都发挥稳定,演戏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易。你听听这说的,我都羡慕啊。”

事到如今小孩没法再伪装成熟,抿着嘴强压笑意,得意地反刍这通夸奖,连线收完了也没注意到,两只手直愣愣地举在空中。

“所以,他看到你蹉跎自己的天赋,恨铁不成钢啊。”张弛盘了盘绕好的线团,悠悠说道。

小孩一愣,小心翼翼地望向张弛,看他还是表情轻松淡然,垂着眼睛,挺起半身颇有压迫感地挪近,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来不及动作。他稳稳伸手握住小孩忘记放下的胳膊,生生按了下去,力道大小正好让人挣脱不了。

他语气平静道:“昨天他说你,你也别光顾着闹别扭,回去想过原因没有?为什么导演这么看好你反而要说你,就是因为你演的固然好,但没用心。你前几个戏蒋龙都看了,那几个角色和咱这个戏里你的角色用了一样的演法,可剧本不同人物不同,演员怎么能用同一套构建呢?你还是童星的时候可以靠固定演绎流程吃饭,长大了就不能这么处理了,得好好读剧本演活人物,不然以后戏路只会越来越窄,没有角色是专门写给假脸青少年的。待会儿你记得主动去找蒋龙问问戏,他早就不生气了,你别怕,要加油啊,不止他对你有期望,我们都看好你。”

张弛一通弯弯绕绕,小孩被他三番两次的口风转变整得晕头转向,忘了伪装适应成人世界的假壳,什么心眼都没了,呆愣愣地,只记得住他最后几句话。此时再看张弛已不是剧组的狗腿子前辈,而是个好心的长辈,真诚为自己提意见,一番直率熨贴的话简直讲到心底里,听得感动非常,眼里泛出点泪光,乖巧地重重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两人之间气氛好得不行。

如此看来,张弛替蒋龙给小孩疏导心理的任务是大功告成了,对方悟性尚且不论,这工作看来能顺利进行下去了。他这一副知心大哥循循善诱的样子也是成熟可靠——只要忽略他手里孜孜不倦地钩着的毛线的话。

没错,刚才训话的全程,张弛嘴上不停,手上也没停,一边讲一边从刚刚绕好的线团里抽出线头,一点时间都不耽搁,飞速地给蒋龙的外套钩起搭配的领巾来了。等到说得小孩泪眼汪汪时,手上也已然钩出一个小三角型。

他的手指还在有节奏地上下翻飞,搭档交代的任务做完心里舒畅,便放松下来回到同事状态,对抹着眼角的小孩说:“诶,要是之后蒋龙还说你,让你心情不好了,你就来找我,我教你钩毛线啊,像冥想一样,还能解压放松,可好玩了。”

小孩放下手,这回脸上是纯粹属于孩童的直白嫌弃,撇撇嘴不客气地拒绝了,勉强没驳张弛的面子,又说,这个爱好确实挺好的,每次看见导演穿一身破衣——一身手工精心制作的衣服,就觉得他的形象一下子亲民许多,没那么害怕了。

张弛点点头,笑呵呵地站起来走了,转过身他心里默默的说:果然青春期小孩真讨厌。

不仅是这小孩,其他同事们也都不懂,他张弛做事情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编织可是人类最原始的手工技艺,其中的深奥三言两语都讲不清!简简单单一根针一根线一双手和一组动作的重复,干的就是经天纬地的活,多浪漫啊。

编织简直太有意思了,它是自我观照也是空间定义。和焚香品茗一样,专注于当下的宁静秩序,太合他张弛的性格,还能创造出实用的东西,多有意思啊。而用一针针亲手构建出的作品覆盖肌肤,更是对穿戴者身体空间的掌控,对他人眼中所见表象的伪装,换句话说他张弛给蒋龙做衣服,是在给他披人皮呢,多负责的一个搭档啊!

所有人都没认识到蒋龙的野性有多根深蒂固,他可是比这些人所想象的还要危险十倍的猛兽,尤其最近几年,都野化成什么样了呀?一门心思扑在作品上,不讲文明,不修边幅,表情凶恶,越来越显露出动物性的本质,要不是他处处掩盖,何止恐吓几个演员,能把这群同事统统给吓成返祖猴子爬到威亚上避难去。

作为搭档,他是本着一颗社会公则心在管理蒋龙的对外形象,给他武装到牙齿上,将服装也作为一种外在表演。比起什么消费主义空中楼阁的奢侈工业制品,蓬松柔软的织物才是对蒋龙野性的最好模糊,他的原始本能要用人类文明起源的手工秩序之力来压制,才能伪装成一只看似可可爱爱毛毛茸茸的无害生物。

而他所有努力也不过稍作掩盖。羊毛帽子能遮住听取猎物声音的耳朵,遮不住洞察疏漏的敏锐;兔毛手套遮住锋利寒光的爪子,遮不住翻江倒海的惊骇行动力;马海毛围巾遮住嘶吼威胁的喉咙,更遮不住调兵遣将的滔天气势。张弛精心制作各种色彩鲜艳的织物,只是勉强把蒋龙从野生肉食动物伪装成野生杂食动物罢了,单单从外表下手是绝对不够的。

他的努力还包括生活中时时刻刻的注意,处处看管蒋龙流露野生本能的瞬间,给他处理大闹天宫之后的烂摊子,光这两天他干了多少活,不动声色地摆平了多少事啊。就论昨天蒋龙在教床戏时那个样子,他一看便明白是代入太沉浸,给自己演发情了,要不是他保持清醒,这人能迷迷糊糊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凭本能直接上了他。让蒋龙学会对着食物忍耐,也是他张弛默默无闻的训练成果啊。

而他的种种辛劳没人留意,所收获的只有来自服装老师的“我懂,男织女在这个社会还是会被侧目”的心疼眼神。或许也间接证明了,他的伪装工作确实不错,都没人发现他的汗水劳动。

这么辛苦,更要把蒋龙当成他的画布他的专属涂鸦空间,他所运营的品牌概念,来好好钩个痛快犒劳自己了。可他越钩越伪装,越把蒋龙在外表和社会性上所有的异样都好好地托住,反而愈发纵得他猖狂地露出牙齿和爪子,不管不顾人类社会法则,心安理得地变成一只披着人皮的动物了,照这个发展趋势下去,蒋龙什么时候才能变人呢?这辈子还能不能变人呢?

面对这无望的问题,张弛叹口气,算了,还是先不想这些。

任务完成,他该去汇报了。

 

张弛抱着一坨半成品织物,不急不慢地晃到摄影机旁找人,蒋龙正忙着上下指挥,根本没工夫搭理他,又嫌他大高个子跟在屁股后面碍手碍脚,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休息室的门一开,干脆地把搭档扔进去,让张弛别烦他,自己玩毛线去吧。

你看,对当下任务过度专注,这也是蒋龙的动物性之一。张弛早就无可奈何地习惯了,被塞进房间里也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气定神闲地坐到沙发上,悠哉悠哉地接着钩蒋龙的领巾。

时针慢慢转动,他把小三角形越扩越大,越拉越长,织到成型大半后,铺开来欣赏,却突然发现中间有一个针目钩错了,这下可难受起来。纠结一会儿,还是决定重新织,认命地脱针拆线。

他织了大半天,拆到错针处就只花了半分钟,织物直接缩水了一半,看着拆出来一大坨弯弯曲曲的毛线,张弛无比心痛,干脆一撒手,闭上眼抱着胸睡了。

但还没睡多久,他就又醒了,是被蒋龙挠醒的。

张弛迷迷瞪瞪地睁眼,一低头,看见人正枕着他的腿躺在沙发上,仔细地把他拆出来的毛线一圈圈慢慢绕回到线团上,那爪子一下下绕圈打在他肚子上,就把他弄醒了。他的半成品此时也被蒋龙抱在胸前,整整齐齐的,连一针都没掉。

蒋龙见他醒了,伸手挠他下巴,问,让你干的事儿咋样了呀?

真不容易,忙完一圈还记得呢,野兽的任务导向型大脑就是好用。

“还用问?肯定是圆满完成啊,人小孩儿对人生导师张弛哥哥就一个字,服。”张弛不急着从蒋龙手里收回线团,乐得轻松,看他执着于绕得漂漂亮亮,不整齐还要松了重绑,全然不管待会儿就要被重新织成弯曲的线条。

蒋龙专注地一点点拉直线,捆到线团上,眼珠子跟着手一转一转,分出心来回嘴道:“张弛认清自己吧,你已经是叔叔了,那小孩年纪比你侄女都小——不行,我还是得去一趟。”

“你消停会儿,人家处理情绪也需要时间的。”张弛按住要起身的蒋龙,三两下抢过线团绕好,又顺手塞回蒋龙怀里,“墨镜都马上遮不住你这黑眼圈了,还不抓紧时间歇会儿。”

蒋龙颇不开心地躺下,捏着线团,看他刚刚才绕好的线随着张弛重新开工,又一圈圈地消失不见,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怎么就喜欢上玩毛线了呢?”

长短针交错的柔软织物垂在他眼前一点点变长,蒋龙盯着从花纹缝隙里漏出来的安静垂眸的张弛,听见他故作高深道:“你不明白,亲手完成一件作品,那种从零到整的感觉,特别好。”

蒋龙贫嘴:“那咱俩那些岁月那些作品呢,你都当不存在了?”

“你就爱拆台,说的都不是一回事,”张弛习惯了,没接着跟他贫,把领巾捂在蒋龙脸上不让他偷看自己,声音黏腻不清地说,“这是独属于我的……”

“哪儿学来的说法呀,就一个毛线整这么肉麻现在。”蒋龙扒开张弛的手,眼睛从织物上方露出来,微有嗔意,映着灯光的晶莹。

张弛正要开口呢,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休息室本就不是两人专属的,午休时间一到,副导演打头带着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来了。一开门,看见蒋导躺在张弛老师腿上,副导立马慌张假笑挡众人视线,说蒋导睡觉呢,招呼大家退出去,却被蒋龙本人叫了回来。

“出去干嘛,我是狼还是虎啊?都好好休息,不然下午没精神工作,今天咱可要到晚上呢。”蒋龙若无其事地宣布恐怖事实,众人闻言一个个含恨落泪,认命地排队进来了。

觉得和搭档两人占一个沙发有点浪费,蒋龙又起身要让位,大家不约而同地请劳累了一上午的导演躺好,接连远离,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蒋龙便安心躺下,许是在熟悉的地盘里,被信任的族群成员们环绕,带着松弛倦意,开始口无遮拦地聊闲天。剧组成员们有些紧绷,不知该如何回应,幸而有张弛作补充,把蒋导的发言给自动修正成得体大方的版本了。

“昨天那小孩真厉害啊,我都拿他没辙。”

“你是说后生可畏,和年轻人交流切磋很有挑战,对吧?”张弛钩着领巾,熟门熟路地当蒋龙的翻译器。

蒋龙不反驳也不答应,默认两个人的发言算一个人的,接着抱怨:“最可气就是,之前几个剧组都视若无睹啊,这小孩能这么演到今天,不光是他自己的责任。”

“你是说之前的剧组培养出了小孩成熟的演绎模式,但你发现了人家还有别的潜力,对吧?”张弛手紧,扯了下线,蒋龙捏着线团,配合地放出来一圈。

话题敏感,剧组成员们间或附和两句,并没有多参与,但心下皆然,如今蒋导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各自默默赞同。暗自还想,都是自己人,蒋导也没讲什么骇人听闻的话,大家一不外传二不放在心上,其实张弛老师不用那么小心谨慎的。

蒋龙又讲几句,困意上涌,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张弛的手心,故意妨碍他干活,黏黏糊糊地钩着他的小拇指说:“天天弄毛线,可别得腱鞘炎啊,这手我还有用呢。”

……

“……你是要我弹吉他,对吧?”张弛脸上的平静开始破碎,眼皮微颤,不自然地扯开嘴僵笑道,“不用担心啊,我手势可科学了,任你点什么高难度的曲子尽管招呼,咱两上舞台这,这肯定指日可待。”

众人看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一个接一个找借口默默地出去了。

休息室里又只剩张弛和蒋龙两人,或者说一人一兽。蒋龙完全回复到大型猫科动物休憩的懒散状态,悠哉地窝在张弛腿上伸懒腰,几个翻身,差点给自己滚下去。他扒着张弛衣服打哈欠砸吧嘴,又被他手里的领巾吸引,凑上来观察,伸出手指这里戳戳那里挠挠,玩得织物一晃一晃的。

看这样子,叫他重新变人,这辈子估计都没戏了。

张弛如是想,百般努力都似乎化为泡影,自暴自弃地放空,忍受着搭档的干扰,手上机械性地继续钩织。

蒋龙察觉到张弛蔫了吧唧的,坐起来抱着他的脖子观察,疑惑地歪脑袋,凑近,伸舌舔了一下张弛的嘴角——因为给他解释太多都干得起皮了。

“你干嘛!”张弛都快要坐化了,突然被嘴边触感唤回清明,惊慌地看向门口,还好,暂时估计没人会进来。

“有脏东西,用手擦不掉的。”蒋龙正色道。

张弛和他交换眼神,咽了口口水,心虚地四下张望,确定再无第三人会出现。纠结片刻,闭眼努嘴。

蒋龙便从善如流地附上去,继续舔他嘴角所谓的脏东西,动作粗糙,不一会儿把张弛半张脸都舔得湿哒哒的。没几下像是舔饿了,突然张嘴咬张弛的脸颊肉,拿犬齿轻轻磨,磨得张弛嘶声叫疼,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又伸出舌尖细细地舔他两片嘴唇,一点点给舔得水润。

张弛听着蒋龙嗓子眼里呼噜噜的哼鸣,感受着又湿又热的软肉贴着他舔弄,还不时露出牙尖轻咬他的嘴唇,朦胧间觉得自己就要被这只饿兽一点点吃掉了,力气被一丝丝地吞噬干净,身体也软得动不了,没骨气地又想:

好吧,这动物性或许不全是坏处。

 

这天张弛戏份不多,到收工时,他就把领巾钩完了,连带着重新缝好的外套,还有配套的围巾手套帽子一式,一件件往蒋龙身上装饰。

他一边套一边叮嘱,这件不能机洗,这件不能淋水,算了你肯定记不住到时候直接拿给我——肚子有点漏风啊,过两天再给你做个围腰,好了,走吧。

蒋龙俨然被裹成个大毛线团,各种颜色装饰得他像个行走的圣诞树,而且这一件件的纯手工制品加在一块儿,分量可不小,就算不讲究如他也开始疑惑起来,问,“张弛,这……是不是太多了呀?”

“是吗?还好吧。”

张弛不多解释,若无其事地看着蒋龙。

面对野生动物,要泰然自若,对方才会接受你,而不是把你当作猎物镇压。

蒋龙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犹疑,未果,便什么也没多说,毛茸茸地加入了剧组众人回宾馆的队伍。

他从头到尾都被严实包裹起来,像只混在人群里格格不入的短毛小兽,在寒风里缩着脑袋,沉默前行。

“导演导演,你看我这个表情对不对?”

忽然那名小演员冲到蒋龙面前,兴冲冲的找他对戏,摆了一张愤怒的脸,煞有介事地念台词,生动活泼,全然不见昨天的畏缩。

短短几个小时如此变化,到底是小孩,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有张弛推波助澜,下午又和蒋龙聊了两句,大哭了一场,雏鸟效应一犯,立马把导演看成剧组最亲最好的人,一点嫌隙不见地粘起他来了。

“挺好的,但五官还可以再放开一点,比如你看。”蒋龙脸上松动,语气轻巧地给小孩讲戏,眼睛一闭一睁,做出一个更凶悍的愤怒表情,尖利的虎牙都微微露出来,眼神锐利,看得一旁的副导浑身一颤,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

小孩倒是一点都不怵,觉得好玩,和蒋龙对着龇牙咧嘴起来。可凶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了,开始毫无顾忌地大笑,扯着蒋龙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念台词,笑出眼角泪花,强撑着作表情,成了一张滑稽的鬼脸。

其他演员看这小孩的样子,心里一紧,反正他们是绝对不敢在蒋导讲基础表情训练的时候如此放肆的。

但或许是蒋导的动物性中还保留了一部分对幼崽的纵容,他丝毫不在意小孩没规矩,反而笑意温柔地给人整理没穿好的外套,叮嘱小演员回去除了看了剧本还要记得写作业,晚上早点睡,明天再来找自己讲戏。

众人见到蒋导这份难得的柔和,胆子纷纷大起来,七嘴八舌地聊天,对导演一身的毛线开玩笑。气氛正好,场务姑娘掏出相机给大家拍花絮照,她指挥蒋导和小演员看自己,两个人便一块儿对着镜头作表情,龇牙咧嘴地笑。

张弛远远地跟在后面,站在这片热闹的外头,觉得蒋龙就这么当一只特殊的动物混在人堆里,好像也不错。

他知道,蒋龙本性是不愿当人的。他披了近三十年的那层人皮,不过是为了适应环境而进化出的隐形伪装,毕竟要是在弱小时被别人发现他的爪子和皮毛,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他身边没有危险,好不容易可以脱去那层紧绷的皮,想做动物,就继续做动物吧。

想回到人类社会时,就像现在这样,披上张弛给他织的松垮羊毛外衣,盖住尖牙利爪,装成一只温和的小兽,混进人堆里嬉笑打闹。人们会在日益的相处中渐渐放下戒备心,发现蒋龙的兽性其实也是一种可爱的人性,渐渐他就不需要伪装,能用原本的面貌在人类社会生活了。

但张弛还是希望蒋龙能保留他的羊毛外衣,他的兔毛手套,他的马海毛围巾,他为这只动物所编织的一个个缠绕结扣。

张弛吸吸鼻子,从思绪中出来,突然有些受不了自己的文艺病犯了。整这些虚无缥缈的比喻,一点逻辑都不讲,蒋龙难道真会扔他这些宝贝吗?遂加快脚步跟上去,笑呵呵地一块儿拍照。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高估了蒋龙的人性,低估了蒋龙的埋汰。

第二天,张弛中午才到摄影棚,蒋龙一见他,像个猴子一样窜到几米开外,装模作样地拉着副导讲事,讲得副导一头雾水,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晃荡。

张弛敏锐感知有事发生,却不急着逼问,搬了个椅子坐在蒋龙旁边,什么事都不干,就全神贯注地盯着人工作,表情一点波澜都没有,盯得蒋龙一举一动压力颇大,几个小时后终于撑不住坦白了。

“已经丢了?”张弛不可置信道,“我昨天才给你钩好的领巾,就已经丢了?”

蒋龙难得心虚,假笑着说:“早上热,解下来忘记放哪儿了,应该、应该落在哪个道具箱里,别急,我肯定能找到。”

说着他招呼周围几个场务一块儿帮忙,被张弛拦下了。

“没事儿,就是个小东西,不值得费力找,你们忙去吧,”张弛对那几个小场务说完,接着对蒋龙平静道,“今天任务紧,别杵在这儿了,先开工吧,蒋导。”

蒋龙狐疑地眯眼观察搭档,怎么也不相信这人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周围众人也觉得奇怪,张弛老师平时被调侃一句针目数错了都能跟人较劲,怎么作品丢了反而情绪稳定呢?

接下来一整天,大家都在偷偷观察张弛的脸色,从始自终都是神色平静得让人疑惑,也让蒋导愈发坐立难安起来,几次三番要找张弛讲话,都被他轻巧避开了。

等到摄影结束,在回去路上蒋龙才找到机会,不和别人聊天了,缠着张弛再三声明自己不是故意的,小心盘问了一路他到底生气没生气,张弛时不时淡淡地回他两句,没有正面回答。他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反而气着蒋龙了,偏不让他装淡定,拽着他的胳膊挂在他的身上,狗皮膏药一样地死死粘着,誓要把真心话逼问出来。张弛用上童子功甩胳膊甩腿,使出浑身解数却也挣脱不开,死不放弃,一路和蒋龙推推搡搡打打闹闹。

两个人当着整个剧组的面,将这场小学生斗殴一直维持到了张弛房间门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微妙地望向对方,沉默不语。在眼神交流好几轮之后,蒋龙似乎占了上风,神采飞扬起来,得意洋洋地等张弛坦白,虽然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但张弛还是不愿服输,依旧一个字不讲,直接转身开门,倔驴一样地身上挂着个蒋龙就往里走。

于是俩人一块儿进了房间。在门彻底关上之前,门缝里漏出一声蒋导的绵软惊叫,或许是张弛老师真发火了吧,但剧组众人没胆量去问,也没兴趣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服装组的箱子里发现了那条领巾,还给了蒋导。

蒋龙眼下黑眼圈微青,道了谢,却没往脖子上系,而是绑在手腕上,一截修长脖颈像是特意空出来的,很是突兀。

要说空着是留给谁的什么东西,事到如今无需多言,大家都心里有数了,拭目以待今天张弛老师的大作。

本以为要到中午他才会现身,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张弛就拎着大包小包来了。

“又给你搭了一套,这罩衫帽子围腰待会儿换上,”张弛一件件往外掏,如数家珍地往蒋龙身上比对,满脸都是对自己技术的叹服,然后全放在一边,拿出昨晚新做的小围脖,俯身挡住众人视线,絮絮叨叨地给人系上,“以后别撒谎,什么热了就摘了,嫌羊毛扎脖子就直接说嘛。之前那条就算了,这回给你用的皮草线,还加了扣,肯定掉不了,这下看你还自说自话……”

张弛后面的小声唠叨都听不清。他半天才给蒋龙系好围脖,起身让开视线,众人终于看见蒋导脖子上的东西,无一不震惊,不是惊讶于张弛一晚上的手速,而是那灰粉色的围脖,毛茸茸的还有金属皮带扣——

实在长得太像个情趣用品的项圈了。

无人敢直视。

但蒋龙不知道是不是没看出来,不仅老老实实地任由张弛给自己戴上了,还生生戴了一整天。看剧本时他微微低头,小脸陷在柔软绒毛中,安逸得像换上冬毛的野兽。一开拍,在剧组明亮的打灯下,那抹金属色立马反射出凛冽的光,衬得蒋导面色凶残,像只家养藏獒气势恢弘地指挥上下。张弛就沉静地坐在他身后,戴着蒋龙换下来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有人偶然经过他,看见他帽檐阴影下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蒋导,而蒋导明显能感知到视线,不时悄悄兴奋地望向搭档。

众所周知戴上项圈的恶兽才是最恐怖的。

于是大家更恐惧导演了,在另外一种意义上。

这下他再进休息室,便没人再敢靠近一寸。众人大气得喘,一个个瘫软下来,珍惜片刻的自由放风时间,各自懒散地刷手机聊天。过了半个多小时,有人开始分发零食,还拿出桌游偷偷玩,气氛热烈地像小学生春游,无人注意到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猛兽仍没出洞。

副导看着钟心焦,自己却也没胆子做出头人,不好意思地求张弛去叫,张弛神色自如地答应下来,顶着无数复杂的目光,闲庭信步地起身进去了。

 

一进休息室,张弛看见的便是把自己埋在一堆毛线里的蒋龙。

身上盖的身下垫的,秋冬保暖的春夏装饰的,羊毛的羊驼毛的兔毛的棉麻的,祖母格的千鸟格的波浪纹的螺旋纹的,肉桂红的萤石绿的孔雀蓝的蒲公英黄的。蒋龙用张弛织的各色物件筑了一个花纹错落的窝,陷在里头出不来,似乎也不想出来,团成了一个球,睡得肚皮朝天,微微起伏。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件张弛没做完的半成品,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捏着,不让脱线。

张弛十分欣慰。

蒋龙越来越珍惜身上的丝丝缕缕,这说明,他的驯化就快完成了。

他把第一件织物穿到蒋龙身上时就清楚,这些盘踞缠绕的绳子是多好的伪装,也是多好的咒语。

绳子就是动物无法读懂的人类奇妙工具。人遇到活泼的野生精灵后,为他着迷,心生占有欲,想把他拴在家里,成为自己一个人的所有物,却怕粗暴的举动会违背了动物的意愿,使他眼中的鲜活色彩日益褪去。

再三思量,便抛出了绳子。

绳子跳跃飞舞在动物眼前,逗引他来追逐捕猎,动物开始放下戒备变得亲近;再把绳结盖在身上,给予温暖,动物又逐渐习惯束缚的限制;最后把绳子拴在脖子里,牵到屋檐下遮风避雨,动物就彻底成为了家养宠物,自发珍惜人类的管束,心甘情愿献出忠诚。

这样一个诱骗的过程,被得意洋洋的人类美其名曰为驯化。

张弛眼神深沉,把手伸进蒋龙的毛茸项圈,一下下揉着他的下巴颌叫醒他。

蒋龙喉咙震动,呜咽着迷糊转醒。一睁眼,就是阴暗微笑的搭档。

他微微思索,眼珠子一转,歪着头伸手要抱,像只娇贵的家养猫,勾得张弛眼巴巴上赶着张开怀抱,露出腹下大片弱点。蒋龙瞥眼确认位置,挽着张弛的脖子交颈厮磨,虎牙叼着他的耳垂轻轻啃噬,啃得人骨头都酥了。然后抬腿,狠狠地给了张弛大腿内侧一脚。

平静推开身上人的蒋龙,脸上满是恃宠而骄的高傲。

好吧,张弛捂着下面想,都怪昨晚他原形毕露了,没能骗过这只老奸巨猾的动物,或许距离真正的驯化还远呢。

不怪他自鸣得意,蒋龙是一只太狡猾的野生动物。他自信地闯入人类领地,掠夺走所有食物,新奇地穿上所有衣服,还要求人类摸他亲他爱他,最后在人以为自己就要把他绑进后院时,摇摇尾巴跑得没影了,第二天门口还出现他的爪印,若即若离地牵扯着人类的心。

所以人类没有意识到,自己反而被动物驯化了。

动物满意地穿上外套,绑着他痛得意识模糊的人类,一块儿出去了。

果然动物就是动物,野性十足,本性难移。

 

 

 

动物还不喜欢穿衣服。

漫长的拍摄结束后,回到家里,张弛依旧在织毛衣。他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目不斜视手下如飞。

卧室里悠悠地晃出来一个光裸的人影。

蒋龙什么都没穿,只披着张弛做的毯子,皮肤的颜色都从针目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片大方野生情态。他朦朦胧胧地寻找热源,游荡到沙发旁,毫不客气地扒开张弛的胳膊,霸道窝进他怀里继续假寐,还发号施令让他再抱紧点。

看他们两个叠在一起,monga也过来凑热闹,一点不心疼地伸出爪子,抓着她爸的纤维艺术作品一路往上爬,一直攀到蒋龙脖子上,舒舒服服地缩进他颈窝里。

张弛抱着两只光裸的动物,心里装满了线头一样绵痒。

他放下织到一半的毛衣,沿着蒋龙微凉的大腿一路缓缓摸到柔软的小腹。

蒋龙的皮肤滑腻有弹性,诉说鲜活的生命力,像一窖蜜糖,在这寒冷的初冬,要把张弛手上炙热的温度全给吸进去一样,引诱张弛脱去他的外壳,沿着流畅曲线,往身体更深处沉沦,不理什么规矩对错,也不管什么道德伦理,就在这个空气寒冷干燥的上午,不顾一切地彻底占有赤裸的他。

张弛稍微思考,觉得不行,这样会着凉的。

蒋龙在自己的看管下可不能感冒。而且喂食需要有节制,昨晚这只饿兽已经用过餐了。

于是他负责任地给蒋龙一件件套上自己织的衣服,给monga也套上小裙子。monga很讨厌被爸爸逼着穿衣服,咪呜一声,跑到一边去自己挣脱掉了。但蒋龙乖乖地让张弛摆弄手脚,从头到尾全穿上,又变成了一个邋遢的毛线玩偶。

“你身上全是我的东西,我看着特别高兴。”张弛从身后搂着毛茸蒋龙,双手双脚把他死死锁进自己怀里,心满意足地在他耳边轻轻道。

蒋龙的脸立马皱成一团,无比嫌弃:“丧心病狂啊张弛,年纪上来怎么成猥琐大叔了,说这种无聊黄段子。”

张弛很受伤:“冤枉好人啊!我没那个意思,你才猥琐呢。看见胳膊就想到裸体,看见嘴唇就非要接吻,说句话都要往那个方向去想,邪念太多了。”

“都怪你,你这想法本身就不干净,可别让我戳穿你……一天天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那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总行了吧。”

一个毛线做的心脏赫然被张弛捧着,作为猎物,心甘情愿地塞进蒋龙的手里。

 

 

 

Notes:

这篇因为拖太久了,导致全文就像织坏的羊毛围巾一样又臭又长,但最终写出来还是很开心。
等过两天有精力了可能会修一修,也可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