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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初春,野猫粘腻的发情叫声隔着窗户传进黄朔耳中,本来最近就失眠,嘶哑的鸣叫更是惹人心烦,眼睁睁望着太阳缓缓升起,他吃力起身,顶着个鸡窝头匆匆洗漱,顺便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猛地抬头咽入喉中,对着镜子搭配一身全黑潮男穿搭。
对,黄朔要去上班打卡。
上班,天知道人类是如何发明出来这一非人惩罚,就算是置于古代也算是个酷刑。看着镜子里明晃晃的两个黑眼圈,化妆师手捧遮暇皱着眉,唠叨他别仗着身体年轻天天熬夜,黄朔小鸡琢米似地点头,拿出手机按下开机键,想看看有什么工作消息,大拇指在主页划拉好几下,忽得停顿在半空僵住,化妆刷子扫过眼睫毛有点发痒,他眨巴了下眼睛,盯着这个莫名出现在界面的软件,样式是全白中间一黑点,底下没写这app名字,就个简单的字符“&”。
不是,这什么玩意,话说他有下载过这东西吗?难不成是他得了老年痴呆,不对不对,他年轻的很,咋可能得这个病,八成又是哪个人的恶作剧,毕竟也是众所周知的团欺。刚打算删掉突然上方蹦出来一条消息,线条小狗头像,想都不用想这是谁,而且黄朔都知道张子墨这家伙会说些什么,无非是问他到公司没,或者是分享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总之一般不会是什么大事,他犹豫半秒,最后手指点开聊天框,划到最新一条未读消息,张子墨发了个雷霆的特效自拍,问他帅吗还配上墨镜小人,再往后是一张天空照,朔哥,今天天气不错,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黄朔长按句子,颇有耐心地一条条回复。
这个特效挺帅的,不过,没我帅。
今天中午吗?可以呀,吃啥,我都行,你来订吧。
回完退出主页面,看着这软件心想估计又是张子墨搞得鬼,于是没什么戒心地点开,过了两秒蓝牙耳机传来一阵滋啦滋啦响的电流,震得大脑都在发麻,人机女声述说着只有中二小说才会出现的台词——
“您好,我是小Y,我可以预测未来。”
什么?他刚刚听到了什么?黄朔以为自己耳朵聋了,可耳朵聋了眼睛总不能瞎吧,他还不至于文盲到这几个字不认识,他看着与平常AI别无一二的聊天框,不禁思索他到底有没有见过这破软件,最后绝望的得出个见鬼的结论,完全没有,一点印象都没有。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退出长按图标打算删掉,不料手机跟个废物老式电视机似的不中用,这“删除”两字眼迟迟不出现,难不成是自己手机被病毒入侵了?拜托,这在干啥,新型诈骗吗,总不能等会他的支付宝余额直接化零吧,那他到时候能找谁哭去,警察吗?黄朔懵逼地想。
化妆师给他整完发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黄朔站起来,靠着白色墙壁继续捣腾他这手机,苦着张脸想着今天总不能真要把这手机丢弃。
“黄朔,你在干嘛?”有人忽然喊他,直呼他大名的也就那一人,张子墨撒娇耍赖的时候会卖乖朔哥朔哥的喊,混熟之后只会插着腰贱兮兮的喊他黄朔。
当然,黄朔习惯了。就因为这点之前谁还吐槽说:“你就惯着张子墨吧,这家伙以后蹬鼻子上脸看你咋办。”咋办,能咋办,黄朔百思不得其解,想着自己也没惯着他,他俩相处模式一直这样,张子墨调侃他,黄朔摸摸发尾笑着让他别搞,然后张子墨就大笑着凑近他继续孜孜不倦地闹,黄朔继续说“哎呀你别闹”。
“黄朔。”见他不理,又喊了一声,公司开着空调,张子墨刚化好妆,就穿了件正肩短袖,他上前几步凑近低头,香水味扑面而来,黄朔感觉自己要溺死了,发丝蹭到了鼻尖有点痒,他微微仰头避开,眼睛落目到张子墨的发旋,是柑橘味的洗发水。
“你为什么手指一直按在空白处?”张子墨正大光明看着黄朔的手机主页面问。
这么大的一个app你看不见?好了,绝对不是病毒,肯定是张子墨这货昨天偷摸给他安装的,现在逗他玩呢,黄朔将手指移开:“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
“这个软件呀,全白的,中间还有个黑点。”
张子墨眯起眼,若有所思的微微点头,仿佛自己真看透了惊天大事,实则由于什么都没看见,嘴里只能发出“哦嗯呀”诸如此类的语气词。
“你哼唧啥呢?”黄朔无奈的侧头盯着这家伙,他实在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
张子墨偷摸抬头看了黄朔一眼,又低头:“那个,好吧,我什么都看不到,就是那个你说的软件。”
黄朔沉默了,张子墨有没有撒谎太容易能看出来,他内心波涛汹涌,堪比鬼打墙,这东西只能他看见?!他惊恐地想,一定是病毒,不对,病毒咋只能他一个人看见?总不能是他精神错乱出现幻觉吧,好了,他发誓今天下班一定要把这手机扔了赶紧换个全新款,顺路去医院做个检查。
“怎么你还真信呀?”黄朔赶忙换上一副无害的微笑,演技直接化身冉冉升起的影视界新星,看来他在无限超越班的努力刻苦没有白费,张子墨竟没看出来一丝不对劲,他只是轻轻推搡着黄朔的肩膀,笑着佯装生气地喊了声他名字:
“黄朔,信不信我打你呀。”
像张子墨这种嘴皮子功夫厉害的家伙,黄朔对他玩笑似的威胁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将手机不动声色地移到背后,推了把张子墨说得赶紧去教室,今天还得录物料。空调冷飕飕的,黄朔的大拇指摸索着光滑的手机屏幕,心也凉飕飕的,看着张子墨向前的背影,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再次端详软件界面。不是,这设计不就是豆包吗?鬼使神差的,他打下第一行字,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行动:张子墨下句会说什么。
点击发布,右上角三个点循环旋转正在思考中。
“诶,黄朔,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芝士蛋糕店。”张子墨忽得转过身,眼睛笑得弯弯的,明媚极了,“中午我俩要不要一起去尝试一下。”
黄朔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哦吼,还在思考,他莫名长舒一口气,果然世界还没有这么魔幻,预测未来什么的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张子墨见他没回答,拉住他衣袖晃了晃,用撒娇似的口吻,又说道:
“求你了,朔哥。”
黄朔讪笑着潦草应付着,猛地,嘴角僵硬地扬起一个弧度,他诡异地沉默着,看向手机,一桶冷水泼得他心拔凉拔凉。
【求你了,朔哥。】
软件最后是这么回复他的,就在张子墨蹦出第一个字的开始。
1.
黄朔手机多了一个软件,一个只能他看见,还能预测未来的软件,听起来简直是在扯淡,但事实是它确确实实的发生在了黄朔身上,就算他换了手机也无济于事,跟闹鬼般的被缠着不放。黄朔不下跟四个人说过,有一次聚餐他面色凝重的拿手指敲击着桌面,说有大事宣布,大伙儿也算配合地问他发生啥了。黄朔用手掩住嘴,很小声地说自己手机被入侵了,多了个可以预测未来的ai,而且只能他看见。齐刷刷的沉默弥漫周围,最后张子墨从黄朔碗里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黄朔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可能是平时装抽象多了,这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导致竟然没有人信他,其实如果真有人信他,那估计是那人疯了。所幸这个软件只要他不点开,就不会主动作妖,而黄朔本身就不是个窥探欲重的人,知晓他人或自己的未来,实在是没有必要的事。
不过有一点好处,可以用来应对张子墨这种上秒嘻嘻哈哈大笑撒娇下秒冷脸独自生闷气的家伙。
“小Y,张子墨现在是生气还是高兴?”
“什么,原来在生气?那我哄他的话他心情能好吗?”
“啊?好不了,还是生气?那怎么哄?”
这时候小Y就不讲话了,因为小Y只能预测未来,当然不能附身黄朔身上直接三五下帮他解决难事。
不过张子墨情绪来的快去的快,冷战半小时一般气就会散,依旧贴着黄朔跟平常一样和他耍。刚好最近出了最新款的香水,张子墨就拉着他去买,在店里试了好几个小样满满当当拎了几个袋子,躲着私生关上车门,他喜滋滋地打开香水握住黄朔的手腕喷了一下,说:“你搓一下。”
黄朔回想起张子墨平日喷香水的动作,听话地照猫画虎地晕染开。
张子墨问:“好闻吗?”
“挺好闻的。”
张子墨眉毛一挑,一高兴就阔绰的不行,他将那一瓶香水塞到黄朔手里:“我刚刚在店里试,就觉得这款适合你,送你了。”
“诶诶诶。”黄朔噗嗤笑出声,张子墨撑头盯着他,忽得猫般的凑近他鼻子嗅了嗅,太近了,黄朔心脏“咻”的跳了一下,他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到窗外,他知道张子墨想干什么,估计是想闻一下他身上刚喷的香水味,毕竟这可是这家伙花大价钱送的,有时候他也纵容这人莫名的占有欲,话说朋友之间的占有欲有这么强吗,黄朔曾经想过,但他也懒得深究下去,于是他就由着张子墨的双手攀附自己的双肩,发丝落在脸颊,鼻子蹭到了脖颈,张子墨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哼,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会不会太暧昧了点,闻香水需要离这么近吗?黄朔心想,但他依旧没有推开,和往常一般无二的,他只是静静地垂眸看着。
最后张子墨身体放松下来,将头靠在黄朔肩上:“困了,借我靠会儿。”眼睛闭起,可能真是最近做歌加之晚上熬夜没休息好,没几分钟呼吸声变得轻缓,睡着了。
黄朔余光瞥一眼,头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天色实在黑便让司机先送张子墨回家,到达租的房子拍拍他的肩膀说:“到了,快起来。”张子墨没啥起床气,他揉着有点乱的头发,脑袋不太清醒,含糊地应声回答说好,打开车门脚还没迈出去呢,黄朔踢了他一脚问他是不是睡糊涂了,怎么香水都差点忘记拿。张子墨说贫嘴说这是他故意设计的,才没有忘这一回事,然后手上勤快的拎着袋子离开关上门,司机调回D裆准备离开,不料窗户“咚咚咚”传来敲击声,黄朔扭头看向窗外人,张子墨手掌贴着玻璃,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嘴巴一张一合:
“明天见,黄朔。”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的贴着大腿外侧振动,黄朔拿出打开看有什么消息,结果发现平日装死能预测未来的软件竟破天荒地主动发了文字。
张子墨又拍了拍窗,右脸颊贴在玻璃上显得有些滑稽,他说:“记得喷我送你的香水。”
黄朔忽得怔住,挥手道:“嗯,好。”他低头草草略过聊天框的文字,心脏如鼓点让大脑细胞炸出一朵朵烟花,震得手指尖都在发颤。
【张子墨会让你明天喷他送你的香水。】
2.
自从那一遭事情过后,这破软件会莫名弹出些消息,没有任何规律,如果硬要找出什么相似点,那就是这些消息全部关于张子墨。黄朔对此很是烦恼,毕竟就算不点开,它也会在手机上方弹出信息,而且还没有免打扰模式,着实难办。
就像黄朔打王者呢,结果弹出一条消息说:“张子墨等会儿会给你打个语音电话。”手一抖闪现交出去,他暗骂一声下秒就被埋伏在草丛里的打野秒了,望着孤零零的尸体,张子墨的语音电话果不其然打入,同意通话后依旧是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又是问他要不要一起联机打游戏。
诸如此类的情况数不胜数,黄朔快被逼疯了,他不喜欢这种被预知所有的窒息感,仿佛以后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就好像他和张子墨的相处被规划成没有感情的代码,而他俩只是被设计好的程序,幕后的人玩弄着他的感情,说“是的,你和他的所有都是被规定好的。”这算什么,当时登陆日张子墨说他俩是小丑是自嘲的玩笑话,那现在呢?难不成这事是真的他俩果真是小丑?就连自我意识都不配拥有?黄朔很少思考这类话题,这太高深,或者是也没有必要想这么复杂,可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也不得不去思索:“他该怎么办?”
最后黄朔想出的办法是,躲。
张子墨问他打不打游戏,他说最近太忙没空;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他又回答说不想被私生跟着,所以最近都大概率不出门。反正各种理由都从嘴里道出用来拒绝,张子墨找他的频率越来越低,直至一整个星期,他俩的聊天记录全是空白。在公司碰见也是点头浅笑着打个招呼。
但黄朔很郁闷,他完全不想造就如今这个场面,可他能跟张子墨说什么呢,难不成跟他说:“嘿,兄弟,其实吧,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疏远你的,可是真的没办法,我手机有个能预测未来的软件,只要你一靠近我,它就会蹭蹭蹭冒出一堆消息。”
拜托,这样说真的很像不负责任的渣男,而且还像个神经病。黄朔腹诽着,脑子如被密密麻麻的毛线纠缠般一团糟。今天要录物料,黄朔就这么苦着脸走进了借租的教室,大家都已经等在原地好一会儿了,见黄朔神色不太对还关心问他:“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当然,除了张子墨,这家伙冷着一张脸站在最旁边,一字不说就余光悄悄看着黄朔,后鼻子又发出声冷哼背过去,双手插着腰好像真要和黄朔老死不相往来。
黄朔这才发觉闹大了,张子墨是真生气,而且估计还挺难哄,朋友重要还是手机不被AI打扰重要,这两件事他还是能分清孰重孰轻的,于是他轻轻喊了声“张子墨。”不搭理,他又孜孜不倦的喊“张子墨,张子墨,张子墨。”还是不搭理,周围人神色异样的凑到他旁边咬耳朵,问朔哥你到底干啥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生气。
黄朔明白是自己理亏,只能讪笑几声打马虎眼掩盖过去,越过好几个身位移到张子墨旁边,低头手指戳了戳他的背,说他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张子墨闷闷地问:“这样是哪样?”
黄朔噎住,有些难为情地说:“躲着你,故意疏远你。”
“为什么疏远我?”张子墨又问,还是不愿意看黄朔,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黄朔能说什么,总不能真跟他说“手机多出个能预测未来的软件”,于是他回答,“跟人打赌输了,内容是要跟你避嫌。”
“真的吗?”
“……嗯。”
张子墨肩膀瞬间放松下来,但还是有些别扭,他终于愿意看向黄朔,咬了咬下唇,道:“好,我原谅你,下次不允许你再这样。”
“听到了吗,黄朔。”他用命令式的口吻说。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了。黄朔掌心又在不自觉出汗,他点头一直说“好。”张子墨盯着他,似乎是觉得不诚心,黄朔举起四根手指发誓说,真的,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干了,晚上要一起去三里屯吃饭吗,他来请客。张子墨这才露出笑脸,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同意。
后面黄朔努力保持自然地录完物料,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手机消息,下班后回家的路上才掏出来,颤悠悠地查看信息,不出意外的又弹出一行字。
【这次物料录制结束后,张子墨会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不是,谁呀,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黄朔手背的青筋都要暴起,心里惊愕得不行,他微微张开唇,惊慌失措地关机又重启,扭头看四周有没有人偷看,最后手指插进头发烦躁地抓乱。
所以张子墨喜欢上谁了?
关于性取向,也不是没有在网络上看过,做他们这种工作的,性向问题向来是被人津津乐道,虽然说“三代全是直男”这一说法都深入人心,但偶尔也会有人跳出来说“但我觉得张子墨不是直的诶。”众说纷纭的他一般也是一笑而过,不当真,也不当回事,毕竟他和张子墨的关系,好兄弟呗,张子墨喜欢男的女的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此时的他抓耳挠腮的只想着,张子墨到底喜欢的是谁,录物料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就玩了几个弱智小游戏,按照座位他依旧和张子墨并排坐,因为刚结束冷战关系,他时不时就忍不住偷瞄,偶尔视线对上也会心虚的避开,张子墨拿肩蹭着他的,说“黄朔这个游戏你先玩。”总之就是一次普通的录制,结束后他拉住张子墨,对他说,走,去三里屯,想吃啥,你来定吧。但张子墨却拒绝,明明刚刚还答应的好好的,嬉皮笑脸的对着他耍小脾气,这时候又不知咋回事闹起别扭有些不自然,总之一看就有心事,可他也不说,就说今天晚上有事情得赶紧回去。
对,就是这个时间点,是张子墨唯一异样的地方。所以他到底喜欢上谁了?黄朔再次懵逼地想。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刨根问底非要想个清楚,毕竟是个人都有隐私空间,非要知道朋友的感情实在不对劲,但黄朔现在就是心里痒痒的,仿佛被爪子轻挠似的,夜晚的风很凉爽,因为春季地面刚下雨,潮湿的空气窜进鼻翼,他打了个喷嚏,咬了下舌尖,打开软件问:“张子墨喜欢的是谁。”
小Y运行着,黄朔的心脏似乎跳得愈发快,呼吸屏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
【抱歉,暂时不能给出答案。】
闹呢?黄朔目瞪口呆的盯着界面,正欲抱怨猛地发觉不对,他将口袋塞进兜里,走回家的步子迈的越来越大,地上的花瓣差点被震起,黄朔手指狠狠刮了下鼻梁,混乱的大脑似乎也清醒些许。
话说,他是不是对张子墨太在意了些。
回家打开洗浴花洒,温热的水汽模糊了镜子,黄朔额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哗啦哗啦淌下的水似要堵住他全身毛孔,堵得他呼吸困难仿佛下秒就要坠入海中。这太不像他,黄朔想,但却无法阻止,就像四代被提到三代,在一次次驱使中最后加入厂牌出道,一切他都无法阻止,同时也允许发生,但这次不一样,他明白的,仿佛浮萍刹那间有了生命般,是如此渴望抓住流水或是蜉蝣,具体是为什么,他说不清楚,就像北京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令人难以预测。
理所当然的,晚上他又失眠,浑浑噩噩的盯着天花板凌晨两点后才入睡。
他做梦了。
张子墨在录音室戴着耳机,黄朔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伸出手指敲了两下,寂静的封闭空间宛若两声雷鸣,张子墨被吓着原地跳起来,瞪大眼睛扭头看向声源地,嘴巴一撇似乎在抱怨黄朔又在打断他写歌的灵感,他张开唇,但玻璃门隔音效果太好,实在听不清,黄朔眯着眼,盯住他的嘴唇艰难地辨认嘴型。
“黄朔。”张子墨说,从座位上站起一步步走近,身体近乎离玻璃就几厘米距离,他手掌心贴住透明玻璃,再次说:
“朔哥。”
黄朔被附身似的,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隔着薄薄一层玻璃,手掌覆盖住他的,温热的触感传递至血管,神经细胞,再如潮水入侵般侵蚀着大脑,张子墨弯起眼睛,轻轻歪头看向他,收回手用指尖轻点自己的脖颈,黄朔这才注意到他里面就穿了件黑色背心,他瘦了太多,就连锁骨都清晰的凸起。耳朵有些发热,他看着这近乎挑逗般的行为,刚扭头想要收回自己掌心避开,张子墨就凑近嘴唇轻轻碰上,仿佛隔着透明玻璃在亲吻他的手掌心,他微笑着,眼尾向挑似乎在调情。
“朔哥,你脸好红。”张子墨没有开口,但黄朔却清晰的听到了。
疯了,简直疯了。黄朔被惊醒的刹那如是想。梦见自己兄弟在梦里亲吻自己的掌心是正常的吗,他真的不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吗?
张子墨上扬的唇瓣微微张开,一向看着冷淡的眉眼也因怪异的氛围染上不知名的情色,黄朔在梦里记得一清二楚,喉咙不禁有些发痒,梦境中,两个人似乎都不再是自己,他沉沦着,像溺死在海中的淡水鱼,汹涌的情感扑面而来让人招架不住,最后他起身将自己锁到厕所,用冷水洗了个澡。
又开始躲着了。明明前几天还信誓旦旦的说绝对不会再疏远,结果一天还没到呢就又开始逃避,黄朔不太喜欢这样,他自诩还算坦荡,不强求留住什么,但也不想让自己在意的轻轻松松流走,可看见张子墨这张脸,脑中就止不住地想到梦中他微微笑着的模样,明明只是在录音室,而两个人也确确实实什么也没发生,甚至还有层玻璃隔着,但黄朔就是心神不定,仿佛真就做了龌龊之事般。
到公司后,他能感受到一道如炬火的目光盯着后背,而那人就故意等在原地,就等着黄朔转身找他搭话,张子墨是挑逗的一把好手,这点黄朔甘拜下风,原本想装作没看见,但迟疑中身体却不自觉的背过去朝向他,向前走几步低头说:“张子墨。”
张子墨笑得像只得逞的猫:“怎么了,朔哥。”
“哦,那个,今天我们要上什么课?”黄朔没话找话,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嗡嗡的响。
“看群呀,昨天晚上不是早发群里了吗?”张子墨说着就伸向他口袋掏出黄朔手机,递到他面前挪了下嘴,“喏,你自己打开群看看不就知道了。”
黄朔淡淡笑着,对张子墨基本没啥安全距离的举动竟然也习以为常,他吞咽口水,有些紧张将指纹按在屏幕上打开,跳出的第一条消息依旧是小Y的文字:【张子墨会伸头看你手机的界面。】
脸颊有点痒,黄朔视线猛地窜进一颗圆圆的脑袋,今天不用录物料所以都没化妆,淡淡的香水味包围着他,张子墨托着下巴盯着黄朔的手机,一脸疑惑:“黄朔,这是什么,新的ai吗?什么叫做我会看你的手机?”
“哦,这个呀,是——”诶诶诶,等等?!他能看见?他可以看见这个界面?黄朔面对面双手搭住张子墨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扭过去,生硬地僵笑着说该去上课了。张子墨可不是啥好应付的善茬,他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手指戳着黄朔的下巴,眉毛一扬,似乎因为隐瞒颇有些不满:“黄朔,你什么意思?”
黄朔叫苦不堪,可偏偏小Y闹得越来越欢,手机如马达般不断振动,张子墨夺过他的手机,钳制住手腕解锁,也不看,就递给黄朔,腮帮子鼓起说:“你消息好多。”眼睛直直盯着他,仿佛在等黄朔开口解释,黄朔欲言又止,接过手机,草草扫一眼界面,叹气道:“刚刚那个是……”
“是什么?”
他可以说真话的,黄朔想,这段时间他实在被这个软件整的焦头烂额,他想张子墨思维这么跳脱的人是会相信的。可是,说出来真的好吗?张子墨只会知道,哦,他兄弟手机有个AI自称可以预测未来,而且还跟病毒一样删不掉,它会随时随地跟好兄弟说他的一举一动,所有的小秘密都会被人知晓,尽管这是被迫的,但却没有任何解决办法。老天,如果他是张子墨的话,他绝对会疯掉的,黄朔想,于是揽住张子墨的肩膀,说:“就普通消息。”
张子墨静静地看着他,最后面无表情的回答:“哦。”
完蛋,真生气了。黄朔胸口被堵住似的,烦躁地侧头躲开张子墨的视线: “好吧,我骗了你。”
“不是什么普通消息。”黄朔下定决定般,他上下牙齿磕碰一起发出响声,艰难道:“但是我现在不能说,可能以后也说不了,这个真的没办法,张子墨你知道吗,人总是在有些时候遇到些你根本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他越说越乱,本来语言就没有提前组织,语速急起来仿佛下一秒情绪就会抑制不住,“这一点我真的很难受,就我改变不了,但我特别想改变,我也不想这样的,不想那啥,嗯,就不想躲着你,你明白吗?”黄朔觉得自己说得烂极了,但这段时间积累的负面情绪瞬间爆发如洪水向张子墨袭来,张子墨站在原地没吭声,他只是握住黄朔的手,手指一根根插入缝隙紧紧相扣,半响,才小声说:
“不想说就不想说呗,我明白的,但你别这样一副……”他合上唇瓣不出声,只是垂头盯着地面,心里念叨着:
“怎么又是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啊,真的好讨厌。”
是的,张子墨内心有个秘密——
他发现,他好像喜欢黄朔。
怎么喜欢上的他也不想细细探究,总之情爱总是会没道理的降落,虽说张子墨算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但他一向讨厌脱离他掌控范围的事情,就比如现在,看着黄朔那张仿佛下秒就要哭出的脸,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手心颤颤地抬起抚上黄朔的左脸,他欲言又止,最后低声说道:“好烦。”
黄朔诶了一声,有些慌张地低头弯腰凑近他的脸庞,想查看张子墨的神态,为什么说好烦,是厌恶他了吗?黄朔咬着下唇,瞬间有些委屈。
张子墨瘪起嘴,胸膛上下起伏好几次,话说黄朔知道他喜欢男的吗?他是怎么看待性取向这个问题的,为什么这几天莫名其妙疏远自己然后又屁颠屁颠跑过来跟他求和,把他当做什么了,当狗耍吗,无聊了就挑逗挑逗他,不喜欢了就随手丢弃,这人怎么这么混蛋,好讨厌。张子墨是个自尊心高的人,要他低三下四的贴着黄朔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他退后几步盯着黄朔,他想直接质问“黄朔我特别在乎你,你肯定也特别特别在乎我吧?”但他问不出来,习惯于做事说话给自己留一线的他问不出如此直白的话语,这太令人难堪,也不像他的作风。
黄朔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张子墨实在受不住这怪异的氛围,他挣脱黄朔搭在他肩上的手,最后落荒而逃。
黄朔捏住手机怔在原地,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猛地将他的灵魂震回,他蹲下来手指插入头发,缓了好几分钟才打开手机,小Y发了些先前就发生过的对话和行为,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图片,黄朔狐疑的点开,是张红色底的照片,看形状像是唇形,介于先前的聊天,他立马认出这是张子墨的嘴巴,标志性的猫唇,泛着水光有些性感的嘟起,黄朔僵硬的退出,没太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脑海中张子墨唇瓣一张一合的模样挥之不去,他皱着眉头委屈的脸和瘪起的嘴巴让黄朔心里堵得慌,于是他在公司晃悠了好大一圈,最后在健身房逮住了张子墨。
关上锁门,确保房里就他两人,张子墨双手撑在后桌,惊愕地看向他,不自觉的扭头,故作镇定地喊了声:“你怎么来了。”
黄朔脑袋实则乱哄哄的,他只是走向张子墨,离他半米左右距离停下,他说:“今天你想对我干什么都行。”由于难为情,还带上了结巴,“真的,张子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生我气。”
“真的?”
“嗯。”
“好,那我们来玩真心话吧,必须如实回答。”看着黄朔局促不安想求得他原谅的可怜模样,张子墨总算高兴了点,他知道这样有点坏,但他对黄朔就是包有这样一种隐隐约约不健康的占有欲,看着他为自己心神不定,张子墨会莫名兴奋。
“第一个问题,黄朔你在乎我吗?”
黄朔瞪大眼睛,平常不乐意如此直白表达自己情绪的人脸顿时有些发热,他咬着牙轻轻点了点头。
“点头算什么回答,我让你说话。”
“在乎的。”黄朔对这人的心思了如指掌,早就猜到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他只能害躁地亲口说。
“好,下一个,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吗?”
半夜梦见好兄弟后早上发现自己硬了,这点就足够特殊了吧,黄朔自暴自弃的如拨浪鼓点头:“是的,很特殊,也很重要。”
估计是没想到黄朔如此心直口快,张子墨忽得愣住,神情怔怔的没及时回过神,他浑身小动作忽然多起来,大概率是羞的,他抿嘴侧过身,问:“你手机里的消息到底是什么,要是实在不方便也可以不说。”
黄朔已经将整个人剖开放在张子墨面前,他索性直接解锁手机,不顾一切地打开AI界面划到最上方的聊天记录,说:“一个关于你的,能预测未来的软件,我删不掉,还会被强迫接受消息,你自己看吧。”
张子墨犹疑地结果一条条划,眉头越皱越深,终于他停顿在一条文字上,心如生锈的铁沉入海底。他指着这条消息,声音发着颤,问黄朔:“这什么意思,所以你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黄朔不回应,只是低着头,他能回答什么,好像现在说什么都不合时宜,说什么都会酿成大祸,于是他沉默着,犹如一座伫立的雕塑。
“那你什么想法,对于我喜欢的人。”张子墨干脆破罐子破摔,他握紧拳头,声音很轻。
不爽,很不爽。黄朔想,但他有什么立场不高兴呢,他焦虑的咬唇避开视线,整整十秒钟,一个字都没吭声。不知何时,张子墨双手早已离开桌面,他站立起来,仰头盯着黄朔的脸,“为什么不回答。”
还能为什么,因为回答了很容易造成误会吧,谁家朋友因为自己兄弟有了暗恋对象而深感不爽的啊。黄朔后退半步,平静的湖水底下正在悄然掀起一阵涛浪,张子墨越凑越近,直至两个人鼻尖快要碰到鼻尖,额前的发丝如蜘蛛死缠绕成一团,将两人的心搅得极乱,又极近。黄朔垂眸看向张子墨的唇,心跳仿佛止住,不久前软件发过来的图片和视线中的重合,黄朔终于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张子墨想要吻他。
黄朔可以躲开,他知道的,可他没有,他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张子墨的唇颤颤地贴住了他的,双手攀在肩膀上,张子墨的眼睫毛不断地抖,黄朔的心也在战栗,温热的触感直唇传递到大脑深处,叫嚣着他抱住眼前这人,恶狠狠的回吻,最好咬破他的唇,探入他的口腔,鲜血会混杂在一起,犹如这潮湿的,杂着泥土和雨滴的天气。
张子墨像试探的猫,小心翼翼的伸出舌尖舔了下黄朔的唇。
黄朔想,这时候他理所应当地张开唇,勾着张子墨往里深入,可他没有,混乱的思绪犹如被抓乱的毛线球,在心中砸落荡起一圈圈涟漪。张子墨喜欢他吗?是吧,那他喜欢张子墨吗?他叩问自己,呼吸急促起来。
他喜欢张子墨吗?如果不喜欢为什么现在还不跑呢?他的心跳的如此剧烈又欢喜,所以是喜欢的吧。
张子墨喘着气舔舐着他的唇缝,见他不回应又害躁地移开唇退步,看向他说:“为什么不躲开?”
黄朔没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上前钳制住张子墨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凑上来毫无章法的探入唇间,张子墨溢出一声不成样的“朔哥”,腰窝靠在桌面,手环上黄朔的脖颈,他乖顺的微张着唇,闭上眼睛伸出一截舌尖。
“第一次和人接吻吗?”黄朔问。
张子墨踢了他一脚,有点恼怒地瞪着他:“要不然呢?”
说罢黄朔伸手探入他的衣摆,抚上他的腰,轻轻一掐,张子墨骂了一声推开他,说这里是公司,然后又支支吾吾地结巴半天说:“黄朔你知不知道你吻技很差。”
黄朔回过神来,比张子墨羞多了,他红着脸低着头,默不作声。张子墨耸耸肩,整理了下被黄朔揉乱的衣服,打开门没事人一样的对他说该练习了。
诶,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可他们刚刚还在拥抱中,张子墨勾着他亲吻,深入,而他也自愿跌入这意外之局里,那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是不小心亲嘴的关系吗,难不成他们以后还是好兄弟?黄朔咬住指关节,差点咬破皮。
张子墨见他站在原地,“噗”的笑出声,他双手背在后边走到他旁边,踮起脚尖亲了黄朔的右脸,笑嘻嘻地道:“走呀,去上课。”
放在口袋的手机再次振动,黄朔拿出来一看,忽得露出笑颜。
【恭喜你和张子墨成功谈到恋爱,本软件即将关闭,不再上线互动。】
他关机,眼睛弯弯地捏住张子墨的一节指关节,摩挲好半会不愿意撒手,张子墨恶寒地收起手问他是不是犯病了。
“犯什么病啊,我高兴呗。”黄朔笑着,一脸柔和地看向窗外。
小雨淅沥沥地发出响声,一片凋谢的花瓣悄然落下,看来春天快来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