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生活本质是本俗套白描小说,曾几何时网络上盛传的段子里写到,摇滚乐手音乐梦破碎、日子却春风得意的理由荒唐又情理之中:考上了公务员。
视线往回几年前,雷淞然的理想是站上舞台,小蒲公英尝试过进入剧场、四处捡点角色。梦想几个字太过美好,风凉话听多明白世界从来不公平。黑漆漆的社会森林连规则也要自己去寻找,不同眼中景色也不同。
雷淞然释然得很快,面包比月亮重要,比起理想,实现经济独立更要紧。老实巴交东北孩子寻思找个公家饭碗朝六晚五,先把日子过起来,还能抽空跑跑剧场。大学朋友帮忙翻到朝阳郊区偏僻小单位扩招劳务派遣,他考运向来不错,岗位分数线低加上前位放弃,笔面全压线通过。
一步一步平平稳稳,包括对雷淞然而言最困难的体检环节。他特意选择了人手紧张的小医院以及体检人数最多的日子,以便某些检查找机会搪塞过去,直接盖好结果走人。这是小雷同志摸爬滚打中找到的独特生存方式,俗话说绝对追求公平反而意味着不公,先天无法改变,必须通过其他弥补。
并非什么隐疾,他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小学最爱打乒乓球,打遍全校无敌手。尚未拥有性别意识的年纪雷淞然就被家里人叮嘱,要藏好身体的秘密。也许雷淞然天生性格里少点敏感纤细,他没细想原因,只是在写性别栏才会微微摇摆,哎呀好麻烦,我的性别就不能是雷淞然吗?
女性特征显现于十五岁初潮,雷淞然望着湿乎乎的校服外裤充满迷茫,放学后独自躲在阳台,一点点将衣服搓洗干净。诞生于非黑即白之间模糊地带,身份认知伴随剧烈生长痛,寂静夜晚滚落的泪滴是雷淞然提前到来的成人礼。他不为这份特殊难过,而是想到父母偶尔自责又柔软的眼神心疼,明明谁也没有错。
夜晚过后,雷淞然悄无声息收起毛小子风格,踏踏实实,老实本分读书生活,整个人变得内敛沉稳。唯一破格就是毕业那年,冷不丁邦邦,收到中戏录取通知书。父母鲜少发火,没忍住教训他,你和别家孩子本来就不同,乖乖留东北读书工作不好吗?
不好。雷淞然那会刚剪成圆寸,眼皮微微垂下半截,脸颊圆润弧度逐渐显露出棱角,挺拔的个头让他和父母说话甚至需要微微弯腰。亲儿子习性爸妈最清楚,家庭会议开了一轮轮,所有所有终究没法抵过对孩子的期待和爱,老两口挥挥手,去吧,去闯吧,记得常回家。
一纸通知书洋洋洒洒,四年如同蝴蝶翅膀色彩般短暂斑澜。他诚挚的理想无法被时间折现,消磨着,来到最痛苦的二十岁前半。仿佛只是弹指间,舞台幕布拉上后,永远宣布了完结。
人生总归要继续,雷淞然讨厌竞争,更讨厌认输。
六点后通勤时间无限拉长,雷淞然下班基本八点过,扫完共享单车手机发出电量过低响声,祸不单行,车头还是个倾斜扭曲的。无奈附近只剩一台,他擦干净座位把手,吭哧吭哧蹬出去。林荫道树叶落了一茬又一茬,雷淞然分神,算算自己被借调到市局已经两个月,最初差点以为会死在工位,结果坚持这么久。
年轻的廉价劳动力在哪都受欢迎,即使是劳务派遣。雷淞然工作没多久就被调去市政府,最初他残存的上进心还在发力,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单边地铁快两个小时上班。后来意料之中加班加点愈发严重,天天挨完这个骂挨那个,不是996,胜似996。
终于半个月后他顶不住,忍痛拿出小金库租了间小一居室,五楼步梯,没物业没小区环境,但已经是极致性价比。所以他当下理想变成什么时候能回偏僻小乡镇,自在做个小外包。
环卫工人哗啦啦扫起落叶,雷淞然经常这个点下班,他和老人娴熟地打招呼,路灯光圈罩住他们,仿佛是舞台最终的落幕。他决定今天吃点好的,雷淞然美美盘算,嘴里哼起自言自语的小调。小道拐歪处铺满浸透寒露的潮湿枫叶,雷淞然车头拐不利索,踉跄着给靠边停的车划出道鲜明白痕。驾驶位黑漆漆看不清楚,但紧接着车内传出细微声响,似乎有人。
雷淞然暗骂倒霉,这谁啊神经病,下班不回家停门口挡道,等会举报你给你贴条。漆黑车门徐徐打开,他本来还在吐槽破奔驰怎么这么金贵丁点不禁蹭、用不用恶人先告状卖惨之类的,车主人出声问好,雷淞然抬头,所有思绪瞬间卡壳,心脏狂跳。
完蛋,完蛋。
2.
如果把工作类比成剧情游戏,那么整片市局单位除去几个大小领导,还有位颇有分量的人少爷需要避让,姓张,单名一个呈,职位不算多高,名头却响亮。听闻此人亲爸家庭世代从军,亲妈早年海外做生意的,婚后才退居二线。简单概括,教科书般的官商联合家庭少爷,纯属家里丢来锻炼的。偏偏少爷没有少爷病,按时上下班、工作做得好,待人接物春风和煦,唯一特权爱好就是喜欢带狗来办公室,听起来更亲民了。
同事啧啧称赞,少爷起点已经是我等无法触及的终点。诶,你没点感触吗,人与人差距真大之类。雷淞然端详片刻发表评价,长得挺好看,浓眉大眼的,很适合穿正装的身材。同事笑骂,你纯色胚,雷淞然耸肩,你不能批判我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最初他对张呈印象浅浅停留在“好看的少爷”层面,仅此而已。
我靠,张呈不会让我赔钱吧。雷淞然深呼吸,迅速开始计算几张银行卡余额合计,下个月还能不能付房租。张呈打完招呼见没得到回答,他简单打量雷淞然全身上下,发现对方裤脚边缘全部沾上泥点,纯白鞋面也脏成灰褐色。
张呈斜靠在车门上,非常自来熟地敲敲他鸭舌帽檐,问有没有受伤。这时雷淞然才收回注意力,分出目光给张呈。不同于道听途说和电子照片,近距离接触后雷淞然后知后觉发现张呈很高,比自己还要高。黑色休闲夹克下领带打得板正,框镜遮不住明媚的漂亮眼睛,连灯光也偏爱他,暗色调让本就分明的五官更加立体,如同张中古世纪油画。
空气中飘起细微果茶香气,雷淞然猜测,大抵是什么昂贵的香水味,闻得人呼吸短促。他向后撤出保留距离,略带歉意说没事,你车怎么样。
张呈随便绕着车走了圈,看着划痕摆摆手,不打紧,你人没事就好。雷淞然琢磨我个骑自行车的能受什么伤,少爷真是清奇脑回路。他转念又想,诶,那是不用赔钱的意思吗。雷淞然越想越对味,原来你小子是个大好人啊,以后谁骂你关系户少爷我高低得替你出头两句。
他沿着话头寒暄两句正要扶正自行车,张呈眼疾手快攥住准备跑路的小老鼠,说车子停这我也有责任,等会我请你吃饭吧,都是同事,别客气。
张呈边说手边使劲,脸上笑容人畜无害,活脱脱枝向阳花。就算你长得好我也是有原则的,雷淞然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脚底下像生了根稳稳抓地。张呈问你是东北人吗,雷淞然下意识应声,他爽朗一笑,说附近有家沈阳人开的馆子,评价很好,要不要尝尝?
但话又说回来,伸手不打笑脸人,拒绝大领导家的少爷传出去多招人误会。雷淞然心里的天平摇摇摆摆,对家乡菜的渴望战胜初次见面的社恐,半推半就答应。他锁好自行车朝张呈礼貌性微笑,说我口音很重吗,能听出来东北味。张呈替他拉开副驾驶座,回答有一点,没关系,我很喜欢听。
雷淞然了然,我知道,好多人都说喜欢听我们东北人讲话,觉得好玩。张呈分不清他是装不懂还是真没听出来,但雷淞然没当回事,单手不急不慢摸索安全带。张呈看他悠闲样子故意附身贴近问,能找到吗。车载香水和他身上浅淡的果香相似,密闭空间内气味更加具象,仿佛泡在水淋淋的加浓柑橘汁中。
正因为处于边界线,许多行为对雷淞然而言既是合理,又是逾越,是非全凭一念之间。雷淞然安静望向张呈,他忽然噗嗤笑了,接着抬手扶正张呈眼镜问,有没有人建议过你戴窄框眼镜。张呈瞳孔微微放大,圆眼睛的样子像极了小狗,可惜雷淞然没能捕捉到。他小幅度摇摇头,顺手给雷淞然系好安全带,说我会采纳的,下次试试。
好的小馆子往往坐落于居民区,狭窄门头上点着对称两只小灯,欢迎光临的地毯陈旧卷起点边缘,露出水泥地面。四周马路满是违章停车,雷淞然脑袋探出车窗四处张望,感叹顾客冒贴条风险也要来,得多好吃。张呈拽住他提猫一样把他扯进车里,手掌落在后颈碎发上,雷淞然不自然地缩脖子,轻巧躲回座位。张呈提醒他别头伸出去后重新搭上方向盘,轻轻碾了碾手指。
打小雷淞然自认为好养活,给啥吃啥,有啥穿啥。实际上爸妈养得非常精细,当女孩子养的心。导致雷淞然离家后发现自己某些习惯放旁人眼中会被打上难搞标签。比如吃会弄脏手的食物要戴双层手套、轻微护食且喜静、骨子里不听劝以及恋家,等等。
所以张呈感觉特别新奇,从雷淞然夹第一筷子菜开始到后半程他几乎没怎么认真吃饭,视线全集中在桌子对面。雷淞然看起来人高马大吃饭却斯文安静,问一句答一句,仿佛在进行什么人生大事。骨头会小口吐出来,咀嚼时整张脸鼓成小包子,张呈想起之前朱美吉好像是这么评价过雷淞然,还说你见到就知道了。
张呈发消息给朱美吉,说你很会看人。朱美吉扣了个问号,他回了句包子,并趁机拍下雷淞然把碗底米饭全部团起、再一口吃掉的幸福表情。雷淞然吃完饭习惯性整理碗碟,视线转了圈,说你都没吃多少。他半开玩笑问,控碳水吗,成功人士的身材管理?
说这话的时候雷淞然处于完全放松状态,他叉开腿,小方桌下脚尖碰到张呈,甚至还左右摇晃着。张呈若有所指般点点桌子,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嗯,成功人士?雷淞然挑高帽檐,说我知道你,不过嘛。张呈等他下一句,雷淞然故意拔高音量,
“因为天王老子来了!”
张呈被他中气十足的发音震到,不愧中戏出来的,真有点东西。说完雷淞然傻乎乎笑,张呈也笑,问你在介绍我吗。雷淞然点头,又摇头,说你是天王小子。有点调侃意味,但张呈并不生气,恰到好处的玩笑话反而能迅速提升温度,又或许是雷淞然笑容软乎乎的,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傻样子。
工作后雷淞然基本没什么机会吃到这么正宗的菜色,心情指数爆表,浑身冒快乐泡泡,对张呈的好印象更是一路攀升。少爷怎么了,人家长得好脾气好,还是不能先入为主。
饭后顺理成章加了微信,张呈当面打开他朋友圈,唯一置顶是大学毕业照,毛茸茸的寸头像颗毛栗子,单边耳钉亮晶晶。朋友圈三天可见,碰巧昨天他发了新动态,是只小猫趴在自己肚皮上睡觉的乖模样。张呈说你家小猫吗,真可爱。雷淞然凑过来,对吧,前阵子单位门卫捡到的没人认领,我抱回去的。
张呈知道,甚至知道他家还有只小狗。雷淞然简单两句没了下文,他也没兴趣翻张呈朋友圈,气氛安静下来。张呈等半天见话题凉透,略显生硬拐弯,我最近在学台球,你喜不喜欢,有空可以一起去。雷淞然迟疑,他习惯性抿抿嘴唇,说最近特别忙。张呈没再追问,起身拎过他背包说没事,最近是忙些。
回家洗完澡后雷淞然心情不错,随手给张呈拍了张小猫照片,无意中半截头发碰巧出镜,发梢似乎还淌着水。他没等张呈回复,自顾自又弹过去张笨笨的可爱表情包,说菜很好吃,谢谢张先生。张呈放大图片来回滑动,最后点了保存。
对雷淞然来说和张呈的初遇狼狈又温馨,像一闪而过的星星,不需要挽留,萍水相逢的缘分再强求也只徒劳。他以为故事停留在今夜已圆满,日后少爷是少爷,小雷是小雷,偶尔朋友圈当当点赞之交足矣。
也许对其他人也许和张呈搭上关系很重要,但雷淞然从没打算打通这条捷径,对他而言体制晋升不在未来规划内,比起那些不如抽空写写剧本、打打台球。所以截至目前雷淞然给张呈的标签依旧是“长得好看的少爷”,现在再加上一条“人挺好”。
张呈从他人口中得知的关于雷淞然的各类印象,除去工作踏实、性格温吞情绪稳定或者浮于表面的身材好之类,还有点让张呈非常在意。外来借调像是职场插班生,雷淞然似乎总游离在环境外,他和大家看起来融洽,却似乎隔着面单向玻璃。不排斥集体活动,私下独来独往占多数,唯一关系好的只有隔壁工位年龄相仿的李逗逗。
雷淞然从不强求谁,也不争取谁,顺其自然。张呈如果听到这种话只会嗤之以鼻,他喜欢步步逼近、不死不休的作风,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比如心仪的学校专业、想要的比赛奖杯,或者感兴趣的人。
3.
少爷小呈的掌上明珠无比金贵,天天车接车送,吃好穿好,轮着被少爷架来办公室视察。听上去真是超级大坏蛋,其实掌上明珠是指三只小狗,这样听上去有没有可爱点。
闷闷作为调皮小狗喜欢自己在院子撒欢,除去小助理帮忙遛狗外,偶尔同单位朱美吉有空也会来逗两下。朱美吉是他父辈好友刘思维家的妹妹,明媚洒脱的东北女孩,比他先工作两年,两人出门甚至有人会开玩笑说像亲姐弟,漂亮的外貌总是相似的。
前阵子朱美吉午休遛狗回来时手里拎着袋小狗零食,张呈平时不让小狗吃外面东西,问你买的?朱美吉没多想脱口而出,说雷淞给的。陌生的名字,朱美吉说完才记起张呈不认识,又补充,是从其他地方借调来单位的小伙子,刚毕业,全名叫雷淞然。半路上碰到他取给自家小狗买的罐头快递,非要分闷闷几罐。
张呈不咸不淡应了声,朱美吉拆开袋子分出罐头,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提到闷闷好像特别喜欢他,一见到就上去扑,口水糊人家一脸。张呈意外,闷闷性格好也不代表谁都能抱,哪个幸运人类居然得到如此轻易得到小狗青睐。
包装细致的罐头在张呈手心仿佛只小玩具,高高抛起后坠落。张呈认出罐头品牌,半开玩笑说他那点工资还要买这么贵罐头,挺惯孩子。朱美吉突然想起点什么,问记不记得门卫捡到的小流浪猫,最后就是给雷淞抱回去了。
朱美吉把头发拢在耳后,说雷淞人很好,看起来闷闷的,心思特别细。张呈疑问,之前从没听你和我提到他。朱美吉说,之前的确不怎么熟,而且,唔。
她考虑片刻后觉得和张呈之间没什么尴尬,干脆坦白之前有次外出培训雷淞然正好也在,可能路途疲劳,工作中途生理期毫无征兆造访,打得她措手不及。本想忍痛问问其他女同事时雷淞然先一步发现异常,他悄悄过去,蹲在朱美吉椅子旁,然后非常戏剧化的,从自己背包里翻出张卫生巾给她。
估计是怕被当成怪人,雷淞然简单解释是女朋友落他包里的,放心。同事关系加上东北人之间天然的信任,朱美吉眼泪快掉下来。等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雷淞然又去茶水间泡了热果汁放她桌上,全程没半句客套话,安静做完后重新回到座位。
事后朱妹吉发消息道谢,雷淞然却问你现在好点吗,他顿了会又说,我有点担心你。朱美吉感动得一塌糊涂,来源于女性天然的第六感,她敏锐感知到雷淞然外壳下柔软的内心,和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格格不入。张呈说下次遇到,指给我看看。朱美吉笑眯眯说好,他长得特像小包子。张呈疑惑皱眉,朱美吉笃定点头,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谁知这一等,就是十来天。
市政府大院南北门相隔数百米,张呈开车上下班,习惯走街正面通往主干道的北门。雷淞然则每天被逮着加班,幸好附近地铁站只有一公里,蹬共享单车个把分钟准时到达。交通工具划分开人的三六九等,一眨眼晃到年底,张呈几乎要忘记雷淞然这号人。
依照往年惯例,工作收尾前单位要举行元旦晚会,毫无新意,大多是诗朗诵或者快板之类节目。雷淞然作为部门唯一新人,自然被推去出节目。只因部门领导翻到他人事信息时惊讶发现毕业院校写着中央戏剧学院,正经科班出身。
这还说啥,今年咱们部门节目全靠你一鸣惊人了!领导热络拍拍雷淞然肩膀,朝他竖起大拇指,美滋滋把烫手山芋甩出去。李逗逗私下偷偷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咱们一起弄个合唱之类的,你一个人去表演节目压力好大哦。
雷淞然故意问唱什么,凤凰传奇?他随手快速填好节目单,笑着说没关系,随便应付应付就好,我和你合唱郭老师得吃醋。李逗逗别嘴,行吧。那你要表演什么?雷淞然盖住单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今年冬天来得早,树木枝丫积雪融化又被重新覆盖,雷淞然在蒙满雾气的玻璃上画画,不紧不慢等候出场。他的节目排在中间靠后,属于水时长部分。本来张呈没打算过来,朱美吉为给好朋友雷淞然的节目捧场,说必须过来,他才恍然想起来之前的事。
雷淞然,淞然,原来是这两个字,挺会起名字。张呈扶正眼镜,节目单上雷淞然后面只写了诗朗诵,其余一片空白。前面节目大多老生常谈,稀稀拉拉掌声结束主持人开始报幕,朱美吉兴奋地拽住张呈手臂,快看快看,雷淞!
文娱性质的晚会本质是场服从性测试,下级讨好上级的手段,所以一切都不重要,只要领导们拍板满意。甚至礼堂舞台木板是前两天为了表演才临时翻修的,表面颜色略显混乱。背景板更是空荡荡,即使从外行角度也能看出舞台布局仓促简陋。
舞台中央主角却毫不在意,聚光灯亮起,他端正话筒,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搭上支架,声音如同播音员般饱满富有感情,介绍要朗诵的作品是首现代诗,致橡树。台下观众反应平平,雷淞然难得穿着身衬衫和薄底皮鞋,张呈视线从他一张一合的粉红色嘴唇向下,宽肩,窄腰,似乎皮带扣到最后也差小半段,松垮垮挂在腰间。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如同春雷般,雷淞然一句句,缓慢敲动张呈的心。聚光灯光圈形成只天然的结界,雷淞然如同首坚韧隽永的诗歌,台下领导如何看待、节目是否贴合主题、舞台布景无人调度,一切一切,什么也不能干涉他。他只在乎脚下的咫尺舞台,还有手中台本。全心全意,投入这场无人在意的演出。
张呈从小跟着父辈出入过许多场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谄媚的,畏缩的,假装随性的,或多或少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张呈有些理解朱美吉的话了,雷淞然是被命运捉弄来到这里的,他看似孤独却又潇洒自洽,只凭喜好行动,谁脸色也不瞧。
正因为人类不够完美,所以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能够嵌合自己的另一半,如同两只奇形怪状的模型,互相填补。即使出身优渥,张呈骨子里依旧刻着谦卑和礼节,先天优势反而让他更想要被看到、被肯定,所以有时候会死脑筋、太过执拗。
雷淞然则像轮亦阴亦阳的月亮,冰冷月光柔和而坚定,明暗全由自己心意。
张呈忽然很想拥抱他。冲动的感性冲击作为大人岌岌可危的理性头脑,张呈想,或许雷淞然就是他同样奇形怪状、彼此契合的另一半灵魂。
事实证明,张呈赌对了。
4.
距离雷淞然和张呈吃饭日子已经过去多半个月,他没想到张呈私下非常阳光灿烂,热衷发朋友圈,自拍照、小狗们(且其中有只很眼熟的)、甚至一些奇奇怪怪的抽象段子。雷淞然和同事没加几个微信,自然看不到张呈朋友圈评论。他通常只默默点赞,粉红色红心图标像是张呈的召唤器,他会迅速跑来小窗,闲聊两句后自然抛出见面邀约。
雷淞然并不排斥张呈,甚至是好感的,但他性格慢热,加上工作实在忙,最多只能午休时间去楼道一起抽抽烟、饭都没空坐下来消遣吃。忙是真忙,他完全没撒谎,任何行业年轻人都是被压榨的命运,何况从外面借来用的,更不心疼。雷淞然本想骑驴找马物色个新工作,拿完一季度工资速速跑路,谁知招聘软件刚下好,发现本周下发的工作量骤降。
但其实这才是他本岗该有的工作内容,之前都是被各部门抓去打杂话,所以天天加班。雷淞然问李逗逗,是谁看出我要离职了吗,突然对我这么…温和。李逗逗更纳闷,没理由啊,那些中登可没有那么好心。
雷淞然翻来覆去盯着电脑看了好几遍,确定被解放的人是自己。他心眼宽,无所谓,反正不用干脏活就是好消息,接着就行,别去纠结有的没有徒增烦恼。
至于张呈那边,正在少见得挨训。朱美吉说看不出你挺会耍心眼子,一点手段全使雷淞然身上是吧。张呈理亏,知道瞒不住,没想到朱美吉那么聪明。从元旦后张呈明里暗里搜罗雷淞然大小事暂且不提,连和人家碰面都是故意为之,因为张呈提前摸过雷淞然下班路,故意搁那小拐角守株待兔来的。
最最让她感到越界的,是张呈破天荒端起少爷架子,挨个挨个把经常使唤雷淞然的几个部门小领导请来办公室喝茶。面上客客气气交流工作、实则话里话外全是护短施压意味,就差点名道姓。
朱美吉说我从来不知道少爷你还有这些本事。张呈还在装傻,我是关心同事。朱美吉和张呈算半个青梅竹马,太了解这小子的死心眼,她像小时候一样捏住张呈脖子,你再扯,我高低给你揍明白!张呈假装投降,美吉姐、错了错了哈哈。
两人叽叽喳喳小打小闹完,朱美吉抓抓头发,说雷淞然有女朋友,你知道吧,我上次讲过。张呈嘴硬,我们现在是朋友。朱美吉揪住他,哦,现在是,你还想有以后咯。张呈难得装哑巴,黑眼珠滚来滚去,和家里小狗的心虚模样如出一辙。
朱美吉搞不明白,喜欢你的女生真能从家门口排到天安门,怎么,就喜欢偷偷摸摸?张呈想到雷淞然那天演出结束后朝台下行礼的身影,不卑不亢、游刃有余的松散气质一下击中他。共鸣是种难以形容的触动,张呈究极死心眼,反正我就要去,就要。
得。朱美吉头疼,我真没脸见你爸妈了,怎么给你牵了条歪红线。张呈说不会,我和小雷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你不和我提他,以后我们也总要见面的。朱美吉更气,你装上了是吧,这造孽的。
当然,雷淞然毫不知情。他现在不仅只需要做本职工作,连平日说话弯酸刻薄的几个领导遇到他也客气起来,有的还会主动关心两句,整得雷淞然莫名其妙。准时下班的日子美好珍贵,生活变得轻飘飘,雷淞然的离职计划顺理成章暂时搁浅。他闲下来后的计划安排还没想好,迎着夕阳慢悠悠晃到门口时微信消息恰巧弹出,是张呈礼尚往来回应的小狗打架合照。
雷淞然在相册里挑挑拣拣,最近只有张布丢趴他肩膀睡的抓拍,一人一猫都迷迷糊糊,看上去呆呆的。张呈说着好乖好乖,什么时候让我看看小猫,还有你家嫡长子布丢。雷淞然给他夸张用词逗笑,说不太行,小猫因为剪毛不太愿意出门,至于小狗,单纯喜欢宅。
张呈回了一句话,孩子是随你。雷淞然读懂其中含义反问,我特别宅吗。张呈发来张小狗偷看表情包,开始一桩桩数落:上周约你打台球拒绝我、下班吃粤菜拒绝我,哦,连下班前陪我遛狗也拒绝。雷淞然不好意思摸摸脸颊,哎呀,真的很忙。
“那今天呢。”
熟悉声音紧贴耳畔响起,一只手越过肩膀,从雷淞然手中轻巧地偷走尚未熄屏的手机。他身体随着对方动作向后转身,嘴唇正好擦过张呈腕表,差点磕到牙齿。天性狡猾的人会伪装成可怜的小动物,张呈听从上次雷淞然的建议戴着金边窄框眼镜,黑色夹克搭在手腕,只穿件纯白衬衫配墨绿领带。若有若无的暖调木质香萦绕在鼻尖,张呈眨着漂亮的眼睛,视线低垂,委屈开口,
“今天你也要拒绝我吗?”
对张呈来说略显疏离的雷淞然非常难搞,因为他所求的不是最直白俗套的金钱和权利。当一个人不打算从你身上获取任何益处时,你对他就会毫无掌控力。所以雷淞然想要什么?无解。张呈想半天,记起上次吃饭雷淞然捧着他脸笑眯眯的样子,顿时醒悟。差点忘了自己还有张拿得出手的脸,一下子返璞归真。上班上久了,脑袋真要迟钝。
于是在雷淞然直白的目光下,张呈从最初臭屁装酷逐渐变得脸颊发烫。他把手机还回去,忍着微妙的羞耻再问了一遍。雷淞然本来就因为拒绝对方太多次于心不忍,估计少爷估计从没受过这气,现在看他鲜活生动的样子感到前所未有愉悦,心里痒痒的。
雷淞然原则性很强,对就对、错就错,要离开的地方也绝不会留恋,只有向前才能长进。他脚尖碰了碰张呈,笑着说走吧,今天我的时间都是你的。
现在呢,雷淞然知道他性格不是很讨喜,脑袋也普普通通,生理构造的异于常人让他更难去主动结交朋友、或者开启恋情。喜欢和爱之类的字眼被用得庸俗,正如张呈在雷淞然身上找到契合自己空白的拼图,雷淞然似乎也发掘了新的自我,比如,他也许喜欢张呈这种工作严肃、私下很会装可爱的反差类型。非常有趣,好像小狗。
5.
人与世界的联系本质是人与人的维系,正是有特殊的人在身边,这座城市才变得与众不同。雷淞然的大学同学、初代同事伴随时间推移有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北京,也有人选择留下来继续打拼,逐渐和他成为亲近密友。哦,最近多了一位朋友,非常帅气又可靠的张呈先生。雷淞然置顶换了又换,在张呈软磨硬泡下终于让自己的对话框登顶。
这段奇妙友谊进行地如此顺理成章,雷淞然发现张呈私下出乎意料随和好说话,出门吃饭人均上到千百、下到四五十,连雷淞然都纳闷从哪找的。而且每次打球就算把比分打爆了张呈也不急,反而像个服务员一样给乖乖他摆球,收杆子,有时给他整得都不好意思再赢下去。
张呈说小时候是沿海长大的,读高中才来北京,最开始因为广普还担心交不到朋友,所以很少拒绝别人,想让大家多多喜欢我。雷淞然听完心酸酸的,心里油然而起爆棚保护欲。他说以后谁找茬你打我电话,张呈包住他拳头上下摇晃,现在没有啦,我都快三十了,要保护也是我保护你。
说完雷淞然露出被油到到表情吐槽,过了啊,有点过了。张呈一一接下,却没松开手,雷淞然也是。
彼此熟络后对张呈来说还有个好消息:雷淞然单身。他对此没太多提及,等张呈聊到朱美吉的事雷淞然才恍然想起,慢吞吞说那会还没分手,后来就。张呈装作惋惜叹气,拍拍他肩膀说以后会有更好的,没事。雷淞然意义不明笑了声,是吗,借你吉言。
入春后张呈开始频繁犯鼻炎,雷淞然因为闲有空在家捣鼓做点健康饮食,张呈自然要去凑热闹。雷淞然最初拒绝理由是家里太小,北京寸土寸金的,他那点工资能租个独居室已经烧高香,环境就别多要求。张呈无理取闹,你之前说过要让我看布丢的!
雷淞然无奈,成成成,你来。不准空手,给我提点贵的见面礼。当然是玩笑话,张呈嘴上说你真不客气,等来了果然意料中的大包小包,全部堆在过道,给小猫小狗吓一跳。
条件有限雷淞然简单招呼他两下便钻进厨房,张呈拿起杯子瞧,果然是冰可乐。他新奇地四处转悠,小小的房子一眼能看到头,卧室客厅一体化,局促却整洁。小猫警惕地在角落摆尾巴,张呈想去摸,这时雷淞然端出两盘菜说别摸了,去洗手,先吃饭。
等啊等,眼看番茄炒蛋热气落下去,张呈洗个手洗了五分钟还没回来。雷淞然拉开门问你掉厕所里吗,视线猝不及防对上张呈手里的半包卫生巾。张呈本来没想翻任何地方,是洗完手找纸巾时不小心撞开洗手台下的双层小抽屉。他低头,里面整齐摆放着卫生用品和几张用过的乳贴、以及没吃完的避孕药。
雷淞然心提到嗓子眼,张呈说不好意思,不小心碰到。卫生间镜面模糊陈旧,室内气氛让人有种强烈的窒息感,他随便答应两声,啊,没事,没事,先吃饭。张呈却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叫住他,雷淞然,你不是说你单身。
又是这样,重复上演的滥俗剧情,每个人都是这样。雷淞然肩膀垮下来,真心换真心的道理谁都明白,但大多数都只是嘴上说说。他利落转身,当张呈的面扣出粒避孕药吞下去。
药片锡纸外包装划破他体面的伪装,雷淞然数着药片日期轻飘飘对张呈说,我最近激素不太稳定,所以在吃药。估计是你临时要来我收拾时候着急顺手丢这的,多亏你帮我找到。
张呈彻底不明白了,男性调节激素要通过吃避孕药?不对,所以雷淞然到底有没有女朋友。雷淞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激素紊乱吗。张呈还沉浸在巨大震惊中尚未能完全理解,雷淞然咋舌,用力吻住他嘴唇。
“因为你离我太近了,明白吗。”
岌岌可危的导火索彻底炸开,雷淞然被抵在墙面上承受狂风暴雨的吻,他非常享受这种被动,因为只有他才能看到张呈藏在好好先生皮囊下的情欲面,有种张呈完完全全只属于他的阴暗快感。雷淞然居家服下是件圆领背心,整片锁骨一览无余,张呈故意在那里留下深刻的齿痕,末了又怪自己太过分,像小狗般用舌头一点点舔去残留的血痕。
雷淞然学着工作场合语调喊他小张主任,伴随黏腻的喘息,问你还没猜出来原因吗。张呈居高临下俯瞰他,明明平日衣服恨不得扣到最上面,现在门户大开彻底敞开的模样仿佛只熟透的果子,饱满淋漓。他指腹摁在雷淞然柔软的乳房,单薄皮肉下心脏有力跳动着,张呈抬眼,雷淞然伸出点舌尖,他暗骂勾引谁呢,又心甘情愿上钩。
被爱意味着被驯服,雷淞然讨厌不确定的未来,和支离破碎的关系。
可他想好了,于是牵住张呈手指,缓慢抽掉绑带,再向内探去。除去男性拥有的性征,张呈感知到两瓣滑腻的肉唇,黏糊糊,他倏然睁大双眼。雷淞然咬紧嘴唇,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发抖、还是在笑。
张呈明白了,全是雷淞然个人用品,女朋友只是幌子。他张嘴,你激素紊乱,是因为我吗。雷淞然大腿根发酸,内裤早在张呈回应他第一个吻时就打湿,乳白色浊液混着粘稠的体液,他从不知道等待被爱是件如此煎熬又美好的事情。
人类真是奇妙的生物,羞于直白表达爱意,把性和爱分开,又无法抵抗基因内的生理反应,需要用纯粹的肉欲填满身体。雷淞然不安分扭扭身子,你想好了吗,走人,还是留下来。
“你希望我留下来还是走。”
问题抛出又被抛回,张呈拽掉毛茸茸的家居服裤子,拇指紧贴微微颤抖的软肉,没打招呼直接伸进去,带出阵湿热的暖流。被指奸的实感让雷淞然绷紧肌肉,他抓紧张呈衣领,嘟囔禁止带着答案问问题,欺负人。燥热气氛下视线萦绕着,两人又吻在一起。雷淞然脑袋沉甸甸,前端已经射过一次,大脑意识混乱,分不清是接吻的水声还是张呈在他小穴乱来的动静。他故意夹紧双腿,说你要不要帮帮我。
长期依赖药物平衡激素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伤害,医生建议最好的办法就是寻找一位合拍的伴侣。当然,如果只是性伴侣,也没问题。张呈气笑,你非要提这种话题吗。下体的酸胀感推得雷淞然无意识超张呈靠拢,他天真笑着,软乎乎说做爱就像吃饭、睡觉呀,如果为了身体健康,我愿意去做的。
世界对他而言本就不公平,那意味着他也不需要遵守规则。张呈惩罚性咬住他舌头吮吸,雷淞然发出猫儿般细微的呜咽。吻向下蔓延,他蜷缩起膝盖,浑身软塌塌,像是块融化的奶油蛋糕。张呈一口含住,舌尖尝到只属于雷淞然的奇妙味道。
雷淞然急得手在空气中乱挥,他连自慰也极少碰女穴,那里完全是未经人事的陌生领域。巨大快感让他瞳孔涣散,只能哼哼唧唧,略带哭腔叫着张呈名字,前言不搭后语。张呈掰开他双腿,巴掌落在屁股上,故意问你叫我做什么。雷淞然眼睛冒泪花,摇头又点头,说想你进来,没有套也没关系。他抽抽鼻子,眼泪汪汪的,迫切补充,反正最近在吃药,唔,还好提前吃了。张呈理解他潜台词,皱眉问,你意思你不会怀孕?
目前只能单线处理信息的雷淞然呆呆摸了摸刚经历高潮的小穴,回答不知道,但我会努力的。张呈失笑,他扣紧雷淞然双手,感叹你真是傻子,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想要你。
“雷淞然就是雷淞然。”
雷淞然舔舔嘴唇,动荡的心稳稳落下,他主动将自己从内而外彻底敞开,决定连灵魂也一并交付出去。
因为哪边都不是,所以哪边都是。雷淞然想,他似乎找到完整的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