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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时。
你安安静静地窝在画室里。阳光透过窗棂以一个斜角刺进房间,在你手中的石膏上切下一条线。
你一点一点地给手中的膏体塑形,刀锋摩挲过石膏,泥灰一片一片地坠落,还未落到地面就散成了细细的灰。你雕得很慢,不像在创作,反倒像是在把某件脆弱易碎的珍宝从石膏中剥离。
立体的眉弓,挺直的鼻梁,利落优美的下颌轮廓,微微有些肉感的下唇——这张嘴唇形优美,面对你时总是含着笑,就像在唇缝间抿着一颗糖。
然后是那双你最偏爱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勾,形状流畅漂亮,瞳孔是美丽的紫色,浓郁得像藏下了一整个夏天的暮色。
这张脸你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你几乎对自己感到有些不齿。毕竟,把自己哥哥放在心里日夜勾画,将哥哥在心里肆无忌惮地用欲念沾染,怎么看也不是一个正常的妹妹会做的事情。
是的,你对一手养大你的哥哥扭曲的,不正常的感情,是一潭由占有欲,依赖和自私混杂起来的有毒的泥淖。不,你不能将你的太阳拖下来。漆黑粘稠的污泥中不应有日落,那会让你终生仰望的烈日染上潮湿的浊气。
但是,但是——
那是夏以昼啊。
是你的缪斯,你的太阳,你最心爱的哥哥,心甘情愿献上灵魂的主人。
那是你优秀的,令所有人敬畏的,温柔成熟的哥哥啊。
哥哥强大的能力和对你毫无保留的好让你可以接触到世界上所有的珍藏。威尼斯的巴克斯,弗兰德斯的阿格莱亚、欧佛洛绪涅和塔利亚,沃特豪斯的喀耳刻,萨默色雷斯的尼凯,博洛尼亚的阿波罗,众神类人,各不相同,你却从未在任何一张精心雕琢出的面孔上找出哪怕一处能媲美哥哥面容的线条。狄俄尼索斯或许俊美,阿波罗或许多才,但他们并不如你的哥哥完美。夏以昼没有神的多情寡幸,没有他们的风流颓丧。你甚至觉得就连哥哥少年时的意气风发都是时光中再无可觅,无法描绘的孤品。
你也曾数过每一丝日光,苛刻地把暮色用双眼过滤,却没能挑出一丝令你满意的颜色来模拟那双紫橙色的眼睛。你在画布上铺满颜料,试图以你拙劣的笔触描摹心口神坛上供奉的神明,最后又总是不满地抹去。颜料是死物,画笔没有灵魂,你也早已是空壳。僵死的泥灰朽木怎能复刻哥哥的万一。
你落下一刀,叹了一口气。
你又想起了那一双面对你永远微微弯起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世界上最鲜活的颜色,比紫罗兰更剔透,比水晶更深邃。宝石上的裂痕是令人惋惜的缺憾,夏以昼瞳仁边的眼纹却是太阳的日轮。
些许未飘落的泥灰附着在新刻的平面上,你嘬唇轻轻吹去浮灰,连同你的灰暗一起。
哥哥是永远的太阳。哥哥必须是永远的太阳。太阳不能忧伤,更不能被你玷染。
对你来说,夏以昼就是你的全世界。你确信你是夏以昼最疼爱的妹妹,但也仅此而已了。兄长的世界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利益交换,倾轧纷争。自从父母故去,是哥哥挡在你面前,独自扛下了所有。
你知道,是哥哥将所有风雨拦在了你的世界之外。这是一条荆棘路,所过之人皆遍体鳞伤。从此暗杀算计成了少年夏以昼的分分秒秒,它们藏在你唯一的哥哥的影子里,抓住所有时机向那个少年和少年护在身后的女孩伸出毒牙。
你知道,你似乎是撑起夏以昼的那根脊梁的一部分。但是哪又怎么样呢?夏以昼给了你所有,但是你能给夏以昼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夏以昼会亲昵地叫你小蛋糕,小苹果,宝宝宝贝。溺毙在兄长温和好听的嗓音里于你而言是再容易不过。可是、可是——
剥去夏以昼为你筑起的茧,抛开兄长的温柔疼爱为你裹上的糖衣,你只是一个病弱的妹妹而已。
一个苍白的,孱弱的,让人劳心劳力的麻烦。
你甚至只是一个平平淡淡的beta。这意味着你连联姻的价值都几乎没有。谁会愿意娶一个体弱的beta,连生育能力都近乎于无。
只有成了蝶,才能离开温暖的茧。你只是亡于其中的病虫,存活于精细的饲养里,就像被牵丝吊着的木偶,生锈的关节在密不透风的关注下勉力运作。而你的兄长夏以昼是顶级alpha,完美、强大,是所有家族觊觎的目标,无数omega仰慕的对象。摊上你这样一个累赘,估计是alpha家主这一生唯一的污点了。
你慢慢摩挲着手中石膏粗粝的轮廓,小心翼翼地落下刻痕。手中的雕塑尚还只是只有隐约轮廓,你却小心至极,仿若透过不规则的表面抚慰着其下孕育的、承载着你全部希望与依恋的胚胎。
你一点点琢磨着手中的胚体,刀片吻过石膏头颅的脸颊,几乎缱绻地像恋人间的爱抚。那根本不是主流的、利于抓形的雕刻方式。没有大刀阔斧地在粗胚上确认出大致的形状,你选择了用一把薄而轻巧的小刀,慢慢刻磨,轻地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在嘴里细细咀嚼着石膏胚里被你裹藏着的脸的名字,齿根泛着一点点涩意和酸苦气。
夏以昼、夏以昼、夏以昼、夏以昼。
你把兄长的名字碾碎,气流无声地缠绕上声带,幻想着你能藉此将本不应该源于一个妹妹的粘腻情愫裹满兄长的名字。
你越是想念,就越是清醒。
如果哥哥知道了你肮脏污秽、如同鼠类一般阴湿的病态情感,一定会唾弃你的吧?你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就这样告诉他,告诉夏以昼你对他的妄念,把他染上和你同等的罪孽。你想象着哥哥脸上可能出现的震惊的怒色,心底竟泛起了一股扭曲的快意,指尖兴奋得微微颤抖,神经绷紧,几乎高潮。
啊。。。。。。冷脸的哥哥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性感,你想跪在幻象中那个夏以昼的脚下,做哥哥的小犬,哪怕被冷漠以待也没关系。看,爱上与你一母同胞的兄长也不全是你的错啊。哥哥温柔的照顾,俊美的脸,完美的躯体不都在勾引妹妹么?那又怎么能怪妹妹上钩了呢。
然后,哥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丢掉自己了。不是很好吗?反正你也活不长。你歪头打量着新雕刻出的眉弓的形状,毫不在意地想。
但是——有一个疯子一样的变态妹妹,会是夏以昼一辈子洗不去的污点吧?
夏以昼就应该一辈子稳坐山巅,不沾风雨啊。
哥哥终归只是你的一场燃烧在夏日的妄想而已。
这段时间夏以昼总是回来的晚。庄园虽然被他护地密不透风,但言语总是比风还刁钻狡猾。
听说,夏以昼有了心上人。
你了解你的哥哥。假若真是谣传,必定会被夏以昼扼杀在源头——他向来极其厌恶绯闻攀扯。既然传到了你耳朵里,想必有八分真实。
所以啊,你用温柔的目光浸泡着手中翻刻着那张心爱的脸的石像,微微盍上双眼,在想象中触摸着你遥不可及的爱人。
就让我再赖在你身边一段时间吧,我亲爱的哥哥。
既然你不能同时做我的神明、兄长、父亲、母亲、情人、主人、导师、伴侣、爱人和性幻想对象,与其在你娶妻后沦为这个家里的第三者、蛀虫、寄生者、阴暗的窥伺者和觊觎着的嫉妒者,不如你先行离开。
就像夏娃是亚当的肋骨,你也始于与你骨血相连的夏以昼,是寄生在他的躯干中,被他用血肉滋养浇灌出的植株。离开夏以昼于你而言就像菟丝子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树木,你一定会干枯,碎裂,最终腐烂在淤泥中。
但是那又如何?
离开夏以昼你会凋零,失去夏以昼独一无二的温柔的你却会被忮忌侵蚀血脉,成为一棵有毒的藤曼。你会扎进夏以昼的血肉,勒死他的妻子,蚕食他的皮肉,寄生于骨骼之上,最后腐烂成墓地里的污土。
一朵花的飘零,总好过一株毒草的腐烂。
再等等吧,哥哥。
等到我把眷恋全部封进石像,等到我拥有了你的形貌——即使是被潮湿的欲望捏塑的低劣仿品——我就会离开。
正正好,空荡荡的你和冰冷的偶人,你们都是被主人放逐的躯壳。
你弯起眼睛,有些开心地想。
一起烂掉,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