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所以,”赫敏·格兰杰说,“看来你心意已决,不打算改主意了。”
傲罗主任办公室窗外纸飞机交错纷扰、你来我往。远处缕缕金纹在环壁孔雀蓝壁面海浪般依次浮动,隔着厚墙也依稀听得人声鼎沸。罗恩·韦斯莱原本站在窗边茶几上把玩着一枚没收来的打拳望远镜,被这杂声吵得皱起鼻子,拿起魔杖一挥,消音咒再度将这处小隔间封锁起来。他这才兴致阑珊地回到座位,一屁股坐在妻子旁边,与她一同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年轻男人。
哈利·波特坐在他们面前的马皮沙发上,也转过脸朝窗外看,微微撇下眼来,不言语。他已经年过三十了,但除了眼下淡淡一圈因职务繁重劳累而生出的黛黑和浓郁的卧蚕以外,几乎看不到岁月在他脸上行驶的痕迹。他是非常耐得住时间的那一类样貌,卷曲蓬勃的黑发与略显稚嫩的圆框眼镜,巴掌脸,尖脸廓,看着还像个毕业不久的学生,高高的颧骨和挺翘的鼻梁足以撑起骨相。再锻炼也探不出血色的苍白皮肤,一对薄而浅的唇总是下意识抿着,似乎对什么事都不太热切似的。面对多年好友们关切又难以理解的眼神,他只是将视线从窗边收回来,漫不经心地又挪回了面前的茶几。就连那对明朗的绿眼眸也在这有点儿冰冷的淡然中显得不再澄澈,自镜片后折射出一种晦暗的光色。
“你说得有点狠了,敏。”他向前倾身,拿起茶几上的冷萃咖啡饮了一口,才缓和地说,“不过,是的。就是这么回事了。”
“见鬼的。”罗恩嘟囔着,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揉着自己眉心。“收到你的信时我以为是愚人节玩笑。”
“这事儿我一周前不就告诉你们了。只是你们不太想接受。”
“我是不想接受。”罗恩说,“我一点也想不通。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从第一次相亲到现在,你也就见过他三次。他是给你下了迷魂药不成?要我说他的所有‘配件’,都——”他噎住了,在哈利挑起一边眉头的询问视线中犹豫了片刻,还是一狠心说道,“都根本配不上你。”
哈利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笑了笑。“我不关心那个,罗恩。我敢说他对我也没什么感情。”
“怎么,那你干嘛还要见他?别告诉我你是担心找不到人,天知道魔法部有多少阿尔法做梦都想把你娶回家。”
哈利被他的话逗乐了,但脸上更多是满不在乎的笑,甚至于带着点嘲讽。他淡淡地扬一扬嘴角,撇过头去。
“我看了你送来的资料了。”栗发女人又说,双手抱臂,审问官似的靠在沙发背上,两根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打着胳膊。
“嗯。”哈利说,“有何高见?”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不挑剔他大了你快十岁,也不提他有个离婚离得不明不白的前妻和两个定期要探访的孩子。”赫敏略一停顿,开始历历细数,“资料说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伦敦,几乎从不踏足魔法界,看他的个人履历,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麻瓜。就算他母亲是个女巫,我们甚至都不确定他会不会魔法,可他现在不仅要和你结婚,还要直接进入魔法部就职。”
“他不是哑炮,有自己的魔杖,在我面前出过几招。”哈利扶一扶眼镜,漫不经心说,又想起什么似的勾勾嘴角,“不过的确不怎么样。也就是霍格沃兹四年级生的水准。”
“他怎么进的魔法部?”罗恩疑惑道。
“他娘家在阿伯加文尼。姐夫是当地辅警,和交通司的巴兹尔认识。——好像是高尔夫球友吧,不太记得了。总之他就被引荐进交通司了。”
罗恩的脸几乎要拧成苦瓜。“交通司自己说了不反对内部引荐。”赫敏耸耸肩,“只要司长说了就可以进,这我们也管不着。那他的政治背景呢?他怎么说也曾经是麻瓜界有头有脸的政客。”
“都查过。”哈利扬起下巴点了点茶几上那摞资料示意,“他是前商务技术部大臣,直到去年他主动向首相辞职,都没有丑闻缠身。”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赫敏说,“你知道他在下议院极有声望、政友众多,在民众面前声誉也相当不错,而且最重要的——他的前妻就是教育部副部长吗?”
罗恩紧锁眉头,看看自己手边,又瞧瞧自己对面。哈利被迎面丢下一连串问题,只是对上她目光,似乎依然没有什么情绪变动。“你要说什么?”
“他的党羽众多,口碑极佳,当时一直被媒体称为最有希望当选首相的人。”赫敏说,“他很显然就是为了竞选首相才辞职的——只不过辞职后,他曾经的政友却忽然变卦,纷纷站到另一边抨击他,他的事业才付诸东流了。”
她深吸一口气,沙发上身体前倾,微微逼近了面前一动不动的人。“现在他才进入魔法政界,就找上了傲罗办公室主任。你真觉得他是对你一见钟情吗,哈利?”
男人抬眸,对上她严肃又关切的棕眼睛,还是那副风姿淡然、不声不响的模样,轻轻掀了掀眼。“我不是傻子,赫敏。”
“你都明白,那又是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和你结婚的人是不是爱你的?”赫敏不可置信道。
“没错。”哈利说,“我不在乎。因为我的目的也是一样。”
有人说魔法界的“救世主”一开始就是被前威森加摩成员邓布利多和其党羽一手捧上位的,旨在借他稳固自身在政界的地位与威望;也有人说哈利·波特的政治生涯目标是魔法部部长,他有这个资本,入职八年就能坐上傲罗办公室头把交椅的人他是历史上第一个。无论如何,自他踏入魔法部大厅的第一步起,围绕在这个魔法界最年轻功臣身上的种种善意揣测或是蜚语恶言就从未停歇过。 当初他们这一批共同见证战争胜利的学生们,从霍格沃兹直升魔法部,谁对未来都是一腔热枕。战后人才凋敝、百废俱兴,魔法部不仅忙于重建,傲罗办公室更有至关重要的任务:清算食死徒余党。汤姆·里德尔的势力渗透魔法部多年,如同跗骨之蛆长久难祛,他们的任务可谓艰苦卓绝。
哈利和罗恩的职业之路一开始就不顺利。他们对嫌疑人员的调查、询问和搜家遭到了许多强烈的恶意和反抗。有些人不惜联合媒体舆论来抹黑他们滥用职权,更有位高权重者——当然也就是神圣纯血家族那些人——对他们进行了明里暗处的施压。哈利是知名人物、舆论中心,所有的骂战和批评自然几乎全落到了他头上。罗恩记得那会儿甚至有本地报纸给哈利开了专栏,从政治、花边新闻到法律争议对他进行全方面围剿。韦斯莱夫人吓得频频给他们寄信,就连金斯莱·沙克尔都委婉地来问哈利需不需要请律师。
“我不在乎。”反倒是哈利自己和他这么说,“我做这些只是想让这里变成能诉诸公正的地方——像它本来就该有的那样。认为我不该这样做的人自己才心里有鬼。”
战后第一年,哈利带领的傲罗调查队捕获了十七名嫌疑人,押送至新设立的第二次巫师战争审判庭进行审判。战后第二年,审判流程正式进行,哈利接二连三为嫌疑人们被指认的罪行出庭作证,因此在公众面前曝光不断,受到的非议和威胁也变本加厉。年末,漫长的多人审判告一段落,十七名犯人中仅有九名被判决有罪。审判庭似乎并不关心剩下的那八名嫌疑人——多数是神圣纯血的贵族后裔——有许多充足犯罪证据,也不关心审判结束后出庭作证的证人们会遭到报复。罗恩知道许多出庭作证的巫师或麻瓜都遭到了不同程度人身威胁,是哈利出面保护了他们。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媒体对此也装聋作哑从不报道。
第三年,哈利不顾旁人阻拦,公然向审判庭提出对宣判流程的质疑并要求重审,得到的回复是勒令停职反省五个月。那时候罗恩就觉得他的心态似乎有些变化了。哈利渐渐地不再把一些义愤填膺的话挂在嘴边,也很少提到过往那些在战争里牺牲的先人,似乎是觉得自己辜负了他们。麦格教授邀请他们再去给霍格沃兹的学生们做讲座,哈利很少再有答应。第四年纳威决心辞掉傲罗职位回到霍格沃兹当教授时,也曾邀请过哈利,因为哈利看起来已经非常疲惫了,几乎有点儿像他们五年级时在级长办公室里见到的邓布利多。
第五年罗恩和赫敏结束多年恋爱长跑结婚,哈利更显得有点被丢下了。他一直没有谈恋爱,始终孤身一人,更不用说多年来特殊时期全靠药物抑制。节假日回到陋居,所有人身边都有个伴,只有哈利一个人坐在桌子末尾和卢平的孩子说话。莫丽每次看到都要和罗恩或者赫敏耳语,责怪他们怎么不帮自己的好朋友找个伴。
“总要有人照顾他的。”
“谈恋爱不是找保姆,”赫敏尽量和气地说,“况且你知道哈利性格,莫丽,他如果不喜欢,我们谁能逼他?”
“他又不是自己不能照顾自己。”罗恩也道。
“前几年莱姆斯还在他身边,他看起来还不至于那么孤零零的。”莫丽忧愁地看着角落,黑发的年轻男人甘愿把自己晾在角落,几乎不怎么和人说话,“他为什么就不主动些呢?世上的好姑娘那么多……”
“金妮的事你可再别提了,妈妈。”叼着南瓜饼路过的乔治压低声音,加入他们的谈话。
“没什么好提的,都过去了。”罗恩有点不自然地说,“他也知道金妮在爱尔兰交新男友了,上个月还给他们寄礼物了呢。”
金妮·韦斯莱与哈利的那一茬过往当然是没人愿意再谈起了,当初两人是和平分手,但韦斯莱夫人和罗恩都不甘心,他们全家一度都和哈利闹得有点僵。可一切都过去了。正如罗恩所说,哈利不是没人追求。相反,得益于他的名声远扬,或真心或假意的追求者从没少过,有那么多红男绿女对这位年轻的傲罗办公室实权者趋之若鹜,哈利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们一眼。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接受了,哈利就是情愿独自一人的。
“莱姆斯也不知道在德国做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莫丽又有点儿幽怨地说,“他不回来看看朋友的孩子,也该来看看泰迪。”
“莱姆斯是去治病的,又不是去度假的。”乔治说,又多看了躺在哈利怀里咯咯笑的小泰迪一眼,“不过我当时也以为哈利会和莱姆斯住到一块儿。他们不都挺孤独的吗?”
妻子在战争中牺牲让莱姆斯·卢平变得更寡言了,先是失去唯一故友,又接连失去敬重的导师和新婚爱妻,凤凰社的战友们都一度认为他亟需心理疏导。战后只有哈利与他走得很近,在他状态欠佳时替他他接管对泰迪的照顾。赫敏和罗恩都建议过哈利应该搬去和卢平一起住,哈利的反应似乎这事儿很有点苗头。然而后来卢平却忽然宣布要去德国治病,一连三年没再回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罗恩后来再提起,哈利也是缄口不言。
结婚后年轻的韦斯莱夫妇难免将重心移至生活琐事上,后来妻子有孕,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渐渐地,哈利的生活轨迹便和他们错开了。罗恩操心着下班后打点家庭、照顾孕妇时,哈利开始成日地在聚会宴席上抛头露面,一改往日低调平和的公众形象。他开始懂得八面玲珑,懂得邀买人心,也懂得面不改色地打官腔、说场面话,讨好形势不得已而不得不讨好的人。这之后,法律执行司司长要推荐哈利为办公室主任的流言渐渐传开,罗恩并没有放在心上。哈利能力出众,履历过人,这职务本就是他应得的。
第六年——也就是去年年中,哈利即将顺利升迁,此刻却忽然有人匿名向傲罗办公室举报哈利·波特滥用职权、以公谋私。罗恩得知消息赶来时,哈利已经把这件事情处理完了,告诉他不必担心。不知不觉,哈利已经不需要任何朋友们并肩作战了,他甚至在其他部门都有了自个儿的亲信。
在熟人面前他似乎没怎么变,对朋友们内向少话却依然事事上心,对长辈们也关怀照拂。然而赫敏渐渐地也觉得不对了,有时候提起哈利,眉上紧锁,显得心事重重。多年友情依然顽坚,可他们都隐约觉得哈利的轨迹离他们渐行渐远,他似乎在朝一条谁也不清楚的道路方向上前进。
这次的婚讯无疑是一个导火索,他们都觉得事出蹊跷。哈利和一个男人见面了两个月,从不和他们说一点儿安排、一点进展,甚至于已经订婚了才向最好的哥们宣布,罗恩心里很不是滋味。再怎么说,他心里就是信不过这个神出鬼没、连面都还没见上一回的艾登·霍因斯。
魔法部外厅没有计时的钟,但到了傍晚,下班的人群依然准时准点,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出。加班工作的也不少,甚至还有在下班之际才想起有日程最后一项必须与同事确认,因而纸飞机也络绎不绝,就在蚂蚁似的汤汤人群中自如穿梭如同子弹。
纳威·隆巴顿虽然曾在这儿工作一年有余,却依然对这情形感到新鲜。他从壁炉里出来,到了神奇动物司办公室里,还站在窗口,像早晨的罗恩一样探着脑袋往外望,看纸飞机像一只只惊弓之鸟在眼前飞蹿,好不热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座位,端起已经冷掉的茶。
“你在霍格沃兹一定过得不错。”没有外人在场,忙碌了一天的罗恩干脆毫无形象地歪在沙发上,扬着头盯着他的脸。“老天,我真羡慕你。”
“算了吧,你在傲罗办公室可不用听一群毛没长齐的小子在被咬人甘蓝攻击之后冲着你耳朵尖叫。”纳威笑了笑,“不过我确实喜欢这份工作。比在这儿开心多了——绝对不是说你们不是的意思。”
“我们当然知道啦,植物专家。”罗恩也笑了,“你不去做草药学教授我才会意外呢。”
“麦格女士如何?”赫敏一边往茶壶里继续添茶包,一边问。
“嗯,她很好。好多人传她要退休了,但在我看来她可比我们这些年轻人精神多了,至少能再任职二十年。”
“很久没回去看看了。”赫敏不无怀念地说。
“是啊,你们也该回来一趟了。如果不喜欢在太多学生面前露面,也去校长室坐坐。我们亲爱的校长现在除了其他学院的几个院长,能聊天的老朋友就只剩校长室那一墙画像了。”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刚入职时总觉得以后多的是时间回去,”罗恩说,“想不到每过一年,能给自己支配的时间就少一点。现在有了萝丝更是毫无自由了。”
“我知道你们都忙得要命。”纳威叹气道,“我看报纸了。最近那件事实在太棘手,难怪你们要查这么久。”
纳威说的正是哈利与罗恩自今年开年以来最重大且棘手的公共信息安全案。去年年底,麻瓜世界有十五个人被指控使用非法手段——当然包括了麻瓜们毫不知情的魔法和魔法道具——窃听公众的通话及邮件,牵涉的受害者多达几千人,其中不乏麻瓜政府高层等公众人物。
在这震惊全国的丑闻持续发酵前,魔法部与首相当机立断,开展合作,由魔法部单独开展另一条暗线调查。刑事罪名的调查工作自然落到了傲罗办公室身上。兹事体大,又关乎部门尊严,魔法界媒体一收到风声边将他们团团围住,哈利的团队一有动作他们都要写满整版面报道。
从去年年末收到调查通知,到如今已过去四个月,调查并没有太大进展,停在了关键一环。傲罗办公室当然也就被预言家日报为首的报刊批得狗血淋头。
“这可是我这两个月来唯一听到的一句公正话。”罗恩吹了声口哨,“自从出了这事儿,报纸可都快把我们办公室骂成魔法部最没用部门了。”
“这种公诉案子很麻烦,牵涉的方方面面,公众当然不会知道。”赫敏说,“有些处于灰色地带的魔法组织,很多年前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了麻瓜政界,历任几届魔法部长也没有加以关注或者管束,给了他们壮大的机会。”
纳威了然点点头,很体贴地不再问下去了,但又忽然想起什么事似的。
“对了,我这记性。我是来找哈利的,他肯定还没下班吧?”
“特地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嗯,倒不是我有事。我替人约他出去一趟……有人想见他。”
“谁要见他?怎么这样神神秘秘的。”罗恩道,“他今天恐怕没空。”
“原来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和老伙计们叙旧呀。”赫敏打趣道,吓得一向直脑筋的草药学教授频频摇头。
“什么话!我当然也很想见你们。只是今天有人托我一定要过来来着。”
“什么事情?”
“还不能说。”纳威笑了,“那人要我暂且保密。是个惊喜,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好啊。”罗恩没好气地说,“现在谁都揣着个秘密不告诉我们了。”
纳威一脸惊讶地看他。赫敏低头啜茶,手肘不动声色地用力捅了罗恩一下,示意他噤声。
“所以,哈利还没下班?”纳威又问,“还是老样子,喜欢把活全都揽自己身上?”
“你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忙。”赫敏笑道。
“忙什么?现在都该从壁炉里出去约会了。”罗恩揉着方才被撞了的肋骨,依然不高兴地嘟嘟囔囔,“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好几次叫他回家吃饭他都说没时间了。”
“哈利?去约会?”纳威诧异不已,“你们没和我开玩笑吧?倒不如说韦斯莱把戏坊宣布再也不生产违禁恶作剧道具了,听着都比这真一点儿。”
红头发的傲罗副主任不吭声,似乎一提到这事儿,他脸上就有点儿挂不住表情。还是一旁的赫敏耐心告知,“他订婚了,应该很快会宣布举行婚礼了。”
纳威瞠目结舌,倒抽一口凉气。
“看来很快就能看到猪在伦敦上空飞了。”他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梅林啊,你们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
罗恩冷笑一声,撇过脑袋去,赫敏也抿了抿嘴,终于没再说话。只留年轻的草药学教授看看这,又看看那,对两人眉毛官司一无所知,只好一脸茫然坐在原位。窗外声音渐小,该下班的职员们该走的都走了,不过偶尔还能听到一两人路过,打了照面便互相问候“见晴了吗?”原来是他们头顶的地面层以上,傍晚的伦敦又下起了阴郁的绵绵细雨。
“戒指怎么没有戴着?”
哈利有些如梦如醒似的,被这一声叫回过神来,终于收回一直放在窗外落雨上的注意力,有点抱歉地冲对面人笑了笑。
“不是婚后才戴吗?”他说,“我没结过婚,不太清楚。”
脱口而出后他才意识到这话听着有点像在讽刺对方,立刻收住了不做声。艾登·霍因斯坐在他对面,金攒鬓白的头发精心往后梳,一身量裁西服穿得无可挑剔,完全称得上风度翩然、仪表堂堂。他一手搭在桌面,背靠餐椅望着哈利,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依然是那副得体得毫无瑕疵的微笑。今夜的晚餐他预定了一个好位置,餐桌一侧紧挨迷你彩绘玻璃菱形窗,窗外雨幕淅沥,静谧柔和,窗内五光十色,乐声依依,所有宾客都轻声细语讲话、动作轻巧碰杯,看了叫人心旷神怡。哈利想他这位未婚夫一定十分懂得讨异性欢心——当然政客大多如此,察言观色是基础本领。
“没关系,”阿尔法温和地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戴上是什么样,我觉得那颗宝石很衬你的眼睛。你喜欢吗?”
哈利也再度回以微笑。侍者正好这时端着酒水与菜肴上前,他连忙将视线挪开,假装关注那红酒是什么牌子——其实他根本看不懂,只凭直觉知道那酒一定高档且价格不菲。艾登抬抬下巴示意侍者开瓶,接过酒,自然利落地为哈利先斟上。他泰然自若的仪态与烛光佳肴对面如坐针毡的哈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还没谢谢你愿意专程来一趟格林威治赴我的约。”他将酒杯推给哈利,“我还担心你不习惯这里。”
“没关系,我下班后也顺路。况且我十一岁前都是在伦敦长大的,”哈利说,“不过这样的场合我确实很少来。”
艾登挑一挑眉,“你从来没说过你在伦敦生活过。看来我们往后要相互了解的还很多。”
“我很少提那段往事,不算很愉快。”哈利想避开沉重的话题,“嗯,克利切说你已经将家具都搬到戈——搬到家里了。”
“你不介意吧?我只是想尽早适应这儿的生活。”
“不会。你住进来当然也是迟早的事。”哈利干巴巴地说,“只是担心你突然全天候都待在这儿不习惯。下次要忙这类事可以找我一起,我在会方便得多。”
艾登倾身向前,忽然伸手握住哈利放在酒杯上的那只左手,将它放进自己双掌之间,温柔地包裹住。那双深色的眼眸原本大而明亮,此刻在桌前灯辉与玫瑰映衬下则显得细腻缱绻,柔情脉脉,仿佛本世纪最佳情郎。他对上欧米伽诧异的眼神,嘴边笑意不减反增。
“等我们结婚之后,那位小精灵就不用来了。魔法上面你远胜过我,那家具陈设都由你来做主才好,这样才像一个家。”
哈利用上了抵抗夺魂咒的所有意志力才不让自己把手抽走。梅林在上,他这辈子还从未和无亲无故的阿尔法有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当然贝塔和欧米伽也没有)。直到男人见好就收,放开了他,他才好容易找回自己脸上自然的神色。
“婚期你预计怎样安排?”为了不叫对方发现他的僵硬,他甚至选了一个自己最不想说的话题。
“取决于你不是吗?”男人晃晃酒杯,语带调侃,“毕竟现在你是大忙人,而我还在待业。”
“下个月正式入职?”
“嗯。既然订婚消息已经告知你的朋友们,你想在几月办都可以。”
“那不如就下个月。”
“当然好。”艾登微笑着说,“有婚礼开头,我事业新生涯一定会很幸运。”
哈利不得不佩服前首府重臣的情商和话术,居然能将同时操持两件人生大事的压力说得这么动听。当然他自己选择下个月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其他空档。今年是哈利在任傲罗办公室主任第四年,法律执行司给他的行程和他自己的工作都已经多得能堆到西班牙去。下个月举办婚礼,他至少还能获批婚假,再休息半月左右,又得回办公室埋头苦干。
心里始终有个声音,拖得越久,那声音就越发地响。倒不如让一切都速战速决。他始终不让自己去细听那声音,也是知道再晚一步,自己一定就要反悔了。
事情到现在这个情形都是他自己选的。将自己彻底献出去,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就像当年知道自己要独自面对地下室里的恶犬、三强争霸赛上的巨龙,独自面对禁林里的死刑判决。这次也是一样,比起往日种种,将婚姻幸福献出去听上去反倒没有那么可怕了。他以为他早已习惯做好一切觉悟。可是当这个男人终于来到他家门前,终于将精心挑选的婚戒拿出来,他心里却忽然打起退堂鼓来……这还是平生第一次,他问自己该不该再继续下去……
酒已经喝掉一半,傲罗主任摁着自己眉心,努力定了一定神,不再去乱想了。不狠下心来,什么事都做不成。
“没什么胃口?你的牛排都没怎么动。”
哈利放下手,努力将脑子里那种醉醺醺的酸胀感挥走。“我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不该喝这么多。”
他低着脑袋,看餐巾布上绣的金雀花纹,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在两性关系里是一种明确的暗示。艾登面上依旧平静得纹丝不动,也看不出他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我送你回家。”他说。
雨越下越汹了。他们从餐厅出来,走到风雨廊下,马上感到那湿冷阴黏的雨水裹着春风,一波波地泼在脸上,更让夜晚的阴冷寒得刺骨。哈利马上清醒了不少,可依然感到头重脚轻,浑身乏力,以至于艾登打开了伞,一只胳膊揽住了他往自己这边带,他也没有任何反应。最近的一处可传送壁炉还要到十公里开外的酒馆,交通不便,因此艾登执意开车载他。停车场要走到马路对面去,从一层楼下电梯。
夜晚的写字楼空旷冷清,电梯内只有他们两人。亚历克发梢上、脸上和衣服上都沾了不少水。方才两只胳膊都在外给欧米伽挡雨,昂贵西服袖口上已经洇出一圈圈深色水渍。哈利看看他,又抬头看一眼电梯监控,还是使了个无声咒将两人身上水痕都清理干净了。
艾登愣了一下,对着镜面望了望,才反应过来,微微笑了。“我该向你学的还有很多。”
“你的进步已经很快了。”哈利低头拍着大衣,“能这么快就将魔咒基础教程自学得差不多的人,哪怕是巫师世家也没有多少能够做到。”
“往后我们就要在大众见证下并肩作战了。当然不能拖你的后腿。”男人答得很谦逊。他又从镜面里瞧了欧米伽一眼,似乎是有点要亲近的意思,见哈利挪开视线了,也就不再表示了。
上了车,前后也是一路无话。哈利向来话少,在熟人面前才多说几句,艾登也不是口若悬河的那一类人。今天他不叫代驾,所以只象征性喝了几口,一路只专心驾驶;哈利难抵醉意,干脆脑袋一偏,直接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直到到达目的地,哈利转醒过来,在黑濛濛中看到男人低头给自己解开安全带,又上前来替他解。
他还有点浸在醉意里,昏沉沉地,浑身乏力,一反常态懒得动,只低头看着对方动作,倒真的像那些故作娇纵的欧米伽,居高临下等着追求者来给自己服务。黑暗中看不见男人的脸,奇怪的是,也闻不到他身上哪怕一丝的信息素的气息。很多阿尔法不爱将信息素全部掩盖,哪怕这是失礼和冒犯的一种行为,偶尔展现出一点点,也被认为是是彰显自己的魄力和性魅力,以求吸引异性。
但面前这人只有微微的发胶香味,淡而柔和的古龙水,与他本人一样的内敛而持重,只从他鼻翼下一掠而过,马上又消失了。艾登一解开他的安全带,马上又与他拉开距离。
“谢谢。”哈利低声说,转身推开车门,下了车。雨终于停了,从马路对面望过去,远远地能看到一间小教堂门额上的时钟正好指向子时。艾登打开车窗,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借着头顶路灯昏昏的、含糊的淡灰色的光,无限耐心地看着他。在这湿漉漉的暧昧的夜色中,他俊朗清明的眉目也变得暧昧起来。
“真的不用我送你到家?”他低声问。
纵然是傻子,此刻也该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了。今天的晚餐约会这样顺利,气氛也愉快,婚期又近在眼前;此情此景,正常情侣都应该主动开口邀请对方到家坐一坐,顺理成章留下过夜,好让米成炊。
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哈利不是不知道。可他就是不情愿说出口,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没问题。”他说,“回头见。回家路上开车当心。”
“后天周五我再来接你。”艾登也见好就收,颔首作告别。
灰蓝色轿车很快驶远,直至彻底在夜晚雾汽濛濛的柏油街道之中消失无踪。哈利目送它直到彻底离开视野,才忽然卸下所有力气似的,一头歪倒,靠在冷冰冰带着黏湿的路灯柱上。
他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脸。一种从心至身的疲惫,也像雾气里的潮意一样深深浸透了他。周遭万籁俱寂,杳无人踪。直到一阵微微的风动从不知哪处角落发出,哈利睁开了眼,警惕地四下张望。
这一带除了几间还亮着夜灯的民居窗户与教堂钟摆,几乎全无光亮,街道、院落、一排门廊都沐浴在森冷的黑夜中。并不见人影,方才那风动更像是幻听。
他顿了顿,不再声张观望,而是快步转身向指定传动点走去。雾色随着时间流驶而愈发加深,直至年轻男人身影被完全掩在郁郁白汽中,一家院落围栏后,才有一个高瘦男人身形,慢慢从昏暗中走出来,站到了路灯下。他沉默地注视着年轻的傲罗主任离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