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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背光走出便利店，街道已淅沥织起雨。苏沐橙给他下日常任务：每天至少出去活动三十分钟，所以乐得看雨。
细小的漩涡打卷，水丝飞溅到他脸颊上。招呼刘皓过来，被殷勤地递纸巾。目不斜视，从刘皓包里，娴熟摸一支打火机。刘皓拦住手。
叶修仰头，衔烟时露出颗白齿，挑眉望他。六赛季的副队神情滞涩，从眼睫密簇的缝隙里，小心翼翼盯：叶哥，帮你点啊。
叶修略高，脖子窄伶一截。无意识咬腮帮。从刘皓紧攥的掌心里脱身，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是回绝了。更像是被强迫的姿态，毕竟背韧韧地弯曲，眼下炭笔似的黑。刘皓吃进嘴唇，戚戚似被打断门牙的狗。
叶修取过打火机，不免垂眉笑一下，含糊道：刘皓，你把火苗握住试试。
不可置信，随即愤恨。神经质吗？眼前有雾消弭，刘皓被恐惧僵持，看叶修火光潋滟的脸，三千年也心悸踱挪过，涨昏照做。
叶修有某种权力，操纵游戏角色般控制他。……手指并拢，无望地靠近火苗，野冷的水汽扑鼻盖脸。……惟那粒晔火，动情摇曳，心悸间掌纹炙烤融化，刘皓面庞被汗沁得如奶油般化开。
没握住，叶修哧地熄灭打火机，软指腹被他用甲面挑开了。蛮震惊地：很危险啊，干嘛照做呢？
刘皓张开嘴，牙床搔痒，一颗一颗全数生长。
那时他刚做上叶修的副队长；输给叶修三次，瞬息里永远失去独立行走的能力，瘫坐椅子里。叶修太早又太轻巧地盘旋在嘉世上空，忽然伸出手指他：就他吧，做我的副队长。
为什么是他呀，他技术很好吗？贴墙根站，听见苏沐橙问他。
再好，也没打过我呀。叶修漫不经心地回答，静一静，又道：唔，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那表情，好像不当队长就会死掉，永远不会罢休呢！传出去，影响不好吧。
那你要小心咯！苏沐橙咯咯笑。
可以的话，就让他来吧！还是从容淡定地，呼一口烟。于是刘皓深深吸进氧气，敲门。叩叩。
叩叩。叶修敲白板。刘皓猛抬头。此时叶修已经讲完，自幻灯片阴影里走来，坐到他身边。各人依次总结。……客场对蓝雨，蓝雨副队派头十足，踩着喻文州鞋跟往前冒，跟叶修握手时紧贴他咬耳朵：“你闻到什么味没有啊？”
“别乱说啊，哥刚刚可没抽烟。”叶修漫不经心掀起眼睑。
“哪是说这个。我说呀，”黄少天故作神秘，刘皓微不可闻转过身想听，被他捕捉到。反而大大方方直钩钩盯过来，笑得灿烂，嘴型夸张，“你闻到狗腿味没有？”
叶修翻白眼，把黄少天打发了。蓝雨副队不恼，伸长手臂，鞭挞般拍打刘皓掌心。走了。看上去多像胜利者对他的嬉戏，刘皓面颊如塞满核桃的麻袋，怒火中烧。
没什么让叶修起波澜，没精打采，两手夹签字笔，笔帽戳在嘴上，嘟起唇肉。直直地看，叶修用门齿咬笔帽，反应过来，倒窘一瞬；让刘皓憋不住笑。
说来，烟……在他包里。——从大门走回，苏沐橙迎来，目不转睛，双手交织背在背后，鼻尖贴在叶修衣襟上嗅烟味。连一根烟草都找不到，都藏在刘皓怀里。叶修眯眼得意地笑。
刘皓。叶修又轻轻唤，别老走神啊。
会议结束后三三两两队友离开，刘皓不紧不慢地观看叶修，往椅背上一倒，抻直身躯。再不动。刘皓把椅子拖过去，两腿伸长，像抱竹隐匿的昆虫。
“叶哥，你累不累？”抱着歹毒的心灵，温柔作探问状。怎么会不知道累，把眼睛钻进他的裂缝里，深深吸吮。
叶修闭眼，胸脯起伏，均匀呼吸。柔软亲肤，想起苏沐橙给他买草莓熊发饰，眼也不眨地戴上，又去下本。队长对副队勾手指，再凑近一点，刘皓倾斜身躯。
叶修捉住他衣领，往前一掼。刘皓倏地瞪眼，攥住叶修的腕子，挣脱……队长用另一只柔软掌心贴他的下巴。
刘皓呀。毛绒绒地开口，好像一件羊绒衫缠上来，“复盘会，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呢？我脸上，有你的荣耀的答案吗？”
叶哥。刘皓齿牙打颤，会不会被绞断脖子。他几乎认为叶修心知肚明而戏耍他。
刘皓啊。叶修手依然很稳，慢吞吞，他把手升到耳廓处，捏得刘皓整个人向下落。刘皓收到指引般松开手，越钻越低，莫名地跪在叶修面前了。
说，你要是更专心就好了。
叩叩。刘皓耳鸣，不知这声音似真似假。叶修松开手，他就弹出去，贴紧墙根。
叶修放人进来。是苏沐橙，蹦蹦跳跳拎一盒饭。仰起脸问：饿不饿？叶修点点头，是有点儿。沐橙小妹妹吃了没？慢吞吞地坐到桌边，苏沐橙坐他身侧，又笑眯眯问，好不好奇？陶哥点什么啦？叶修乐呵呵地把勺子递给她。
“刘皓，别急着走。”掀开饭盖，小声哇一下，“喝不喝粥？”
给你的，又不是给我。不要你的。不要你吃剩的，你选择后塞给我的。贴在墙上的双手慢慢收回，攥紧；壁虎皮囊般皲裂的心脏一鼓。浑身起鸡皮。
陶轩在办公室里裱“平心静气 以和为贵”，刘皓实则看他不起。他帮不上叶修的忙，就低自己一头。
人贵自知，陶轩一手包办叶修所有后勤事务，叶修懒得来食堂，则爱惜而忙不迭喊外卖，送进房里。怕他吃不好要瘦，穿不暖要病，心不静要伤。近乎催促，期待叶修轻而易举、摧枯拉朽、易如反掌、所向披靡、夺得冠军。
叶修太亮眼。吴雪峰走后，陶轩没管他选了谁当新副队，不在乎。在拉赞助商时，一个叶修足矣；他最先营销一人战队，号称王朝，打响名号。抽烟摆谱：有冠军，就有名誉，就有曝光，就有代言，就有粉丝，就有资金，就有，钱……
平心静气。
要是叶修肯露面，那多好！两手摆成相框状，把叶修捏进来，啧啧道，小伙子我看你骨骼惊奇……
嗳嗳，叶修没拿烟的那只手摇一摇，面庞前烟雾散绕，露出无奈神色，下颌模糊皮相。坐在主座上，脊背好像毛边儿，跟缩在房间里一样灰扑扑的。字句却清透：陶哥。十八岁时，也是要他帮，挺诚恳地挠头，眼睛圆溜溜地转：陶哥，你自己想想办法吧，我不能露面呀。
如今仍是孩子。仍需要他帮。庆功宴上用筷子点一点酒水，舌尖一麻，算给陶哥面子了；陪着抽烟，津津有味。烟灰弹进剩下的酒液里。
……叶修有一只烟灰缸，苏沐橙送的。她把下巴搁在叶修脑袋上，拨弄发丝，声称全是烟味。叶修就撂烟，把剪刀捏起来剪自己的碎发，零落地掉进缸里。——为什么忽然想起？
是呀，叶哥一直都这样嘛！刘皓不怀好意地揶揄。陶轩大度把他揽进怀里，没什么法子，顺着他想法，一切都和美。
以和为贵。
酒席散场，陶轩喝醉了，叶修熟稔地招呼大家回去，刘皓落在一旁，幽灵般捏着叶修的酒杯，拐藏门后，闭一闭眼。仰头伸颈，连同烟灰，都咽下。想象叶修的烟戳灭在舌面上，呲……去偷人参果吃。没甚味道，得此长生？刘皓的口头布满一块一块，烫伤的斑驳！
平心静气，以和为贵。为什么心里如此释然，就好像依附于此，就可保永世平安。
“喝粥对胃好。”
嗯嗯。叶修含糊地应答。刘皓到底坐在他身旁，喝完粥。
他胃不好，刚当上副队长，独自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无所适从；叶修肯定也在看他。指甲掐进掌心。呼吸急促，被焦虑一拳一拳殴着胃。
某一天晚上在宿舍辗转反侧，双眼模糊，汗滴淌尽，碰倒床头柜上的台灯；再醒来——四方洁白的病房，叶修坐在旁边，用他的手机给陶轩发消息。他巴巴地望过去，叶修头也不抬地问：还痛不痛？
如果叶修抬起头，如果态度再亲近一寸，如果能够明白刘皓的眼神暗示，刘皓或许不会患上顽疾。医生问：这是老毛病了吗？……慢性病不好治……再给你开药，准时吃。你是不是喝酒？节制……刘皓麻木地点头，应酬，苦闷，失眠，需要酒。时光，纯真，梦想。灌进肚子里。眼酸得要哭。欲哭无泪！
苦哈哈地对叶修说：叶哥，辛苦你了哈。
叶修拍拍他肩膀，说：干嘛总想这么多呢？累不累啊年轻人！
头皮发麻。叶修为什么这样？他对叶修还不够顺从吗？叶修到底需要他做什么？每次都是一样的……你不够专心，耍小聪明，油腔滑调……身体里的油脂好像全部漂浮上来，浑身又痒又酸又冷，抱臂近暴毙。他有必要吗？他何苦如此呢？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不招人喜欢吗？可他还是这样说了！
“你到底在走神想什么呢？”叶修似叹非叹，烟雾逸散。
什么？刘皓没有开口问，刘皓没敢。刘皓没有听清。总有一天。咬牙切齿拊心泣血痛恨摈弃地想。我的人生……因为你……这样不堪……总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刘皓溜到叶修的座位上，暗无天日里摸出抽屉里嘉世的合照。职业选手的手那般稳，借窗外霓虹灯的光把正中央的叶修裁断。拿在手里，握在手里，攥在手里；揉成皱巴一团。又平展开。门外苏沐橙在流眼泪，因为叶修马上就要走啦。
原来捏扁揉圆荣耀至高神就这么轻而易举。本来已经演练过好几次的场景。忽然不熟悉他的眉眼了。刘皓把那薄薄的纸片塞进嘴里，含着唾液，充分地咀嚼。咀嚼。咀嚼。他咽噬，卡在喉头；需要酒，好似偷喝叶修的酒那样腥辣。嘭嘭嘭地拍打胸口。最终吞下去了。一切很美好。一切很正常。一切很顺利。刘皓心满意足地瘫坐在地上，情不自禁把头靠在叶修的椅子上。浑然不觉，嘉世的、房间的、合照的主角，静悄悄躲进命运的另一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