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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前最后一堂作文课,老师给我们出的作文题目是《再度歌唱的座钟》。几乎所有同学都写神通广大的工匠、学识渊博的外婆或慈悲感念的黑夜女神修理好了古董座钟,于是其胸膛中的百灵鸟于整点出现,流淌出清脆悦耳的歌声。
而我是多么与众不同。
教父听我大声宣讲的彼时,正剥开一颗一颗紫葡萄,递到我嘴边,辅以信赖的咏叹:“亲爱的,你说得对。”
我嚼葡萄,把籽吐到手帕上,赶紧拦住他的腕子:“等一等,伦纳德,我没讲完!——只有我写,这座古董的内部被拆空,塞满稻草。给麻雀呀,百灵呀,夜莺呀做了巢穴,从此的每一天都有歌声听,不止整点钟呢!”
他豁然开朗,配合地使劲鼓掌,两只绿眼睛散放柔和又尊重的星光:“莱尔小姐,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谢谢,谢谢。我手按胸前深鞠一躬,恳切道:“伦纳德,你也是我见过最最聪明的大人。”
伦纳德凑过来,用手指亲热地刮我鼻尖。他果然了解我:“你想把那些葡萄籽种到花盆里吗?”
“当然,当然!”我心花怒放地搂紧他的脖子,伦纳德把我抱在臂弯里,跑到花园去。
我五岁时才和伦纳德·米切尔第一次见面。今年我八岁,算来,我们其实只有五个相处的夜晚而已。我们太合得来,难道上辈子就是教父和教女的关系?
每一次,他都夸赞我伶俐、聪慧、充满天资,对我满怀希冀和热情。他是我最最喜欢的成年人。我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可每次都那么愉快。似乎他有五对眼睛,十只手臂,看清我的所有需求,不知疲倦地吹泡泡、折蝴蝶、捉小猫、画画、写作、送礼物、变魔术和拥抱。
爸爸都有点羡慕伦纳德,他得抱着文件袋窜来窜去,又愁眉苦脸地说:“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你尖叫一样的笑声,宝贝。不错,伦纳德教父太喜欢你,可是你也得为他着想:他还是某某教区的主教,繁忙得很哩。”
“是啊,多为我着想:如果我不能陪伴你——你一定不要怪罪我。”伦纳德和我各吃各的酸奶,对我眨湿漉漉的眼睛,真诚得要滴下水,“你会记得我吗?我会一直为你祈祷的。”
我坐在他怀里,拿带水珠的手给他编辫子。
我会记得你的,我嘀咕。
我永远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他风尘仆仆地越过栅栏,跳上窗扉探头探脑;我并没有睡觉,他才错愕地举起插在风衣口袋里的两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生怕我尖叫嚎啕。
我疑心他掌里藏着一束玫瑰;并非如此,而是一双皱巴巴的红手套。他坐到我床边的地毯上,透过一簇一簇煽情的睫毛凝视我。
他的欢乐如此满溢以致于疯疯癫癫,发丝都吃进嘴里:“你是莱尔·莫雷蒂呀?亲爱的,我是你的教父伦纳德·米切尔。你在看什么书?你上学了吗?噢,你接到我每年邮寄来的礼物了吗?抱歉我太忙,尽管我很想你,很想你的爸爸妈妈和姑姑。我得明早才来拜访他们,可我实在想看看你,所以今晚就——你怎么不睡觉呢?你看上去……”
“非常像我的叔父。”
他愣神于我的接话。
没有人向我隐瞒英年早逝的叔父,没有人念出他的姓名;家族的合照上,他的面孔被缝上小块黑布。偶尔,从姑姑的神态、爸爸的走神猜来,我和叔父是像的。三岁时,远洋轮渡送来一面古典镜子,镀金藤蔓和桂枝环绕银湖周遭。现今,抚摸我的眉眼反推,叔父是清秀、端正,有点文弱的书卷气的年轻人。他的前程尽可以远大,但命运是多舛的。
我继续翻阅叔父留下的书籍。我当时很能识字,不必父母亲陪伴便能读完房间里的大半历史类书籍。鲁恩有童话,归乡的鬼魂以家人的呼唤作为房门钥匙。可我的叔父呢?我不满意大人的难言之隐,幸好我和叔父自有别的连接。
没想到伦纳德仿佛陷入深眠,过了很久,什么话也不讲;我愧疚地紧张地摇他的手臂:“你因为我的叔父在伤心吗?”
伦纳德回神,把发丝撩去耳畔,微笑道:“噢,莱尔……有一点;我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希望你不会觉得你是他的替代,你是独特的孩子:只是,我们不自觉地追寻他。”
我安慰地拍拍他掌背。没关系,我不在意,我也爱叔父呀。叔父一直与我们同在。他和我握手,温热潮湿的手心像斑点小狗的鼻头:“谢谢,你很体贴。”
唔,我这不是在安慰伦纳德。我蹙眉:“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一个说大话的人,伦纳德。”
“不喊我教父吗?”他可怜巴巴地问。
“才不要。”我被他笨头笨脑的祈求逗得咯咯笑,打了个响指,用鲁恩语喊,“克莱恩·莫雷蒂!”
“不要喊!你为什么知道……”他的眼瞳震颤,好似一壳冰慢慢融碎;我不向他解释什么,我感受到发根痒嘶嘶的。短促的咒语生效了。
“克莱恩,克、莱、恩;克——莱恩——”
克莱恩·莫雷蒂是我年轻叔父的全名,在姑姑笔记本的最末一页写满了;我首次念出的瞬间,一朵勿忘我绽放在我掌心,我拿去给梅丽莎姑姑。
我爱叔父呀,对他深信不疑。梅丽莎姑姑教导我,在充斥神秘学的世界里,人的魂灵是会言语的;某种预感警示我暂时不要告诉家人。一定是叔父在某个维度向我传递的信息:他想家却不能回,爸爸和姑姑知道,就会徒增伤悲。我笃定他不会害我。悄悄的三月里,我足足试了几百次呼唤,叔父并非次次回应,这成为我和叔父的秘密把戏。
我抓起镜子,只见头上戴满小雏菊。怎么样?我问伦纳德。宛若河岸边被洗得脱骨焕绿的水草,他的眼睛仔细地抚摸我的面孔。然后,伦纳德一言不发地摘下我头上的雏菊。才发觉花竟是真切地从我的发梢里长出,痛得我闷叫;伦纳德取口袋里的剪子,一丛一丛,悉心剪掉了。他把双手贴在我面颊两侧:我坠入梦乡。
次日,伦纳德安静地坐在我身旁吃早餐,更不提起那些雏菊。
伦纳德喜欢看我们家的相册,见我渐渐长大,很抱歉没有尽教父的责任;姑姑总算找到机会邀请他拍摄一张小像,贴在相册里。姑姑摆弄着焦距嘟囔:“我记得上次你来我们家,是偷走他的照片。”
伦纳德很不好意思地捻发丝,仍辩驳一番,却不是为自己:“他很挂念你们,但随序列升高,他很害怕与他相关的物件会对你们的生活造成影响。在那时,远离你们就是最好的保护。我有什么理由不帮他呢?——现在,神灵威能使得我也不能查看他的相片了。”
自梅丽莎姑姑成为中序列非凡者后,伦纳德才复返贝克兰德,与我们家重建联系。梅丽莎姑姑轻叹,那些照片对她的影响大概只剩触动心灵的震颤。
“他……什么时候才能……?”
……
“梅丽莎,”爸爸的香烟缓缓烧过一段,“怀揣着希望,等待吧。”
这些情感,都是我长大后复盘出的结论。那时候我不懂,直盯伦纳德往装咖啡的瓷杯里加三颗糖和奶,还以为是给我准备的。结果伦纳德谢绝爸爸的香烟,抿了一口咖啡,然后再也没动过杯子。我扯他的衣袖,他心酸摇头:“太甜了,我实在喝不下;亲爱的,这对你的牙齿不好。”
我鼓起脸:“是因为我在这里,你们才不讲叔父吗?”
“亲爱的,不是这样。”伦纳德揉一揉眼窝,脆弱的眼睑皮肤发红,“……等你长大一点,我就告诉你有关叔父的一切,好吗?你才五岁,还不到时候。”
爸爸慈爱地拍拍我的背,声音牵得很细:“莱尔,你想去花园里找朋友吗?去吧。”我拉开滑门,听见爸爸低低说道:“又还有多少时间让她长大……?”
“班森,”伦纳德清晰的言语滤筛恐惧,他很冷静,庭院里纸片般的鸟鸣,彻底湮没他的声音:“我会……他的家人。”
过了一阵,伦纳德走到在我身边蹲下,和我一起喂兔子。我问他:那晚以前,我真的没有见过伦纳德吗?
“抱歉,亲爱的……真的没有。昨晚以前,我一次都没有来见过你。”伦纳德思忖后摇头,转过脸来对我眨左眼,尽量以轻松的语调解释这件事:“莱尔,你昨晚的咒语,尽量不要使用了。——你的叔父非常乐意效劳,但这很累,还可能……会伤到你。他并不想造成伤害。”
“你呢?你被他伤害过才这样说吗?”我问,“你了解他吗?”
伦纳德擦拂过脸颊:“不知道他是否认为我了解他。……他所给予的,从不是伤害。”
我赌气般扯断草丝:“对啊,你没有试过呼唤我的叔父吗?你才不知道……”
“克莱恩。”伦纳德吐露这姓名,立即抿紧唇肉。他迅速起身,用手套捂住嘴;那鲜红似乎在满溢,他极快地向外边走去。
晚上,他离开了。
整整一年,我再也没见过他;远跨重洋的信件、宁静心神的香薰或款式新奇的纪念品传来他的讯息。七岁生日前一天,深知伦纳德一时赶不回来,我点燃香薰入睡。
我睁开眼,来到宽阔的室内。数条铺满地毯的廊道朝四面抖动着延伸,所有门扉忽开忽合,如尝试飞行的蚌壳;高耸的穹顶似乎灌下太阳的光辉,玻璃窗是排排白色牙齿。每隔很长距离才有一个银制的典雅烛台,烛台之上,光芒汇聚。我扶住墙壁,除面前以外的所有走廊都下沉并消失了,那条道路明亮却不快意。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不详的门扉纷纷关闭,一切变得安静却不澄澈——只有几扇红木门敞开,像是一张张陷阱的嘴唇。
我嗒嗒走过,右边第一道门内有穿波西米亚风格的年轻男人,他伸出手指拂过披风下摆的流苏,掉下糖果、水晶和金镑;他抬起眼看见我,鼓掌惊声尖笑:“她来啦,她来啦!”他的一双手变成白鸽,摘下羽毛帽,帽子里一串礼花喷射;我抱头逃跑,已经记不清他的容颜。
稍前的左门有一位和蔼雍然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举起高脚杯,杯中各色温婉如羊脂的陶瓷:“恭喜你,莱尔·莫雷蒂小姐。”杯中之物即刻化为液体,不小心倾覆,走廊尽头传来洪钟般的海浪声。
身后响起一声枪响,身体忽然变轻,一套白色衣裙占据视野。我抱臂下蹲。“啊啊,迟到了!迟到了!”一只身着侦探套装的灰浣熊不停看爪掌里的怀表,从我身旁路过。牠扯我的蕾丝裙摆,珍珠和宝石都在晃荡:“莱尔,快起来!我们走呀,走呀!”我就被他拎着跑起来。
——原来这条走廊并不算长,在侦探浣熊的带领下,我很快到达,最后一道门。
我敲敲门,砰砰,我听见身后的门都关闭;怦怦,灰浣熊叭地消失。
门开了。
门内是某人对着镜子梳理仪容,镜面没有照出他的面孔,但我知道他是谁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揭示,可我就是知道了。
他平静地问:“阿罗德斯,我这样去见她可以吗?”
银镜子回答:“当然可以,非常完美;我尊敬的主人。”
“叔父!克莱恩·莫雷蒂!”我遏制不住地大喊,“是你吗?”
他闻言停…滞…一…瞬…。缓缓…脱帽转身……这个过程如此漫长以致……这间宫殿开……始崩塌展现出漆黑的内……他从别的空间拿出手杖……里以及灰雾……他的礼……帽下无数黏糊糊的触手……一块黄底黑幕布泼溅般延展开……他走近、
“克莱恩!”
猝不及防,一双毛绒绒的尖爪抱我往后拉,触碰的瞬间变为人类的手掌。黑夜如潮水滚涌,我侧头埋进他的颈窝。
——是伦纳德·米切尔的声音,他攥紧我的肩膀,遮住我眼睛。他浑身颤抖;那是恐惧吗?那是情难自禁吗?某种温热的液体打湿我的头发和脸,又有血肉的触感,抚摸我。他低声道:“不要睁眼。”眼泪冲刷,衣襟冰凉。
伦纳德引导我后退,四肢绷得僵硬,他试探问:“你……你还好吗?”
沉默。……叹息。此起彼伏的悲叹,哀叹,苦叹,感叹。
“你走吧。”
一声早有预谋的枪响。不再滞涩,思绪清明。伦纳德抱起我,凄寒无望的漆黑渗透进骨髓,我们被包裹,消失在宫殿里。
“莱尔,”时间流逝已钝化我的感官,教父的存在由渺远及贴在我耳廓,牵我的手,“我们暂时安全了。但是你不要睁眼,也不要回头。”
“教父……”我无助地流泪,“你还好吗?”
“亲爱的,我还好。你呢?”
“叔父没有伤害我,你之前说的话,是错的。”我为克莱恩感伤。
“是的。抱歉。……他不是残暴的,他比我还细心。现在(我听见他咔哒打开钟表),已经是你的生日。他想看看你的模样,祝你生日快乐呢……所以我们走吧。”
“他也想看看你吗?毕竟你长这么好看。”
教父疲惫地笑:“宝贝,要是可以天天看见他,把我的脸送给他都可以。”
行走永无止境。恍惚间,想起在我碎离而遥远的梦境里,幼年最深远的溯源处,有两只瓷白手掌托起我,无形的凝滞如冰的目光端详后,将我裹在襁褓中放回……早先我以为那是伦纳德。不,不是的。
我下意识以为那是伦纳德的过往,因为我太想揭晓,到底是怎样的事物,或如何的情感,让伦纳德踏上一条决绝的守护之路?观测我的神秘生物,我的叔父?是伦纳德的缘由吗?
“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呢?”
“亲爱的,总有一天。”他安定地无疑地回答,答案来得太快,好似命运一个响指的决绝。
“伦纳德,”有人喊他,教父的动作被冻结了。
某人拦住我们的前路,蹦蹦跳跳地来,伦纳德倒吸一口凉气。那人怪腔怪调地重复:“咚咚,你还好吗?”
似乎是一根木棒敲敲我的额头。伦纳德镇静下来,小幅度鞠躬,把我藏进披风里:“谢谢你,‘世界’。”
“再见。”
“教父,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走了很久,我的双腿乏力。忽然一阵沁凉的微风扑面,我嗅到青草与枝桠的气息。侧耳聆听,仿佛冰块碰撞,轻微的嚓嚓声,最终叮地消失。
“想看的话,睁开眼吧。”伦纳德捏了捏我的脸。
我睁开眼,从伦纳德披风的一隅探出头,看见或银或蓝的、晶莹的星轨,并不完整,有一角残缺;如表盘上三根指针缓缓转动,折射细碎的光辉。
伦纳德·米切尔伸出手指点点繁星道路:“愚者先生为我们指路呢,我们沿着星星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