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
带壳的鸡蛋被攥进掌心,李嘉诚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手心捂出的活气,还是这死物原本就未散尽尸温。
他歪斜着颈骨抵住车窗,玻璃外面是流淌的乏味风景,阴天,乌云沉甸甸地沤着,仿佛发霉的棉絮压在华北平原上。地里的冬小麦刚返青,突兀地缝在土黄色的地皮上犹如补丁。远处偶尔掠过几排剔过骨的杨树,无数只干瘪的枯枝抓挠灰白的天顶。
红灯。
一脚急刹,张兴朝的手探过来,从他掌心里把鸡蛋抠走。拇指与食指捏住那颗蛋往仪表盘上磕两下,指腹转着圈剥,碎落的白壳簌簌掉进充当垃圾袋的塑料袋里,剥净重新将赤裸柔软的东西塞回李嘉诚手里。
“赶紧吃,”张兴朝的眼睛盯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吃完还得吃药。”
卵白腻滑溜,像某种未成形的软体动物,不沾半点骨头渣。李嘉诚一口咬下大半,粘稠的蛋黄糊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噎得他抻长脖子捶打胸骨,好半天才咽下哽结。张兴朝从杯架里捞出保温杯,他接过灌下一口,终于顺过气。他扭头盯住张兴朝——对方正全神贯注地开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不乐意了。
“我真服了,”李嘉诚皱鼻梁,“别以为我在吃鸡蛋就闻不到你放屁,臭蛋。”
张兴朝斜睨他一眼,嘴角朝上弯:“我也受不了了,吃个破鸡蛋还得我伺候你,懒蛋。”
两个人在狭窄的铁皮厢里笑成一团。
李嘉诚咧开嘴,脸颊被猫咪纹割出两道柔和的弧线,眉宇间弥漫的阴郁褪下,整个人的气场趋于柔和。
谁能想到,就在四个小时前,他还像一条丧家犬般跪在副驾驶的车门外。
那时候天刚蒙亮,路灯模糊的光晕惨淡地笼在两人头顶。正下毛毛雨,凌晨无孔不入的雨滴细得宛如喷雾,落在脸上铺满凉意,不一会儿功夫便把头发浸湿。
李嘉诚的膝盖碾在湿滑的柏油和碎砂砾上,仰脸诚恳地望向站在他面前的人。张兴朝一手扣着门把手,一手紧攥车钥匙。李嘉诚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被更深的恐惧摄住魂魄。
我不想去上海,求你了哥,阳哥,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求求你了。雨水顺着他平坦的额头蜿蜒,爬过眼尾和脸颊,汇聚在下巴坠成一长串剔透的水珠。他阳哥的身体半隐在路灯的光斑里,半边脸惨白如纸,半边脸被浓黑阴影吞噬。
他不叫哥的。起码从有记忆开始就很少叫了,那声甜腻的「阳阳哥哥」早被时光和难以名状的嫌恶腐蚀成灰。嫌肉麻,嫌矫情,嫌叫不出口,或许还有某种讳莫如深的禁忌感。总之此刻,他跪在泥泞雨水里,湿透狼狈,将十几年来欠下的哥连皮带肉全给呕了出来。张兴朝垂着眼,帽檐的黑影割断他的鼻梁,只漏出下颌处青色的胡茬,咬肌在腮帮上崩出一块僵硬的死结。
李嘉诚死命撕拽着他的袖口摇晃,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两人一起拽下深渊。张兴朝握紧拳头,啃得光秃秃的指甲掐进袖口粗糙的纤维里。李嘉诚将被眼泪和雨水泡发的脸,毫无尊严地贴在张兴朝的手背上,哭得乱七八糟,鼻涕眼泪全糊在张兴朝衣服上。
他让李嘉诚松手,对方不,觉得只要松开哪怕一根指头,这人就会化作烟雾散去,将他一个人抛在这根路灯下,扔进这场无人问津的雨中。
张兴朝蹲下身,抬手抹过他的脸,试图刮去那些泛滥的水泽,可下一秒又有新的液体涌出。手指带着凌晨的寒意触在滚烫的脸上,冰得李嘉诚一哆嗦。张兴朝勒令他站起来,李嘉诚拼命摇头,发丝上的水珠四处乱甩,固执地扎根在雨里,偏要等一句判决。
视线掠过涕泪横流的脸,僵在几米外的马路边缘。惨淡的路灯外围,静静站着一个身穿浅蓝色睡衣的人。
那人苍白的光脚踩在沥青路面上。长发仿佛寄生植物般披散着,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眼皮微敞的缝隙间,慢腾腾钻出几只透明的昆虫。它们伸着纤细的触角,沿着毫无血色的脸颊向下蠕动,最终爬进睡衣领口深处无人知晓的角落。
蓝色睡衣,是那天下午李嘉诚午睡时穿的衣服。
苹果茶的气味蛮横而诡异地在雨夜中发酵,真实、浓郁,滚烫得病态。肉桂的辛香与果肉的酸甜,粘稠地灌满张兴朝的鼻腔,一路腐蚀肺管,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蜷缩痉挛。
下午的阳光,阳台晾晒的床单滤去大半光线,只剩一地温吞的浮影。他刚从高墙里出来个把月,贴着头皮的寸头长出了一寸,毛刺似的根根倒竖。他套着母亲买的格子衬衫,过长的袖口掩住半截手背。姑姑领他停在弟弟的卧室门口,他们站在原地没进去。
姑姑压抑着嗓音告诉他:乐乐这几天睡得不好,昨晚又腾到凌晨五点,这会儿刚睡着。朝里望去,床上的人如同一具抽干生气的尸体趴在被褥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阳光从他脊背上蒸腾而过,把浅蓝色的睡衣照得白炽刺眼。床头柜上摆满瓶瓶罐罐,大小不一,高高低低,有些贴着斑驳的标签,有些被撕得只剩残胶。几枚药片遗落在台面上,仿佛谁无意间撒的一把糖。
除去这些,他被照顾的很好,指甲修剪圆润,头发清爽得连发丝的层次都精心打理过,看不出来一周前差点死在ICU。裤腿外面的脚踝骨头支棱着,上面有几道淡成白色的疤痕,横七竖八,新的压着旧的,像蜈蚣,像烙印,看得张兴朝胃里直抽。
他恍惚想起遥远的小时候。有次乐乐摔倒,膝盖磕破皮,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张兴朝冲过去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生怕引来大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滑梯下方的塑料门洞里。等他不再抽噎,才低头对着翻卷的皮肉轻轻吹气。李嘉诚挂着两道泪痕,一抽一搭地叫他哥,说我疼。他说,哥哥吹吹就不疼了。李嘉诚深信不疑,眨巴几下湿润的睫毛,真的就收声不哭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半死不活地趴在那儿,把自己弄成这样。
姑姑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张兴朝从午后的幻境中强行拖回雨夜——阳阳,你能不能帮帮我们?他转头,姑姑立在身旁。居家毛衣上挂着凌乱的发梢,深陷的眼窝里兜满化不开的青黑。
她比上次见面老了太多,五官仿佛被绝望的酸楚溶解,嘴唇翕动着,吐出一长串呓语。有些穿过他的耳膜,有些随着雨水流走了。说乐乐半夜中了邪一样跑出去,跟不明不白的人回家;说他们报过无数次警,连派出所的人听见这名字都如避蛇蝎;说他们试了所有的办法,看医生、灌药、关着他、骂他、求他,都没用。说他们真的已经弹尽粮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嗓音被榨干水分,像件反复绞拧的衣服。她说那家医院很好,床位都联系好了,可乐乐死活不肯去。闹,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拿东西砸墙,直到把十根手指砸得血肉模糊。
“他听你的,”姑姑的眼底有一丝即将熄灭的光,“他听你的。”
张兴朝本打算拒绝。他想说我自己还一塌糊涂,连外面的红绿灯都还没适应,我凭什么?紧接着,姑姑端来一杯苹果茶。他连灌两杯,暖得他手心发红,最终他放下杯子,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叹息:“我试试。”床上的身影翻了个身,头发凌乱,眼皮剧烈抽动却始终没睁开,胸口起伏的幅度轻浅。
苹果茶的甜腻气息在风雨中消散殆尽。几米外,路灯下的影子原本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眼眶里空洞洞的,深不见底,什么都没有。
张兴朝扣住李嘉诚的后颈,手指穿过被冷雨浇透的发丝里,轻撞一下他的额头说:“算我也求你了行吗?起来吧你,你这样子可怜爆了。”这是他答应了,李嘉诚一头扎进他肩膀的布料里,埋进那股让他觉得安全的气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蒙蒙雨雾无声无息地盖在他们身上,宛如洗不掉的黏膜。
很久之后,张兴朝拉开副驾驶的门,将这具湿透的躯壳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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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是在服务区吃早餐的时候带出来的,李嘉诚去买水,张兴朝独自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漂浑浊油花的混沌,他扯开塑料袋,包子正往外吐热气,皮白胖,褶皱捏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机器包的,没有手工的灵性。
他掰开一次性竹筷。
玻璃窗上蒙一层翳雾,外头灰败的车场上匍匐几辆重卡,车头贴着的春联早已褪成干涸血色。有个司机蹲在地上抽烟,棉袄袖口露出一截灰暗的毛线衣。远处的烤肠摊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艳色,红色遮阳伞撑开,烤肠机里缓慢滚着几截油腻发亮的肠衣,整个服务区被笼罩在隔夜的烟火气与杂乱人声里,形如混沌的世界尽头。
李嘉诚正站在摊位前面,那小子穿着件在这个北方小镇显得极度扎眼的外套,长发在脑后松松垮垮扎个丸子。
距离远,张兴朝听不到他在耍什么贫嘴,只能看清他的动作——侧着身,手肘懒散地撑在铁皮摊沿上,垂落的发尾扫弄衣领。他俯下身凑近烤肠机,像在端详哪根烤得更焦脆,又像是在对摊主呢喃。那是个裹着红围裙的年轻姑娘,围裙勒出单薄的骨架,被他逗得咯咯笑。
张兴朝扔下掰开一半的包子,左手烦躁地摩挲着耳垂上冰冷的素圈,企图用锐利的金属触感切断耳根的聒噪。
拼桌的大哥套着件皱如枯树皮的西装,领口蹭着一层黏腻发亮的污垢。从坐下起他就像台出故障的丧钟没完没了地响,先挂断一个貌似催债又或许是吵架的电话,把老旧的手机油腻的桌面一拍,接着开始对着张兴朝倾倒他烂泥般的前半生。
从死水微澜的破产工厂聊到滴霉水的屋顶,再到被小舅子卷走的烂账,字字句句全是人间腐朽的鸡毛蒜皮。
张兴朝连眼皮都没掀,甚至没分给对方一个正眼。他专心致志地撕扯着大拇指边缘翘起的死皮,细微的尖锐痛感让他觉得这顿早饭稍微好咽一点。
他其实颇为享受这种荒诞的错位感——对方旁若无人地宣泄执念,而他只需在恰当的空隙里,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或是施舍一次幅度微小的点头。这比让他剖开自己的肚子要轻松得多,开口谈论自己,意味着要在一团乱麻的记忆里抽丝剥茧,还得时刻防备着别把鲜血淋漓的碎片漏出来伤人。
这份压力简直能把他的脊椎碾碎,重得他恨不得把指甲盖掀掉。
张兴朝的视线幽幽飘向窗外,像一根无形的锁链拴住远处的李嘉诚。
“喂?喂!你到了没有?我都在服务区等了你多久了……啊?什么?堵车?这大早上堵什么车……”
打完后,男人端起碗将豆浆一饮而尽,胡乱抹了把嘴,语气依旧充斥自来熟的倾诉欲:“说好了来接我,从昨晚就开始等,等了一宿,这都几点了,还没到,磨磨唧唧的。”
李嘉诚依然黏在红蘑菇摊位前。他换了个姿势,手揣在兜里斜倚着摊边,歪头倾听摊主说什么。小姑娘从烤箱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用纸巾仔细裹住竹签的烤肠。他摇摇头没接,凑到人耳边悄声说话,她脆生生的笑声穿透重重阴雾,砸进张兴朝的耳朵里。
好了,该最后一步了吧,李嘉诚。
果然,小姑娘红着脸接过李嘉诚递去的手机,按下号码。
张兴朝抬手按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钝重的铅块在脑髓里翻滚,胀痛从后脑勺往前顶,堵得他眼皮发沉。
李嘉诚晃荡着肩膀慢悠悠地飘回来,长发被风掀起一点。张兴朝冷眼看着,心想:人家小姑娘估计只是好奇,多打量了这个阴沉的长发男一眼,李嘉诚敏锐到神经质的雷达立刻捕获信号,随即便如同一只尾羽斑斓的孔雀,迫不及待地散播他腐烂甜香的魅力。
问题是,他并非不清楚自己长得好。这种溢满自知之明的招惹,张兴朝谈不上欣赏,却也无法否认他弟确实招人喜欢。李嘉诚不懂,又或者他懂,但他就像个瘾君子难以自制。他必须反复确认自己被凝视、被渴望、被吞咽,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这是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什么狗屁服务区。
姑父说得真没错,这小子早晚得折在这上头。
张兴朝按着太阳穴,李嘉诚已经走到玻璃窗外面,隔着脏兮兮的玻璃冲他做鬼脸。嘴里叼着滴油的烤肠,两只手在头顶朝他比了个心。
张兴朝没搭理他,他动作僵缓地站起身,提起准备打包的白煮蛋和死面包子。
“你要走了吗?老弟。”拼桌的大哥戛然而止关于养老保险的话题,猛抬起头热切地盯着他。淡黄的眼球里竟渗出一丝近乎祈求的凄怆,“还回来不?我这儿话还没说完呢。”
张兴朝拎着塑料袋,和他一高一低对视。窗外的天光亮透了,透明的光线直直穿过男人佝偻的脊背,将他的轮廓溶解到虚妄,宛如一张曝光过度的遗照。
他说:“我肯定要走的,你呢?什么时候走?”
男人僵硬地扯出一抹憨厚却凝固的笑,他搓着粗糙的双手,木然地说:“我还没等到我媳妇儿来接我呢,她发过誓的,要在这一站接我。”
李嘉诚在停车场中央踱步,低头摆弄手机,大约是在存刚骗来的号码。他走起路来像抽掉骨头,脚底板拖沓着粗粝的路面,额前碎发被风糊了满脸也懒得伸手去拨,就那么从发丝的缝隙里窥视屏幕,径直飘向他爸那辆落满尘土的破轿车。
张兴朝没再说话,转身跟上李嘉诚。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生起漫天细雾,水汽凝结在发丝上晶亮如雪。李嘉诚从车窗里探出半颗脑袋,兴高采烈地炫耀:“那个女生人挺好的,说下次来给我打折。”
“你连一根烤肠都要打折才能买吗?”他弟怎么就混成这副德行了。
张兴朝拉开驾驶座门,在钻进车厢坐下之前,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回过头,眺望服务区那扇肮脏的玻璃窗。刚才那张餐桌旁空空如也,桌面干净,椅子规规矩矩地归在原位,只有擦桌布抹过的一道湿痕,正在逐渐刺目的天光里,魂魄消散般一点点干掉。
那个人的老婆不会来了,迟到堵车都不是借口,是永远不会来了。因为她也死在这条路上,很久以前的某一条路,某个张兴朝永远不知道名字与尽头的黄泉路。
“看什么呢?”李嘉诚冷不丁出声。
“没看什么。”
“这包子不好吃。”
“那别吃了。”
“不要啊,”他幽幽地说,“我饿。”
张兴朝拧动钥匙,发动车。倒车,打方向,车胎碾过湿滑路面驶出停车位。服务区的立柱招牌从车窗外静静滑过,「服务区」三个猩红的字里有一笔灯管坏了,「区」字灭掉半边,在白雾中显现出血淋淋的「服务×」。
“你刚才对着空气聊得挺欢啊,你认识他吗?”
残破的灯牌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红字被国道上弥散的白雾吃掉半边。
“不认识。”
“你还能看到他们是不是?”
“看到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破旧的轿车苟延残喘地轰动油门,天际线裂开一线惨白的破晓,雾气散去些许。服务区早已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白雾、灰暗的苍穹,以及脚下这条笔直黝黑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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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张兴朝下跪祈求这件事,李嘉诚心里只有八九分把握。毕竟早不是可以肆意撒娇的年纪,他不确定长大的自己还能不能换来当年的纵容,但这八九分也够用了,剩下两分他寄托在那颗压在膝盖底下的碎石子上。
很小的一枚,大概半截小指甲盖大,嵌在柏油路的裂缝边缘,不知道被多少车轮碾压过,磨得表面发亮。他一跪上去就感觉到了,棱角极其生硬,像是要把皮肉生生磨穿。真够疼的,他小腿肚都在打颤,可他始终没挪动一下,反而刻意将体重往下压。有时候疼也是种诚意,关于这点张兴朝比他更懂。
他哥身上,剥开衣服能比他少几道作践的疤?小腿上粗劣的初代刺青,纹上去的时候难道不疼?不满意就拿刀去剜,翻开血肉后再用烟头烫,等结了痂再覆上一层更浓的墨。更别提他的舌钉,平常油点子溅到都大呼小叫,恢复期肿得连水都喝不下,硬是半句痛都没哼过。
他看着张兴朝的卫衣领口堆叠着,裹着段枯木一样遮住半截后颈。整个人立在雨里,像一棵被风吹得灰扑扑的树。他看不清张兴朝隐在暗处的脸,只看见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蜷曲。
“哥,求你了。”
这句话从生锈的喉管里强行刮出,李嘉诚听见自己的声带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感到陌生。他不记得上一次叫这个称呼是哪年哪月了,应该是不甘心只做张兴朝的弟弟之前,那时他哥的下颌干净,头发也没剃过戾气极重的寸头,两人裹在同样宽大的校服里,书包带子放得很长,跑起来一颠一颠地拍打屁股。他跟在后头喘息,跑不动了就喊:“阳阳哥,等等我。”张兴朝必定停下来等他追上去。
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他的示弱在张兴朝眼里果然奏效。他再次确信,张兴朝那扇对世界焊上的铁门,还能被他撞开滴血的缝隙。他不要脸地往里挤,把脸埋进对方湿透的肩膀里,哭得像个肢体断裂的傻逼。
李嘉诚缩在副驾驶冷眼看着窗外的雨,玻璃上的水滴被风撕扯得斜飞出去,一道一道,宛如无数只隐形的手在窗上绝望地乱抓。其实他什么景都没看进去,目光全粘在玻璃上倒映出的影子,他躲在玻璃幽暗的反光里,如同窥视猎物一样偷偷瞄着张兴朝。
车子开出雨障,春风卷着干热尘土扑面而来。原本咬着宛平南路方向直追的轿车,在某个岔路口猛地一记甩尾,如同一条决绝的鱼一头扎进向北的国道。
“去丹东。”
路旁的白杨树飞速向后倒退,快要刮花他的视网膜。李嘉诚不知道自己正被带往哪里,也根本不在乎。哪怕张兴朝现在就载着他去死,他也不会有太大怨念,毕竟这世间的死亡,他俩早就在同一具尸体旁并肩观赏过了。死不就那么回事儿么?
死人的脸皮泛青白,嘴唇沉淀着紫黑的淤血,整张脸却显出奇异的安详。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张兴朝蹲在尸体前伸出手,覆上那人死不瞑目的眼皮。他看见他哥的手指在剧烈地战栗,正徒劳地想给一具发臭的肉身拼凑出几分体面。张兴朝脱下自己的外套,像盖裹尸布一样罩住尸体。那时的李嘉诚,只觉得心腔空空荡荡、四面漏风,犹如那间被拆得肚破肠流的半拉危房。
谁都会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在乎这条路的尽头埋着多少骨头。
可李嘉诚还是生了一上午闷气。
眼皮越来越沉,熬了一夜,演了一早上绝望,又把膝盖跪出血,此刻这具破败的身体正软趴趴地往外渗虚汗。在意识即将沉入沼泽的边缘,他听见张兴朝接起电话。鬼祟的声线被风噪割得支离破碎:“姑……”他听见他哥压着嗓子说,“嗯,嗯,我知道,先带他到处走走,散散心,过段时间再……”
剩下的话尾被呼啸的风声一口吞没。
过段时间再送过去。
李嘉诚把眼睛闭得更紧,齿关狠狠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舌尖舔舐到新鲜的铁锈味。他刚把眼泪流干了,今天的份额已经透支,不想再挤出一滴多余的体液。
又是这种话。
李嘉诚忍不住偏过头,盯着玻璃上干涸的泥点,心底糜烂的恶意如发酵的尸水咕嘟咕嘟往上翻涌。他想起很久以前,张兴朝也曾信誓旦旦地画过饼,说每个假期都会来找他。起初,他哥确实像个恪守约定的人,陪他去泥地里掐死蹦跶的蚂蚱,去破落的小卖部买辣条,红油辣得他直嘶气,张兴朝自己不吃,只负责在旁边狂笑。结果呢?某天却一声不吭地辍学消失,把自己的人生,连同李嘉诚滚烫的期待一并掷进泥潭里。
骗子,张兴朝骨子里就是个爱骗人的主,他嘴里就没一句能信的。
他牙根咬得发酸,单方面切断跟张兴朝的一切交流,连和他吸入同一口空气都觉得堵得慌。他把脸贴向车窗,留给张兴朝一个拒绝沟通的后脑勺。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这股幼稚的邪火,根源根本不在他哥身上。
这团火一直烧到加油站对面那家随时会倒塌的苍蝇馆子里,折叠椅矮得像小孩的板凳,膝盖骨几乎要顶穿桌面。桌上陈列着豁口的辣椒罐,和一瓶标签早被陈年老油浸得半透明的劣质醋。张兴朝自始至终没开金口哄他,只顾着低头摆弄桌上的纸巾盒。直到一碗冒着凶猛热气的豆角焖面被重重砸在桌上,李嘉诚嗅着咸湿的肉香,心口纠缠的死结莫名其妙地消解了。
他吃得极其凶残,把自己那点破烂情绪哄得妥妥帖帖。
张兴朝敲敲桌子提醒他该吃药了,几粒药片被推到眼前。李嘉诚乖顺地拈起药片丢进嘴里,当着张兴朝的面,喉结夸张地滚了一下,咽得滴水不漏。他敢发誓,他这辈子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听话过,他甚至谄媚地翘起舌尖,给张兴朝检查空无一物的口腔。
可这份乖巧他只打算放在明面上,并不包括几分钟后,他在散发着水锈和尿骚味的狭窄茅坑里,熟练地将中指和食指长驱直入,狠狠捅进自己的喉咙深处。在那个阴暗潮湿的隔间里,寻找能精准催动反胃的开关。当食物裹挟着半融化的白色药渣泄闸般涌出时,他肺腑间被操纵的恶心感,也跟着一同排泄出去。强行咽下食道里被胃酸灼烧的痛楚,他对着水池上的破镜子扯了扯嘴角,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以为外头那个男人,还是当年那个会无底线溺爱他的呆萌表哥。
或许,他脑袋里掌管常识的沟壑,真的被日复一日的化学药物腐蚀殆尽。且不说他在象牙塔里安稳度日的四年里,张兴朝是如何在残酷世道里挣扎;他居然连后来的日子也一起忘了,张兴朝曾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过三年。
监狱最能教给人一些无用的知识。张兴朝比谁都清楚,长期将手指插进喉咙催吐的疯子,声带上会烙下永远抹不掉的沙哑;他更清楚,在虎口上必定会留下一圈又一圈,被自己的牙齿磕碰出的红痕。
李嘉诚推门出来时,张兴朝正倚在车门边抽烟。他隔着一层淡青色的烟雾看过去,视线撞上李嘉诚天真又糜烂的笑意,无论过去多少年,李嘉诚依旧是撒谎时破绽百出的小孩,连藏在袖口下的牙印,都红得像个凄厉的求救信号。
“上车。”张兴朝眼神晦暗,以李嘉诚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狠戾速度,将烟头摁灭在自己的掌心。
轿车高速狂奔,发动机发出濒死嗡鸣,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一长串白噪音。这声音恍如童年时他们去水库边摸鱼,河水漫过青苔石块的响动。李嘉诚的意识开始发散,在灵魂彻底坠入睡眠的最后一秒,他想:阿朝一定全知道,知道他是个撒谎成性的烂人。
那又能怎样呢?他在黑暗中挑起笑,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
等待判决期间,张兴朝刚进看守所就挨了打,迎面踹来一脚,神经都没来得及预警。
冰冷的手铐在腕骨上勒出两道肿胀的红痕。他僵立在门口,瞳孔还没适应昏暗的光线,没看清阴湿的监舍里盘踞着几个人,背后的铁门便在管教的推搡下轰然合死。
有道声音问他,犯了什么事进来的?他那时的意识像被打散的雾,根本无法聚焦,只凭借本能从干涩的咽嗓里挤出两个字:“杀人。”
话音未落,一只挟着厕所潮臭味的鞋底,狠狠闷在他的胃和肋骨之间。他整个人向后倒退,脊梁骨重重撞上铁门,又被反弹回来。膝盖一软,他痛苦地弓起腰,胃里的酸水如沸腾的沼气直冲喉口,他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胆汁极度苦涩,逼他蹙起眉心。
“杀人?”声音像一座肉山从头顶压下来,带着浓重的戏谑——张兴朝后来在里面待久了,见过太多这种笑,在给你下马威前先呲开牙笑,往往比直接砸在脸上的拳头更令人不适——“再给老子吹牛逼?你杀的什么?鸡?就你这样的小鸡崽儿?”
张兴朝的手掌撑着水泥地,口腔里粘腻的血腥味正丝丝缕缕漫开。他视线低垂,盯着地面,那里有一条蜿蜒的裂缝,像一道经年不愈的伤疤,从门口一路爬向床铺深处,里面嵌着一团不明物体,不知是陈年老垢还是干掉的泥。
“哎,傻逼,问你话呢。”那团肉山逼近,抬起脚尖粗暴地捅咕他的肩膀。见他像具尸体一样毫无反应,又用脚尖挑向他的下巴,逼他仰视。张兴朝偏头躲开了,他觉得这人不是一般的贱,自己明明说的是实话,哪怕是过失,那具尸体的重量也实打实压在他命盘上,他只是不想分辩。
“哑巴?”脚撤回去,换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他提起,用力掼向一旁。张兴朝这才看清面前的人:膘肥体壮的中年男人,脖颈上的肥肉仿佛发酵的面团淹没下颌。号服的扣子崩开,胸口炸出一片黑漆漆的护心毛。这头直立行走的野猪像一堵不透风的墙,将监舍高窗漏下来的唯一一缕天光,全部堵在背后。
“老大,行了。”周围飘来几声不冷不热的劝阻,像在走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过场,“新来的,不懂事。”
“不懂事老子教他懂事。”男人的阴影终于从张兴朝身上挪开,天光重新砸在地上,裂缝里那团黑红色的异物显了原形,不过是一截泡得发胀烂透的烟头,宛如一只死不瞑目的胖虫。
忍受暴力的过程,时间会被无限拉长。他的颧骨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摩擦,皮肉翻开的疼痛中,他将嘴里浓稠的血腥气混着胆汁咽回痉挛的胃袋里。
“杀人?你他妈倒是当着老子的面,再杀一个看看啊!”
张兴朝的手指在肮脏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摸索,指尖触碰到那截湿软的烟头。他的手指顺着边缘粗糙的裂缝一路向前,猛地攥住施暴者的裤管。借着撑地的左手,像一条被踩住七寸却突然发难的蛇,整个身体逆着重力弹起,瘦削的肩膀如同一记重锤砸向男人的膝盖弯。
「嘭」
后脑勺磕在铁床沿上的声音。清脆,沉闷,熟透的西瓜在地板上爆裂开来。
那人的脑袋歪折在床底,后脑勺下一滩近乎黑色的浓稠血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地上贪婪地洇开。他的嘴巴大张着,喉管里倒抽气,发出一种冬夜的寒风灌进破窗户里的呜呜声。
这不是张兴朝的本意,他甚至不知道刚才那股爆发的怪力是从哪里借来的,仿佛是某个看不见的幽魂攥着他的手腕,替他完成的。他初来乍到,根本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搏命,因为从踏进这扇门开始,他的耳膜就被一阵阵刺耳的啼哭声贯穿,无数用利刃疯狂刮擦玻璃的尖啸。哭声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发霉的天花板、剥落的墙皮、水泥地那条藏垢的裂缝,他捂住耳朵。
房间最幽暗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女人。
黑发瀑布般拖曳在地,她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寿衣长袍,背对这场血腥的闹剧,肩膀正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将要刺穿脑膜的哭声是从她那里来的吗?还是来自更深的幽冥?
刺耳的警报声中,两名管教冲进来将张兴朝死死按在地板上。就在铁门被拉开的刹那,走廊的尽头,一群小到不合常理、面目模糊的婴儿,犹如一浪白色的潮水鱼贯而入。它们没有骨骼,肉体诡异地交叠在一起,像扭曲的虫群爬过那个濒死老大的脚背,攀上生锈的铁床沿。用形同蜘蛛的畸形手脚在地上飞速挪动,密密麻麻地拥挤在狭小的囚室里。其中一只甚至爬到张兴朝被压制的脸上,半透明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它的五官早已抹平,只剩下一张黑洞洞的嘴,正贴着张兴朝的眼球吹阴风。
他听见管教在头顶暴怒地嘶吼,听不清,耳朵里灌满鬼婴的啼哭,角落里的女人依然在无休止地啜泣,满屋阴物哭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闻到一股没煮熟的烂肉散发出的腥甜气息。
禁闭室的空间,逼仄得像一口刚打好的棺材。
张兴朝后来在里面熬了一周,他用目光一寸寸丈量,与棺材里每一寸霉斑都混熟了。水泥台上铺着张灰败的薄褥子,躺下去能硌到水泥的棱角;角落里的铁质蹲坑,每次冲水时会发出冗长而凄惨的哀鸣。
他仰面躺在水泥台上,死气沉沉地盯着四周墙壁上蛛网似的裂痕。它们从铁门上方斜劈下来,一路延伸到对角的墙根,扭曲,交缠,像一条被彻底抽干的冥河,烈日下暴毙的蛇,老家田埂上被毒太阳烤干的蚯蚓。他毫无知觉地发呆,当视线在某个物体上停驻太久,便会在视网膜上复苏:它们开始蠕动、扭曲、分裂,四条,八条,血管,树根,像——
隔壁有人在说话。
“哎,新来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隔音墙渗过来,闷声闷气,恍如被埋在土里的人发出的呜咽,“你咋敢惹他呢?你不知道他是谁啊?他涉黑进来的。”
张兴朝腹诽:谁他妈惹他了?有毛病。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翻了个身,用后背抵挡那面墙。肩膀在叫嚣,肋骨断裂着疼,破皮的颧骨不小心蹭在粗糙的褥子上,扯动一下渗出血水。
“你出去还要挨打的。”隔壁的声音又幽幽飘来,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幸灾乐祸,“他那人最记仇,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张兴朝阖上疲惫的眼皮,心想:打死我最好,干着那屌毛工作,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他毫无征兆地换了频道,“二十二了,你比她大?还是比她小?”
禁闭室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倒挂满了那些苍白的婴儿。它们如同一串串肉质风铃,在潮湿的空气里,随着从未知之地吹来的风荡来晃去。隔壁那个碎尸犯用一种近乎慈祥的哀怨语调,聊着他过度减肥的女儿,聊着他在暴雨停电的夜晚,像片牛肉一样将一个人整整齐齐地切开,冲进马桶。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我闺女,老是喜欢和那些垃圾滚到一张床上?啊?你教教我,那些垃圾到底有什么好的?兜儿比脸干净,没正经工作,有的还有案底,有的还吸毒,有的……”最后对方叹出一口长气。
张兴朝才意识到他是需要回应的活人。
“你不也是垃圾吗?”张兴朝当时这么回答他。真是奇怪,无论是杀人的、强奸的、抢劫的,还是那个刚把他往死里揍的肥猪,有什么分别?不过他当官的爹说得对,不掺和闲事才能活得久。他安静地躺在棺材里,静候对面破口大骂。
谁知那头竟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在窄小的禁闭室里疯狂撞击,震得天花板上那些「婴儿风铃」摇晃、碰撞,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张兴朝浑身痛得快要散架,红肿的肋骨像插在肺叶上的刀,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辛酸的痛楚,左肩也像被卸掉了。他面壁而卧,在满墙水渍化作的眼睛注视下聆听隔壁的倾诉,他看着那些水渍从圆形拉扯成椭圆,又从椭圆扭曲成细长如柳叶的形状。
……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身报,同生极乐国。」
七岁的张兴朝跪在发霉的蒲团上,跟着神神叨叨的姥爷念完最后一句回向偈。他悄悄睁开一只眼,越过缭绕的青烟,看见姥爷正将第三炷香插入香炉。
他用稚嫩的嗓音说:“姥爷,刚才那个阿姨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
一截香灰从姥爷焦黄的手指间悚然抖落,几点带着余温的灰烬,不偏不倚地砸在供台上那碟金黄的酥饼上。
“那小孩儿让我告诉你,他掉进河里的时候,他妈就在旁边。”
老头猛地回过头。窗外,刚往功德箱里塞了五千块超度费的女人,正踩着尖锐的高跟鞋,袅袅婷婷、毫无负担地走向远方的阳光里。
香线在炉灰中沉默地燃着,歪扭的烟雾向上攀爬,没等升到佛像前便在半空中突兀地消散了。
“阳阳,”姥爷的声音干瘪得像庙里敲过百年的老木鱼,敲一下是一下,“你不是吃这碗饭的料,闭上眼,不要搭理他们。”
张兴朝乖巧地点头。他跪得膝盖骨生疼,想冲出这间阴森的屋子去玩儿,想去找乐乐。乐乐说今天姑父发了工资,要给他看一个会翻跟头的新玩具车。
门外的穿堂风卷进来,总算吹散几分佛堂里压抑的香火味。风里夹杂着大院里晾晒被褥的阳光气味,花坛里桂花树甜得发腻的芬芳,还有隔壁邻居家锅气升腾的蒜苗炒肉香。属于人间的烟火味,馋得他肚子咕咕叫。
“姥爷,”他舔舔嘴唇,“我想吃那个酥饼。”
后来,他把这段见闻当成饭桌上的闲谈分享给家人,换来的是父亲带着浓重公职人员威严的审判:“全是不入流的封建迷信!那都是心理慰藉,你以后少跟着你姥爷学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年幼的阳阳梗着脖子不服,他固执地坚称,自己的眼里装着别人看不见的世界。这份天真的执拗,如愿以偿为他换来每天按时定量,永远也吃不完的利培酮和阿立哌唑。
民俗管这叫阴阳眼,科学将它裁决为精神分裂,真是十分幽默的对照。
每一次吞咽都是场酷刑,他要在父母两双如探照灯般不容置疑的监视下,灌下大量的水,喝到肚子发胀、作呕。代表着正常的药片,就像一根怎么也咽不下去的鱼刺,卡在喉咙软肉里。
他不再犟嘴了,为了学乖,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他学会了在他爸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把药丸吞下,感受着半红半蓝的化学胶囊在他的胃里溃烂融化,感受着令人作呕的苦水,一点点渗透进他的血液,刻进他的骨头,最后顺着脊髓,封印住他的脑子。
哪怕有一天,他分明看见自己养死的巴西龟,正慢吞吞地爬在他爸的肩膀上,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
“爸,我看不到它们了,我好了。”
他在心底用不再说话的眼睛,将乌龟从他爸的肩膀上轻轻拿下来。目光空洞地滑过父亲的肩头,木然地钉在苍白的天花板上。那药太苦了,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顶嘴了。
全世界只有乐乐愿意支持他。
“好酷啊,阳哥!”那时的李嘉诚还肯叫他哥,叫得自然热烈,毫无防备。
李嘉诚坐在公园生锈的秋千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悠荡。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廓柔软的绒毛。他用一种高昂充满活力的语调询问:“那你能看到我的小狗吗?”
张兴朝正在系鞋带的手指微微一顿,左边翅膀偏大,拆开,又一丝不苟地重新系紧。
乐乐的眼睛,和那天在佛堂里看到的红衣鬼童的眼睛很像,眼白多过黑瞳。但张兴朝不用害怕,因为李嘉诚的瞳孔里没有潮湿的怨气。那双眼睛雪亮、温热、活泛,盛满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近乎盲目的崇拜。
“看不到。”他站直身体,拍拍手上的灰,“姥爷说了,我能看到的,都是些卡在我们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中间的东西。”
“那是什么意思啊?”乐乐歪头。
“傻子。”他伸手弹了一下李嘉诚饱满的额头,眼底恢复笑意,“意思就是,你的小狗早就不在缝里了,它投胎去啦。”
“阿乐。”张兴朝突然出声,被长时间的静默腌制到沙哑的声线,切断回忆的蛛网。
“嗯?”李嘉诚诧异地偏过头,他惊讶于张兴朝在这个时候喊他的小名。他知道长大了以后,张兴朝只有在宣判极其重要的决定前,才会用这两个字叫他。
车窗外,国道在烈日下融化成一条黏稠的柏油长虫,粘稠地向前蠕动。灰绿色的防护林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残影,黯淡的色泽让张兴朝想起禁闭室墙角那些怎么抠也抠不掉的霉斑。
他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却认真:“以后别再去厕所抠了,实在不想吃就不吃,你知道我不会强迫你。”
李嘉诚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僵成死灰,随即又舒展开来:“阿朝,你还是那么爱观察我。”
他无所谓地将右手伸向阳光,虎口处一圈被牙齿反复啃咬、结痂又崩裂的暗红色印记,在刺眼的日光下暴露无遗,宛如一枚永远洗不掉的溃烂勋章。他吃吃笑出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他突然觉得这辆破旧的轿车载着两个早该死在过去的人,正义无反顾地冲进一场永不醒来的盛大幻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