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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异星放逐手册🪐
Stats:
Published:
2026-04-10
Completed:
2026-05-07
Words:
44,034
Chapters:
3/3
Comments:
19
Kudos:
23
Bookmarks:
4
Hits:
424

【外星从/线性方程】霓虹荒野

Chapter 3

Summary:

*凶案现场预警
*拴狗预警
*前面爷狗🚗后面狗爷🚗

Chapter Text

 

——

路边的土被重载大货车激得老高,扬起一层呛人的黄雾。两条毛发打结的野狗在烈日下交配,吐出舌头,粗重的喘息混杂带有沙砾的干风。李嘉诚百无聊赖地坐在轿车大敞的后备箱边缘,两条腿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嘬着手里化到惨不忍睹的雪糕。他重新扎起半丸子头,像看猴戏一样,观赏不远处的张兴朝给人算命。

这是个连地图上都懒得标记的私人野驿站。说是驿站,不过是孤零零趴着几间破平房,扔下几张钞票,老板娘能给你下碗粗面条,至于浇头是西红柿炒蛋还是茄子肉末,全凭她当天从几十公里外的集市上买到了什么。院子里几条狗叫得比人还凶,空气里黏附着汽油、旱烟和孜然杂交的气味。

张兴朝今天换了身宽松的粗麻衬衫和棉麻裤,手里不紧不慢盘着从腕上摘下的油亮手串。他陷在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里,唇边蓄起的浅浅八字胡配上他清瘦的骨架,再加上古井无波的眼神,还真像个看破红尘、随时能羽化登仙的神棍。对面的老板挺着个啤酒肚,听口音似乎是个西北矿上退下来的倒爷,满脸愁云惨淡,神情焦躁。

“偏财我不是说了吗?”张兴朝的嗓音压低,不紧不慢,透着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笃定与玄虚,“听人劝吃饱饭,挣点正钱吧,邪钱别整了。”

李嘉诚咬着甜腻的雪糕棍,心想这套理论放之四海而皆准,套在谁身上不合适?跟没算一样。但那倒爷听得极其入神,眉疙瘩拧成死结,仿佛张兴朝两片唇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能逆天改命的真言。

张兴朝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接着忽悠:“你今年这盘运势,桃花太浊了。烂桃花剪不断理还乱,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你身边那几个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男人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没料到底裤被扒掉得这么快。他张了张干瘪的嘴唇似乎想辩解,最后只绝望地挤出一句:“大师,那……那这局怎么破?”

李嘉诚把最后一口化水的雪糕囫囵吞进喉咙,甜得发齁。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张兴朝高深莫测的表情,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这人连高中都没念完,他姥爷更是什么真本事也没传给他,在监狱里看了两年《周易》和几本盗版的风水书,出来后竟然就能把这帮跑长途的老油条唬得找不到北,不愧是阿朝。好笑归好笑,他也没闲到去拆台,只是安静等着,舌尖舔掉嘴角残留的奶油。

“怎么破?”张兴朝放下搪瓷缸,手串在腕骨上清脆地磕了一下,“你自己盘算盘算,你那财最开始是从哪儿漏的?桃花不斩财气不聚,倒霉!你自己拍着良心想想,是不是自从那档子烂事之后,手上的买卖就处处见鬼?”

李嘉诚隔着几步远,把这场堪称完美的相声表演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全尾。大概是这人最近裤裆里的破事爆了雷,桃花运熬成一锅发馊的粥——外头养的小三像块狗皮膏药死活甩不脱,小三的原配甚至摸上门来要见血,家里的更是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家无宁日。

日光之下无新事,全是因果。

那倒爷听得冷汗直冒,连连点头称是,最后感恩戴德地拉开腋下夹包的拉链,抽出几张红的硬塞进张兴朝的手里。走之前还连连夸赞张兴朝你儿子真懂事,张兴朝挥手说谢谢啊,但他是我弟。

两人重新钻回被晒得发烫的车厢里,空调吹出来的凉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土腥味。李嘉诚动作利索地帮他拆新雪糕,转头看着正把钱往裤兜里揣的张兴朝,眼角的细纹因为极力憋笑陷下去:“阿朝,你到底是怎么算出来那男的在外面藏小三的?”

张兴朝目不斜视,语气平平:“哦,刚上厕所的时候,正好听见他蹲在隔间里给三儿打电话。”

李嘉诚愣了一秒,随即在副驾驶上爆发出放肆的笑声:“我操,张兴朝,你这不纯是诈骗吗?”

“对啊,我不骗人,咱们晚上吃啥?”张兴朝没吃那个拆开的冰棍,他习惯性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咬着指甲边缘,没好气地斜他一眼,“都怪你,要不是带你逃跑,我好歹还能攒点钱。”

车厢里欢快的笑声被这三个字掐断,戛然而止。

李嘉诚没做任何反驳,被咬得起毛的雪糕棍还叼在嘴里,木头的苦涩味道渗进舌尖。他呆呆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荒芜平原,在心底默默把这句话认了下来。

确实怪他,李嘉诚不知道到底该把多少罪孽算在自己头上,于是他选择最省事也最残忍的方式:全部。

张兴朝辍学后的学校生活,对李嘉诚来说是一种特殊的痛苦,浑浊不堪、无法命名,宛如混合铁锈的泥水灌进胸腔,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颗粒在摩擦肺叶。

监狱的高墙把痛苦分配得太不公平,张兴朝在里面承受实打实的肉身暴力,虚无缥缈的恐怖幻觉,以及罪恶赠予的无尽煎熬,李嘉诚则在外面负担着自由中的窒息。

他明明拥有一双没戴镣铐的腿,想去哪就能去哪,但他哪儿都不想去;他拥有大把挥霍的青春,可以和任何人上床,但他满脑子只有张兴朝。

李嘉诚把这些念头压在舌根底下,仿佛一粒随时会爆炸的跳跳糖。考试、吃饭、参加活动,他咧嘴笑闹,看起来和所有正常学生没有分别,甚而在某些阳光温柔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心理医生的话——时间能把一切罪恶冲淡。

可是,一旦回到寝室,门锁落下,灯光熄灭。当他躺在家人精心准备的蓬松被褥里时,他的脑子里永远只剩下一个残酷的定格画面:张兴朝正蜷缩在冰冷狭窄的监舍里,独自躺在能硌断骨头的硬板床上。

这种极度不对等的受难将他逼疯。

他尝试用刀片割自己。一开始是在手臂内侧划下浅浅的痕迹,穿短袖就能完美掩盖。后来,刀口转移到大腿更柔嫩的皮肤上,工业刀片切开皮肉的感觉异常清晰,细细一条灼热的红线,将身体里淤堵到快要爆炸的苦楚引流出来。他注视着暗红色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最后汇聚成蜿蜒的细流,他心里反而涌起诡异的平静。犹如一潭被搅浑的死水终于沉淀,上层清澈,下层仍是淤泥。

他翻出张兴朝留下来的所有照片。用美工刀把照片里张兴朝的眼睛,一颗一颗剜出来。然后握着这些带有纸张纤维纹理的空洞眼珠,密密麻麻地贴满床帏内的每一寸空白。

室友撞见过一次,白着脸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头也不回,说在搞行为艺术。室友再也没敢多问一句,大概在心里早就认定他已经疯了,或者正在疯掉的路上。

他不想死。

只是为了在这令人作呕的自由里,人为地制造一点能和张兴朝对等的痛楚。既然张兴朝在里面受苦,那他在外面也理所应当承受相同的凌迟,只不过这场刑罚的施暴者是他自己。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性关系,根本无关乎情欲,被老男人玩弄、被扇耳光、在震耳欲聋的夜店里被上下其手……每一次都是在验证同一件事:我配不上张兴朝,所以我只配和这些人在一起。

贴满墙壁的纸片眼珠,是张兴朝留在他身边的眼线,它们日夜无声地监视他的罪恶。

是的,不想死。

这是李嘉诚对自己这具破碎躯壳最清醒的认知之一。他有多渴望毁灭,就有多想要活。在浴室里发泄完,李嘉诚赤裸着躺在刺骨的瓷砖上,静静等候伤口上的鲜血缓慢凝固。心里想的是:还没见到他。

准时寄来的信,每一封都被反复咀嚼起毛边,信纸边缘有指腹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信里从来不写沉重的东西,只是说今天吃了什么泔水一样的饭,看了哪本破烂书,隔壁监室的抢劫犯又闹了什么笑话。

还没见到张兴朝。

不能死。

他宛如走钢丝的赌徒,一次次在自残的深渊边缘试探,在糜烂的关系网里加速下坠。李嘉诚求的从来不是微不足道的死亡本身,他求的,不过是在等铁门打开后,让张兴朝来帮他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就像多年前,他理直气壮地替张兴朝做下那个覆灭一切决定。

 

——

如果幸福是一条抛物线,那天正午绝对是李嘉诚这辈子抵达过的最高峰值,巅峰之后便一路跌穿地心。

天气热得几近发狂,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空气被捂得又闷又湿,叶片边缘锋利的锯齿将毒辣的阳光切割成碎片,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凌乱的阴影。他们像两头离群的小动物钻进去时,叶边无情地剐蹭衣料,沙沙声响仿佛整片田野都在窃窃私语,不怀好意地告密。

褪下的衣物胡乱垫在身下,在燥热的泥土上揉搓出不堪的褶皱,沾染上刺鼻的青草汁液和干裂土渣。周围密匝匝的绿色秸秆如同高耸的牢笼向中央合拢,在两人头顶勉强圈出一小片近乎窥视般的蔚蓝天空。这对少年早已在无数次摸索中彻底熟透彼此的身体,并在一次次徘徊于道德崖边的试探里,食髓知味地品尝到禁忌之性的致命甘甜。

震耳欲聋的蝉鸣,将两人压抑的喘息裹进去搅碎、吞没。

乐乐做得很细致,甚至称得上虔诚。被耐心拓张过的穴口软得要命,湿淋淋地含住指尖时仿佛带着渴求的吮吸感。黏稠的水声被四周聒噪发狂的蝉鸣残忍地盖去大半,李嘉诚仰面躺在皱成一团的衣物上,抬起手背遮住眼睛。暴露在空气中的下颌线拥有稚嫩的弧度,锁骨窝里蓄着一小汪亮晶晶的汗水。

还没等完全推进去,张兴朝的呼吸就已经乱了套。他伸着脖颈急不可耐地喘着,张嘴去追逐啃咬身下人胸前的两点。受到刺激的躯体止不住绞紧,温热的甬道不疾不徐、一紧一松地吞咽硬物。足以令人魂归天外的快感,击溃了年轻气盛者的最后一丝耐性。他猛地发狠抽插了几下,迫切地想要在对方的骨血里延续这种绝妙的滋味。

这是李嘉诚第一次被上,说实话挺疼的。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住身下泥泞的布料,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委屈的黏腻闷哼。张兴朝俯下身去捕捉他的嘴唇,没逮住,转而一口咬上他的脖颈和锁骨,牙齿在薄薄的皮肤上研磨。他每一口咬下去,身下的肠肉就跟着痉挛收紧一分,直把张兴朝的自制力一寸寸啃噬殆尽。李嘉诚的腿缠上他的腰侧,柔韧的脚踝在他的后腰处用力交叉锁死,忍着不适将他往自己身体最深处按压。

沉闷的痛哼与暧昧的喘息尽数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极乐,谁的濒死。

宣泄过后,汗水将两人的胸口粘连。张兴朝脱力地趴在李嘉诚汗津津的胸膛上,胸腔剧烈起伏着,与他交换着一个混杂着余韵和荷尔蒙的吻,绵长而黏腻。当舌尖缱绻地扫过彼此的齿关时,张兴朝垂着的睫毛微微颤动。就连四周聒噪的蝉鸣,在这一刻似乎都识趣地低迷下去,好心给他们腾出一点空间。

张兴朝兀自睁开眼睛,吻停了。

他的视线越过李嘉诚的头顶,定在半空中某个方向。李嘉诚有些错愕,顺着他僵硬的目光抬头看去,只有几片宽大的玉米叶在滚烫的热风里诡异晃动。

但在张兴朝的视野里,头顶那道地垄旁边正蹲着一个小男孩。在这能把人烤化的三伏天,那孩子身上竟然严严实实地裹着件手织的绿色毛衣。男孩正瞪着一双毫无生气的大眼睛,死气沉沉又好奇地打量泥地上两具赤裸交缠的肉体。

“阿朝?你看到什么了?”李嘉诚敏锐地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减轻不少,他又惊疑不定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小孩儿,”张兴朝的声音里残留着情欲未褪的沙哑,“看起来五六岁。”

李嘉诚早就对他的眼睛见怪不怪了,他用手指意兴阑珊地捋着张兴朝汗湿的头发,随口一问:“那你问问他,在那儿要干嘛?”

张兴朝沉默半晌,最后他缓慢地撑起身体,赤裸的肩头留有李嘉诚刚才情动时挠出的红痕。他边穿衣服边对着灼热的虚空,低声询问:“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

片刻充满窒息感的死寂后,张兴朝转述:“他说他找不到妈妈了,问我能不能帮他找妈妈。”

李嘉诚听完,丝毫没往心里去。他撒娇似的低下头,从身后把脸埋在张兴朝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满不在乎地随口接了一句:“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然你帮帮他呗,这小孩怪可怜的。”

张兴朝眼神锁定那个穿绿毛衣的鬼童,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挣扎,但最终还是在李嘉诚的催促下点头答应了。

一阵炽热的邪风席卷过玉米地,锋利的叶片碰撞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哗啦巨响。在这烈日当空,连影子都无处遁形的正午,整件事听起来稀松平常。

也就是从他点头的下一秒开始,炼狱的铁门在他们面前轰然洞开。

异变是从手指开始的,张兴朝原本撑在地上的右手突然五指张开,又极其生硬地一点点合拢。动作生涩得像劣质的提线木偶,变得不再属于他自己,接着是小臂、大臂、肩膀……他的身体一节一节丧失主权。仿佛有一条滑腻的毒蛇从他的指尖阴毒地钻进去,沿着他骨骼的缝隙和肌肉的纹理,贪婪地攀爬缠绕、啃咬,有东西正在一点点穿上他的皮肤。

“好大的雨……”张兴朝猛烈哆嗦起来,上下牙齿磕碰出骇人的声响,“好冷,好冷。”他的语调完全变了,里面挤满惊惶到极致的恐惧。

头顶的日头明明这么大,毒辣的阳光简直要把地皮烤到开裂。李嘉诚连忙看了一眼手腕上电子表的时间——正午十二点整。他心里发毛,一把抱紧张兴朝冰凉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朝,没事,没事,这样就不冷了。”

但张兴朝的意识早就被蛮力拽进了另一重时空。

他的眼前没有毒太阳和翠绿的玉米地,只能看到深夜一间散发着霉味的破败机井房,以及漫无边际的黑沉雨幕。瓢泼大雨,电闪雷鸣,他努力睁开眼,白光劈开黑暗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正被一双粗糙暴戾的手死命拖拽,像拎待宰的畜生一样将他拖向深不见底的井口旁。

狂风暴雨中,耳边全是男人极其恶毒的咒骂,以及小孩惊恐到撕心裂肺的哭号。尖细的哭声仿佛被踩住尾巴的垂死老鼠,一声接一声刺穿雨点敲击屋顶的巨大噪音。

这时,张兴朝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喉咙里竟不受控制地撕裂出一声属于女人的凄厉惨叫。他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被拆卸般剧痛,后脑勺被那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奋力按下,整颗头颅闷进机井寒冷刺骨的死水里。他在水里绝望地挣扎,双手双脚乱蹬,窒息的溺水感铺天盖灌入脑海。短短十几秒,肺里仅存的空气便被浑浊的井水强行填满。

“咳——咳咳咳!”现实里,张兴朝痛苦地蜷缩在土地上,爆发出一阵仿佛要将肺叶搅碎的干咳。后背两片肩胛骨高高支起,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咳嗽,都伴随着整具身体的剧烈颤抖。

李嘉诚跪在泥地里拼命拍打他的后背,直到手掌都拍到麻木,他才借着阳光发现张兴朝原本红润的嘴唇,不知何时已变成骇人的青紫色。

这下李嘉诚是真的被吓坏了,他不管不顾地掐住张兴朝的肩膀疯狂摇晃:“阿朝!张兴朝!哥!你到底怎么了?你醒醒,你看我!你看看我啊!”

张兴朝缓慢抬起头,原本清澈的瞳孔此刻彻底涣散,倒映着李嘉诚布满恐惧的脸。

湿透的毛衣一直下坠,张兴朝感到自己正在缩小。手臂变得细弱,肩膀萎缩坍塌,他看到一双沾满腥臭泥土的小手,幼嫩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凶手似乎打算把在女人身上没有得逞的施虐欲,全数转嫁到更加弱势的孩童身上。高大强壮的男人携着浓烈的杀意步步逼近,张兴朝的心脏被捏爆,他感同身受着小孩在死前经历的绝望与无助。

男人手脚麻利地解他身上捆绑的麻绳,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幼嫩的皮肤里,随着解开的拉扯,磨破的皮肉被重新撕裂。连着筋骨的剧痛,疼得张兴朝浑身打哆嗦。

李嘉诚眼睁睁地看着他哥,此刻尊严尽失地跪在干土上频频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崩溃地重复着同一句哀求:“不要这样……求求你……叔叔不要这样……”

紧接着,张兴朝诡异地张大嘴巴。他的喉咙仿佛被粗硕无形的东西狠狠塞住、捅弄,任凭他如何竭力挣扎,除了令人骨寒毛竖的呜咽,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无力地跌坐在泥地上,被迫以一种屈辱的姿态仰着头,双手在灼热的空气中胡乱挥舞遮挡,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恶鬼,压在他身上强行撕扯他的衣服。

大颗眼泪从张兴朝撑大的眼眶里涌出,他状若疯癫般拉拽着自己明明穿得完好无损的裤子腰带,拼尽全力想要并拢不住颤抖的双腿,却又被一股看不见的怪力掰开。

最后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张兴朝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抠进玉米地的泥土里导致指甲外翻,他试图往前爬。可是下一秒,脚踝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无情地往后拖拽,在坚硬的地上犁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

犹如一盆夹着冰渣的水兜头浇下,李嘉诚终于猜到,张兴朝此时的身体经历着何等惨绝人寰的暴行。

他像一根崩断的弹簧不顾一切扑了过去,用力捧起张兴朝扭曲到变形的脸。滚烫的指腹擦过他青紫冰凉的嘴唇,眼泪轰然决堤:“哥!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啊哥!我求求你了!”

可是在张兴朝濒临溃散的五感里,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到一双如铁钳般的大手,掐住自己细弱的脖颈。粗糙的拇指压瘪脆弱的气管,其余的四根手指深深抠进后颈的皮肤里。力气大得离谱,张兴朝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幼小的颈椎骨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明明头顶着能把人烤干的烈日,但他整个人却宛如刚从冰窖水底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浇透,眼神惊惧到极点,瞪着面前热浪中的虚空,用完全变调的嗓音挤出重复的哀嚎:“不要这样……不要——!”

伴随着这声破音的凄厉尖叫,张兴朝双手抱紧快要炸裂的脑袋,像个活活折断的木偶痛苦地缩成一颗紧绷的球。他指甲倒翻的手指,开始在全身上下的皮肤上陷入狂乱地抓挠——脖子、胸口、手心、大腿……摇摇欲坠的甲片在皮肤上抠出条条血痕,仿佛正有无形的幽冥鬼火在将他活活焚烧。

李嘉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挡不住。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拼尽力气抱住这具正在遭受酷刑的躯体,吓得眼泪滂沱,牙齿打颤,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败叶。

突然,张兴朝的咽喉深处爆发出可怖的咯咯声,猛地向前一躬身,狂呕出一大口浓稠的黑水,冥河底腐烂的河泥,被烈阳遗忘成百上千年的深井积水。李嘉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连想都没想,本能地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接那滩污秽。

他的指缝间淌过那些墨水般的液体,里面流动的是素昧平生的亡者之泪、惊恐,和惨烈的死亡。

后来的很多年里,李嘉诚用肥皂、酒精洗过无数遍手,继而洗到脱皮。但那滩黑水的温度像邪恶的诅咒,永远烙死在他掌心里。

出事后李嘉诚行尸走肉一样回去上课。他呆滞地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繁复的几何公式,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用尺子划出笔直的辅助线,粉笔灰在阳光的丁达尔效应里纷扬坠落。旁边同桌的笔尖飞快划过纸面,听在他的耳朵里,像极了玉米地里那场将死未死的蝉鸣。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犹如魔怔般盘问着自己:阿朝吐出来的水从我指缝里流下去的时候,到底是热的还是凉的?他想了很久,想到头痛欲裂也没能得出确切的数字。应该是介于冷与暖之间的暧昧温度,好像是罪,又或者是悔恨。

一连几个月,他整宿做噩梦。梦见张兴朝清瘦的身体变成一栋巨大阴森的闭塞老公寓。里面住满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他在梦境里一层一层爬楼梯,一扇门一扇门砸,歇斯底里地冲着门缝哭喊:阿朝在不在里面?我哥到底在不在里面啊?

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从极度窒息的噩梦中惊醒,李嘉诚光着膀子坐在漆黑的寝室里大口换气,然后将脸埋进掌心痛哭。

不仅仅是失去的悲伤,那是愤怒。

他愤怒老天为什么这么瞎,为什么被那些脏东西附体、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人不是自己;他更怨恨的,是那个自以为是、愚蠢无知的自己,为什么会无所谓地说出「帮帮他呗」,活该遭天谴的蠢话。

一开始,他真的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他只知道从出事之后不久,张兴朝就从他的世界里蒸发了。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从别人的闲言碎语里听说张兴朝撞死人,进去了。

李嘉诚的罪不是蓄意的,是无知,但无知不能豁免后果。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把那天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放在火上反复镣铐、咀嚼。他甚至绝望地回忆起自己说那句催命的话时,嘴角可能还挂着情事过后恶心的餍笑。刚经历过高潮,浑身的骨头都是软的。被情欲泡透的眼睛,看这世上的一草一木都觉得温柔,觉得值得被帮助。

——我明明看见他犹豫了。

可青春期的他,就是那样一个傲慢又无知的人。他觉得小孩可怜,就理所当然让张兴朝去蹚浑水;他觉得自己爱张兴朝,就把人按在凉席上亲;后来他觉得自己能承受一切,就妄图把所有的罪孽都揽到自己头上来可笑地惩罚自己。

未知之罪,比明知故犯更无法赦免。因为连一个可以跪下来,磕破头去忏悔的具体对象都找不到。

 

——

张兴朝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姥爷早就告诫过他了。

姥爷这辈子活得宛如一棵被罡风吹歪的枯树,根系扎得极深,枝干却非要拧着一股劲儿往偏处长。他自幼习武,年轻时在深山老林里苦修过一段岁月,后来下山沾了人间的烟火气,娶妻生子,阴差阳错成为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神棍。求风水、批八字、驱邪镇宅的人踏破门槛,他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张兴朝至今记得姥爷的手,骨节粗大,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掐诀念咒时,那双手稳如铁铸;但更多时候,那双手只是寂寥地搭在膝上,指尖朝上,干瘪得像两朵开败的残花。

在幼年张兴朝的记忆里,姥爷总喜欢用那双泛着黄翳的眼球,长久仰望天空。视线似乎能穿透稀薄的大气层,越过浩瀚银河,最终落在人类贫乏的语言无法抵达的维度。小小的张兴朝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哪怕年纪尚小,他也能真切感知到姥爷的身上,永远萦绕着日夜不息、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姥爷厌恶这个世界。

人类为何如此引人入胜又如此卑微丑陋?姥爷常说,转世为人,这具皮囊承载着多少令人动容的美好,其内里便会发酵出同等体量的邪恶。善与恶、明与暗的界限,往往只悬于微茫的一念之间。

张兴朝拥有能窥探深渊的眼睛,却没有生出一副能承载反噬的骨血。

他那时候听不懂这些谶语,天真地以为姥爷讨厌的只是那些蜂拥而至的求生者——他们哭诉、磕头、许愿,榨干他的精力后拍拍屁股走人;隔段时间再来,又带来新一轮的烦恼、眼泪和绝望。他们是一群被生活围剿的困兽,扒开溃烂流脓的伤口供人观瞻。跑进院子又跑出去,留下一地杂沓的脚印和空气中经久不散的痴痴怨气。

直到姥爷咽下最后一口气,张兴朝才在往后无尽的折磨中,后知后觉地参透:长久直视并承受人类无法自拔的恶意与贪婪,长久厌恶人所制定的那些漏洞百出的规则,究竟是件多么熬干心血的苦差事。所以,姥爷宁愿放弃他的天赋,教他装聋作哑,全都是为了防止张兴朝有朝一日也落入可怕的陷阱——认定活人所创造的世界,不过是自欺欺人,粉饰太平。

张兴朝曾以为自己是道行不够,后来才知道是心不够硬。姥爷在临终前就看透了,外孙和他不是一路人。干净的灵魂配上能洞穿肮脏的眼睛,这是上天的诅咒,张兴朝注定做不到袖手旁观。

“太善良也会遭报应,”姥爷说这话的时候,正佝偻着背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常年浸透苦涩药味的宽大手掌,轻轻覆在张兴朝的头顶,“因为你对自己太差了。”

张兴朝静静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簸箕刚摘下的鲜红枸杞。

他不知道报应究竟会在哪一天降临,他只知道,从那个正午之后,他的身体变成一座活人墓,里面封存着两种本不属于他的死亡记忆。母子在泥水中绝望抽搐的窒息感,恍如两条决堤的黑色河流,在他的血管里日夜奔涌、交汇、撕裂、又再次重合。他渐渐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冤魂的。他们的恐惧、滔天的怨恨、死不瞑目的不甘,像黏稠的沥青灌进他的骨头缝里,凝固一条直通万劫不复的黄泉路。

他的灵魂撕裂成两半:一半在茫然求生,另一半却在沮丧求死。完全丧失作为正常人的资格,他没法再集中注意力,像其他同学那样心无旁骛地憧憬未来。于是,张兴朝选择将自己抛进底层的社会熔炉,试图用超负荷的劳动来强行麻痹快要崩断的神经。

接着,在一份随时可能丧命的试车手兼职里,命运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咬合脆响。

公司刚起步,急需一些不要命的临时工,在新车型上市前做极限路测——测试刹车距离、转向失控临界点,以及轮胎在各种极端路面上的抓地力。危险但给的钱多,张兴朝不在乎危险。

就在那里,他遇见了那位负责给测试车辆更换轮胎的修车师傅。

四十来岁,皮肤呈现出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黝黑。手指粗短肥大,指甲缝里嵌着用工业肥皂也洗不干净的机油泥垢。他蹲在油污满地的车间里拆卸轮胎,动作纯熟得就像在给自己刚上学的孩子系鞋带。当他直起身,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时,露出右边眉弓下方一颗瓜子大小的胎记。

胎记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几色号,一滴浓墨滴在发黄的宣纸上,边缘晕开一小圈模糊的灰。

张兴朝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用来记录数据的测试板,呼吸变得极其困难。那是凶手的印记,在大雨滂沱的深夜与冰冷的泥泞中,深深烙在受害者视网膜上的标记。

周围车间里轰鸣的引擎声和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在这一刻离他远去,庞大的记忆犹如洪水劈头盖脸倒灌进脑海。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师傅熟练地抄起沉重的扳手,去拧紧轮胎上的螺丝。在那一秒,张兴朝清晰无比地感受到那正握着扳手的粗糙大手,正压在自己的喉管上,力度不断收紧。

机油催人作呕的刺鼻气味,与深夜里化不开的雨水腥味,跨越错乱的时空以残暴的方式混杂在一起,直直掼入他的鼻腔。耳膜深处,那对母子在泥水里的扑腾声和凄厉尖叫,再一次如厉鬼索命般炸响。

胃痛绞得他双腿打颤,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张兴朝想哭,想冲上去掐住那个人的脖颈,再把他的头按进机油桶里,让他也仔细尝一遍肺泡被剥夺空气的窒息感。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棵内里早就被天雷劈得焦黑碳化,外表却依然完好无损的树。

他恨,恨得连灵魂都在发抖。

这不是什么见鬼的巧合,这是冤魂的引路。又或者其实是他潜意识里日日夜夜一直在追踪这个人,他的肌肉、骨骼、每一次跳动的脉搏,都在追寻凶手的气味、体温和扼杀的力度,这种仇恨刻录得比记忆更深,比意识更顽固。

总之,在那场路测中狂飙的新车意外爆胎失控,重达一吨多的钢铁猛兽撞断防护栏,在半空中翻滚了整整三圈。张兴朝满脸是血地从严重挤压变形的驾驶舱里爬出来,浑身的骨头奇迹般地没断一根,他坐在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冷眼观看正冒着滚滚浓烟的残骸,内心出奇平静。

总之,他杀了人。

那是一辆即将重磅上市的新车,被寄予厚望。出了这种恶劣的伤亡事故,公司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丑闻捂住。资本的逻辑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简单:公司出面用一笔天价的补偿款堵住死者家属的嘴;而交换条件,是让张兴朝这个一没背景、二没学历的兼职工去顶罪坐牢。

一个身如浮萍的穷小子,在庞大的体制面前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拿钱闭嘴,乖乖受刑。当张兴朝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的冷板凳上时,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过,这场交易真是出乎意料的公平。

法律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地写这叫过失致人死亡,属于车辆故障与操作意外的不可抗力,只有张兴朝那具承载了淋漓鲜血的身体知道,这不叫意外,这叫执行。

他在人类的法律准则和阴间宿债之间,找不到可以安身立命的位置。于是,他用沉默的姿态放弃所有辩护,像个没有痛觉的机器静静吞下沉重的判决。

车祸到底是巧合还是报应?自己到底受害者还是私刑的加害者?哪一笔是善,哪一笔是恶?不重要了。

正式入狱那天尤其冷,一下押送车,寒冷强劲的风击穿身体,既猛烈又宁静,像吹走糠壳和枯枝败叶般刮走他所有的意愿、绝望、灰心以及一厢情愿的憧憬。张兴朝终于卸下防备,无助地闭上眼睛。

至于嘉诚……乐乐,他的弟弟。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把破败的身体摧残到什么地步,才能把李嘉诚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姥爷说得对,他早从李嘉诚清澈的瞳孔里,看到满满当当的全是自己的倒影;他也亲眼看到,那些阴暗倒影正在如毒素吞噬着鲜活明亮的生命。李嘉诚就应该离他远远的,他无数次想咬牙切齿地告诉他:你不该和我这样的人绑在一起;你应该走在阳光下,去过平凡正常的生活,去爱一个身世清白、能给你安稳的正常人。

他对自己太差了,张兴朝心里比谁都清楚。

真正的报应其实比想象的要持久而缓慢,嘉诚还爱他,而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被爱。

 

——

张兴朝可以理解李嘉诚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但当时间滑过三个小时,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时他理解不了了。

入夜后的新巴尔虎右旗,砂石路和车辙印纵横交错,黑得要吃人,他们根本不敢继续赶路,两人摸黑进了这家连招牌都摇摇欲坠的夫妻店。没有营业执照,不用身份证,掏钱即可拿钥匙。张兴朝去前台跟满脸横肉的老板为一包高价劣质烟掰扯了几句,一回头李嘉诚就没影了。借着尿遁凭空蒸发,张兴朝把整个招待所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在女厕所门口都守了几分钟,依旧一无所获。

这地方到满洲里之间信号盲区尤其多,半个小时后手机才跳出一条不知道在基站里卡了多久的短信:四十分钟就回来。

狭窄的客房里常年散发羊膻味,隐隐还能闻到刺鼻的柴油味,沾满油污的钨丝灯因接触不良而频频闪烁。一种类似于动物在被猎枪瞄准前的恐慌攥紧张兴朝的心脏,他冲出旅馆,在荒凉如死水的村镇土路上挨个砸那些停靠的重卡车门,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比我高一点,皮肤很白,笑起来傻里傻气的。

大部分司机盲目摇头,直到一个醉醺醺的当地人打着酒嗝说好像瞥见过一眼,上了前面那辆拉矿石的平板货车。

当张兴朝在隐蔽的暗处找到那辆货车时,车厢后部糊满泥浆的灰绿色帆布低垂,帆布随夜风诡异地鼓胀、干瘪,仿佛正在呼吸的巨大肺叶。他掀开幕布一角,路灯昏暗的光线筛子一样漏进去,勉强切开里面浓稠的黑暗。

车厢粗糙的木箱里堆满刚开采出来的原矿石,有的被胡乱塞在破烂编织袋里,有的散落一地,矿石锋利的棱角在黑夜中反射铁灰色的冷光。而在那些矿石和破布袋之间,仰面躺着一个男人,四周的货物布满撕扯与挣扎的痕迹。张兴朝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掌心的帆布,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翻进了车厢。

呈现在面前的景象,让张兴朝视线里瞬间涌上眩晕的幢幢黑影。他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尖锐的矿石上,全靠抠住车厢的铁皮边框才勉强撑住。

货车司机宛如烂泥瘫倒在杂乱的货物中央,脑后一滩暗红色血液洇开厚重的灰尘,边缘发干而变黑。额前一块血肉模糊的深深凹陷,露出下面白惨惨的碎裂颅骨,血液的轨迹顺着鼻梁的沟壑分岔,淌过大张着的嘴角汇入血泊。

李嘉诚背靠铁皮车厢边缘颓然坐着,两条腿伸在前面,双手掌心朝上,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犹如绽放的红梅般溅满星星点点的鲜血,神色呈现出反常的呆傻与迟钝,手边还随意丢落一块沾满黏稠脑浆与血液的矿石。

捧起他的脸,张兴朝发现李嘉诚的体温高得惊人,脸色却白到透一层薄青。一线极细的殷红鲜血正从他的左边鼻孔里淌下,他似乎被抽干了痛觉神经毫无察觉,仍旧半阖着涣散的眼睛,那缕艳红绕过唇峰染上嘴缝。李嘉诚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缓慢地抬起手指想要去接血。张兴朝的拇指替他抹掉肆虐的鼻血,他双手扳着李嘉诚的下巴左右转动着检查他的脑袋——没有伤口,除了那道鼻血,他身上剩下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全是别人的命。

“到底怎么回事?”张兴朝的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劈叉,“他要打你吗?!”

李嘉诚的瞳孔在眼眶里毫无聚焦地晃动,像是水底捞出来的月亮被风吹皱。他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嘴唇嚅嗫着吐出一串含混的音节:“谁……?什么……东西?怎么了……?”

语气懒洋洋恍若刚从梦中惊醒,又像是喝得烂醉如泥,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截软绵绵的尾巴,发音需要用力方能分辨。

电光石火间张兴朝福至心灵,他知道这种感觉,G水?三唑仑?或者是别的什么黑市里的烂名字,反正都是同一类,花不了多少时间便能把一个大活人变成只会呼吸的肉,意识抽离到半空,只能旁观自己的身体在下面做一些丧失理智与掌控的事。

见从李嘉诚嘴里根本撬不出半个字,张兴朝转身去查看地上那个男人。仅仅只需扫半眼,他就断定这人绝对死透了,连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张兴朝伸手去探他颈侧的大动脉,皮肤留有将散未散的余温但底下却静如止水,手指关节甚至已经开始产生微妙的僵硬阻力。张兴朝根本不敢深想,李嘉诚在药效发作、神志癫狂不清的这段时间里,究竟一个人跟这具尸体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撩起李嘉诚上衣的下摆,拈起一角没沾血迹的布料,动作近乎粗暴地擦拭他脸上的血点。有些干涸的擦不干净便用力搓两下,李嘉诚透薄的皮肤被搓得泛红,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抗议。接着张兴朝迅速扒下自己身上的短袖,胡乱套在李嘉诚发烫的身体上,一把拽起这具软绵绵的躯体架在自己肩上,趁着夜色连拖带抱地向村头旅馆的后门赶。

绕过堆叠如山的生锈农具和废弃轮胎,张兴朝小心地架着神志不清的李嘉诚,屏住呼吸穿过酒气熏天的大厅,万幸这地方没人有闲心去注意两个鬼鬼祟祟的住客。他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房门,气喘吁吁地将李嘉诚扔到床上。

老旧床垫里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李嘉诚四肢摊开,张兴朝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转身又一头扎进茫茫黑夜。

等他利用货车里的储物箱,外加一把从后院顺来的破手推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裹着帆布的尸体像运猪肉一样运回招待所时,李嘉诚已经在药物的残暴催化下陷入无意识的躁动中。

他跪在床边,内裤褪到大腿根,灰色棉布可笑又色情地垂在膝盖处晃荡。他依然穿着自己那件斑驳着血迹的上衣,把张兴朝刚才套给他的干净衣服丢在一旁。此刻,正像一条发情的狗一样在操弄枕头。

由于药效压制神经,看起来凶悍的动作其实并不算激烈,更像是在做一场黏糊的春梦。腰部一前一后耸动,节奏因大脑迟钝而变得极不均匀,时断时续。被烈性药物点燃的欲火在薄薄的皮肤下面乱窜,浑身泛起的淫靡之色从起伏的胸口一路蔓延,烧过脖颈,最终将耳根烧透。

张兴朝满手都是尸体的余温和冷汗,他连半点欣赏这副潦草又暴力的活春宫的闲心都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反手拉上房门,再次退了出去。

当他第三次推开房门回来时,李嘉诚依旧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整张脸埋床单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哑呢喃,听不清呜咽什么,调子湿漉漉。可怜的枕头已经被他折磨得变形,棉花全被挤到枕套的死角,正中央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张兴朝面罩寒霜地弯下腰,帮他把挂在腿上的内裤提起来。手指刚触碰到大腿内侧的皮肤时,李嘉诚整个人剧烈地颤栗了一下。腰腹本能地往前狠狠一挺,像是在迎合,又像是在渴求更多触碰。张兴朝垂下眼睑,随手将手里带回的东西扔在凌乱的床单上,金属撞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哗啦声。他伸出手捏住李嘉诚因为高热而发烫的下颌骨,强行将他的脸转过来,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李嘉诚被打得偏过头去,脖颈转回的动作如信号延迟般慢半拍。他缓慢地把脸转到原位,眼神里终于勉强挣扎出一丝清明,至少意识能到面前站着个喘气的。张兴朝的巴掌再次扬起,这一次力道重了一点。

「啪」

“嘉诚,”张兴朝试图追赶他溃散的视线,“看着我。”

李嘉诚的瞳仁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意识在深不可测的水底上浮。

“我是张兴朝。”

这五个字落进李嘉诚嗡鸣的耳朵里,宛如一根结了冰霜的头发,缓慢地伸进耳道里挠痒。李嘉诚猛然打了个寒噤,眼底的焦距从涣散一点点凝聚,从遥不可及的虚无逐渐切回现实。他看清面前这张写满焦灼与不安的脸。

“阿朝……?”他的声音依旧带着致命的慵懒,但发音总算清晰了那么一丁点,舌头还在跟麻木的口腔打架。

然而,张兴朝都还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李嘉诚就扑了上来。爆发出的惊人速度,根本不像是刚才那摊软塌塌的烂泥。他一把揪住张兴朝的衣领,用近乎蛮横的力量将他掀翻,随即按倒在床上。劣质床垫再次发出沉闷的抗议,生锈的弹簧在两人交叠的重量下被挤压出惨叫。

李嘉诚的嘴唇不顾一切地追了上来,毫无章法地猛烈吸吮、啃咬,两人唇齿交缠的呼吸间全是清甜的药味。他的牙齿磕在张兴朝的下巴上,一边发狂亲吻一边急切地追问:“能上你吗?阿朝,我能上你吗?”

他的舌头蛮横地撬开张兴朝的齿关往深处探,发抖的手则急躁地往下摸索,试图解开张兴朝腰间的皮带扣。可手指实在是不听大脑的使唤,皮带扣发出两次急促的碰撞声,却死活都没成功解开。

张兴朝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偏开头大口呼吸空气。李嘉诚的嘴立刻如影随形地覆上来,贴着他的嘴角、下巴、脖颈,在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到处发情乱拱。这具因为杀戮和药物而扭曲的身体,内部的欲望被无限放大,变成了只求发泄的暴戾本能。

“你先给我起开,”张兴朝推拒着身上沉重的躯体,“你起来我就让你上,起来!”

这句话就像是拥有最高权限的休眠开关,按下去的瞬间,李嘉诚狂躁的动作戛然而止。原本布满情欲和暴戾的眼睛里闪烁出亮晶晶的乖巧,他顺从地撤开压迫的身体,从张兴朝身上翻了下去,规矩地跪坐在床头,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安静等待。

张兴朝坐起身,伸手摸向扔在床边的铁链。

大概一米多长,满是暗红色的铁锈。它原本锁着一辆早已报废的自行车,张兴朝卸下了自行车后轮,将铁链和那把锈迹斑斑的黄铜小锁,一并揣进了兜里。他抖开铁链,将那圈粗糙的金属缠上李嘉诚的脖子,绕一圈留出一截用黄铜锁扣住。接着拽住铁链的另一头,利落地将其绑在床头的铁架上,用力拉紧。

整个过程中李嘉诚一动不动,沉重的铁链垂在他起伏的胸前,铁锈剐蹭着锁骨,勒出一道棕红色印记。他迷离的眼神缓慢地在铁链和张兴朝的侧脸之间游走,非但没有感到屈辱,反而像一个即将接受洗礼的狂热信徒,他眼巴巴地瞅着张兴朝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张兴朝看着他这副尊严尽毁的模样,眼底略过不忍,却只是冷淡地吐出几个字:“先忍一下。”

说罢,他转身准备走向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浴室。

李嘉诚见他要走,骨子里不禁涌起被抛弃的委屈和恐慌。他跟着也要冲下床,可脚尖才刚沾到地面,就被脖子上焊死的铁链狠狠勒了回去。庞大的后坐力将他扯得仰面跌倒,屁股扽在地板上。李嘉诚狼狈地跌坐在床边,一只手捂着被磨出血痕的脖子,另一只手仍在半空中挥舞,妄图去够张兴朝的衣角。铁链被崩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在他脆弱的咽喉和床头之间拉扯出一道僵直的弧度。

“别走……阿朝,你别走!”李嘉诚眼眶通红地望着张兴朝决绝的背影,近乎哀求地哭诉。

张兴朝在通向地狱的浴室门口停住脚步,声音比塞外的黑夜还要凄凉:“我还能去哪儿?我不走。”

尸体流的血并不算多,心脏停止泵血工作后,全身的血液循环便彻底陷入死寂。这也从侧面印证,李嘉诚抡下石头的力道是何等暴戾且致命,这人几乎是在顷刻间就被砸烂了脑干,死得非常痛快。

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后半夜估计会有一场暴雨。大雨会如上天的恩赐般,将外面所有罪恶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就在张兴朝脑子里飞速盘算的时候,窗外适时劈下一条惨白的刺目闪电,将逼仄的空间照得明如白昼。紧接着,头顶炸裂开一阵滚滚的闷雷,仿佛要把这破旅馆的屋顶生生掀翻。

由于极端的焦虑和压抑不住的反胃感,张兴朝在室内不停地来回踱步。李嘉诚趁着张兴朝走近的每一个空档,死皮赖脸地伸出手去扒拉他的裤腿。沾满精斑的内裤下,因药物刺激而充血的阴茎一直硬得发疼。

张兴朝实在被他蹭得心烦意乱又隐隐作痛,他只好顶着巨大的压力趴到地板上,用嘴帮李嘉诚泄了两次火。仅仅过了不到几分钟,那该死的性器竟然又狰狞地挺立起来。张兴朝的舌根和下巴酸痛得快要脱臼,等他最终狠下心肠,转身去翻找塑料袋,准备往卫生间运东西时,李嘉诚竟然又瞅准了时机,不要脸地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裤裆里蹭。

忍无可忍,张兴朝不耐烦地拨开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恶狠狠地低斥:“上一边儿去,老实呆着。”

浴室里,那颗蒙着灰尘和水垢的白炽灯,散发着孱弱的惨黄光晕。光线打在发霉的白瓷砖上,反射出阴森的冷光。用来包裹尸体的脏帆布剥落了一半,死者眼白上翻,面容极度扭曲的脸赫然暴露在空气中,失去活物光泽的虹膜正盯着浴室的天花板。

张兴朝咬紧下唇站在尸体前,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静静对视。

在这一刻,他耳边响起姥爷生前的谶语——你承担不了后果。张兴朝垂下眼眸,地上这滩黏稠的死人血,还有碎裂成渣的森森颅骨,这就是因果。而现在他正站在这堆因果里,代替某个人将报应照单全收。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姥爷口中会将人吞噬的「后果」,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化作一座庞大的孽缘之山压在脊骨上,他喘不过气。

他下定决心蹲下身,从旁边缺损的马桶盖上拿起从旅馆后厨顺出来的刀。

不锈钢的剔骨刀刃口不算长,却磨得锋利,甚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寒芒。刀柄被他掌心沁出的冷汗浸透,捏在手里滑溜溜的。

在举起刀的一秒钟,张兴朝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开始闪现幻觉,脑子里走马灯般跑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姥姥满是皱纹的粗糙手背,正在涂抹绵羊油;李嘉诚像只护食的幼狼一样嬉笑着咬住他的脸颊,口腔里弥漫着西瓜味泡泡糖的香精味;舌尖舔过冰红茶塑料瓶的螺纹口;自己自虐般拿起锋利的剪刀,剪开自己的舌尖;还有……李嘉诚呆滞地坐在满载矿石的平板车车厢里,四周密密麻麻地围拢着一圈窃窃私语,来看热闹的厉鬼。

张兴朝甚至觉得,肚脐眼上那个早就应该愈合的穿孔,忽然严重发炎了,不然为什么会痒得如此钻心刺骨,痒得让他想捅开自己的肚子。

同吃同住的重刑犯狱友,还真教给他一些狗屁不通却管用的人生哲理:人一旦被逼到了绝境,确实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闭着眼睛扎下第一刀。

刀尖刺穿人类皮肤的时刻,传导至掌心的反作用力让张兴朝浑身一激灵。根本不是在案板上切猪肉的感觉,他切过动物的肉,太清楚刀锋干脆利落地划过死肉筋膜时的钝涩阻力。但现在刀下的东西是他的同类,皮肤下面或许还残存着未褪尽的体温,强健的肌肉纤维依旧保持着属于活物的弹性。当刀刃剖开它们时,那些皮肉正在为它们死去的宿主,做着微弱的抵抗。

暗红色的血液如泉涌喷溅,在肮脏的瓷砖上迅速蔓延扩散,最终汇聚成一滩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狰狞形状,随后顺着地面的倾斜角度潺潺向着下水道口流去。血管里还未来得及凝固的浓稠液体,正钻出切开的平整创口向外倒灌。

张兴朝再也无法忍受,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胃里疯狂翻滚的酸水,混合着中午咽下去的残渣一起涌上来呛进鼻腔,他冲向洗手台,呕吐物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弯下脊背,一只手撑在冰冷滑腻的瓷砖墙壁上,另一只手却犹如焊死般依然握着沾满鲜血的剔骨刀。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传来铁链躁动的哗啦声。李嘉诚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疯狗,正发出极度焦躁的呜咽。声音隔着薄门板传过来听不真切,但语调里的急迫感简直要将人逼疯。他像是嗅到主人濒临崩溃的气味,急得在床头那一平米的地方团团打转,拼命拉扯脖子上的铁链,想要撞破那扇门冲进去,却只能被锁在原地。

张兴朝用沾着血点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给自己定的心理极限是六刀。

六刀,已经足够将一具强壮的成年男性尸体大卸八块,切成刚好能塞进行李箱的碎块。他清晰地记得这个毛骨悚然的操作流程,狱友在放风闲谈时硬灌输进他脑子里的所谓手艺。那人用专业的口吻叮嘱过他:“千万别从关节处硬砍,骨头比你想象的硬,分分钟卷了你的刀刃。你得从肌肉和骨骼最脆弱的连接处下刀,顺着肌理的纹路走,就当自己是个屠夫,正在切一块肥美的带筋排骨。”

第一刀,放血。第二刀,开膛。第三刀,分肢。

当他强撑着切到第三刀,试图斩断粗壮的大腿骨时,他的整条右臂已经累得不受控制地疯狂抖动。这把后厨的剔骨刀终究不够锋利,刀刃艰难地磕到坚硬的腿骨时,他不得不像个变态的伐木工一样,双手握住刀柄,用野蛮的原始力量前后来回锯。他的手腕酸痛得仿佛要从关节处断裂,极端的恐惧与高度的精神紧绷,让他的手心不断涌出冷汗。沾满油脂和鲜血的刀柄在他的掌心里频频打滑,好几次刀险些脱手飞出,直直扎进他自己的脚背。

当第四刀切断脊椎骨的时候,张兴朝哭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啕,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大颗眼泪无声无息地决堤,砸落在血肉模糊的尸块上,砸落在黏稠的血泊里,最终溅落在自己沾满污秽的赤裸小臂与膝盖上。

他为这世间所有荒诞不经的罪恶与无可奈何的宿命而哭泣,为这个素昧平生却死无全尸的倒霉鬼哭;为自己沾满罪恶永世不得超生的灵魂哭;更为那个被生锈的铁链像狗一样拴着、连神志都无法清醒的李嘉诚而哭。

他真的太累了,那种累是能粉碎理智的酸痛。他已经数不清在这个犹如屠宰场的密闭空间里,究竟崩溃过多少次。累得甚至想直接躺平在这滩血肉碎块里,将剔骨刀痛快地戳进自己的心脏,就此了结。张兴朝抱住自己沾满鲜血的胳膊,在血泊中无声地哽咽颤抖。他暴躁地挥起拳头,一拳又一拳砸向旁边坚硬的瓷砖墙壁。直到指节处的皮肉破裂渗出鲜血,钻心刺骨的物理疼痛才勉强将他即将溃散的理智重新拉回修罗场。

第五刀。第六刀。

最后,他咽下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恐惧,像一台没有情感波动的绞肉机,机械地完成了最后的肢解。他将那些沉重的肢体碎块,一件一件塞进黑色的巨大行李箱里,用力拉上拉链。

张兴朝浑身上下早就被瀑布般的冷汗和浓烈的血腥味浸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立在马桶旁的行李箱。随后一把拧开墙上的淋浴头,像个疯子一样冲刷着浴室里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冲刷着瓷砖缝隙里残留的肉屑,最终把水流对准自己,用一种几乎要剥下一层皮的力道,将残留在体肤上,代表罪恶的殷红血迹冲洗得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当他摇摇晃晃,仿佛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走出浴室时,李嘉诚的姿势和之前比没太大变化。他只是软绵绵地歪靠在床边。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缓慢地抬起头。

原本被药物拽至半空的空洞眼神,此刻有了落地的重量。视线生出了实质的触角,能够跟随着张兴朝靠近的步伐而移动。狂暴的药效逐渐消散,李嘉诚溃散的意识开始一点点艰难回笼。就像是狂风骤雨退潮后,突兀地裸露在沙滩上的黑色礁石,虽然依旧湿润,却已经恢复坚硬的质地。

“我杀人了吗?”李嘉诚干裂的嘴唇开合,清晰冷静地吐出几个字,再也没有之前的含糊不清。

张兴朝被掏空的腿在此刻软了下去,他颓废地跌坐在地上。刚洗过一个漫长的冷水澡,他浑身上下赤裸着,不着寸缕。让人看不出刚才在隔壁的房间里,究竟干了什么勾当。但是浓烈的铁锈味根本无处藏匿,那股味道犹如附骨之疽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张兴朝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回答:“看起来是的。”

李嘉诚盯着他的脸愣了几秒,目光从他眼角的红痕移到下巴上抓挠出的血迹,再移到胸口揉搓过的湿痕。他低下头摊开双手,发现也有褐色血污嵌在自己指甲缝里,语气困惑:“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被下药了。”

“被谁?”

“我不知道。”张兴朝疲惫地阖上眼睛,“你失踪了三个小时,我到处找不到你。”

李嘉诚陷入长久的沉默,他消化着这个足以摧毁正常人理智的恐怖信息。很快,他眼底的疑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的释然与笃定。他的眼睛锁住张兴朝,轻声问:“那接下来咱们要干嘛?”

“做爱。”

张兴朝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将地上的李嘉诚捞回凌乱不堪的床上。

床单上大喇喇地残留着之前李嘉诚留下的斑驳精液、星星点点的干涸血迹、汗渍,乱七八糟的。李嘉诚顺从地仰面躺下去,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脆响,粗糙的铁环在生锈的床头架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张兴朝跨坐在他滚烫的身体上,他一边用沾着冷水的手指解李嘉诚半退的裤子,一边用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盯着他:

“叫点什么。”

李嘉诚一头雾水,虽然野蛮的药劲儿已经苟延残喘,化学药物遗留下的眩晕感依然控制着他的大脑中枢。整个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在他面前扭动摇晃,他几乎是凭借着深入骨髓的本能,张嘴便喊:“阿朝……”

话音未落,张兴朝一把拽起他的胳膊,竖起两根手指,对准李嘉诚胳膊弯处跳动的青色静脉,狠戾地抽了下去。

皮肉相击的清脆的声响,在寂静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李嘉诚吃痛短促地啊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不对,”张兴朝正色,苛刻地盯着他,“再叫。”

李嘉诚迟钝的大脑在药物的余韵里,艰难地运转着齿轮。他想了很久,想得额头都渗冷汗。一个被封印在岁月深处的词,带着属于童年最后一丝纯净的温度,从腐烂的记忆深渊里漂浮而上。

“……哥哥。”他微弱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令人心碎。

张兴朝眼角抽搐,苦涩且混合着玻璃渣的暖流贯穿了他的心底。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俯下身用力地吻住李嘉诚那张吐出禁忌称呼的嘴唇。

这是一个血腥绝望的吻,充满铁锈味和眼泪苦咸的津液,在两人的唇齿间掠夺。铁链在他们剧烈起伏的肉体之间无休止地晃荡。冰冷粗糙的金属贴着两具因为恐慌和兴奋而发抖的皮肤,摩擦出病态的快感。

捅到最想捅的穴点,满足的侵入感简直称心如意到了极点。整个过程中,李嘉诚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爆发出阵阵战栗。再加上体内残存药效的催化,他轻易地就能将张兴朝的身体完全吃下,全部填满。他像只交欢的兽,嗓子都快要喊得撕裂出血了。

直到交媾进行到一半时,李嘉诚一个翻身,将骑乘的张兴朝压换到自己身下。

随着他剧烈的翻身动作,铁链丝滑地扭转了一圈,长度卒然收紧,如同绞索勒进气管。肺部的空气刹那间被粗暴地掠夺,变得稀薄。这种濒死般的窒息感,让大脑神经分泌出庞大繁复的多巴胺。缺氧导致他全身上下每一寸敏感的皮肤,都变得一触即发。张兴朝的手指仅仅只是在他布满汗水的背上随意划过,却宛如千万道强悍的电流,残暴地直接贯穿他的整条脊椎。

李嘉诚红着眼,伸手掐住了张兴朝的脖子。

手掌严丝合缝地贴住他的喉结,修长的指节一点点收拢,一丝不苟地增加着扼杀的力道。张兴朝的瞳孔在缺氧中骤然放大,嘴巴痛苦地大张着想要呼吸,却根本吸不进哪怕一丝救命的空气。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些被封印的恐怖记忆狂暴地席卷而过——母亲在井水里挣扎,机井房外撕裂黑夜的惨白闪电,漫天瓢泼的雨水混合黏稠的血水……

可此刻的感觉,又与那场噩梦诡异地重合又背离。现在,他被掐住脖颈,剥夺生存权利的同时,后穴里还在被滚烫的硬物凶狠地摩擦顶撞。许久没人碰过的前列腺被一次次以高速且残暴的力道碾过,他被钉在窒息的惊恐与肉体的快感之间。整具灵魂仿佛被重塑般撕扯拉长,再狠狠折叠。即将融化、濒临宕机的大脑,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到底什么是骨肉分离的痛,什么是直达天灵盖的爽;什么是对死亡的恐惧,什么又是对毁灭的渴望。

他更是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正在经历一场漫长极乐的死亡。所有的感官只剩下极致的刺激,连一声求饶或者呻吟都叫不出来,破碎的声音都被他弟那双手掐死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细若蚊蝇的气音。

就在那个马上跨越生死界限的临界点上,他被操射了。

生平第一次,在前端完全没有任何物理触碰的情况下,仅仅依靠后穴被撑裂碾压的顶弄,直接被干到了高潮。

浓稠的精液射在自己紧绷的小腹上,温热黏糊的液体顺着因为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腹肌沟壑,色情地往下流淌。张兴朝整个人像被快感抽空灵魂的破败躯壳,在杂乱的床单上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的眼球不住上翻,十根手指的指甲陷进李嘉诚手腕的皮肉里,抠出深深的血痕,无知无觉。

被这样绞紧,李嘉诚的大腿肌肉剧烈颤抖着,腰腹猛地往前连挺了数下,将那些滚烫浓稠的欲望,尽数交代在了那具还在收缩的身体深处。

高潮过后是漫长的死寂,他松开掐着张兴朝脖颈的手,瘫倒在他哥汗水淋漓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气。当一切狂暴的风雨平息后,李嘉诚缓慢地拉起张兴朝脱力的手,虔诚地放在自己布满吻痕的脖颈上。张兴朝迟钝的手指,清晰触碰到他喉结的位置,能感觉到跳动的咽喉脉搏,仿佛里面困着一只想要撞破皮肉飞出来的悲鸣之鸟。

李嘉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了,那些泪珠一滴接着一滴坠落在张兴朝因情欲而泛红的眼球上。泪水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眼角一路滑进汗湿的鬓角里,就像是两条冲破诅咒,在深渊底端交汇的河流。

“杀了我……”李嘉诚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求你杀了我,阿朝……你知道的,全天下只有你有资格这么做。”

张兴朝覆在他颈上的手僵硬地停顿着,没有用力收拢,也没有松开。他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推脱道:“你药劲儿还没过去,等……”

“你早就应该杀了我!”李嘉诚抢断话头,他的嗓音突兀地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尖锐:“我根本就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总有一天会闯出天大的祸,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答应我?你是打算像你爸对你做的事一样,来对待我吗?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张兴朝原本空洞的眼睛暗了几分。那个禁忌的词汇,宛若长满倒刺的毒芒扎进他心脏深处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软肉里。

他暴起一把薅过床头的铁链,用力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扯。李嘉诚发出一声呻吟,整个人顺着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道倒向张兴朝那头。

张兴朝难得如此强势地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那双能看透阴阳的眼睛清冽地盯紧李嘉诚写满绝望的眼底。

“我是个孬种。”非常明显的陈述句,“我既没种狠下心逼你去精神病院住院,又没种眼睁睁看着姑姑伤心。所以我只能像个废物一样,陪着你一天天在这里拖着,我一个除了能带着你逃跑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孬种,凭什么杀你?拿什么杀你?”

他嘲弄地冷笑了一声:“不要以为我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把我当成什么可以审判生死的救世主,我不配,我也根本不需要你的忏悔。”

说完,张兴朝耗尽所有力气般滑落手臂,他伸手捞起藏在床缝深处的钥匙,利索地给李嘉诚解开颈上的束缚。铁链当啷落地,张兴朝轻柔地伸手,将李嘉诚哭得凄惨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声音低沉,仿佛某种古老且无比坚定的恶魔契约:“有什么我们都会一起度过的,好吗?”

李嘉诚的眼皮贴在张兴朝脖颈上那道被自己掐出来的青紫红印,他的心脏宛若在冰面上被巨石砸中的冰雕,在胸腔里稀稀拉拉裂开。无数道细纹从心脏的最中心向外扩散,每一道裂纹的炸开,都伴随着灵魂碎裂的声响。

他变回了天真的傻乐乐,窝进张兴朝充满血腥味的怀抱里嚎啕大哭,一直哭到了天边泛起破晓的鱼肚白。

……

他们带着后备箱里的尸体,又开着车往西极速狂飙了两天。

真的已经到了危险的物理极限了,大漠里的天气实在太热,高温正在加速尸体的腐败。不仅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已经完全掩盖不住,甚至尸水也将要渗透塑料袋流淌得到处都是。

乌拉盖戈壁滩上天空蓝得过分,纯粹、澄澈,蓝得近乎妖异,让人产生一种会如名贵瓷器般碎裂作响的错觉。他们把车开到一处荒无人烟的腹地,四周全是漫无边际的浅褐色碎石和沙粒,遥远的地平线在视线尽头弯成遥远模糊的弧线,隐约有灼热的热浪从地表升腾而起,将原本笔直的地平线揉搓发皱,空旷的天与地之间没有任何缓冲过度。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他们如同两个即将执行神圣仪式的死神,熟练地腾空油箱,将汽油均匀地泼洒在汽车内外。

做完这一切,李嘉诚从口袋里摸出被压瘪的烟盒。他点燃了一支,深吸一口,将沾着他唾液的香烟自然地递到张兴朝唇边,随后自己又重新点上另一支。两支香烟的暗红色火星,在寂寥的荒漠烈日里微弱地明灭着,像是即将被掐灭的招魂灯。

张兴朝将那支烟叼在干裂的嘴里,深深抽了一大口。浓烈的尼古丁混合着空气中刺鼻的汽油味,狂暴地涌进他的肺泡里,辛辣的刺激感呛得他险些咳嗽。

天地之间空阔得令人心慌,没有声响,偶尔一只干瘪的沙蜥从滚烫的石缝里警惕地探出头来,用黑豆似的小眼睛快速地眨动一下,又如幻觉般倏地缩回黑暗里。细微的沙沙动静,反倒将四周衬托得更加死寂。

张兴朝看着那只沙蜥消失的方向,随意地将手里燃烧着的打火机,扔进被浇满易燃物的车厢深处。

「轰——」

妖异大火顺势而起,以吞噬一切的姿态窜起足足几米高。足以烤焦毛发的滚烫气浪,夹杂着皮革的恶臭猛地扑面而来。

火苗先是舔过藏匿着罪恶的后备箱,紧接着是整个车厢,最后张狂地将残破的车身包裹在一团耀眼的烈焰之中。疯狂的火苗在暴虐的荒野风中扭曲地蠕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熏得人睁不开眼的黑色浓烟,犹如一条邪恶的黑色巨龙盘旋升空,又在高远的天空之上,被狂风无情搅散,远远望去,那道黑烟仿佛是正消失于人间的路。行李箱的尼龙拉链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滴落。代表着深重罪孽的熟肉味被贪婪的火舌吞没后,最终异化成一股令人反感的蛋白质气味。这股味道诡异地混杂在汽油味和焦糊的钢铁融化味里,很快将会遗落在这片荒野中,仿佛世间根本不曾存在过。

他们两个并肩站在烤人的火光前,冷漠注视着那团翻滚的黑烟。

张兴朝仰起下巴,入迷地望向头顶低垂的云幕。那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美感,厚重的云层压得那样低,云层的边缘几乎要暧昧地蹭着远处起伏丘陵的额头。却又偏偏在极度压抑的绝境中,吝啬地留出一线柔和的阳光,从厚重云层与遥远地平线的狭窄缝隙里漫溢而出,光芒破碎成千万片薄如蝉翼的金箔,贴着滚烫的地表四处流淌。

这一切都纯净得仿佛无事发生,张兴朝扯了扯嘴角,由衷地感叹道:“天气真好。”

李嘉诚微微偏过头,从鼻腔里吐出一口浓郁的蓝灰色烟雾,焚尸火焰正在他漆黑深邃的瞳孔里跳动。伴随车窗玻璃在高温下纷纷炸裂成粉末的噪音,他附和了一句:“是啊,真恶心。”

张兴朝突然低低地嗤笑出声,他吸入最后一口烟,然后屈起指节将烟头弹进了面前的火海里,舒展地伸了一个绵长的懒腰:“真是让人对明天充满期待呀。”

“期待什么?”

“期待我们的人生,究竟还能烂到什么程度。”

“应该……烂不到哪儿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

“据说12月21号就是世界末日了。”

 

——END——

Notes:

『然而我们都知道,世界末日并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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