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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人的生命中如果将要出现灵魂伴侣的话,他的手臂上将会出现一段类似纹身一样的句子。
这段时间,岛田家的少主半藏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只因他的手臂某天忽的出现了一句奇怪的话,倒也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内容,只是让半藏感到有些疑惑,因为在他手臂上出现的句子看起来并不完整,看上去就像是突然被截断了。在他尝试洗澡,和其他方式尝试等待它慢慢显现却依然无果之后,半藏只得放弃想要知道整句话的想法。
“你一直来祭奠一个死在你手里的人”这就是半藏手臂上出现的句子,在它的末端有个若隐若现,像是被擦去的字迹,使得这句话看上去像是没说完一样。而这句话的内容,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句话里涉及的杀戮与死亡足以令他们恐慌,但这对于祖上便涉黑的岛田家未来继承人的半藏来说则不存在任何威慑力,毕竟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接触家族事务,见多了关于岛田家族的黑暗面,躲过了不少专门针对他的仇杀,杀人同样也不是第一次,总不能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有不让他反击的道理。半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作为少主的自己会有一个类似仇人的灵魂伴侣,看起来,他或许会在未来某次祭奠时遇到这个人。
能从句子里得到的线索不多,作为岛田家的少主,他的每一次出刀都不是随意的滥杀,能让他出手的基本都是岛田家的敌人,他不认为自己会好心到祭奠一个死于他刀下的敌人。而他的那位灵魂伴侣,在祭奠时特意找到他,是寻仇还是有别的目的?对方又是这个被他杀死的人的什么人?作为半藏的灵魂伴侣,他的存在是否又会威胁到岛田家?这个问题令向来冷静的少主苦恼了几天。随后他很快将这个事情抛在脑后,毕竟少主的心中更为重要的是岛田家的家业,还有他顽劣的弟弟源氏,与灵魂伴侣的相遇不知何时才会发生,他需得顾好现在。很快,他又恢复成往日那般的优秀模样,再次得到了父亲与长老们的夸赞,称他不愧是家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为了不让这个句子影响到他的日常,他请人为他在手臂上纹身,将那有关灵魂伴侣的句子掩盖在纹身之下,随后他将关于灵魂伴侣的所有猜测与想法全都抛诸脑后,他不能将注意力放在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不知是敌是友的神秘人身上。家族才是重中之重,以他的身份,未来的伴侣多半是家族为他安排好的联姻,一切都是为了岛田家族进一步的发展和壮大。就算将来他真的遇到了这位灵魂伴侣并为之心动,但对方若是对家族不怀好意的敌人,他也一定会狠下心将其诛杀。
谁都不知道发生在岛田半藏身上的这个小插曲,他没有向身边人倾诉甚至询问过灵魂伴侣相关的事,以至于他也错过了与弟弟源氏交流的机会,仿佛是命中注定那般,源氏的手臂上同样也出现了一句话。
源氏并不像半藏那样深思熟虑,他对灵魂伴侣的存在感到好奇,对方会是什么模样?在哪生活,什么性格?但是他又很快意识到,他与对方第一次见面并不是一个好场合,只因他的那句话是: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他与灵魂伴侣的见面,对方便认为他要杀死他,多么悲哀啊,对方想必把他当成与岛田家沆瀣一气的恶党了,哪怕源氏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体里到底流的还是岛田家的血,虽不是被当成未来家主的位置养大,却也是被教授了一身武艺,作为未来的家族二把手培养着。尽管源氏本人不想承担这份责任,并因此和家人大吵一架,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自己不愿意,手上也早已沾染鲜血了。
想必他的灵魂伴侣,一定不屑于与他这样的人为伍吧。
源氏默默的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一开始期待的心情不复存在,他翻箱倒柜寻找曾经使用过的护臂与绷带,将句子隐藏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痕迹来,继续装作吊儿郎当的模样,对着父亲和哥哥的训斥左耳进右耳出,逐渐也将灵魂伴侣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灵魂伴侣句子的出现显然拨动了兄弟二人的心弦,只是两人都十分默契的选择了对家人隐瞒这件事,半藏不想自己游手好闲的弟弟拿这件事取笑自己,甚至真的到了那一天到来之后出手捣乱,他并不想因为这些多余的事将他们的兄弟关系弄得更僵。而源氏也不想自己的句子被哥哥发现端倪,以他对半藏的了解,今后他一定会盯紧每一个源氏的任务对象,如果真的让半藏确定了他的灵魂伴侣,他不确定半藏是否愿意放对方一条生路。
如果对方也出现了灵魂伴侣的话会怎样?源氏光是想想都觉得荒谬,像他哥哥这样的人,谁喜欢上他可真是灾难。至于半藏,他则认为以源氏现在的情况,不做个花花公子都已是万幸,遇上真爱?只能希望对方不是个比他更荒唐的存在。
世上本就多得是出现了灵魂伴侣句子却未和那个伴侣在一起或是走到最后的人,而他们这种生在封建大家族的孩子,想要婚恋自由更是痴人说梦,尤其是半藏,岛田家族的未来夫人可是需要在危难之际撑起整个家族的存在,不存在有着灵魂伴侣这样的名头就可以让长辈们网开一面的可能性。
或许是察觉到了源氏近期的心不在焉,半藏为他安排了更多训练,现在不似从前,随着半藏逐渐接手家族事务,他已经不能陪伴在源氏身边和他一同练习了,那忙碌的样子让源氏的内心对这个家的一切更加抵触,更别提父亲与长辈们也开始为源氏安排暗杀任务,宣告着他也要为这个庞大的帝国效力。可是源氏不愿意做家族的傀儡,开始逃学跑去游戏厅一呆就是好几天,最后还是半藏特地挤出时间抓他回家,只是看着在游戏厅沾染一身烟酒气的源氏,为了不让他回去多挨一顿打,半藏将他拉去了澡堂让他好好洗了澡。
泡完澡之后两人坐在桑拿房里,源氏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半藏的纹身上,他想着,这也是黑道家族继承人不可避免的一环吗?如果他要纹身的话,他才不会像半藏一样纹上代表家族的神龙,可以的话,源氏会给自己身上纹上一只麻雀,最好呢能把宗次郎气个半死,哪怕事后要被压着去消掉,能让父亲生气,那也值了。
至于他自己的手臂嘛,他则用了一条白毛巾挡住那条关于灵魂伴侣的句子,在桑拿房里带毛巾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半藏没有对此抱有任何怀疑,比起这个,他斟酌再三,对源氏劝道:
“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该接手些家族事务,不该这样每天游手好闲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源氏自步入青春期起就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叛逆,这次他与兄长的谈话依然不欢而散,他不愿意为岛田家族做事,一方面也是不想遂了家族那些人的愿,成为他们操纵的傀儡。这个家有一个半藏在不是便足够了吗?另一方面他始终没忘记他与灵魂伴侣初见时的那句话,源氏不愿创造杀戮,但是很多时候,事情不是他想逃避,就能逃得过的。
源氏最近在游戏厅里交到了一个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的朋友,他们两人能一起泡在游戏排行榜上争夺第一名的位置,对方似乎是住在附近的普通学生,完全不知道源氏是黑道家族的少爷,只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与他分享着关于学校家庭中的趣事,还会分给源氏他家里做的便当。
毫无疑问,这对源氏而言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从小,他身边便没什么朋友,除了山神雾子这个小小玩伴之外,他最为亲近的同龄人便只有半藏,可是半藏没有多少游戏时间,随着他越长大,他便越来越像他们的父亲,管束他,规劝他,他们有多久没在一起玩耍过呢?源氏已经想不起来了,他敬佩自己的哥哥能接住家族对他的所有期待,但是也不得不确认,半藏离他越来越远,哪怕他们几乎每天都能见面,他却一点都触碰不到他,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条巨大的鸿沟。
然而这份关于朋友的小小幻想某一天还是被家族亲手碾碎了,他的“朋友”被半藏的亲信压在地上,写满了阴谋的纸张被丢到源氏眼前,兄长的脸上满是失望,源氏愣愣的,听着半藏对他朋友的宣判:
“你竟然没发觉这是个潜入到你身边的奸细,还对他如此信任。源氏,你的表现实在是太差劲了。”
半藏知道他的话必然会伤到源氏的心,但是他不这样做不行,身为岛田家的一员,他们必须学会防备身边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亲人。是的,半藏同样也被教导过,要防备源氏的存在,哪怕他们是一母同胞的至亲,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他理应铁石心肠,给源氏一个教训,可如今他看着源氏失落痛苦的模样,内心却也是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紧,身为兄长的那一部分灵魂同样也为源氏感到悲伤。
源氏没有反驳哥哥的话,他只是在注视着经受拷打后一言不发的,他的那个“朋友”,看着对方渗血的伤口,听着对方凌乱的呼吸,他忽然开口说道:
“让我来了结他吧,半藏。”出人意料的发言,半藏的亲信正要劝阻,源氏紧接着又说道:
“求你了,哥哥。”
他知道,如果由半藏他们动手,想必对方一定会让他受更多折磨才能得到解脱,眼看着半藏他们已经离开,源氏解开对方身上的束缚,他的朋友没有任何反抗,眼睛被凌乱的发丝挡着,牙齿已经被打落,说话都漏风,他对源氏说道:
“源氏,就算你恨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太渺小了,唯一能够接近岛田家的核心的办法就是在你身边卧底,哈哈,我本来还以为自己挺成功的,只是没想到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我小瞧岛田家了。
或许你会纳闷,为什么我要靠近你,因为我要复仇,我要向你们整个岛田帝国复仇!源氏,你自以为出淤泥而不染,可是,自从你降生在岛田家的那一刻,你便同样是罪人,生来就是岛田家的走狗!因此,我利用你一点都不会感到愧疚。
哈哈,想起你跟我说起灵魂伴侣的天真样,真好笑啊,你以为你们这样的人,还能找到一个纯粹的伴侣吗?瞧瞧你手臂上的句子,你和你的灵魂伴侣相见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要互相杀戮。”
那人说完这一大段话,早已是气若游丝,源氏依然安静地看着他,轻声问道:
“说完了吗?”他举起那把父亲送给他的刀。
“再见,我的朋友。”源氏将刀挥了下去。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源氏,他变得更加放浪形骸,过上了醉生梦死的生活,这让兄弟两的父亲,岛田家的现任家主岛田宗次郎更加愤怒,他数次斥责源氏的不像话,源氏却充耳不闻,要么离家出走跑到各种游戏厅网吧过夜,偶尔回家也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的打游戏。以前还能让他来参加几次家族聚会,现在的源氏却是一点都不愿意沾染关于岛田家的任何事务,哪怕被训斥了也依然我行我素,众人皆叹此子朽木不可雕也,好在他本就不是家族予以期望的继承人,堕落便堕落罢。
宗次郎近几年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情况开始变差,但如今正是知天命的年纪,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可以撑个十年,等到半藏变得更为成熟之后安稳的将岛田家过渡到他的手上,不料一场刺杀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宗次郎突然离世,还未来得及伤心多少,半藏便不得不接过家主的位置,与长老们商量着该如何对外发讣告,处理宗次郎的丧事。然而长老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比起安排前任家主的身后事,他们提起了关于源氏该如何处理的问题。
“他太不像话了!父亲遇袭居然还在外厮混,本就不愿听从家族安排,如今你父亲去世,更是无人能管束他,半藏,你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源氏并不是不想陪在宗次郎身边,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谁都以为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商谈,源氏并不乐意参加这样的场合,半藏和宗次郎便也由着他去了,他离开了家,没有告知任何人他的行踪,以至于家里找到他时,宗次郎早已油尽灯枯,对半藏交代完后事之后,临死前目光仍盯着房门那一处,似乎是在期盼着源氏的到来。
等到源氏赶来时,见到的便是面上盖着白布,了无生息的父亲。
他本该哭泣,双眼却无比干涩,嗓子干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源氏握着父亲那双满是茧子,毫无温度冰凉的双手,痛苦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宗次郎对他严厉却又有着疼爱,或许他今天不该出门的,或许他应该陪同着父亲和半藏一同出席这次商谈,这样便不会发生悲剧,甚至,可以的话,死的为什么不是他呢?
“如果源氏也在场,说不定你父亲也不会去世,至少也多出一线生机,可是他呢?直到事情结束了才出现,如今惺惺作态做出可怜模样,半藏,听叔叔伯伯们一句劝,你得早日安排好源氏,如果他不能为岛田家所用,那你就该尽早清除掉这块绊脚石。”
半藏没有回答他们的话,因为他看见源氏站在门口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一群人。
没等源氏说些什么,半藏先开口了,他让长老们先都离开,显然他已经认同长老们的话,源氏必须为家族出一份力,尽管他知道他的弟弟并不愿意,但事情仍有回旋余地,半藏选择给弟弟一个机会。
等到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二人相顾无言。半藏看着他顽劣的弟弟,在他的放纵之下,源氏不需要承受家族的压力,他过着远比半藏要轻松许多的人生,他就像一只被宠爱着长大,自由的麻雀。作为幼弟的源氏本身也不需要有太重的负担,如果他们只是一般有着权势的家族,源氏甚至可以过着纸醉金迷只需享受的人生。可他们都生在岛田家,有着同样优秀的天赋,同时受着家族的庇护,源氏理应同他一样回报岛田的供养,如果没有家族,他们不会过着比普通人优渥的生活,同样也不会掌握一身本领,足以呼风唤雨,无人能敌。
“我们的生活,或者说岛田的一切,不都是靠着普通人的血肉供养而来的吗?半藏,你比谁都清楚,岛田这样一个庞大的犯罪帝国,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必定都会存在着牺牲,本该普通生活的家庭随时随地都会因为我们的决策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做不到,半藏,我做不到将普通人的生活陷入水深火热中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与岛田为伍了?”
父亲的离世,长老们的逼迫,家主的责任,如今加上源氏的拒绝都让半藏的情绪变得十分糟糕,他的心中满是怒火,现在都什么情况了,源氏还顾着什么“普通人的生活”,他在嫌弃着岛田为他带来的一切吗?源氏说得没错,半藏一直都知道他们这样的家族背后是需要无数普通人的血泪与苦难作为基底,帮助岛田长成一棵屹立不倒的参天大树,他生在这样的环境,注定只能作为养料帮助这棵大树继续生长。现在,他或许真的要认同长老们的想法,将源氏这颗绊脚石,真正除掉了。
岛田家主的左手扶住了左腰的刀鞘,缓缓地拔出了手中的太刀,半藏盯着源氏的眼睛,面无表情,站在对面的源氏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知道了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他将手同样按在了竜一文字上,等待着半藏的行动。
“源氏,我和父亲已经纵容你许多年了,可你知道身为家主幼子,岛田家的一员,本身就有属于自己的责任和担当,我知你不愿与我们为伍,但我同样给了你机会,只希望你能迷途知返。但,你让我失望了。”
半藏一步一步朝着源氏的方向走去,直到现在,他仍抱有一丝希冀,希望源氏能够点头答应,回归岛田家,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他很清楚,这一刀如果真的挥出去,他和源氏的兄弟情分便也彻底断绝了。
源氏的双眸中盛满了悲伤,面对着朝他走来的半藏,他再度开口道:
“半藏,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但是,那也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至于岛田家,我不会助纣为虐,一错再错了!”
话闭,半藏合上眼,等他再睁开眼时,整个人身上开始弥漫着一股杀意,源氏明白,半藏是真的对他动了杀心了。
兄弟二人从前便切磋过无数次,只是过去都是在老师和长辈的监督下展开的对决,半藏到底年长他些许,又勤学苦练,比试的结果通常都是半藏获胜。而随着源氏长大,身体发育完全之后便开始不落下风,加上随着二人都继承了岛田家的神龙之力后,能力更是不分伯仲。只是如今真的展开生死对决之际,源氏的内心远没有半藏那般果决,直到半藏真的举起刀剑,劈向他的面门,当他用竜一文字格挡时,真正感受到那阵杀意时,源氏忽的感觉这一切都很荒谬。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还是他的兄长,与他一同长大,对他爱护有加的岛田半藏吗?
他已经变成了和那些长老们差不多的人,被权力与欲望驱使的岛田傀儡,为了所谓的责任,他可以挥刀砍向血亲,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为什么你能毫不犹豫的对我出手?
思绪飘散之间,源氏一时不察,被半藏接连不断的劈砍击打得连连后退,更快更难以抵挡的攻击也让源氏难以格挡,身上开始出现血肉翻飞的伤口,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衣,源氏变得鲜血淋淋,因强烈的疼痛,脚下一个趔趄露出破绽,半藏趁此机会直接一刀砍入源氏的肩膀,刀被骨头卡住未能继续向下,伤口的剧痛也让源氏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从小到大,源氏哪受过这种程度的伤,而半藏听见弟弟的惨叫却是无动于衷,反而将刀更用力向下压,源氏痛得再也无力握住刀,他的手扯着半藏的衣袖,其用力之深竟将那黑色袖袍扯下,露出半藏那满是纹身的手臂。半藏毫不在意,将刀拔出,温热的血正正好洒在纹身上,将纹身之下那段灵魂伴侣的长句浸润了个透。
那道印记也如同感应般开始产生一阵烧灼感,半藏仍未在意,在情绪驱动下,肉体的小小痛苦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滔天的怒火侵蚀了他的理智,让他忽略了看见源氏受伤内心所产生的痛苦,他眼眶干涩,手臂发酸,看着他已无力抵挡的兄弟,想起父亲在他们小时候所说过的故事。北风神龙和南风神龙,兄弟阋墙反目成仇,他望着那副巨大的挂画,底下信奉着神龙的岛田家,如今也将故事重演,这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就错了?为何他和源氏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源氏失血过多,接近濒死,无形之中神龙的力量浮现在了源氏的身体上,那并不是平日里源氏能完美操纵的能力,像是感应到了这场兄弟交战,亦或是受到了求生本能的影响,神龙操纵着源氏的身体,他再度拿起了刀,发起了对半藏的攻击。然而这不过是强弩之末,半藏轻而易举的躲过了这一击,源氏对他没有杀意,即便如何被神龙操作,他也杀不死半藏。
又一次,锋利的刀穿过了源氏的身体,半藏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皮肉被利刃切断彼此的链接,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反射性的剧痛让源氏松开了右手上的刀,不由自主的捂住了伤口。不平衡的重量也让源氏歪倒在地。他坐在地上,面色苍白,艰难地抬头看向用刀尖指着自己的兄长。金属碰撞的声音告一段落,只余一地鲜红。刀尖上的血迹,伤口处不停流出的鲜血都在证明着源氏的失败,昭告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源氏,我再问一遍,你想好了吗,是抵抗还是顺从站到我身边,成为家族,成为我的助力。”殿中烛火忽明忽暗,源氏已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痛感,尽管源氏的视野中已是一片模糊,但他还能听清半藏的话。只不过受此教训的源氏依然没有服从半藏的意思,他拔出腰间的肋差,划向了向他伸出手的半藏。
兄长本可以完全可以躲开幼弟这毫无攻击性的一击,但是半藏还是任由那把刀划破他的手指,鲜血滴落在已经彻底倒下的源氏的手臂上,但是源氏此刻已经感受不到什么了,虚无与痛苦淹没他的神志,当他看见再度举着刀朝他劈来的半藏,脑中闪过一幕幕画面,是小时候牵着他在花村四处玩耍的半藏,是两个人为了在躲猫猫上赢过雾子躲在房屋高处,看着小姑娘傻傻的在地上找,是他的哥哥在午后面对他时难得表现出的放松......真讽刺啊,明明都被砍成这幅破破烂烂的样子了,明明他自己都快死了,他却对半藏产生不了多少恨。
半藏,等你清醒之后,是否会为如今做下的一切感到后悔呢?
源氏本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源氏没想过,在那场对决之后,他还能睁开眼睛。
距离那场惨烈的对决后已过去许久,受到那样的重伤之后源氏并没有死去,反而是被执行任务的守望先锋成员救了一命。作为代价与报酬,他们告诉了源氏关于岛田家的后续,同时也希望他能效力于暗影守望为他们工作。在这之后,源氏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适应期,他本该是前往彼岸往生的亡灵,重获新生之后却获得了一副全新的机械身躯,首先便陷入了关于自我认知的难题,他到底是智械还是人类?迷茫之中,幸得认识了智械僧侣禅雅塔,在恩师的开导之下,源氏终于才从迷雾中勘破,放下了对于家族与半藏的仇恨,重新认知到了自身的存在。
而半藏,在手刃至亲之后内心并没有产生任何快意,等到他处理完了岛田家族内部爆发的动乱之后,夜深人静,当他独自一人时,后悔的情绪如潮水一般袭来,他杀死了源氏,他的亲弟弟!在杀死源氏之后他获得了什么?岛田家有变得更好吗?
半藏几乎无法休息,每当他闭上双眼,脑海中便会浮现源氏那接近四分五裂的身体,放空的双目,从他身体中流出的血不断扩散成一个圈,彻底将半藏吞没。
除了要处理各种琐碎的家族事务以外,长老们又再一次向他施压,半藏杀死源氏的行为被他们视作一种妥协,这群老人年轻时跟随着宗次郎闯荡,向他宣誓着忠诚,而等到头顶上宗次郎这座大山消失,他们压抑许久的野心全都暴露无疑,意图凭借着长辈的身份控制半藏,控制这个宗次郎看好的继承人,现任的岛田家主。
半藏当然看得出他们心怀不轨,只是任凭他如何优秀,处理起这些尔虞我诈来,内心终究是会感到疲惫的,在源氏离开的第七个夜晚,半藏和源氏的牌位独处着,仍觉得那一天发生的事像一场梦,可偏偏那就是现实。半藏知道自己是个懦夫,他不敢再去面对那一片狼藉,面对弟弟的尸体,将源氏的后事全权交由心腹处理,而今他与这牌位相处着,竟是难得的感到了一丝放松。
明日又将要面对咄咄逼人的长老们,尽管半藏并没有多少睡意,但为了有足够的精力应付长老,他还是合上了眼,奇怪的是,他这次居然睡了过去,做起了梦。
梦里的他和源氏在开满了樱花的庭院中奔跑,源氏牵着他的手,呼唤着他:“哥哥,哥哥,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我想去外边,你陪我好不好?”
他想握紧源氏的手,对方的身体却化作一阵轻烟,随后凝聚成了一只麻雀,鸟儿振翅高飞,飞过院墙,远离了半藏的视线。
再醒来,已是满脸泪水。
他对不起源氏太多,而他也处理不好这已有衰败之势的岛田家族的一滩浑水,半藏已做下错事,再多一件又何妨?巨大的压力令他喘不过气,这个被所有人报以过高期待的新家主做出了所有人都没猜到的决定,他抛弃了岛田家,离开家乡,隐姓埋名,四处漂泊,过上了与前半生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离开了有多久呢?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三百五十六天,在他逃避一样的离开家族之后,岛田城在那些长老们的权力斗争下所属权几度变更,如今不再被岛田家族所拥有,接连的打击使得这个古老的家族元气大伤。现在可好了,新任家主的离家,长老们的斗争,直接使得家族衰败到底,甚至被野心勃勃的桥元占据。
每年到了弟弟死去的日子,半藏都会悄悄潜入这座被桥元占据的岛田城内,来到那副沾了血的卷轴前,祭奠被他亲手杀死的血亲。每一年他都这样雷打不动的,悄声侵入到大殿之中,插上一炷香。其实半藏他根本就不信神佛,源氏想必一定很恨他吧?哥哥为了那些所谓的责任与荣誉杀了他,如今他一厢情愿前来上香祭拜,只怕对方也未被愿意接受他的供奉。
半藏虔诚的向着面前的挂画鞠躬,“神龙啊,哪怕有一丝的妄想,我还是想与源氏见面。”闭着眼睛在心里祈祷的半藏,没有注意到挂画中的神龙眼睛突然闪过的一丝光亮。每次都是这样的祈祷之后,半藏转头离开了,留下这座曾属于他的宅邸,与曾属于这里的人和事。
又是新的一年,半藏再一次来到岛田城,路上他便发觉情况有所不同,他的身后多出了一个跟踪者,这个人实力不俗,若不是对方不慎露出了个破绽,半藏恐怕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存在。桥元家的小喽喽可没有这样的本事,半藏试图甩掉对方,但是却依然被跟到了岛田城,他意识到对方的能力可能并不低于自己。只是路上明明有很多机会,若他是一名刺客,应该早在半藏迈入桥元的势力范围时就该出手。然而这位跟踪者显然没有打扰他祭奠的意思,等到半藏完成一系列动作之后,他忍不住开口了: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你不是第一个来杀我的刺客,也不是最后一个。”他的手开始移向背后背着的弓箭上,翻身对着不算友好的来者射出了威慑的一箭。如半藏所料,来者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强,用刀弹开了他的试探的一箭。半藏观察他的外表,原来是一个身手敏捷的智械,智械开口便是讽刺:“你一直来祭奠一个死在你手里的人,你的弟弟。为此,你不惜孤身一人潜入岛田城。”
话音刚落,只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半藏忽的变了脸色,似是震惊于眼前人的话语,而那一路尾随而来的刺客,其实就是归来的岛田源氏,他正纳闷着,半藏为何会露出这般神情,只是现在还不到他摘下面罩的时刻,他继续与半藏对峙着,暂时不打算先一步出手。
半藏只觉天意弄人,原来他的灵魂伴侣居然是一个智械,一个在他观念里完全上不得台面的智械,纹身下的印记开始发烫,令半藏无法自欺欺人,劝说自己那不是他的灵魂伴侣。他不是没想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可如果是智械的话,不行,绝对不可以。
他好似恼羞成怒一般,主动攻向对面那个智械,源氏不知道半藏他又怎么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在守望先锋与尼泊尔度过的岁月让他学会了不再莽撞行事,这具机械身躯到底还是为他带来便利,他游刃有余的格挡着半藏的攻击,一路游走到了大殿一旁的露台上。
刚被守望先锋救回来时,他只觉生不如死,可是齐格勒博士告诉他,如果想在之后能够自由行动,那么他必须使用新的机械躯体,想要恢复到本来的肉体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且不说他断掉的部位不只有手臂,能救回来一条命都难得,他没有多少选择的权力,更何况,瞧瞧同样使用了这项技术的索杰恩,她不是也行动自如毫无异样吗?
各种药物反应,适应幻肢痛带来的折磨都让源氏的精神变得无比痛苦,那时他唯一能想到的发泄渠道便是恨,恨那个带来痛苦,将他杀死的半藏。可当他内心终于获得平静,原谅过去发生的一切之后,却发现了半藏为过去犯下的错误感到后悔,他离开岛田家,过上了流浪的生活,做着过去的岛田家少主完全不屑的雇佣兵工作,每年到了那个日子,都会风雨无阻的前往岛田城祭拜他的兄弟。源氏知道了这一切,内心只觉五味杂陈,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来自温斯顿的召唤,准备重建守望先锋。
他看了那份邮件,最后决定,给自己和半藏一个机会。
半藏看见了智械忍者面罩下满是伤痕的脸,那双平静至极的眸子,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那不是曾经的源氏会露出的神情,可是他身上的一切,那份神龙的力量又在证明着,他就是源氏。
灵魂伴侣印记那一处的皮肤烫得吓人,只是灵魂伴侣的对象从智械换成源氏的事实并不能让半藏高兴多少,巨大的荒唐感碾压着他的内心,源氏是他的灵魂伴侣,那他之前对他做的事又是什么?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他的灵魂伴侣?命运给他开了好大一个玩笑,更可笑的是,源氏站在他的面前,说他原谅了半藏。
源氏原谅了他,可半藏却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他看向源氏的机械手臂,最终选择了将关于灵魂伴侣的疑问吞入腹中。
他已经没有资格去问了,实际上,就算他问了,源氏也不能给予他答案。当年的遭遇让源氏的记忆出现了些许解离状态,他仍记得许多过去发生的事,可是若要让他想起那条断掉的手臂,他的脑中只余下一片空白,丝毫想不起那上面曾经存在着的,一个关于灵魂伴侣的印记。
最终,源氏向他抛来了来自守望先锋的橄榄枝,随即化作一阵烟雾消失在了半藏面前。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梦一样,麻雀飞离了岛田城的囚笼。
半藏伸手,抓住那根飘落的鸟羽,守望先锋吗?经历了这一切,源氏居然认为他能成为一个英雄,未免有些太过高看他了。只是,源氏既然相信他,他便愿意回应这份期待。
只不过,比起远方的风云变幻,半藏决定,先将脚下的这片土地存在的麻烦解决掉,他身为岛田之人,却抛弃了这片土地导致桥元家族无法无天,横行霸道,普通人民不聊生。他必须终结这一切,这是他该去面对的,应该负担的责任。
至于源氏,半藏相信,若命运允许,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