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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住院部，登记访客之后经过指引到了电梯间，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访客很少，透过一层的玻璃可以看到一片无人的花园。
朴到贤调整了一下运动摄像头的角度，确认了电量后提前开机，避免进病房后开机引发一些未知情况。
电梯飞速飙升的数字让人出现轻微的耳鸣，朴到贤咽了咽口水，转过身，透明的电梯钢化玻璃背后是海边沙滩，正是早春阳光充足的午后，波光粼粼的海面还不算晃眼，碧桦市为数不多的疗养院中，这算是环境最好的一家。
35层，出电梯右转，3504，门口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这间单人病房唯一一位病人的名字，郑志勋。
深呼吸，调整一下领带位置，敲了一次门，门内没有回应。
于是第二次。
到第三次时，门内传来微弱的声音，“请进”。
于是朴到贤推开门，看见穿着条纹病号服的郑志勋背对着他坐在床上，面朝落地窗，窗外是刚刚他看过的景色，海边沙滩。
“要下雨了。”
这是郑志勋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过了很久之后，朴到贤想寻找记忆中第一句话的语调，抑扬，甚至是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觉无处下手，或许一开始他们的见面就是如此平常，郑志勋没有回头的打算，正如之前的观察报告所描述的那样，也正因如此，局里有声音认为每周一次对郑志勋的问话是浪费资源，将出任务的人数从2人改为1人，这是第一周。
“你好，志勋，我是碧桦公安局的警员，你可以叫我朴到贤。”朴到贤坐在了给探视者准备的凳子上。
志勋的脑袋微微垂下，朴到贤上大学时选修过一学期的肢体语言分析学，背对着不太能得出具体结论，他只是感性地下判断，郑志勋此刻或许很苦恼。
接到任务前，他翻看了半年来所有的观察报告，当事人郑志勋，经历巨大创伤昏迷后苏醒之后的问话记录，第一周，他对于讲出自己名字这件事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观察员只能选择像朴到贤现在这样，记录下一些肢体动作变化，通常都是背对着坐起、躺下，第一个月结束时，据观察员所说，郑志勋似乎意识到了他们在记录什么，于是一开门经常可以看到各种奇怪的景象，诸如穿着条纹病号服的郑志勋在病房墙角倒立、扮演衣架等等，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他变得可以较为自如地沟通，当然，他对案件一切关键信息的答案都是不清楚、不知道，记忆力检测也没有显示有失忆的症状，身心科专家经过完全的检测，跟警方说，他这种症状应该说是严重的ptsd比较合适。
上个月开始，局里的会议一致认为，持续对失踪一家小儿子的问话对于龙山失踪案的破获没有任何效果，于是，这个没有任何效果的任务就交给了这位年轻的警员，朴到贤。本以为自己确实是和曾经几次参与工作时充当一些无足轻重的任务，直到昨天中队长韩旺乎一脸正色地把他带到档案室，把一整本的观察记录交给他。
“到贤，我觉得谈话是很有趣的工作，有点像玩找不同的游戏一样，只不过对现在的我们警方而言，不同是什么，这个问题还不知道。”韩旺乎说话时，眼角总带着笑意，但朴到贤能敏锐地觉察出他对于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找到不同，不管用多久，告诉我。我认为……”
韩旺乎欲言又止，匆匆一句“算了”，拍拍他离开了档案室，徒留他一个人翻记录翻到深夜。
首先，问话顺利，需要亲近感。
朴到贤从身后变着法拿出了甜甜圈——这来自档案之中前辈的经验之谈。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掏出塑料袋，郑志勋的身体也慢慢转过来。
“给我的吗？谢谢警官！”嘴上说着感恩的话，动作倒是一点也没客气，冰凉的手擦过朴到贤的手臂，拿走了夹着奶油的甜甜圈。
好冰的手，这是第一感觉，刚刚展露出活泼的举动，体温却像尸体一样冰冷。
“要问问题吗警官哥，快问吧。”这时候倒是爽快了起来。
“叫我到贤就好，其实我也是来看望你的。”问话第二步，通过语言拉近距离。
“啊……到贤哥，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如果有台电脑就好了，我好久没有打游戏了，还有啊，饭，饭的味道太淡了…”郑志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留着新鲜的奶油渍。
朴到贤装作认真地拿出笔记本记录，其实心里明白电脑这种东西目前是不可能提供给他的，不过饭菜味道的问题……
“志勋说的这些，我会给医院反馈的，那我们接下来就进入正题吧。”
对面的人正好咬完了最后一口甜甜圈，时机似乎正好，听到这句话先是不受控制地“啊”了一声，随后向后靠，床已经调到了合适的高度，方便他可以这样随时把自己缩起来。
朴到贤推了推眼镜，开启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例行问话。
“去年的圣诞节前夜，也就是平安夜当天，你们一家四个人选择自驾前往龙山附近的温泉酒店，从碧桦市出发，还记得你们是几点出发的吗？”
“早上6:30。”郑志勋低着头，朴到贤注意到他把自己左手和右手的手指互相捏在了一起，不安地来回搅动。
“当时在出发前或者已经出发后，驾驶员，也就是你的父亲，有没有提及从碧桦市出发到温泉酒店需要多久？”
“爸爸说，四个半小时，到那里还可以正好吃中午饭。”
“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嗯……出现了，事故呢？”
朴到贤警觉地抬起头，下意识确认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拍到对面人的一切微表情变化。
郑志勋的手缠得更紧了一些，偏执破损的情绪流露出来，他深呼吸，隔着几十厘米，也能感觉到他全身在微微颤抖。
刑警所做的，就是这样残酷的工作啊，剖开一个人的心脏，朴到贤在心里想。
“那天堵车很严重，其实到中午的时候，才走了一半都没到，爸爸把车停在了服务区，我们吃了午饭爸爸又休息了半小时，然后继续出发，快到山里时，车也很多，爸爸当时有说，看来去度假的人真的很多，可能是信号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大家都在用手机，导航延迟越来越严重，我们就关掉了导航，跟着车流走。”
“后面呢？”
这不是朴到贤第一次听这一套说辞，除了语气词的区分，其余内容大差不差，全部都是开会时无数次展示出来的问话记录。
全家目前唯一找到的幸存者，小儿子郑志勋的自述。
“后来，天黑了，大约十一点的样子，爸爸很担心我们，我也很困，我躺在哥哥怀里，爸爸换了一条小路，车开得快了一点，我就睡着了…”
“然后呢？”
郑志勋把头埋下去，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声。
这是谈话必须终止的信号，郑志勋毕竟还是一位病人。
“感谢你的配合，实在抱歉，打扰你了，我先走了，好好休息。”
朴到贤合上本子，准备起身离开，埋着头的人突然发出了声音。
“带上伞吧。”
“你说什么？”
“我说，到贤哥，带上伞吧，会下雨。”郑志勋的头抬起来，瞳仁好似在反光，或许是泪膜，他刚刚大概是哭过了，朴到贤心想。
抬头看晴空万里，又不想让郑志勋心里不舒服，还是听他说的，带上了伞。
等电梯间隙，学着韩旺乎说的“找不同”把今天的谈话记录和上一次、上上一次的对比，没看出什么区分，无非是末尾，郑志勋友善地提醒了他要带伞，但这段对话他也没有记录下来。
后来，志勋讲不出来、回忆不起来、睡过去的那个后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半年来的调查，一家四口的车至今还没有找到，而郑志勋也是偶然被山上住的农户发现躺在大雪覆盖的山洞前，昏迷状态，已经大约5天没有进食。案发时正值新年，警察一年到头也休不了几天假，因而局里缺少人手，这都是后来的朴到贤听前辈所说，而前辈之中，以韩旺乎为代表，深深谴责这种放假对工作敷衍的态度，他认为正是当时只营救了郑志勋而没对周围环境仔细侦查，造成了这一失踪案如今越来越具有悬案色彩的结果。
朴到贤想过，如果当时侦查了现场会怎样，以他的思考，大抵不会有什么变化，龙山冬天山顶常年零下20-30度，积雪高至成年人大腿根部，还好志勋较高一些，他的冻伤也仅限于小腿部分，医生说，再晚就会有截肢的风险。正是这样的天气和环境，一切的罪恶都十分容易被掩盖，所以，就算真的侦查了周围，不谈能不能发现什么，大部份警员的身体都会受到损伤。
从35层下来，耳鸣也很强烈，朴到贤又咽了口水，回头望天阴了一些，走出住院部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进了地铁，总觉得今天白忙活一场，找不到什么转机，挫败感涌上来，遂打开手机约饭。
到了店里，三份刀削面已经空了一碗，崔祐齐正在大喊：“老板再来一碗！”话音未落，韩旺乎笑眯眯地已经端了一碗上来。
“我们祐齐今天吃得真棒啊～”
“哥，拜托你别用这种姨母的语气对我们祐齐讲话行吗…”朴到贤一边拆筷子一边吐槽，觉得周身终于放松了下来。
朴到贤的表弟崔祐齐，在日山的医科大学读研究生，似乎受他的职业影响，未来想做个法医，韩旺乎，自己的中队长外加师傅，爱好是当自己觉得可爱的弟弟们的好哥哥。
“所以，今天的找不同有成效吗？”韩旺乎倒了一瓶啤酒递给他。
“仔细对比了之前的问话记录，找不到。不过，这孩子比我想得要好一些。”
“怎么说？”
朴到贤把郑志勋提醒他带伞的事情讲了出来。
“噢，这孩子，有感知天气的能力呀。”韩旺乎用故作高深地语气说。
“旺乎哥说得好像这个小儿子像什么神仙一样。”崔祐齐嘴巴里塞着面也不忘吐槽，“行啦，我要回图书馆了，两位人民警察，fighting！”崔祐齐狼吞虎咽吃完第二碗，对着他俩敬了个及其不标准的军礼，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哥，他是不是没付钱。”
“对的，你付你表弟那份，我付你那份，你付我那份。”
“这是人话吗。”
“我教你怎么找不同，你感谢我还来不及呢，说什么呢到贤。”
朴到贤无奈地看着对面这个笑里藏很多把刀的前辈，默默地结了帐。
“所以，找不同怎么操作？”
“到贤，找不同不是找他的不同，是要找你的不同，这句话明白吗？”
“没太明白？”
“就是说，你要去问不一样的问题，才会得出不同的答案啊。”
“可是，我能问什么不一样的问题？问来问去不都是要他去回忆，那天夜晚车开向小路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到贤，你要问什么问题，只取决于一件事，”走出刀削面店，韩旺乎挡在风口，侧过脸看他，“你想知道什么。”
手机铃声适时响了，韩旺乎接起了电话，面色变得严肃，回 了句“收到”后挂掉，看向他，表情变得胜券在握。
“走吧，去龙山，郑家的车找到了。”
上车之后坐在副驾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喜悦，这是半年来最大的一次进展，如果郑家三人正如之前所推测的已经遇害，这里有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韩旺乎边发动车边说，“到贤，这次之后，希望你能找到那个问题。”
“什么？”朴到贤的眼神在车顶微弱灯光中闪烁，带着迷茫和不解。
“你究竟想问他什么问题。”韩旺乎发动车，踩下油门，“以及我的想法，从第三个月开始就没有变过。”
“郑志勋就是本案的最大嫌疑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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