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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于是初春到来的时候依旧春寒料峭。
他近日来常常恍惚,总以为自己还在江东。江东的春日一向都来得很早,于是他便早早换下了厚重的冬日衣物,结果推门出去又被料峭的倒春寒吹出了一阵感冒。
澜知道他又染风寒,少见地生了气,皱着眉将他拉回了屋内,低着头如同恳求一般低声对他认真说,风寒如果不见好,就不能出门。
孙权知道这是自己理亏,也没有分辩,只闷在房里看那些臣下们为了给他解闷四处搜来的话本。
虽说宫中日子实在无聊,但是那些话本里的故事倒是有趣,让他不知不觉沉迷其中,竟忘了白天黑夜,甚至连澜夜夜来寻他,看他是否好好睡觉的时候,他也将那些话本藏在了枕头下,装作已进入了梦乡,等澜离开又点了暗灯。
如此一来,他倒是冷落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
看到“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时候他才猛然察觉到这一点,不由得低声笑了两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终于是看向窗外。
虽说雪还未消融殆尽,但是桃花已经开了三两枝,而今日阳光正好,虽依旧是凉的,可不比前日寒冷了。
当真是良辰美景。
当初他觉得院子中空荡,便随口抱怨了两句,澜想着哄他开心就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了一株本在南方生长的桃花树,还让人每日精心照料。
他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只说了一句不必太费心。
孙权每天在澜的注视下喝药,如今风寒也已好了不少,那条禁足令也形同虚设。于是终于是合上了陪伴了他好几天的话本子,穿好衣服便抬脚出门,心血来潮想要去看御花园中成片的桃花开得如何。
此日还是晨时,前朝还在早上的朝会,自然不可能有闲人来到此处,后宫之中又没有别的什么人,只剩一些沉默着扫洒的宫女。
孙权倒是不讨厌这种寂静。
只是向来北方的桃花开得不多,今年寒冷更是零落。他在御花园走了一圈,终于是意兴阑珊,在园中最粗壮高大的树下休息了片刻。
抬头望天的时候,便碰巧发现了那只风筝。
风筝?
孙权微微愣了愣神,以为自己看错了,仰着头盯着那只在树枝之间若隐若现的风筝,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只风筝是寻常式样,不过在这宫中哪里会有人玩这样的东西呢?
他将手放在眼前,往后再退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没想到脚下不知跑过一个什么东西,他一脚撞在上面,不由得趔趄两步,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子,惊魂未定地抬眼一看,看见一个缩在树下角落里倔强盯着他掉眼泪的小女孩。
小女孩?
他在宫中待的日子实在是太久,几乎认识了会在宫中出没的所有人,此刻遇到了生面孔自然是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很快孙权便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将散落的头发挽到耳后,轻轻弯下腰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点。
“不要怕,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小女孩听到她说如此的话,愣了片刻,倒也不似刚才那般抗拒他了,但依旧不说话,摇了摇头,又抬头指向了树枝之间的风筝。
这种执拗的样子,倒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不由得一阵恍然,不过很快就又回过神来了。
“风筝是你的?”他温和问道。
得了小女孩的点头,孙权便明白了,应当是在御花园中放风筝时不小心被这棵大树抓住了线,而周围又没有什么人,风筝取不下来,便只能坐在这里哭。
孙权看了看左右,正想叫个侍从去取下来,御花园里倒是寂静如初,依旧只有几个宫女在随处扫洒。
他便叹了口气。
“我帮你取。”
虽说今日出来得偶然,自己穿的依旧是松垮长衣,头发也散着,实在不是适合爬上爬下的打扮,不过每次一看那双波光盈盈的眼睛,他总是想到多年前,在江东的那个院子里,他的妹妹也曾经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看着他。
而他总会为这样的目光而服软。
于是孙权挽起袖子,拉着树干的凸起便一用力攀附上了交叉的树丛之中。
那只风筝卡住的位置不高,但枝干生得错综复杂,必须把那些粗壮的枝干都推开才能继续往上。爬到上面去也费了几分力气。
把风筝从树枝上摘下来之后,他便坐在原处喘了几口气,向下看的时候看见那个小女孩抬头目光亮亮地看着他。
于是他对那个小女孩晃了晃手中的风筝,露出了安慰的笑。
只不过上来容易,下去倒是让他犯了难,只能坐在树干上左看右看,寻找下脚的地方。
刚伸出一条腿,没想到便来了不速之客。
“孙权。”
他转过头去,便看见了皱着眉头死死盯着他的澜,也没在意澜脸上稍有怒意的表情,只是松了口气。
“刚好,你接住我。”他认真对着澜道,然后也没等对方答应,便闭着眼睛将自己的身子往前一送。
意料之中的,他落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头磕在了澜的胸口,磕得他晕晕乎乎,但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只色彩鲜艳的风筝。
“你……”他依旧闭着眼睛,但是听到澜的声音在自己耳边沉沉地响起来了,震得他耳根都开始发热,“你……下次不能这样。”
哪里还有下次。
他无奈地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的澜,便推了澜的胸口,将自己从这个怀抱当中挣脱出来。
那个小女孩早就紧盯着他手中的风筝不放了。于是他将手中的风筝递给这个小女孩,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
小女孩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朝着御花园外跑走了。
“……今日怎么有闲心来御花园?”孙权的目光虽温和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却若有所思地向澜问了出来。
“今日宫中春宴,寻你不见便找来了。”澜回答得很简短,但见他不回应,便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爱与他们聊天。”
孙权轻轻笑了两声:“春宴你也不在场?别人又要说你闲话。”
“我不在意。”澜低声道。
那个孩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眼中,孙权这才转过身去,看向来到他身边的澜。
那一头白发在阳光下很是耀眼,衬着不俗的长相,倒是让他都微微愣神。
孙权顿了顿,才慢慢说道:“那个孩子是……”
澜瞥了一眼那个孩子离开的方向,很快便转回目光来,再向他靠近一步,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了他的肩上,将滑落的外袍拉上来。
“应当是今日宫宴中臣下的亲属罢了。”见他不动,澜原本有些生硬的声音温和下来,“近日来他们总是妄言,今日带家属来也是为了如此的目的。”
“立后的事情?”想也没想,孙权便如此漫不经心说出来了。
澜顿了顿,还是点了头,似乎有些意外他连这个都知道。
“这不挺好的。”孙权朝自己微凉的手呼出一口气,挑眉笑了起来,故意玩笑道,“这样你的眼睛就不用天天黏在我身上,禁足这段时间我可是无聊得紧。”
澜又皱了眉,似乎是见他冷,又似乎是生了气,便捏住了他拢在一起的手合在了掌心之中。
“不要说这样的话。”
“是不要,还是不许?”孙权依旧是眉眼弯弯,“陛下不说清楚,我可是不明白的。”
“孙权。”澜的表情严厉起来了。
玩笑开过头了吗?是了,澜一向不喜欢他如此称呼。
见澜如此的表情,孙权终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浑身都在抖,被澜皱着眉不由分说地拉进了怀里按住,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总是做让我生气的事。”澜的声音从他头顶而来,很是沉闷,“刚才爬树也是,现在也是。”
“好了,我知道。”孙权稍有无奈,用力推了澜的胸口却纹丝不动,“松开,等会儿有人来了。”
澜或许是因为不安,抱得实在是太紧,就像是怕他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一般,他呼吸都被勒得乱了两拍,又有点忍俊不禁。
“若我不来,你怎么办?”澜忽然如此问道。
“……怎么办呢?”孙权眨了眨眼睛,“我便等你来好了。反正你也会来找我的。”
听到这句话,澜似乎才松了一口气,抱他的力度稍微轻了些,让他也能放松下来。
他心下不知为何却来了几分愧疚,正想安慰两句,没想到远处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便转过头来看向了来人的方向。
那是几个玄色衣袍的侍从正慌慌张张地朝这边来了。
“找你的人来了。”孙权摇了摇头,故作惋惜道,趁澜分心的片刻用力一推,终于是退出了对方的怀中。
那几个侍从眼尖,早已看到这边的光景,快步跑过来“噗通”便跪倒一大片了。
“陛下,今日春宴可不能离席太久啊!”几个侍从苦着脸,“王公大臣们都在问呢!”
“他们如何,还能管到你们头上去?”澜语调凉凉的,开口就是拒绝的话。
于是地上几个侍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孙权:“公子……”
你劝劝他吧!
孙权早已习惯每次都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叹了一口气,转头便拉了澜的袖子:“快去吧。”
澜顿了顿,看了他半晌终于是服了软,点了点头答应了。
临走之时,澜却又轻轻握住了他的发尾,如同握住什么玉石珍珠一般珍重地放在手心之中。
“今夜我来你房中。”
“为何?”孙权偏了头明知故问道。
“东北凌汛,我想听你的建议。”澜心下了然,却也耐心回答了他。
孙权终于是笑了,那缕头发从澜的指缝之中滑出来:“好。”
等澜匆匆离去后,孙权又看向了身后已经冒出嫩绿新枝的参天大树,想到了刚才心甘情愿的坠落和澜接住他的温暖的怀抱。
他总是不愿意再直视澜的那双眼睛,那银白色的发丝,不愿意凝望澜深沉的眼睛之中映着的如今狼狈的自己,所以便在澜的怀中紧闭了双眼。
他最近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江东,总以为自己还是之前在那个江东的院子里无忧无虑的孙仲谋。
但若是看向澜的眼睛,他的旧梦就会从此破碎,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他无法确定是否到来的明天——
他宁愿永远地沉在那场早已朦胧但再无悲戚的梦中。
2
在江东的土地上所生的孩子从小就会被父母丢进水中,学习游泳这一门求生的本事。
可惜就像是鱼儿一样,水中的功夫虽然了得,却害怕高处。
那时候的孙权就患有轻度的恐高症。
不过虽说恐高,但在江东的日子里也很少去什么很高的地方,于是他自认为这种小事无伤大雅,反而说出口还会被孙尚香那丫头嘲笑,便闭口不言了。
或许也是因着这部分原因,从小孙权就比大哥小妹要收敛得多——那时候江东人人都知道孙氏的大公子大小姐开朗活泼,每日各处玩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而二公子却沉静得多,每日除了学堂就是书房,成了街头巷尾所有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他越是正经,孙尚香便越是想要拉他一起玩。被拒绝过几次之后,这种想拉人狼狈为奸的想法变成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捉弄,让孙权很是无奈。
他想到了那一年江东的大雪。江东本就四季如春,那一年的大雪太罕见了,几乎刻在了孙权记忆中最不可言说却又最容易想起来的位置。
那一日是初春,堆积的雪还未融化,依旧可以漫过脚踝的日子,孙尚香少见地来了学堂,安安静静地上完了一整堂课。
要在平常,孙尚香那丫头早就要么给他扔纸团问一些莫名其妙的小问题,要么就换了位置,在他背后百无聊赖地给他编辫子了。今天这么反常,他还真以为孙尚香良心发现要发愤图强了呢。
结果还没安静到一上午,孙尚香便开始偷偷和他使眼色了,孙权回过头一看,看见了一只风筝从孙尚香的桌肚里露了头。
还没搞清楚这只不明不白出现在这里的风筝作用是什么,孙尚香便在午休时候神神秘秘地拽着自家二哥的手到了学堂的后院之中。
“我们来打赌。”孙尚香的那双灵动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和想法。
孙权虽心下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按捺不住好奇心:“打赌?赌什么?”
“我赌你肯定没办法射中我的风筝。”孙尚香抬起下巴,得意地对他笑着说。
听到孙尚香这么说,倒真有些激起了他的胜负欲。虽说别的他不敢肯定,但是对自己的射术倒是非常自傲。
“你会输的。”所以他好心告诫道,“之前练箭用过风筝,你明明见过。”
没想到这丫头根本不领情,一时甚至使出了激将法:“喂,孙仲谋,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有什么不敢的?”孙权无奈地摊了摊手,心甘情愿地中了孙尚香的计,“你想和我赌什么?”
“赌两笼小虎糕!”孙尚香的目光闪闪,“输了的人现在就去买两笼小虎糕来。”
现在可是学堂还未放学的时间,大门都是关上的,除了翻墙之外哪能出去呢?
“可……”孙权刚想提出异议,但看着孙尚香坚定的神情,也是将自己的异议吞回了肚子里,“行吧,那弓箭……”
说到这里,孙权愣住了。
听到孙尚香与他胡闹,他还真以为自己还在家中的院子里了,竟然下意识真以为有弓箭在身边——学堂怎么可能会允许把弓箭这样的东西带来呢?
孙尚香见目的达到,终于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停下来:“我又没说是弓箭,笨蛋二哥!”
孙权皱了眉,心下大叫不好。
“那到底用什么?”
“铛铛!”
孙尚香从自己的怀中又掏出一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怪东西!
孙权定睛一看便知道自己又中了孙尚香的计,皱起了眉来:“弹弓?”
“对呀,弹弓。”孙尚香叉腰笑道,“不也有一个弓吗?既然二哥对自己的弓射这样自信,该不会连这个都不会用吧?”
孙权没作声,只是把这把弹弓拿过来试了两下,倒还觉得顺手,便让孙尚香把风筝放到了天上,而自己便轻松拉开了弹弓的皮筋,对准了天上那只左右乱晃的风筝。
“啪”的一声脆响,石子应声飞了出去。
孙尚香睁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颗石子朝着明明还在空中随风飘荡的风筝而去,下一瞬间风筝便如同无枝可依的鸟儿身形一歪,在风中再也支撑不了,开始往下坠落。
“哎!我的风筝!”孙尚香惊呼一声,便朝落下来的风筝奔过去。
怎么还真能打中?真是小看了自家二哥!
她灰头土脸地从地上把残缺的风筝捡起来,有些丧气了,正想愿赌服输地翻墙出去,没想到孙权看她这样,好气又好笑地将手中的弹弓扔到她的怀中。
他将自己宽松的袖子往手臂上一挽,便扎了起来,拍了拍孙尚香的头,无奈道:“不就是小虎糕,下次别想这种怪点子。”
没把他唬住,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这笨蛋!还不如直说想要,倒还避免弄坏一只无辜的风筝。
孙尚香愣住了,看着自家二哥轻巧地翻身上墙,坐在墙头之上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二哥当真?”
“刚还叫我孙仲谋呢,现在倒知道叫我二哥了。”孙权嘀咕两句,向孙尚香挥了挥手,“我很快就回来。”
“那我……”孙尚香正想跃跃欲试说些什么,结果还没说出口,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孙尚香!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是不是又想逃学!”
坏了,是夫子的声音!
孙权赶紧和孙尚香使了个眼色,孙尚香便迎着夫子来的方向跑了过去拦住夫子替他掩护:“没有啊!我只是在这边看风景罢了!”
也多亏他平日里是个好孩子,夫子也没有来寻他这个同谋。
见夫子没发现自己,孙权慌乱之中赶紧翻身跳下外墙。但情况紧急,他完全把自己恐高这一回事抛之脑后了。
恐惧占据他的脑海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歪到了空中,没有了后悔的余地,不平衡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也僵住了,几乎忘记应该用什么动作才能好好地落到地上而不受伤。
而掉下去之前,他脑海中最后一个想法便是地上还有如此厚的积雪,自己掉在雪中不过是受点寒罢了。
但意料中的寒冷并没有传来,随着衣角摩擦的声音掠过他的耳旁,他反而落到了一个坚定而温暖的怀抱,伴随着缱绻而温柔地落在自己头顶上的呼吸。
后来的孙权依然能清晰地想到那一天的场景——或许是因为他被对方坚硬的胸口磕到了额头头脑发了昏,或许是他刚从恐惧的漩涡中挣扎出来,剧烈的心跳还未平息,亦或许是他睁开因为恐惧而紧闭的双眼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在墙下伸手接住坠落的他的那个人几乎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的灼眼的白发,以为自己真的落在了雪中。
他们俩一同扑倒在地上,但是因为对方护住了他挡在了他的身下,于是他并没有倒进冰冷的雪中。
在江东春日温暖的阳光之下,那如雪一般的白发泛着柔和的暖光,倒没有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正是如此,他才大着胆子将自己的目光落下,轻轻地摩挲过对方那双深沉的眼睛和毫无血色的唇角。
他盯着对方的脸发了呆,竟然忘了自己此刻正压在了对方身上。
在对方那双眼睛终于落在自己的脸上的时刻,他才感觉到一股热意从自己的脚趾尖窜到头顶,被当场抓包的羞耻让他不由得在心底惊叹一声。
于是他用手掌抵住了对方的胸口,而对方会意松开了手,他便翻身从地上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年龄还小的少年,虽说有扎眼的白发,但是衣着却很简陋,且不像是江郡人的打扮。而斑驳的衣物上面还留着一些水痕和血迹。
对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疲倦,那双眼睛也失去了神采,在稍微稚嫩的脸上倒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孩子也站起身来,但是身形摇晃着,也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疼痛。
孙权刚想开口,但看到对方的打扮就被吓了一跳,心中还没来得及纳闷这是从何而来的孩子,对方便双眼一闭,朝着他的方向倒了下来。
“哎,你……”
眼见着对方就要一头栽到积雪之中去,孙权赶紧上前,抱住了对方已经软了下来的肩膀。对方一头撞到了他的肩膀之上,体重骤然压在他的肩上,让他都不由自主地往后趔趄两步,差点两个人一起往后倒下。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才发现这个瘦小的孩子已经不省人事,在他耳边一下接着一下微弱地呼吸着,几乎快要听不见声响。
血腥气和淡淡的海水的气息在他的鼻尖交杂,让他的神思猛地清明过来。
这都是什么事啊!
孙权又无奈又心急如焚,但此刻也来不及去想这个人的底细,毕竟对方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便索性心一梗,双手穿过对方的手臂之下,艰难地打横抱起这个小孩的身子,也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朝着街角不远处的医馆跌跌撞撞地奔去了。
3
在医馆里得了大夫医治,说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受了些剐蹭的伤,再加上疲倦,只要多休息,醒过来之后就没有大问题了。
孙权左等右等,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半天没有醒过来,自己百无聊赖便从医馆的书架之上翻下了一本医书来看。
那些医书之上全是生僻晦涩的文字,让他读着读着竟然也来了几分睡意,在床边打起了瞌睡来,半晌之后竟一头砸到了床沿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一脸郁闷地揉着自己的额角抬起头来的时候,没想到竟然对上了一双灼灼的眼睛。
孙权心下一惊,那点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去,赶紧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稍微凌乱的衣领。
“那个……”
“我……”
没想到刚一开口,对方虽与他同时说了话了。孙权的话卡在喉咙里,看对方也停了下来,呆呆地坐在原地似乎在等他的后文。
也不知道这小孩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他先来把自己接住的,但是孙权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半分对自己的警戒心。
“那个,你刚才接住了我,于情于理我应该向你道谢。”孙权正色道。
对方听了这句话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一茬,这才低低地回应了:“……没关系。”
眼见对方一句话也不愿意和自己多说,孙权心中轻叹一声,又开了话头:“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我之前从未在江郡见过你。”
那一头白色的头发,无论在哪里都让人过目不忘,所以孙权很确定这一定不是江郡的人。
“……你不知我是谁,就要救我吗?”那个孩子却如此愣愣地反问他了。
“救一个人一定要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孙权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挑了挑眉,好气又好笑,“那你接住我的时候,知道我是谁吗?”
“……对不起。”
听到对方沉默了片刻便如此对他说,孙权心中也是一软,不由得责怪起自己的语气太冷,于是放柔和了声音。
“我是江东孙氏二公子孙权,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虽然不知道这招对这个孩子管不管用,但孙权依旧微笑着如此说了。
反正对孙尚香不管用就对了!
听到了他的名字,那个孩子这才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稍显稚嫩的脸还未能掩藏所有情感和心事。
“……澜。”
孙权恍然之间才听到了这句话,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名字。
“你叫澜?”孙权有些惊讶,但并没有追问下去,“你是从哪里来的?”
“……船上。”
这个回答简单,但是孙权却心下一震,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前几日兄长便在为了江东海边遇难的商船一事而奔走,莫非这个孩子和那件事有关吗?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孙权稍有紧张,如此问道。
他因为担忧兄长忙碌,曾经问过这件事,但是兄长告诉过他船都变成了碎片,一个幸存者都没有。
“游上岸的。”澜倒是诚实,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过这个回答更是让孙权确定了心中的想法,于是追问了:“那还有其他人和你一起吗?”
澜沉沉地看着他的脸,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之后才摇了头。
那这么说来,他来到这里应当受了很多苦,而且家人朋友应该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吧。
孙权几乎在那一瞬间便动了恻隐之心,叹了一口气,还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来,江岸远处的山上便传来了长长的敲钟声。
他瞳孔一缩,转头看向了窗外。日色火红,早已沉到了山顶之上,此刻已是黄昏了。
孙权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心说在这里昏昏欲睡,竟然也忘记了时间,学堂正是散学的时刻了。
他慌张就想放下手中的书往外跑,心说明日免不了被夫子和兄长质问一通,但刚走两步又想起了还没有给孙尚香买小虎糕和身后还愣愣看着自己的澜。
总不能让一个受了伤还无家可归的一个人留在这里吧,况且对方还帮助了他。他学了这么多年的礼义廉耻和孙氏家规,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孙权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是认命回过了头去,抬眉笑道。
“还愣着干嘛,快跟上。”
澜顿了顿,终于是翻身下床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穿过这条大街,来到了巷子之中卖小虎糕的那家店铺门口。孙权心中想着妹妹,便想着多买几只小虎糕,哪知道耽搁太多时间,店家几乎卖完了今天的,见他来了才拿出两只来。
“特地给二公子和大小姐留的。”店家如此和蔼笑着给他打包好,放在他的手心。
向店家道谢之后,他才慢慢往后走,心说反正也回家迟了,总是会被一顿批评的,那还不如慢慢回去的好。
孙权心中想着妹妹,又担心哥哥会不会责骂,也是把跟在后面的澜忘得干干净净,走了几步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回头看,看着澜也不说话,闷头在他身后走,又是一阵好气又好笑。
这样轻易就跟一个还未知根知底人走了,未免也太好骗,要是自己是心术不正的人,这样一个孩子不知道被拐到何处去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小虎糕,叹了一口气,决定放弃了今天的甜点。
“吃吧。”
他退了好几步与澜并排,剥开自己手中的一个小虎糕的包装,塞进了澜的怀中。
澜对他眨了眨眼,想递还给他:“但你……”
“我又不饿。”孙权摇摇头,“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垫垫肚子。”
澜听他如此说,便没有再推拒,也像是饿得狠了,一两口便将那个小虎糕吃干净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习惯,跟个闷葫芦似的,饿了也不说。孙权心中腹诽,但是心情也算是愉悦。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下毒?”孙权依旧按捺不住好奇心,如此问出口了。
澜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一眼,最后目光又飘向了别处。
“……我刚才听到了。”
“什么?”孙权愣了愣。
“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澜低声道,“你和大夫说的那些话。”
孙权脚步一滞,有些尴尬:“你听到了?我以为你睡着了。”
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睡着了,听得模糊。”
孙权又想到了刚才,自己把澜搬来医馆的时候早就上气不接下气了,那些大夫本来看到他还很殷勤地迎了上来,没想到看到了澜就如同烫手山芋一般后退了几步远。
“怎么了?”孙权疑惑,但也畅通无阻大摇大摆地走进医馆内室,将澜放在了床位上。
“二公子,万万不可啊!”
一个大夫惶恐地跑过来,对他点头哈腰,还递来了一张手帕,作势要帮他擦手,被他稍有不耐地推开了。
“什么不可?”孙权皱了眉如此道。
“二公子不知道?”那个大夫表情夸张,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神神秘秘对他悄声道,“这种颜色头发的人都是不祥,扫把星,接触了的人会倒大霉的!”
白色头发是不祥?好像隐隐约约记得是有这样一种说法,不过他对这些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
“倒大霉?”孙权有些失语,半晌后才觉得荒谬,不由得勾起了唇角笑了起来,“我怕什么倒大霉?当初母亲生我和兄长的时候梦见日月入怀的祥瑞之兆,难道还怕这种小小的不祥?”
说真的,这种神鬼之说他是一点都不相信,什么祥瑞不祥的他更是觉得不可理喻,奈何江东人都迷信,只能顺着他们的话继续说下去。
“你们治不治?”孙权被消耗得没有了耐心,简单问道,“不治就给我本医书我自己来治,到时候回家迟了,我便和兄长说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就是了。”
虽说抬出兄长威胁别人这种事非君子所为,但毕竟是非常之时,孙权只能愧疚地在心中小声道了一句抱歉,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那个大夫左右为难,最后终于是败下阵来:“既然是二公子发话,那我们就治,还请您要在大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孙权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让开了身子,那些大夫们总算开始检查抓药包扎了。
此时澜对他说起此事,执拗地想要对他道谢,倒是让他不好意思了起来。
于是他尴尬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帮了我,我帮了你,我们算两清,不用再说这件事了。”
“……不是两清。”澜低着头如此道。
“是。”孙权笑了,“不许争了。”
把一个人从伤痕和疲倦中拯救出来,和把一个人从恐惧中拯救出来,这两者在他心中是同样的地位。
只是澜或许再也不知道当初他从墙上坠下来的时候是怀着如何的恐惧,在落到澜的身上的时候又是怀着如何得救的心情而内心悸动。
而那份悸动一直延续到如今,延续到刚才他透过树上枝叶的缝隙看到澜的眼睛的那一刻。
于是他如同当初初次见面那样闭上了眼睛,心甘情愿地跳进了对方的怀中。
事到如今,他们和当初的自己隔了太长的年岁,也不再是当初毫无心事的孩子,再也无法将各自的恐惧向对方宣之于口,所以澜或许永远不知道他接住自己时自己那份早已为他孤注一掷的心。
不过这样就够了。
孙权看着御花园中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终于是从过去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低声叹了一口气。
这样就够了。
孙权,这样就够了。
他感觉到身后还有什么东西在紧紧抓着他的手,拼命地扭转他的头,想让他回头看——或许是当初年幼时候固执而单纯的自己,或许是心中还未放下的那些晦涩难言的东西,或许是那份还未打破隔阂的不甘。
但他此刻也站在了命运的最高处,无法再回头看。
不愿,亦不能。
4
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孙权倒也有些疲倦,便早早回了宫中继续读那个被他丢到一旁的话本子。
日暮时分澜果然是应约而来,手中提着一个用锦缎装饰的盒子。
孙权瞥了一眼那个包装华丽的盒子,心中便了然其中装了一些什么东西,无奈地喝了一口茶,挥了挥手让澜把盒子放在了自己面前了。
澜撩了衣袍坐在他的对面,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拆开盒子上的锦缎,打开那个华丽的盒子。
“每次都用这么金贵的盒子干什么。”虽说嘴上嫌弃,但孙权倒是心情好了不少,“还劳烦礼工部从那些锦缎上裁下那些边角。”
“你不喜欢?”澜歪头问他。
孙权说不出来不喜欢这三个字,只能撇撇嘴低声道:“买椟还珠。”
澜这时候倒装了傻,摇头道:“我不明白这个。”
孙权笑了起来,终于将这个盒子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衣料是上等云纹绫罗,触手莹润就像是冰凉的玉石。
衣身通身绣了缠绕的金线,而金线之中点着碎玉珍珠,走动时微光流转,却不张扬。颜色明亮,就像是被月亮照耀的颜色,素净但却并不失那一分华丽。
孙权挑了挑眉,放下这件衣服,又喝了一口茶,稍有无奈道:“这么多年你都往我这里送了多少衣服了。”
澜的目光沉到了桌子上的华服之上,淡淡道:“你好看,衣服要衬得上。”
虽然说最开始孙权就喜欢并不宽敞的房间,太宽敞的房间反而会让他觉得空荡荡的不自在,不过后来澜时不时地会送来很多东西,什么衣服首饰、绫罗绸缎、珍奇宝物,给他的房间放得无处落脚——他原本有一个大衣柜,现在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澜每个月送来一件新衣服本就是常态了。
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便托侍从来送到他面前,有些时候亲自来,将盒子塞到他怀中又什么话都不说便匆匆离开,又有些时候闲着,会待在他的房间之中,两个人默然无语,等了半天之后孙权才迟钝地从对方的眼神之中明白对方是在等他穿上给自己看。
这家伙,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服装铺子里展示衣服用的衣架子吗?
见澜还在自己对面稳稳坐着,孙权也只能投了降,放下了茶杯:“你想看?”
澜似乎正是在等这句话,轻声应了一句“嗯”。
孙权叹了一口气,拿起了这个盒子,没说话便走进了屏风之后。
他将头上挽住长发的簪子取下来咬在唇上,将头发散落下来,戴上了挂在脖子上的白色的缎带,然后慢条斯理地将身上简单的衣服脱下来,披上那件华丽的锦缎长衣。
他知道澜此刻一定直直地盯着屏风上自己的影子,那炽热的目光几乎要穿过屏风落到他的背上。
这让他不由得勾起了唇角,而唇角一动,他口中的白玉簪子便从唇缝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后断成了两半。
他的背后听到了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澜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听到声音了。”澜瞥了一眼他还未扣好的衣领,但很快便转过了头去不再看他,“没事吗?”
孙权笑了笑,整理好了自己的领口,这才有些惋惜地蹲下身来想要捡起地上断成两半的簪子。
“可惜,我很喜欢这个。”
还没等手触碰到那碎开的白玉,澜便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不必捡,你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再做一个。”
孙权轻叹一声,稍有赌气道:“劳民伤财,我不要了。”
澜看他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便转过头来细细地打量他了,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也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这句话没有。
孙权摇了摇头,从盒子里拿出那些为这套衣服一起打出来的耳坠和发饰,左右挑选了一下放下了那些复杂的发饰,独独将耳坠拿了出来。
那是缠着金丝的白玉坠子,就像是泛着暖光的月亮,下面垂着用银丝串起来的珍珠流苏。
“你挑的吗?”孙权将耳坠放在手心揉了揉,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掌心舒服了不少。
“嗯。”澜坦然承认了。
孙权用手撩开自己耳朵上的头发:“那你帮我戴上。”
澜听了他的话也没有磨蹭,接过那两枚白玉坠子,便轻轻捏住了他的耳垂。但他并没有急着将耳坠的银针穿过孙权的耳垂,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孙权也没有催他,只是受用地微微闭上了眼睛。
“凌汛的事现在如何了?”
澜停了停,终于是将一只耳坠戴上了他的耳垂:“……朝上大臣们争论不休,还未决定。”
太久未戴过耳坠,银针刺入时竟让他觉得刺痛,不由得皱了眉。澜见他皱眉,知道他疼了,便放轻了动作,也没急着戴另一只,只是帮他一下一下揉着发疼的耳垂,揉得他的耳垂因为热意而泛起了红。
“争论不休?”孙权稍微冰冷的轻笑一声,“如何争论?”
“一边认为,东北暴乱,大战当前应以战为先,将此事暂且搁置,等平定暴乱后再定水患。”澜的声音平静,“一边认为东南运河开凿动用大量人力,应当转移一些用于东北治水。”
“一群蠢货。”
听到他低声如此骂出了口,澜也没有动容,只是淡淡问他:“你觉得应当如何?”
“凌汛灾害的信报千里迢迢上报到你面前,那就说明灾害影响不容小觑。既然大家都对东北有大战心知肚明,难道灾害不会影响战争和那些军士吗?只不过是大家站着说话不腰疼,只想着以战养战,在你面前邀功罢了。”
孙权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平缓了下去。
“既然灾害严重,那必定不能再发起战争。暴乱原因不过也是因为民不聊生,其中必有灾害所致。不如联合暴乱的民众,先定水灾,再辅以教育和安抚,也能避免战争。”
澜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些话,这才继续将另外一只耳朵的耳坠戴上去。孙权“唔”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稍有刺痛的耳朵。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澜再一次帮他揉耳垂了,轻声回答道。
孙权好气又好笑:“你既想到,又何必问我?”
遇到这种直白又不好回答的问题,澜又是权当没听见了,也不说话。
房间里没有人声便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后院之中穿堂风过,拂过桃花树枝叶沙沙作响。
“立后那件事,你也做好打算了?”见澜不主动提起,孙权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装作不经意如此问道。
这次澜深吸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回避,只是听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了:“……还未。”
孙权咬了咬唇,不知为何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闷。
“这也未决定,那也未决定,你到底能决定什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感受到了澜揉他耳垂的手停住了。
“……抱歉。”
孙权听了澜这句道歉才猛地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刚才情绪激动口不择言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就像是被坏情绪占据了主位。
他本想听到澜的分辩,没想到澜只简单地与他说了一句抱歉,这让他更加气闷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权稍有苦涩,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如此干涉对方的选择,但他却总是不甘,“你若是有此意,不必在意我。”
不甘让他冲动,而他的理智却总是让他说出与本心南辕北辙的话。
可自己的本心是什么,他早就说不清楚了。
他有些无措地抬起头来看澜的表情,却发现澜无奈地看着他了,那双眼睛里却又不只有无奈,还有什么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
孙权看不懂那双眼睛。
“……我没有此意。”澜最终叹了口气,就像是做好了决定一般。
孙权眸光闪了闪,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澜收回自己的手指,后退两步站到了屏风外。
“这件衣服很衬你。”澜的声音从屏风外传过来。
孙权愣了愣,终于是快步追了出去,见澜已经披上了衣服,想要出门去了。
他下意识上前拉住了澜的衣袖:“去哪儿?”
澜意外地看向他捏住自己袖子的手:“我去下达旨意,水害的事情不能耽搁。”
“夜里有宵禁,即使现在下令,旨意也只能在明天送出城中。”孙权皱了眉,“你急什么?”
澜显然是知道这一茬,被他如此不留情面地拆穿,有些狼狈和心虚地转开了目光。
房间再一次安静下来,两个人的目光都晦暗不明,各自都若有所思。周围流动的空气仿佛渐渐冷却,凝成了粘稠的水,两个人手脚都凝滞于此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被卷入这个房间中央的漩涡之中。
“你躲我?”孙权终于耐不住了,先开了口。
澜似乎想否认,但沉默半天,却用那双晦暗而赤裸的目光滑过了他因为没有扣好衣领而裸露的锁骨。
“你留我?”最终,澜轻轻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孙权身子一僵,稍有不自然地看向了一旁的窗户。窗外天色已暗——在无数个夜里他们为了排解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之中无边的寂寞而同床共枕、抵死缠绵,为何今夜不可呢?
今夜与那些已经过去的微茫的夜晚又有何不同?他们俩又和之前纵情声色、不顾明日的他们俩又有何不同?
千丈万里的青天,难道容不下他们这仅此一夜泛滥的情海吗?
孙权定了定神,终于是轻声回答了。
“别浪费这身衣服。”
5
当初在江东时,孙权作为江东的少主,在江东富有美名,江东人人都信服这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能言善辩的孙氏二公子。
比起大公子来说更沉稳,比起大小姐来说又更成熟,所以江东的人们一遇到什么大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孙权。
澜跟着孙权来到孙府之后,虽民众心中有所不满,但大部分都觉得自家少主是被他这样一个不祥之人迷了心智,等兴趣过了自然会弃之不顾,所以在孙府的前几年澜过得还算安稳。
日子风平浪静,于是孙权便一直没有将他的发色放在心上。
而澜第一次看到孙权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惊讶、凝重、不忍、愤怒糅杂在一起的表情——的时候,是那件杀人案发生的时候。
而那个杀人案是在他来江东第五年的时候发生的。
那天他收了孙权的命令,上街去为他将一个常常在街上寻衅滋事的酒鬼抓回孙氏的牢狱好好关几天。
本来一切都按照原本的计划进行,他蒙着面,戴着帽子遮住自己显眼的头发,随着街上几个人指引的话来到那个人的家中。
为了防备对方的突然袭击,澜甚至把刀握在了手中。没想到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倒在了房间的血泊之中,早已没了呼吸。
澜瞳孔一缩,正想转身离去,没想到一个女人却走了进来,看见了他又看到了他身后倒在血泊之中的自己的丈夫,大声尖叫了起来。
而在那一刻,街坊邻居听到尖叫都三三两两地跑了过来,看见了如此的场景,而那个女人一口咬定是他杀了自己的丈夫,于是人们就将他围了起来。
虽然人不多,他要是反抗也能很简单地突破那些人们的包围。不过孙权对他告诫过,无论如何不能伤到江东的平民百姓,于是澜收好了刀,跟着他们去了官府。
虽说孙氏掌管江东,但也并不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在孙氏之下还有很多分设的部门掌管另外的事务。毕竟孙氏三兄妹不可能什么事务都能熟稔,比如公堂鞫狱这些复杂的事情便是交给专门的法吏处理。
公堂之上,一切都是沉静严肃的。千万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芒在背,但不知为何,在那时澜却感受到了一种熟悉和得心应手。
“……如此种种,你可知罪?”
公堂上那个法吏如此问他。
澜侧头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满脸泪痕指控他的女人,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松了一口气。
“我……”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身后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我还未到场,便急着定罪吗?”
那个声音清亮温和却不失威压,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得侧目。
澜回头一看,目光便凝在了冒失闯进公堂的来人身上了。
似乎是走得太急,对方依旧穿着在家中朴素松垮的常服,原本出门会高高束起的长发此刻也仅仅只绑起来一个松垮的发髻,碎发还凌乱地披在肩头。
“二公子?”见他到来,法吏稍有意外地站起了身来,急忙吩咐人摆出了椅子。
孙权却没有坐,只是走到了单膝跪在大堂之中的澜身边,低头瞥他一眼,便站定了。
“这么大案子,如今要定罪也应当问问我,问问孙氏的意见。”孙权站得直直的,皱着眉头看着台上的法吏,不管身后那些人们的侧目和窃窃私语,“既要定罪,证据在哪?仅仅凭一个人的一面之词吗?”
说着,孙权便轻飘飘地看向旁边也跪着的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接触到他冰冷的目光便缩了缩脖子,又哭了起来。
原本只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杀人罪,如今少主出面却将这个案子弄得复杂了起来。公堂办案小事自断不必上报,大事原本是可以先定罪再报与孙氏审核,如今少主却在审理之时横插一脚,怎么说也不太对劲。
“这……”那位法吏看样子也有些为难,“二公子你有所不知,虽是一面之词,但也是这位女子亲眼所见,且当时街坊邻居都看到了,房间之中只有他与那位死者,而他手中还有武器,所以……”
孙权皱着眉头,稍有不耐:“我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
“二公子,若是您实在关心,可以在审理之后再提出……”
“够了!”孙权摇了摇头,激动了起来,“要定我侍从的死罪,也应当问过我的意见!”
堂中争执,看着这里的民众们也此起彼伏地讨论起来,一时间本应肃静的堂中一下喧闹如市井。
见孙权实在沉不住气了,澜赶紧抓住了孙权的袖子防止他冲动。但孙权却有些气闷地往前一步,没想到在拉扯之中竟扯掉了澜遮住头发的帽子。
刹那之间,原本人声鼎沸的堂中一片寂静。
那白色的头发太显眼,再加上刚才孙权口中所说“侍从”,便都明白了此人正是孙权带回孙府的那个不祥之人。
“就……就是他!”
堂下突然尖叫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的人恐惧而不安地大声叫了起来。
“一定是他!不祥之人一定会给江东带来灾祸!”
“杀人这种事一定是他做的!”
“灾星!滚出江东!”
孙权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堂下那些江东的百姓——他最熟悉不过的那些人,如今变得面目狰狞恐怖。
而澜也在那时候看见了孙权那样的表情。
惊讶、凝重、不忍、愤怒,就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令他不安和痛苦的事情,然后那双复杂的眼睛转向了澜。
澜抬着头看向他,在那一刻他在孙权的眼中看见了决心。
但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孙权做了如何的决定,又是怀着如何的心情。
“安静!”孙权背过身去,坚定地看着堂上盯着澜的头发露出了惊慌表情的法吏,在人声鼎沸中清晰而坚定道,“若你们还认我为江东的少主,便中断审理,延后定罪!”
江东少主的威严让嘈杂再一次平息下来。而孙权说完之后便蹲下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了澜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匆匆离开了公堂之上。
虽还未定罪,但毕竟是有嫌在身,他们俩不能走得太远,便去了公堂的后庭之中。
还没等澜开口,孙权似乎过于不安,拉着他的手皱着眉头责怪了起来:“为什么不给自己辩驳?若我不来,莫非你还真的认罪不可吗?”
澜看着孙权紧紧拉着自己的手,骨节都泛着白,还轻轻颤抖,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安慰他。
“没有。”澜摇了摇头,稍有犹豫便又开了口,“我不愿让你为难。”
毕竟他被孙权大张旗鼓地带进孙府,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江东少主的侍从,若是此刻他犯了错,少主无法御下也难辞其咎,所以他不会认下这个罪名。
“为难?你被不明不白地冤枉我才会为难!”孙权依旧皱着眉,眉眼之间有愧疚神色,“我原本早知江东有迷信之风,他们对你也有所抵触,但我没想过他们会如此这般……”
说到最后,孙权便迷茫地自言自语起来,喃喃着“我为何没想到”,抓住澜的手又一次用了力。
虽君臣有别,澜也一直恪守自己的君臣之礼,但在那一刻他却鬼使神差一般向孙权的眉间伸出了手,轻轻抚平了孙权紧皱的眉头,将那些凌乱贴在脸上的发丝挽到耳后。
孙权似乎是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不再说话了,半晌之后才不自然地看向了别处,松开了他的手。
“我……我去现场找找其他证据。”孙权如此道,有些狼狈地叹了一口气。
澜垂着眼睛,放下了手:“少主不必太费心。”
“我当然要费心,毕竟你是……你是……”孙权磕磕巴巴,却怎么也说不出后面那句话。
“若……真的是我呢?”澜顿了顿,忽然如此道。
孙权本想抬脚离开,闻言也愣在了原地,咬着唇又皱起了眉,半晌之后才不甘道:“我才不相信是你……如果是你,如果是你……那也不应该在这里被定罪,你是我的侍从,要怎么处理也应当由我来。”
说着,孙权便像逃跑一般快步离去了。
澜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曾经还未来到江东时,他因着如此的发色受了太多太多的冤屈和冷眼,对于这些早已麻木,若不是因为不想让孙权——一个本就如玉洁白无瑕的人——身上因为他而沾上不值得的非议,即使今日他真得了如此罪过,在他心中也无关紧要。
从来不会有人因为他的想法他的感受而奔走,孙权是第一个。
而在孙权的努力之下,终于在现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把沾着血的匕首,确定了那就是行凶的凶器。
而在那把匕首被呈上去的时候,那个女人终于是坚持不住,哭着认了罪,说因为是在忍受不了酒鬼丈夫的家暴这才一时失手,最后推到了澜的身上。
那个女人被定罪收押,澜自然被放了出来,跟着孙权回孙府。
但他忽然有些好奇了——因为他这样一个生而卑微的人,孙权大费周章,却让另一个如履薄冰的女人深陷泥潭——他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而在多年后,他依旧记得孙权回答他的问题时那双认真的蓝色眸子。
“那个女人,我会让她从轻或者免除处罚的。”孙权却神情凝重地如此对他道,“但这不是你的罪,你也不能认。”
“江东没有什么三六九等,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工具,你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能听到你的心跳。你在孙氏多年,在我身边多年,早就成为我的家人了。”
“我是孙氏的二公子,江东的少主,每日勤勉理政,排忧解难,莫非连保护家人的权力都没有吗?所以就当我偏心你又如何?”
说到这里,澜停下了脚步,稍有惊讶地看向了在前面走着的孙权了。孙权很少说如此任性的话,于是说完之后侧脸便爬上了两分薄红。
孙权自己也笑了起来,半天后才回过头来等他。
“走啊,回家了。”
澜抬脚跟了上去。
“我得想个办法……”孙权又开始喃喃自语,目光落到了澜的头发之上了。
澜迷惑不解:“什么?”
“没什么。”孙权又笑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6
江东的怪事年年都有,而那一年最甚。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人尽皆知的大事,便是江东少主的失踪一事。
听说在某一天夜里,正在房间里看书的少主突然人间蒸发,哪里都找不见人,给江东的大公子和大小姐急得团团转。
一时间江东人们惶恐不安,原因无他,正是因为最近流传的那个鬼怪的传说——说最近江东之内游荡着一个不明身份不明样貌的狐妖,最喜欢抓年少之人藏到山中作为食物玩弄一番之后慢慢吃掉——近日来江东市井上流行的一本志怪小说就是如此写的。
虽说是小说,但作者匿名,书中描写实在太过详细生动,让读者身临其境,就像是作者真的见过那个狐妖一般。
原本只是小说,大家还不算太相信,但谁能料到在夜晚之时,真有宿醉回家的路人目睹了狐狸模样的女子在街上游荡,见人便问自己漂亮吗,把路人们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偏偏这种目击事件数不胜数,孙策那里都收到好多折子,不过还没等他亲自处理这件事,自家弟弟便突然在家里失踪了。
而且窗台上竟然真留下了狐狸脚印。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如同惊雷一般炸开了锅。江东的人们又气又害怕,气的是居然能欺负到他们人人敬爱的小少主身上,害怕的是居然天下真有鬼怪,连日月都在其中的孙氏也压不了如此的邪性。
这时孙氏的会议室中只有孙策孙尚香,孙尚香再拉上了澜。当孙策将这些话在会议室中说出来的时候,澜皱了眉,不解地看着这位煞有介事的主公了。
他明明记得少主与他说过,江东孙氏最不信的便是鬼神之说,也从不求神拜佛。
“少主我会去找。”澜听完之后稍有急切道,“但应当不是什么鬼怪,或许是山中盗匪在装神弄鬼,以此扰乱江东人心。”
“有……有道理!”孙尚香结巴了一下,焦虑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那现在怎么办呀?二哥到底去哪里了?”
“呃,今天调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脚印通往后山,说不定真被绑架去了后山。”孙策摸了摸后脑勺,稍有苦恼道,“但我今日还有军营的事要处理,不能亲自去了,澜,我弟弟便拜托你了。”
澜刚答了一句“是”,旁边孙尚香也慌慌张张、坐立不安了,她举起手来似乎是想加入,澜正想阻止大小姐说此行危险,没想到孙尚香磕磕巴巴地开口了。
“那……那个,我今日还要去学堂,就……就不与你同行了,澜。”孙尚香说出这番话之后似乎也有些汗颜,但很快便给自己找补了,“我反正相信你肯定能把我二哥带回来的,我就不去添乱了!”
澜点点头,也没有多想,反而为孙尚香不蹚这趟浑水而松了一口气。
少主失踪生死未卜,他心中忧虑,没想太多便收拾东西戴上遮住自己在江东被认定为不祥的头发的帽子便要匆匆而去,没想到临走前却被孙策拦住了去路。
孙策有些尴尬和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就别管这些了,澜。”
澜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孙策说的是自己头上的帽子,于是犹豫了:“可若是不戴,会在城中引起骚动。”
“别管了。”孙策又举起一根手指来,严肃道,“你想想,若真是山精鬼怪作祟,你这头发如此显眼如此少见,定也能震慑它们几分。”
澜皱了皱眉,半晌才回答了一句“主公说得有理”。事情紧迫,他也无心与孙策分辩,摘下帽子便往后山而去。
他的头发是世所罕见的白色,无论在哪里都会被视为不祥,虽说被孙权收留在孙府这段时间不允许任何人妄议他的头发,可世人的信仰又怎会是轻易就能扭转的东西?于是为了不给孙权造成麻烦,他随孙权出门办事的时候都会戴上遮住头发的帽子了。
今日穿街过巷,果然城里人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小声地谈论着他那会带来不幸的头发,但澜已经没工夫在意这些了。
他不顾众人的眼光,直直地朝着后山而去。
到了后山山脚,澜果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近志怪流传,而且听说有流窜的盗匪,后山自然很少有人再来,自然杂草丛生。只有少数胆子大的采药人和猎人会时不时来到这里。
树木茂盛,杂草丛生,偏偏在这些低矮的灌木之中有被折断的痕迹。
澜捡起地上碎裂的树枝,目光沉沉地看向身后的深山。
孙权心思缜密,自然不会任由别人把自己绑走,就算身体受了束缚,也会想办法给他们留下信号。澜敢肯定这一定是孙权折下来扔在地上,给他们做的标记。
于是澜便随着这些折断的树枝往深山里去了。
不过不知为何,这条路却不像是直直上山的路,反而在山中绕来绕去了很久,到最后痕迹消失的地方的时候天色已薄暮。
他在原地搜索了半晌也没看到其他的痕迹,心中实在不安,担心孙权真的遇到了什么意外,正有些烦躁地思索下一步的行动的时候,身后的草丛突然发出一阵轻响。
那声音迅速而越来越烈,直直地朝着他飞扑而来。澜目光一凛,一个灵巧的侧身躲过对方的攻击,然后稍微用了一点力气一勾手腕,那个直扑而来的黑影便在他的刀下变成了两半,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刚才刺入对方身体时那种感觉,竟然不像是什么刺入血肉的感觉,那比人的血肉更硬,就像是什么木头一类的东西。
澜皱着眉走到光下,捡起地上那毛茸茸的东西,发现竟然是一个狰狞的狐妖的脑袋,旁边还放着被他砍断的身体。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根本不是什么精怪,而是用木头和羊毛贴起来的一个如同祭祀时会用的假的妖怪头。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旁边的草丛又发出了响声,这次是人的脚步了。
他冷冷回头一瞥,发现不过是一个采药人背着背篓,听到了响动走到了这边来。
见那个在江东被视为不祥的人站在此处,而且手中还提着被截断的狐妖的头,那人自然是被吓得魂不守舍,尖叫了两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澜没心思追上去解释,只是心中担忧孙权,丢下这个狐狸头便朝刚才这个假人被扔来的方向快速追过去。
如果是人在作怪,一定还没有跑多远,果然还没有追多远,他便遥遥看见了模糊的人影。
他追了半晌,终于是追着人影到了一个山洞。但到了山洞之中,人影便消失不见,只看见被绑起来躺在山洞之中不省人事的孙权。
澜再也没多想,飞奔过去将孙权扶起来,割断了身上的绳子。
所幸看起来孙权没有受伤,而且很快就眨着眼睛醒了过来。
“少主?”澜轻声唤他,“没事吧?”
“澜?”孙权还有些模糊呢,便看见澜担忧地望着他,赶紧摇摇头,“没事。”
那些人绑了他便不管不顾地扔在这里,他刚才实在无聊,又困得不行,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没想到澜的脚程这样快,已经找了过来。
“这里危险,走。”澜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腕带他往前走,“是什么人绑架你?”
孙权打了个呵欠,眯着眼睛回忆道:“不知道啊,可能是强盗,也有可能是山匪……莫非真是什么妖精鬼怪?”
见孙权如此松弛,像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澜终于是有些无奈了。
“没有伤到你便好,少主也要担心自己的安危。”
听到澜如此严肃地对他告诫,孙权不由得想笑,但终归还是忍住了:“好好好,我当然知道,倒不如说这句话应该还给你呢,自己一个人就敢往山里跑,真不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澜淡淡回答道。
他们步伐很快,但怪异的是这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没有一个人来拦住他们,若真的是山匪流寇这样也太过反常,就好像孙权是真是被他刚才斩断的妖怪绑来的一样。
澜戒备了一路却发现没什么危险,心中不免也有些迟疑。
他们穿过山林,来到一个湖泊前。孙权停下来歇脚,转头看澜依旧戒备地看着四周,不免有些好笑。
他站起来想让澜也休息一下,结果没注意自己脚下光滑的鹅卵石上爬满了青苔,一个脚滑便朝着湖泊栽了进去。
“哎!”
那边澜刚注意到时,孙权已经“砰”地倒进了湖中,心中震惊一下便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也跳进了湖中。
他忘记了江东的孩子从小便善水性,孙权也是其中之一。
孙权仰面沉在湖水之中,竟然还能保持平衡,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时却在那一刻愣住了。
他在澄澈的水中看见了澜追随着他而来的眼睛。
那双仅仅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看不见翻涌的波浪,却盛满了炽热的火光和小心翼翼的珍重。
明明此刻天色已晚,夜幕降临,他却还能在澜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看见亮光。
深山中的湖泊本就不深,没一会儿两个人便互相拉着对方的手臂猛地扎出了水中,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此刻两个人浑身湿透了,头发凌乱地还贴着脸和脖子,白色和黑色的发丝混在一起,狼狈的样子让孙权全身颤抖着笑了起来。
“你跟着我跳进来干什么?我又不是不会游泳。”他一边笑一边敲澜的胸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澜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一点,稍有愧疚道:“抱歉,我刚才没想这么多。”
他们互相搀扶着上岸,夜里的冷风吹着倒还有几分凉意。孙权缩了缩脖子,朝山下指了指。
“这里下去就可以看到城楼,我们从这里去。”
“可从这里下去就必须要从城楼上跳下去,大家都会看到。”澜如此道,再看了看孙权湿透了的衣服,不是很赞成这个提议。
“正是要让大家看到。”孙权对他眨了眨眼睛,手指放到了唇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澜拗不过他,便跟着孙权走了这条路。在城楼上时他便将孙权打横抱在怀中,轻巧地往下一跃便稳稳落了地。
果然夜晚江东的大街上果然人声鼎沸,不过见澜抱着自家少主从天上落下来,都惊讶得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肃穆地看着他们回到了孙府。
一路上接受这么多人目光的检阅,饶是澜也有些不太自然了。低头一看孙权的脸早就已经埋在他的衣服里,耳朵尖都红成了一片,但似乎一直在憋着轻声地笑。
到了孙府,两个人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还没等两个人站定,身后的门再挤进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身上也带着山野的气息。
澜几乎一瞬间便执刀回头了,但却被孙权笑着按住了手。
“你看他们是谁。”
孙策和孙尚香灰头土脸地丢下自己手中那些假的狐狸头,拍了拍头发上的草叶和泥土,一脸苦相地走了进来。
“真是的,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个狐狸脑袋,我们还特意绕了小路呢。”孙尚香嘀嘀咕咕,抬头看着澜和孙权目光亮亮的,“怎么样,这次演得不错吧?”
“哪有不错?”孙策立刻摇头,无奈道,“你居然能想出要去学堂的借口来,你都逃学这么多次了,到底谁会相信啊?”
孙尚香撇撇嘴:“澜不是相信了吗?”
“那是没时间和你计较。”孙权也叹了一口气,“把我绑起来扔那儿不管,也多亏你们能想到这一点。”
“谁知道澜追那么快,我和大哥跑得命都快没了!”孙尚香气恼地跺跺脚,“哪里还有时间去看你啊!”
孙权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看起来如此狼狈了,于是转头看向了皱着眉不知现在是何种状况的澜。
“……少主?”他带着试探性的语气向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孙权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总而言之,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大家演了一场戏。”孙权笑道。
“对呢,演得不错吧!”孙尚香得意地抬起下巴插嘴道,“这可是我和二哥一起想的办法,肯定很有效果!”
“嗯。”孙权点点头,这才将原因娓娓道来,“当初母亲生我的时候梦见月亮入怀中,如今月亮被鬼怪绑走,你却斩了鬼怪,把江东的月亮救下来,还从天而降,我看还有谁会说你是不祥之人。”
“那个采药人每隔三天就会去山上那个位置采一次药送到孙府,今天刚好是采药的时候,所以才选的今天,他刚好能看到那场面。”孙策补充道,然后伸了个懒腰,“不行了,陪你们跑了一天,我得去歇会儿了。”
目送着孙策离开之后,孙尚香也嚷嚷着累跑走了,只留下他们俩还站在原地。
而澜在此刻却有些茫然无措了。
“是因为我,所以你们才……”
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仅仅就是为了自己——一个外来之人,一个卑贱之身在江东不受排挤吗?
于是澜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了下去,在孙权面前低下了头:“我……受之有愧。”
“有什么好受之有愧的。”孙权轻轻笑了两声,抬起了他的下巴,“你是我带回孙府的,那便是我的人,是江东孙氏的家人,为家人做这些事难道不是应当?”
“我……”
“而且兄长和尚香都很支持。”孙权半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他们也把你当家人,所以不必在意。”
澜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回应。
“从今往后,你可以毫无顾虑地留在江东。”孙权继续道,“若你觉得受之有愧,那你就当是少主需要一个人来保护自己周全,你就一直保护我的安危就好了。”
听了这句话后,澜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对孙权说出那句重逾千斤的承诺。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保护你的。”
第二天,孙府中那位白发的外来者斩了狐妖,将失踪的少主带回来的事情果然传遍了大街小巷。
而这个消息传到孙权这里的时候,澜正陪在他身边读书。听到这个消息孙权只是笑了笑,将手中的书放在了唇边若有所思了。
而那本书正是最近最流行的志怪小说的原稿。
7
虽说孙权许诺了澜可以无所顾虑地留在江东,但近日来他看得出澜心事重重。
那心事是从一封传来江东的快信开始的。
他本以为澜在当初的海难之中已经没有亲人,所以才会把澜带回孙府成为自己的侍从,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八年时间。但那封快信传到他的房间,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的澜的名字,于是他虽然好奇却并未打开,转手交给了澜。
澜与他在一起如此多年的时间,虽然不喜文墨但也已经读得懂诗书,看了这封信之后便常常出神,孙权看得清楚。
虽说自己不应该过分关心澜的私事,但事情没搞清楚他也有些心神不宁,所以在那一日,他终于忍不住将澜拉进房间,严肃地盘问了。
澜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给了他一个答案。
“我要离开江东了。”
“什么?”孙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个月,我要离开江东。”澜放低了声音,对他如此道,“抱歉。”
“不需要道歉。”孙权的话在喉咙里卡了半晌,“你……你想去哪里?”
澜摇摇头,又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最后终于是叹了一口气:“我之前……一直隐瞒你。”
“什么?”孙权愣了愣,只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
“我之前是从北方的军营之中逃出来的。”澜向他简单道。
孙权睁大了眼睛:“难道那封信就是……”
“是召我回去的信。”澜点了点头。定定道。
“一定要去吗?”孙权急急道,“你可以留在江东,若你害怕他们对你做什么,江东也可以给你庇护,所以不必……”
澜摇了摇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而孙权也停了下来,明白自己刚才的话太任性太急躁,或许太过干涉了澜的选择。
“……你一定要走吗?”孙权皱着眉,喉咙里的话堵了半天,最后却只说出这样一句来。
“我有一定要回去的理由。”
直到现在,孙权依旧能想起当初澜对他说这句话时候坚定的眼神,就像是早已下定决心,再也无法动摇。但这么多年过去,孙权依旧不知道他当初为何执意要回到那个军营中,但想不明白的事情他都抛之脑后了。
澜离开之前,曾问过他有什么愿望。
作为江东的少主,此生要什么有什么,哪里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愿望呢?于是他绞尽脑汁,只能对澜说出了一个点到为止的愿望。
“陪我再坐会儿吧。”
说出这个愿望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惘然。因为他无法开口对澜如此任性地说我想你留下,也无法对澜说出什么我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你了的重话,于是只能提出这样一个奇怪的愿望。
但澜答应了这个愿望,真的陪他在阳光照耀的窗台之下呆坐了一下午。
他实在撑不住,靠在澜的肩膀上睡了一个好觉,但醒来之后澜便已经没了踪影。那是他剩下的一生当中睡过的最后一个安稳觉。
澜离开之后,孙权的生活依旧风平浪静。但澜在江东八年,他的生活中处处都有澜的痕迹,这些痕迹几乎变成了让他夜夜不得安眠的东西。
而孙尚香倒是为澜的离开掉了两滴眼泪——她一向是这样,看起来没心没肺,却比任何人都心思细腻。于是孙权便劝了孙尚香。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方向,各自的追求,所以不必在意澜的归宿和去处,若是有缘自会再相见。但是他自己都摸不准,毕竟一生虽然冗长,却再难与故人相见,这是他在太多话本子里看过的套路了。
但这样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他便为另外的大事而疲于奔波。
因为天下大乱,江东也不能幸免。
当他第三次把赋税的折子放到孙策的桌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之前的赋税本就已经很重了,民众苦不堪言,为何这个月的赋税竟然比之前还要翻一番?兄长,是不是因为层层克扣,到了这里变成了天价?”
孙策似乎也在为这件事苦恼,听到他如此问,便摇了摇头,但却没有否认:“这是原因之一,但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仲谋,你有没有听说中原已起战事?”
听到兄长说这件事,孙权心中咯噔一下,隐隐约约知道兄长之后一定会说更重大的事情,便绷紧身子坐了下来。
“我听说了,说是中原一路诸侯不满沉重的赋税徭役,于是揭竿起义。”孙权有些犹豫地说出了这些话,“所以这也是原因吗?”
近来赋税徭役太重,即使是在他们苦苦维持安定的江东之下,民众的生活也水深火热,朝廷甚至会越过他们直接朝民众征税,这让江东最近也动荡不安。其它地方自然也可见一斑。
“是。”孙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面前展开的舆图,用手指在中原地区上点了点,“这一路诸侯起义,其它地方也纷纷响应,如今各路诸侯割据,都对主城虎视眈眈。”
“所以……”孙权眨了眨眼睛,明白了兄长的意思,“朝廷孤立无援,便只能朝还未反叛的地方加重征税的额度,来填补军需空缺?江东便是其中之一吗?”
孙策称赞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没错。”
孙权皱紧了眉头,担忧道:“但这样的话,江东就会被一次又一次地剥削,直到榨干最后的价值,兄长,我们……”
他稍有激动地倾身,想说什么却心中自己都震惊于自己的大逆不道,抬眼一看发现孙策竟然赞许地看着自己,明白了兄长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兄长莫非是想……”
“……我们不能被逼到绝境,仲谋。”孙策如此沉沉地对他道,“江东孙氏从小到大就被教育,知其不可而为之。”
孙权在孙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便有了答案。
“好。”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无论兄长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兄长的。”
“好,有仲谋在身边出谋划策,哥哥便放心了。”孙策听他这一句话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在那一年,江东孙氏起兵。
那一年孙尚香刚好十八岁,虽然大家都想让孙尚香留在江东,不要与他们一起东奔西走,受战事的磋磨。
但是孙尚香却把头一仰,叉腰自信道:“要论起打架来,二哥可打不过我。二哥都能随军出征,我为什么不行?”
孙权原本还想劝,没想到兄长却是哈哈大笑,一口答应了下来,说我们孙氏的孩子就应该如此有勇有谋。
孙权没了办法,只能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努力保护孙尚香的安全便好。妹妹喜欢玩闹,他便为妹妹兜底。
江东家大业大,已历两世,且主君和民众上下一心,自然是战无不胜。
孙氏三兄妹大哥和妹妹为主将,二子是智囊,有如此的名声在外,他们几乎屡战屡胜,直到攻到主城城楼之下他们的大军都未显疲态。
所以在那一刻,孙权几乎放下了好几个月如一日紧绷的警惕心,少见地松懈了下来。他太累了,全军上下协调,谋划战略布局,时时都需要他在旁边把关。
那时候他又会想到澜。
如果澜在身边的话,是不是自己会悠闲得多?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自嘲笑了笑——他总是想要不由自主地依赖澜,期望着澜能在下一次坠落的时候再一次如同命运一般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澜此刻会在哪里呢?
如果自己足够努力,或许能在拿下天下的权柄的时候再次与他相见。于是在这一刻,孙权的心中也轻松了起来。
后来孙权一直想,如果那天他从未松懈、从未轻敌,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是否他们的结局都会不一样。
但哪有什么如果。
那次他们差点攻入主城,成为这全天下的统领,但却被后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另一支军队横插一脚。本以为这次的战事也能很快碾压性地胜利,但却传来了大哥被俘的消息。
但没想到那只是对方的计谋,他完全没有思考到这一层,一腔热血地想要解救兄长,结果孙策那边得到的消息却是孙权和孙尚香这边失败了,于是两边像无头苍蝇一般一头踏入了对方的陷阱。
等到他们碰头时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晚了,他们早已入了对方瓮中。
轰轰烈烈的战争在那一刻结束了。
他还记得自己昏迷过去的最后一秒,看见了直直朝着孙尚香而去的箭。于是他想也没想便扑过去为孙尚香挡住那一箭。
那支箭被盔甲挡下,没有刺进他的皮肉,冲击力却让他从马上坠落。
在孙尚香撕心裂肺地呼喊声中,他竟然只想到了那一句话。
他想,澜这次没有来接住他。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军帐之中,军士们悲伤而战栗地与他说,兄长和妹妹已经被对方俘去,而他这一条命是军士们拼死拼活为他杀出一条血路才带他出来的。
但对方的条件是让他只身去皇城,这样能够换他兄长和妹妹的平安。
在皇城高高的台阶之下,那个人站在台阶的最高处背对着光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听见那人不怒自威的声音。
他说:“孙权,你想救你的兄长和妹妹吗?若你自愿喝下那杯毒酒,我就可以放过他们。”
“我为何信你?”孙权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但是皇城的台阶太高,光太耀眼,他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
“那日交战我早就明了,你家兄长和小妹空有一身武力,行事莽撞,若没有你出谋划策,江东军不过是乡野莽夫,不足为惧。”见孙权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对方竟然快意地笑了起来,“所以只要杀了你,除去心头大患,我便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孙权不再说话了。
他还有选择吗?一个失败者还有什么选择的权利?本身就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连累兄长与小妹受尽苦楚,他凭什么还要留着自己这条毫无价值的性命?
或许是怕他贪生怕死,那人向侍从使了一个眼色,旁边便被押出来两人。孙权侧目一看,是早已伤痕累累的兄长和小妹。
他几乎在那一瞬间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恨不得立刻用自己的性命让他们离开。
但那时,孙策只是凝重地对他摇头:“仲谋,不可。”
“二哥不要……”孙尚香轻轻地哭着,“二哥不要答应……”
他闭了闭眼睛,抬头看向了台阶之上那人:“我喝。”
“来人,伺候二公子喝酒。”台阶上那人似乎终于是感受到了将他们戏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意,哈哈大笑了起来。
在周围的人按住他,灌下那口冰冷的,烈得如同刀割一般的毒酒的时候,他只听见兄长痛苦而颤抖的呼吸和尚香的哭喊。
“二哥!二哥!松开我!不要……不要……二哥……不要死……”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知道或许此生再也见不到他挚爱的那些人。
在陷入黑暗的梦里纠缠了不知多久,胸口的疼痛竟忽然一扫而空。在朦胧中他以为上天垂怜再给了他实现最后一个愿望的机会。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澜。
于是任由自己坠落进对方的怀中,带着些遗憾、带着些喜悦、又带着些责怪,对眼前的澜轻声道:“澜,你终于来了。”
接着,他再一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8
孙权醒来的时候,屋内一片寂静。窗外时不时有几声鸟叫,让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人间。
但很快,浑身的酸痛让他一激灵,已经麻木的手脚渐渐恢复了知觉。他的嗓子还火辣辣地疼,几乎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他想到了那些模糊的记忆。他记得在他喝下毒酒,本应死去的时候,却不知为何睁开了眼睛,而在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双他一直怀念的眼睛。
那双曾经在寒冷的雪中与温暖日光融为一体的金色的眼睛,那双在湖水中曾温柔眷恋落在他脸上的眼睛,那双他永生永世难以忘怀的眼睛。
是澜。
他以为他们这漫长的一生终究不会再相见,可是为何会在此处阴差阳错地重逢?
那时候他意识模糊,根本没有想到为什么自己没有死,为什么澜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此刻的神思终于清明起来,这种种奇异,他的心中隐隐浮现出唯一一个猜测。
他不敢相信的猜测。
孙权心中一凉,一种不安的预感席卷了他的心口。他猛地翻身坐起,披上旁边的衣服就要下床。
但他昏睡太久,手脚酸软,刚一沾地便失去了平衡跪坐在地,他眼疾手快抓住旁边床头柜的一角,这才没让自己摔倒得太过狼狈,而宽大的衣袖将一旁床头柜上的香炉打翻在地,发出叮铃哐啷的脆响,还灼了他的手心。
他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外面的侍从们听到里面的动静,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见他摔倒大惊失色,赶紧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孙权抬眼一看,看见他们身上的制服,微微愣在了原地。
那是后宫的制服。
这里是后宫之中。
怎么会?他明明已经失败了,明明已经被逼着喝下毒酒扔进乱葬岗,怎么此刻又会到禁城之中?
“公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侍从苦着一张脸扶着他,“今日登基仪式,公子可不能出什么三长两短,不然新帝可是要怪罪于我们的。”
“新帝?”孙权呆呆地将这个词在口中咀嚼一遍。
那个猜测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几乎让他站不住脚,若没有侍从的搀扶他就会再一次地坐倒在地。
此时他已经管不了自己还在剧痛的喉咙和胸口,推开一旁拽着他的侍从,光着脚便跑出了房间。
后面的侍从没想到他会突然暴起,都毫无防备,眼睁睁看他跑出好一段距离,这才知道大事不妙,蜂拥而上地追了上来。
孙权对这复杂的后宫道路一窍不通,只能凭借自己的感觉躲避身后追上来的侍从,顺着最宽阔的路向大殿而去。也不知为何,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身边匆匆而过的宫女太监也没人敢上来拦他。
跑到大殿之后,孙权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或许是因为登基仪式在即,警戒都集中到了前朝,大殿之后竟没什么人防备。
他听见身后侍从大呼小叫追来的声音,再也没有犹豫,推开了后门踏步而入。
大殿的内室和前朝仅仅隔了屏风和珠帘,但却不透光,珠帘屏风外的人看不见里面,于是孙权便走到珠帘之后,终于看见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他与那双眼睛——他记挂惦念了三年之久的眼睛——隔着两道厚厚的珠帘。
一道是面前这道隔绝后宫与世人的珠帘,另一道是对方眼前那道象征着天上地下唯吾独尊,至高无上权力的珠帘。
孙权睁大了眼睛,刹那间头脑一片空白,往后退了两步,最后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已经分不清在那一瞬间心中如狂风骤雨般泛滥的情绪到底是眷恋、愤怒、痛恨还是愧疚。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名的幽魂和鬼怪。
他想过世间万般的人会与他,与江东孙氏为敌,但他从未想过那个人是澜。想要置他和他的家人于死地的人是他曾经最信任最亲昵的人。
他想到了在江东那个院子里发生过的一切,想到了兄长的拥抱和小妹的笑声,想到了澜在水中凝望他时的温柔而留恋的眼神,想到了自己热烈而风光无限的少年时代——但那一切在此时此刻都在他的面前破碎成齑粉,然后烟消云散。
最后那些灰烬变成了兄长的伤口和口中吐出的鲜血,变成了小妹绝望的哭喊,变成了他咽下的那一口苦涩如刀的毒酒——变成了眼前那两道珠帘之后澜冷漠的目光。
孙权坐在地上,麻木地看向外面千万人伏地跪拜,高呼“吾皇万岁”的震撼场面,却只是想无助地流泪。
明明他曾对孙尚香宽慰过,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方向,各自的追求,所以不必在意澜的归宿和去处。可是、可是——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澜,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捂住眼睛,止不住地如此想着。
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你怎么可以骗我如此之深?你怎么可以把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当一场空谈?
为什么事到如今只有我在回忆过往?为什么只有我在为那些被背弃的过去而痛苦?为什么你可以将一切都置身事外从而做这千秋万世的孤家寡人?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公子!”
侍从终于扑了过来,生拉硬拽地将他拽出大殿内室。而孙权只是无力地被他们拉着,再一次走回了房间,没有再挣扎。
他不知道刚才闹出的动静澜有没有听到,有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不过一个玩弄权术的人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已经毫无价值的人的死活。
只是孙权不明白,曾经自己扮演的是江东的少主,而如今在澜的剧本之中,他又需要自己扮演如何的角色呢?
回到房间之后,也许是耗尽了力气,也许是毒酒留下了病根,他又浑浑噩噩地昏睡了过去,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而院子之中依旧冷清,似乎没有别人来过。
听见他醒来,侍从似乎是怕他又大闹一通,赶紧走进房间,给他放上餐食和干净的衣服。
昏睡几天他确实饿得不行,倒也没有推拒,只是一边出神一边慢慢吃掉了晚饭,然后盯着这些素净单薄的衣服皱了眉。
“今日登基大典,说不定待会儿陛下会来此处。”侍从恭敬而又有些心悸地小声对他道,“公子应沐浴更衣,不然……”
孙权讽刺一笑,伸手便推翻衣服的盒子:“今日登基,便想着让我讨好他了吗?你们的事做得当真勤快。”
也许是早就料到他会发作,侍从赶紧蹲下身去再一次将衣服捡起来放进盒子里,然后另一个侍从走出去,又提进来一件新的衣服。
眼见着他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因为今天闹那一通而沾满了灰尘泥土,孙权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为难他们这些下属也没意义。
“罢了。”他终于拿起了那件衣服,站了起来,“我自己去浴池,谁都别跟着我。”
虽然孙权这么说了,但是他抱着衣服往浴池走的时候也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想到那些侍从真像是怕他跑了一般寸步不离。孙权也只能由他们去了。
不过今日早些时候他情绪激动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夜慢慢走才发现后宫之中竟然如此的安静,来往的人少得可怜,几乎只有做工和掌后勤的宫女的太监。
他畅通无阻地来到宽阔的浴池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几个服侍的宫女。他将那些宫女遣走,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脱下了衣服走进浴池之中了。
毕竟是在后宫之中,浴池铺满了华丽的雕花砖,宽敞明亮得几乎晃了他的眼睛。浴池里弥漫着暖意,温热的水包裹着他的皮肤,让他疼痛的胸口和酸软的手脚都放松下来,腾腾热气熏得他的脸和脖颈都泛了红。
孙权微微眯起了眼睛,差点因为睡意而沉到水中去,直到手心的刺痛传来他才猛地惊醒,抬手一看便看见了自己手中的那一点打翻了香炉的灼伤。
此刻那点灼伤被这温水烫得又起了一层水泡。
他凝视了半天那一层水泡,却最终只是再一次将手泡进了水中,抱住了自己的双腿。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了,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去珍惜自己这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一条命。
当初自己喝下毒酒本应该死去,但最终被救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所救,于是只能怀疑澜。
他不知道澜救他的理由。
难道就是想看他如此落魄的样子,以此来报复那八年屈居人下的苦楚吗?或者仅仅只是想羞辱他,让他成为一个玩物呢?
孙权闭上眼睛,终于是脱力地靠在了浴池的雕花壁上。
“……不要这样对我,澜。”他低声道,像是恳求又像是梦呓。
偌大而安静的浴池之中只能听到缓缓流动的水声。那句话飘散在空气中,再也无人知晓。
9
孙权几乎是失魂落魄地从浴池中走出来,头发滴着水,凌乱地散在肩膀之上,他只披上了一件薄薄的白色拖地长衣,也没穿鞋子便光着脚走上了门外的石板路。
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偌大的宫殿——甚至于偌大的天下,哪里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他虽然活着,但早已变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如同幽灵一般在这个让他生不如死的世界当中游荡。
身后几个侍从追了过来,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跪倒一地,将头狠狠地磕在石板路上,苦苦哀求他了。
“公子!请饶过奴才们吧,若是您有什么三长两短,奴才们是万死不辞啊!”
他回过头去,看着那些侍从们匍匐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与他对视,而手中高高举起的是用华贵的材料缝出来的华服和鞋子。
“被你们一步步跟着,我会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咬了咬牙,口中一阵苦涩,有些悲哀地提高了声音,半晌之后又如同枯叶一般松下了身子,声音也无力了,“……罢了,我为何要为难你们呢。”
他看了地上那些侍从们一眼,终于还是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起来。今日之事,没有人能怪你们。”
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几乎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还有权力说出这种话吗?他不再是那个江东说一不二的孙氏二公子,不再是能统率千军万马的江东少主——此时此刻,在这个宫中他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赏玩的鸟雀有何区别?
他不明白澜为何要把他——一个威胁最大的敌人——从生死边缘救回来,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告诉他,你终于成为了一个失败者,成为了一个永远无法自由的禁脔,成为一粒永无翻身之地、只给他人做了嫁衣的渺渺的微尘?
可是他们之间为何到了如此你死我活的地步?
孙权眼眶发酸,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低着头转身就走。
后面的一众侍从依旧是跟在了身后,似乎执意要让他穿好衣服,但还没走两步,后面的侍从们便惶恐而恭敬地喊了起来。
“陛下——”
孙权顿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了。他看见一双白得发亮的鞋子在他面前站定,而他的脚已经在走廊冰冷的石板上冻得通红。
今日的雪下得太大,天太冷了,对面的人身上也带着刚从雪中跋涉而来的冷气。
明明当初,最开始的当初,他从雪中接住自己的时候身上依旧是暖的,为何如今却如此的冷了呢。
孙权几乎快要被对方身上的凉意冻得发抖,但是依旧执拗不肯抬头,不肯与对方对视。
“穿好衣服,不然会受凉。”澜没有理会后面那些侍从们在说些什么,只是低下了头,轻声对他道。
孙权呼出一口气,撇开了头冷哼一声:“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你明知道我是真的担心你。”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沉默半晌之后似乎又服了软,如同恳求一般轻声道,“我们好久没见了,不要固执。”
孙权终于是猛地回头,皱起了眉头正对着他的眼睛,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苦闷,迈步上前抓住了对方的衣襟,声音稍微尖锐起来:“担心我?天下那么多你应该关心的事情你不关心——北方的雪灾你不关心,南方的干旱你不关心,独独偏要来担心我了?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感恩戴德还是跪地求饶?陛下,难道你的征服欲还没有从我身上得到满足吗?”
澜也皱了眉,也稍微激动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是啊,我当然不关心。担心你是因为我爱你,天下那些人是死是活我一点都不在乎。”
孙权瞪大了眼睛,终于是直直地看向了对方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了——他一直不敢看对方眼睛中的那些复杂的东西,那些东西会让他想到以前,想到那个眼中一尘不染的澜——那一刻,他会心软。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正是因为他的胆怯,他的逃避,他的不知所措,事到如今那双眼睛中的阴影将他越推越远,永远不再将他接纳其中。
他只觉得荒谬至极。荒谬到他现在几乎想要流泪,想要放声大笑。
爱?你怎么敢对我说爱?
你怎么敢向对你恨之入骨的敌人袒露你的真心?
你怎么敢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至高无上、用无数人的血肉堆起来的位置,站在一身孑然、连自由都是奢侈的我面前,坦坦荡荡地说你早就抛弃了天下人的哀哭和苦难,仅仅是因为你爱我?
孙权忽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不可理喻。那双眼睛分明与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双疲倦但炽热的眼睛重合在了一起,但孙权却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之中的光亮了。
“对不起。”
也许是发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澜深吸了一口气,挪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终于平静了下来,但依旧皱着眉。
孙权还没说出一句话来,身体便骤然失去平衡,一只手从自己的腿窝之中穿过,轻松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将尖叫压在喉咙之中,紧紧捏住了澜的肩膀才能保持平衡。
“我送你回房间。”
澜似乎是不想和他再吵下去,一手捏着他的衣服和鞋子,一手将他稳稳抱着,迈步便向前走了。
孙权没有再挣扎,死死地咬着唇,捏住澜的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他知道澜一定是疼的。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说爱?为什么每次总是让他成为那个被动者?为什么独独只有他在为这个轻飘飘的“爱”而痛苦?
他们之间太不公平,但他却陷落在这个为他精心打造的迷宫之中再也找不到出路。
回到宫中,澜将他放在床上,单膝跪在他面前皱着眉盯着他冻红了的双脚看了半天,让外面的宫女拿来了汤婆子和暖炉。
孙权心中不耐,想踢他一脚让他走,但刚用力伸出脚去,澜便牢牢握住了他的脚放在了温热的手心之中。
孙权完全没料到澜会做这种事,一时心中羞愤,猛地往回缩脚却没能挣脱开。
“你干什么……松开!”
“太凉了。”澜依旧皱着眉,也没有抬头看他,“你本落下病根,再受凉会很严重。”
“和你有什么关系!”孙权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松开!”
澜终于抬头看他了,目光沉沉却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是带着半分的疑惑:“这是命令,还是请求?”
孙权气极反笑,勾起了唇角了:“你想让我命令你还是求你?”
澜看着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明白了他们俩之间已经没办法再好好说话,而他也不擅长如何沟通,只能再一次保持沉默。
“我差点忘了,现在是你高高在上,我是阶下囚,要看到我服软求饶,主动贴上来讨好你你才满意吗?”
孙权又想到了今日那些侍从给他递来的献媚的衣服和暧昧的眼神,不由得恶心得想吐。
“孙权。”澜开口打断了他,眉眼之间也有了隐隐的不耐和淡淡的痛苦,“你非要这样吗?”
孙权轻笑一声,继续讽刺道:“非要哪样?难道我要的东西陛下会给我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但强烈的愤恨让他心中理智的弦刹那间分崩离析。他用力挣脱开自己的脚,放在了澜的肩膀上,然后狠狠踩了下去。
澜没有反抗,被他猛地一脚踢得往后仰了几分,双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去。他以为孙权仅仅是想报复他来发泄心中的怨恨,打便打吧,骂便骂吧,只要心中痛快怎样都好。
但孙权却站起身来,慢慢走过来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了。
孙权刚出浴只披了一件外衣,而在刚才的拉扯之中外衣从肩上滑下来,落到了胸口,被手臂臂弯堪堪挂着。而里面一丝不挂,紧紧地贴住了澜的大腿。
“孙权!”
似乎是察觉到他想做什么,澜赶紧起身想推开他,但却被他顺势贴住了胸口,两个人再无距离。
孙权自嘲一笑,在澜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他低声道,声音轻轻颤抖,“你说喜欢我,爱我,不就是想要这个吗?你不是有反应了吗?”
说着,孙权的手便扯开了澜的腰带,覆上了澜的胸口,但还未来得及解开他的衣服,澜便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让他无法再动作。
似乎是忍得难受,澜的额头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汗珠,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克制。
“那你委屈自己做这种事,你又想要什么?”澜稍微喘了气,语气生硬地如此问他。
孙权的手捏紧了澜胸口的衣料,深吸一口气终于是将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压下去,故作冷静道:“我要你放我出去,我要你放我回江东。”
“你明知我不会答应你!”澜厉声道。
对啊,孙权,你明明知道这是和毫无希望毫无意义的愿望。
他闭上了眼睛,不顾心中叫嚣的杂念,俯身咬住了澜的唇,将澜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唇下的喘息中。这个吻虽生涩,但却让澜的理智也消失得一干二净,澜闭上眼睛,颤抖着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很轻,却又极深,藏着压抑许久的情欲。唇齿间带着克制不住的缱绻与珍视,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积攒的牵挂,都在唇舌的交缠中毫无保留。
孙权知道澜已经动了情,早已没了克制。
他轻轻挪动自己的腰肢,趁澜沉迷于那个深吻之时,对着澜炽热地那处重重地坐了下去。
刹那间如同被撕裂成两半的疼痛和让他几乎无法保持理智、如同飘落的浮萍忽然找到了自己的根系那般诡异的满足感让他再也维持不了冷静的假象,颤抖地夹紧了双腿,仰起了头一边喘气一边落下了两滴眼泪。
他觉得悲哀,但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上的疼还是因为时时刻刻折磨他的来自故土和故人的回忆。
冲动而荒谬的情爱让他几乎把一切的痛苦抛之脑后,让他战栗着恐惧着成为了一个罪恶的背叛者,只知与他至恨之人纵情欢爱缠绵一生。
他竟然在与他本应该恨之入骨的人做情爱之事。
“孙权!”
澜失神片刻,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似乎生了大气,但见他皱着眉头痛苦地哭喘,澜的眉眼几乎刹那间就软了下来,将他轻轻带进了怀中,但因为自己也是初试云雨,一时间也茫然无措。
“疼吗……”他伸出手指轻轻去抚平了孙权紧皱的眉,但自己也被绞得难受,“我来吧……我会……慢一点……”
室内淫靡的气味和断断续续的喘息逐渐弥漫。
我们谁不是戴罪之身?不过是两个罪大恶极之人在牢狱之间的互相抚慰——而明日、明日之后,我们可以将这些荒唐往事尽数忘却。
成为惺惺作态的情人。
10
孙权醒的时候还不见日光,但澜不知是没有睡还是比他醒得还早,已经睁着眼睛撑着头,在他旁边认真地注视着他了。
他被澜抱在怀里,浑身没有力气,也懒得动作,想开口说话,但嗓子疼得厉害,只能简单吐出几个字:“……几时了?”
“卯时。”澜轻声回答他。
卯时?孙权迟钝地想了半天,总觉得有什么事,但脑子一片模糊想不起来,但昨夜香艳的场面倒还历历在目。
身下被湿透了的衣服和床单不知道何时已经换成了新的干燥的,而且自己本来裸着身子,此刻好好地穿着寝服,想是昨晚他昏过去之后澜不仅抱他去清理了身体,还叫下人来收拾过房间,孙权便不免一阵羞耻。
他们的床本来宽敞,但两个人贴在一起竟只睡了一个枕头,被子里热得不行。于是他将手放在澜裸露的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热。”等澜稍有惋惜地让开一点,孙权这才想起来,提醒道,“……上朝的时间到了。”
“嗯。”澜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我不想去。”
孙权轻轻皱眉:“不想去?”
“他们太啰嗦,拐弯抹角,我不想听。”说出如此任性的话来的澜在他面前反而不像个九五至尊,而像个告状的孩子了,“我想在你身边。”
孙权叹息一声,也没什么心情和力气与他争吵,便放轻了语气宽慰道:“若不上朝,朝中大事、臣民态度又从何得知?若想成明君,此事不能马虎。”
澜沉默片刻,似乎有些被他说动:“那些我不在乎……你身子好些了吗?”
“本就没事。”孙权见他依旧不动,便伸出手去捧住了他的脸,轻声哄道,“去吧,别担心我。”
“……你很在意?”澜看着他的眼睛,握住了他放在自己脸上的双手。
“什么?”
“在意政事,在意天下人?”
“……怎么,怕我篡位?”孙权笑了起来,“谁不想要和平安定?与其担心一个一无所有的阶下囚的筹谋,不如担心怎样做一个好的君主。”
“我不是这个意思。”澜摇了摇头否认,但终于是被他说服了,在他手心之中印下一吻,接着便坐起了身子,披上了衣服,“……我下朝之后就来。”
孙权也坐起来,看着澜下床离开,但刚分开一步远,孙权便叫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耳后。
澜回头一看,看见孙权正歪着头,捏着一缕长发的发尾,无奈地看着他。
“……头发缠一起了。”
两个人慌慌忙忙地解了半天头发结果没能成功,头发丝缠得太死依旧纹丝不动,最后没了办法,澜便一狠心往下一扯,将自己那几根头发生生扯掉,然后匆匆离去赶上了早朝。
孙权只得看着自己头发上缠着的那几根澜白色的发丝而无可奈何地叹气。
他再一次努力了一刻钟,终于是将头发解开。在宫中闲着无事可做,自己又浑身酸痛无力,便只能在房间中绕圈子,最后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闲书来聊以消遣。
没想到看似闲书,内里故事竟然是讲男女欢爱的风月情事。孙权从小到大自诩正人君子,倒是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自然是看得羞耻万分,但翻了书架半天,没想到每一本书都是这样子的。
想是这里是后宫,都是为了满足至尊的欲情而陈设的东西,自然是逃不开这一方面。
孙权又是郁闷,只能坐在窗边盯着窗外的院子发呆。
直到午间,那些侍从们端着餐食来的时候,他才忍不住留下其中一个,关好了门窗轻声打听了。
“这后宫之中,人一直这么少吗?”他状若不经意问道。
那个侍从看起来年纪小,目光不安地左右乱晃半天,想着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便老实回答了:“在新帝即位之前,这后宫门庭若市,每个宫中各自有掌事的娘娘,平日里也会有皇子们的学堂。”
孙权咳了两声,稍有些在意:“那……现在呢?后宫之中还有别人吗?”
“没有,陛下没选妃,也未立后。”那个侍从摇摇头,“之前的娘娘和皇子们在之前的战争中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都不在了,那些宫殿自然也空了下来,也多亏新帝仁慈,留下了我们这些奴才们的性命,才能继续在宫中服侍。”
孙权稍微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意思?就好像是对这宫中的人赶尽杀绝的人和救下他们的人不是同一个似的,除了救下他们的澜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势力在其中发挥作用吗?
“陛下吩咐过,现在的任务就是全心全意地照顾和服侍公子您。”
孙权听到他如此说,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自己应当是埋怨澜的多管闲事还是应该感谢他如此偏爱。
不过他倒是又想起一事。
“我记得后宫的东南角与练兵场挨得甚近,虽不互通但平日里应当也能听见隐隐约约练兵的声音,为何现在听不见了?”
听到他这样问,那个小侍从倒有些战战兢兢了,但也不敢撒谎:“公子不知,听说最近西南将有战事,所以……所以那些士兵们都得回军营之中。”
西南战事?明明前朝刚平定不久,就又有战事?如今本就动荡不安还未平息,又有战争,不会让民众怨声载道吗?
孙权本想继续问下去,但眼见着那个小侍从越说越小声,害怕得都快哭出来了,孙权心说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挥了挥手便让人离开了。
看着人一溜烟儿地跑走,孙权心情复杂,左思右想总是放心不下,但他不知原因,也不能贸然下定论。
所幸澜真的如他自己所说,下了朝之后很快便又来到了孙权的寝殿之中。
左右侍从婢女见至尊到来,便心照不宣地掩门而去,留给了他们说话和亲昵的空间,但澜却在门口站了半晌,才慢慢走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将手中的长剑放在了桌上。
孙权皱了眉头,下意识以为澜想让他自我了断,心中一惊,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抬头问了:“这是什么?”
“我之前用过的剑,你可以用来防身。”澜如此道,“他们都认识,若有人欺负你,见此剑就如同见我了。”
“哪能有人欺负我?”
孙权好气又好笑,心说他担心得太过,但也依旧拿过了这柄剑,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屋内再一次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心事重重,一时间也没开口说话,澜也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随着他的沉默而沉默。
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孙权终于甘拜下风,把那把剑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开口询问了。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之法,所以无论你生气与否,我只是想知道,西南将有战事是真是假?”
这一番话说得讨巧,就算是澜发作要追究他的大不敬之罪也没什么理由。但澜只是眨了眨眼睛,坦然点了头,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今日朝中确实在论此事。”澜伸手来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双手,拢在手心之中,“说……西南连年战乱,民众不满,于是揭竿,不过朝中得了交涉状,说要钱财金帛,更换县乡掌事,便可谈和。”
孙权再一次不解地皱起眉来了:“既可以谈和,又为何执意暴力镇压呢?”
“这是最快的办法。”澜垂下目光,似乎在回忆今日朝中的内容,“他们索要太多,国库紧张,不如镇压之后杀鸡儆猴,让其它地方不敢再效仿。”
“那你怎么觉得呢?”孙权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远处。
“我觉得……此话在理。”澜注视着他,缓声道。
孙权转过头来,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太过冲动。你刚即位,想在你面前表现邀功、谋取利益的人数不胜数,而你经验尚浅,总是被他们的话带偏。”
说完这些话后,孙权下意识觉得冒犯,抬头一看澜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见澜这么说,孙权定了定神:“那我觉得……应该答应谈和。”
“好。”澜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虽然孙权有些意外澜没问缘由便遂了他的心愿,但是左右终归觉得不好,于是耐心解释了。
“现在战事刚平,改朝换代,人们需要时间去理解现在的状况。而此时又起战,便会让大家以为新君残暴不仁,反而让民众心中不满。民怨更盛之下,才会有更多人效仿揭竿起义,到时候再镇压反而为时已晚。”
一口气说这么多,看澜依旧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孙权倒是有些心中没底了。自己絮絮叨叨说了这些,也不知道这家伙听进去没有。
“你就这么听我的,也不问为什么?”孙权无奈了,心中憋闷。
“嗯。”澜点点头,也不避讳,“只有你不会害我。”
“你就这么信我?”孙权挑了挑眉,“你可别忘了,我和你现在的立场可是完全相反。”
澜目光沉沉,好像刚才意识到这一点,终于改变了说法:“……你不会害这天下,所以即使想杀我,也不会用这样的手段。”
孙权哑然。
他不得不承认澜依旧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他的所思所想,他的行事作风,他的一颦一笑,澜都了如指掌。
这让他又一次憋闷了。
他不想再和澜说话,于是再一次转过头盯着院子开始发呆,算是下了一个含蓄的逐客令。但也不知澜是真没看懂还是视而不见,依旧坐在他的对面,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
就这样,两个人如同赌气一般呆坐到日暮时侍从再一次送来宵夜。
两个人对坐吃完晚饭,又简单洗漱过后,再一次坐回了原本的位置默然无语了。
孙权的脑子里早就像跑马灯一样想完了从小到大的所有事,结果猛地回头澜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让他自己都头皮发麻。
那目光真切而炽热,几乎让孙权想到昨夜那整整一夜的春光,不由得又气又急地红了脸,提高了声音开口了。
“怎么?留在我这里不走,莫非你真把我当成夜夜要为你侍寝的宫妃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孙权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抬眼见澜也是些许惊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都有了。
还没等他为自己这番话找理由,澜就有些不自然地摇了头:“不……”
否认说到一半便卡住,孙权见澜再说不出之后的话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又是咬了唇,脸红都飞到了耳朵尖,转过头不再理他。
初试云雨之后澜几乎食髓知味,怎么会不想再放肆一次?但孙权终归还是脸皮太薄,加上昨天晚上又被要死要活地折腾了一晚上,现在也浑身酸痛疲软无力,可再经不起今天的折腾了。
孙权不想,便罢了。
“等你休息了,我就离开。”澜如此道,“我只想在你身边久一点而已。”
不知为何,澜如今比曾经在江东时要直白得多,让孙权的闷气也无处可发,还总是为他心软。
“算了。”孙权转过身去,站了起来坐到了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稍有尴尬地咳了两声,“到床上来吧。”
澜愣住了:“可……”
“今天不许做那种事了……但你可以留下。”孙权终于是投降了,知道自己总归是拗不过对方,倒不如顺了澜的意。
澜惊讶看他半晌,然后便起身走了过来,坐到了床边。
孙权是真有了几分睡意,于是挪到了里面,给澜留下了位置便钻进被窝躺下闭了眼睛,等了半天才感觉到身边一沉,伸手摸才发现对方身上依旧穿着微凉的外衣。
明明都已行过肌肤之亲,也不知今日在害羞什么。他闭着眼睛去摸索对方的衣带,将对方的外衣拉开,钻进了对方温热的怀中。
澜有些意外,没想到孙权会主动来他怀中,手足无措地动了半晌,终于是抱住了他的肩膀往怀中再按了按。
“仲谋……”
“别说话。”孙权困得意识都有些模糊起来,只把自己一个劲儿地往澜的怀里塞,“你这儿暖和,借我靠一下。”
“嗯。”澜低下了头,将唇放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还有房里的书。”
“嗯?”
“给我换掉,我不喜欢那些。”
“好,换成什么?”
“什么都好,不要现在那些就行。”
“好。”
11
来到宫中之后,不知为何孙权的脾气倒是急躁了不少,虽对下属依旧耐着性子,可那些侍从宫女在宫中服侍时间长,早就习惯于察言观色,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自然也不会来触他霉头。
但也有不太会看脸色的年纪小的侍从。那日他无聊得紧,在院子中练剑,但因为实在是烦躁不安,斩下了院子中无辜的花卉枝桠,那个侍从便苦着脸开口问了。
“公子是为陛下这几日未来探望而心烦焦虑吗?”
孙权脚步一顿,收剑入鞘,瞥他一眼:“他日理万机,忙也是应当,我何必为他心烦焦虑?”
不过虽如此说了,但他也有心虚。澜之前日日来他宫中与他枯坐,夜晚与他同眠,但不知为何这三日从未踏入过他的宫门——天子若是出事,那应当人尽皆知,他没听过如此的消息,说明澜应当安然无恙,那便是他自己不愿意来了。
他既然说了爱我,怎么能不愿意来?若是早已厌弃我,又何必花言巧语说那些谎话,还要留我一命呢?想到这里,孙权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终于是不耐了,提高了声音:“他到底在忙什么?”
“陛下正在为战事殚精竭虑呢,公子。”
“战事?”孙权皱起了眉。
“公子不知道?为了平定西南的起义,大军已列阵了。”
听到这句话,孙权顿住了,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个侍从:“你说的话当真?”
“公子,我骗您干嘛呀。”那个侍从一脸苦相,想着说出这些来孙权能够稍微冷静,没想到这句话反而是火上浇油了。
孙权只是停了一瞬,心中便燃起一簇火,再一次将这个侍从甩在了身后,皱着眉头大踏步地向养心殿而去。
明明都已经说好了和谈,对方也早已让步,都是这万里江山的子民,又何必对他们赶尽杀绝?
他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做好决定为何又临时反悔?难道对自己的承诺通通都不算数吗?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将自己推进千夫所指的火坑吗?
“公子!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眼见着孙权出了宫门,朝更危险的地方去了,身后的侍从更是觉得大事不妙,在身后一阵追,但孙权脚程快,也没管他们在身后苦苦地求,一路过关斩将去了养心殿外。
今日养心殿外竟然还与平日不同,多了好些侍卫,有些侍卫他看着眼生,在宫中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公子请留步。”那些侍卫虽言语客气,但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冷漠。
孙权懒得与他们废话,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碰硬。于是在推搡他的手伸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澜放在他身边的剑横在胸口。
“我看今天谁敢拦我。”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从前作江东主公时的不容置喙和高高在上的傲气。
这把剑无论是剑身上的花纹刻字,还是凛凛的剑光都太有辨识度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御赐的东西。见到天子赏赐的剑便是见天子本人,这是从古至今不可改变的规矩,再加上因为这把剑,大家都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了。
这不就是当今至尊藏在宫中,不许任何人冒犯的尊贵之人吗?
见此剑出,无论是后面来追他的侍从还是眼前伸手拦他的侍卫都露出了少许胆怯和为难的神情。
“今日陛下有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出入。”眼前那个侍卫终于是恭敬起来,但是依旧没有放下拦住他的手,“公子您就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属了。”
孙权瞥他一眼,没有再废话,小臂一甩,凛凛的剑光电光火石间横在了对方的脖颈之处。对方被这突然的袭击吓得往上仰头,喉咙里的话也变成“嗬嗬”的喘气声。
“既知道自己是下属,那也应该知道我想要你的命也是翻掌之间。”孙权疾声厉色,“你有什么资格忤逆我?”
周围的侍卫们一见此场景,便都想拔剑,却被他身后的侍从狠狠喝止。
“都不许动!你们以为是在对谁拔剑!”
言下之意便是再警告了一遍大家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什么简单的身份,忤逆孙权便是忤逆了当今的君主,若是伤他,天子之怒又让何人来承担?
那些侍卫们闻言也忍气吞声退后两步不再说话了。
见大家都面面相觑,无人再敢上前,孙权冷哼一声,收剑入鞘,独自一人急匆匆地朝着殿内快步跑去了。
殿外喧闹,但殿内却安静,孙权推门而去,尽管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自己衣料摩擦和身上铃铛摇晃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大殿之中拖出了经久不息的回音。
空气中有浓重的甜香的气息——但他分明记得,澜一向不喜欢这些厚重的香气,因为会干扰他灵敏的嗅觉——澜只喜欢淡淡的檀香,他的房间和衣服上一向都是熏的如此的淡香。
来不及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孙权在大殿中没有见到澜的影子,便知道澜应当是在内室之中。
于是他绕过雕花的柱子和门扉,进了内室。
澜果然在内室之中,可是见到澜的那一瞬间,孙权却愣在了原地。
明明应当坐在主位上的当今至尊,如今却正捂着胸口单膝跪地,嘴角渗血。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剑,而剑的末端已经插进地毯之中,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撑起身子。
而挂着纱帘之后的主位上正坐着另外一个人,但隔着帘子孙权看不真切对方的脸,只感觉到一阵恐怖的威压。
孙权心中一紧,抬脚想跑到澜的身边,没想到刚要动,澜虽没有回头看,却厉声喝止了他。
“不许上前!”
他第一次被澜如此严厉如此冷漠地警告,不由得一阵恍然,脚步也顿住了。
但很快,孙权便定了定神,冷声道:“你没资格命令我。”
他没顾澜冰冷和狠戾的目光,直直地走到了澜的身边,忍住了想要将澜从地上扶起来的冲动,抬起头来微微眯眼看向了主位上的那个人。
“你是什么人?”他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开口了。
能让澜伤成如此,并且大摇大摆坐在主位上的人,无论身份地位还是能力一定都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但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孙权!”澜依旧单膝跪在地上,但眼见如此情形也顾不上自己的伤,狠狠抓住他的袖子,将他拽了回来,“闭嘴!”
“小金丝雀来了。”帘子后那人忽然愉悦地笑了起来,“这么一想,对西南暴乱按兵不动确实不像是你的做派,澜,该不会是这个小金丝雀给你出的主意吧?”
“小金丝雀”这个词太过尖锐。孙权咬牙切齿,但被澜抓着衣袖他也不好发作。但声音一出,孙权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正是在那天逼他喝下毒酒的那个人。
那个操纵一切的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来如今的澜,如今这个天下看似至高无上的存在也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时时刻刻处于操控之中。
还没等孙权完全想通,主位上的那个人再一次发话了,带着不怒自威的锐气:“我倒是明白了,为何你这次敢违抗我的命令,甚至不顾……与我大打出手,原来只是被他蛊惑。”
孙权皱着眉,这句话听得模糊,他没明白其中的含义。
“和他没关系。”澜闻言断然道。
他似乎疼得狠了,一说话便撕心裂肺地咳,半晌了也没办法从地上站起来,孙权如梦初醒,赶紧蹲下身想要去扶他,却被澜推开。
“走。”澜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已经从冷漠褪成了恳求,压低声音对他道,“快走。”
“走?我走哪去?”孙权见他如此心中又是无名火起,“你莫非能让我走出宫去,走回江东吗?”
听到他如此说,澜又皱起了眉,情绪一激动再一次咳嗽起来,说不出来任何话了,嘴角划出一道深刻的血痕。
看来倒是让这个人说对了一点,在澜心中自己何尝不是一只只能被关在用最坚固的材料打造的笼子里日日歌唱供人赏玩的小金丝雀呢?
于是他忍着心中难以排解的担忧和痛苦,转过头去执拗不再看澜求他的目光了。
“不过我倒是有点兴趣了。”帘子后的那人却如同没有听到他们的争执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若是你们真想要西南和谈不再生战,也不是不行。”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间,两个人齐齐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迷蒙的帘子。
帘子后那人往前倾身,饶有兴趣地伸出手指,指向了孙权。
“你与我跪下三叩首,我便同意,如何?”
12
孙权愣在了原地,还未作出反应,澜的瞳孔便猛地一缩,也不顾自己口中渗出的血,强压着自己断断续续的咳嗽和沉重的呼吸,提高了声音。
“不可!”他眼中的怒意和痛苦几乎要冲破眼角,“我可以跪,他不行!”
听到此话,孙权再一次愣住了。他转过头去,木然地看向地上因为重伤而无法站起来的澜。
“我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不要动他。”
话音刚落,帘子后便传出了快意的笑声,接着便是一阵讽刺:“你可以做任何事?为了他?你把他当成珍宝,你以为他把你当成什么?随处可见的垃圾罢了。”
“你说什么!”孙权几乎下意识地便吼了回去,没想到澜再一次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上前。
此刻澜似乎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对他摇头。而那一刻,孙权从澜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助和哀求。
他第一次看到澜露出如此的神情,在八年前第一次见到澜——那个遭人排挤,不知过去,也看不见未来的孩子——的时候,他也未曾从澜的眼睛里看到如此悲哀的神情,几乎震得他头脑发昏。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仅仅是因为要保全他,保全如今寄人篱下孑然一身的他那不值一提的可怜的尊严?
那澜他自己呢?谁来保全他的一切?明明贵为天下至尊,如今却宁愿放弃尊严成为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的庇护。
孙权不愿让那个人所说的都一语成谶,但事到如今好像一切都是他在自欺欺人。他总以为自己为澜付出得够多了,所以对方应该用一生来偿还他,他以为在江东那短短的时日中的相处就可以让澜在往后余生都对他言听计从。
孙权,你是不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毫无自尊毫无人格的东西?
所以你可以大言不惭地和澜说世间万象,和他说天下人的忧乐,和他说自己高高在上的责任心和政治理想,而安稳地闲坐高台,独独让他为此痛苦奔走。
今天你看到了。
你既然早已对他恨之入骨,为何在此刻又不忍地看向别处了呢?
孙权低下头,忍住自己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终于是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再一次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了主位之上。
“我跪。”
他不顾澜悲哀和阻止的目光,闭上了眼睛,一撩衣袍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依旧带着在江东的名门望族之中长大而留下的傲气和礼节。
他曾经只跪过父母和兄长,甚至未跪过天,未跪过地。父母兄长的教诲让他不愿对任何人服输。
但今日他终于是不忍了。不忍见战争之下民间疾苦,不忍见那些军士如同当初江东军那般流血千里成为河边枯骨——不忍见澜为他卑躬屈膝,独自一人扛下一切的冷眼和羞辱。
不忍见自己冷眼旁观。
澜见再也拦他不住,便颤抖着抬手,将支撑身体的剑拔出来,用力一甩扔到了一边。
骤然失去支撑让他的身子晃了晃,终于是保持了平衡,然后另外支撑的一条腿也放了下来,双膝跪在了他的身边。
孙权垂着眼睛,没有阻止澜的动作。两个人并排挨在一起,直直地跪着,然后将双手合拢放在额头,一起叩头下去。
一叩首,叩过去的种种。
孙权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一直被困在那个依旧遗落在江东的旧梦里。但从今日,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地离开那梦里的江东,离开那个容纳他一切少年心性的故土家乡。他再也无法回头抓住故土的风雨,抓住兄长和小妹的衣角,只能悲哀地面对和接纳自己的孑然,继续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中行走。
二叩首,叩天下和人间。
年少时他总以为自己如日月高悬于天,却未曾想过天下之上还有天下,人间不止有江东的人间。他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可以对金戈之下的人间疾苦漠然不见,所以才踏着淋漓的鲜血走到脚下这片土地。而如今他被困在九天之上,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给他的高傲、给他的冷漠的惩罚,而他不得不甘之如饴,不然他无法带着满手的鲜血毫无愧疚地苟活到如今。
三叩首,叩纠缠的你我。
他们俩早就不同路了。现在的孙权还是当初的孙权吗?明明澜心知肚明,却紧紧抓住当初的回忆不肯放手,对着眼前的孙权一遍一遍地说对着当初的孙权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和爱——当初的孙权会笑着说我也爱你,可如今即使他们同床共枕,紧贴着听对方的心跳,他也只能沉默不语。他曾经想问澜这值得吗,为了一个无望的答案和一个永不再陈情的人——但事到如今他再也问不出口。因为他也早知道了自己的答案。若不爱澜,他又如何会心甘情愿跪在这里,心甘情愿地与他同叩首?
西南已定,兵戈将歇。
走出大殿的时候,殿外起了冷风。孙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澜捂着胸口上的伤,跌跌撞撞地紧紧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你受的伤,我……”
他终于能够拂去澜唇角的血迹,想要关心澜的伤势,但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却猛地感受到手腕上的拉力。他被澜拉着,紧紧环在了对方的怀中。
孙权的脸被按在了澜的肩膀上,看不见澜的表情。他担心压迫到澜的伤口,正想推开的时候,却浑身一僵。
他感受到了澜轻微的颤抖,自己的肩膀和颈窝之中也传来星星点点的热意。
是眼泪。
孙权下意识地抱住了澜的肩膀,将手掌放到了对方的后脑之上,轻轻抚摸澜的头发。
“……对不起。”
澜哑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用力地从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但孙权听得真切,又是红了眼睛,但终于是没有哭出声来。
为什么要道歉呢?
为什么要让我难过呢?
为什么要让我再也无法抑制地爱你呢?
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回到了孙权的宫中,叫太医过来简单包扎了澜胸口的伤口,等太医离去之后终于是放下了一切顾虑,忍不住滚到了一起。
就好像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顺其自然的吻,顺其自然的拥抱,顺其自然的性爱,如同天下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人那般。
他们第一次时太过生涩,太过莽撞,太过激烈,于是再赴云雨时也凭着第一次摸索时的经验而不甚温柔。
孙权本就敏感,而澜食髓知味反而越发往会令他颤抖的地方生猛地撞,撞得他又哭又叫,紧紧抱住了澜的肩膀,在澜的背和手臂上掐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直到孙权半抬着眼睛,从被汗水和眼泪糊在自己的脸上的头发之中模模糊糊看见了澜胸口上的绷带渗出红色时,才猛然清醒过来,口中色欲的喘息也掺了半分恐惧。
“不能再做了,出来……呃……”他被澜死死地钉在怀中,只能无助地摇头,慌张地用手推对方的肩膀,想让对方恢复理智,“不能再做了,澜,你的伤口裂开了!”
澜显然是听到了他的话,但是动作却不停,也没说话回应——他的嗓子本就已经哑了,还未恢复自然说不了话。
澜只是沉沉地看他一眼,目光带着几乎将他吞吃入腹的独占欲和侵略性。
他白色的长发落到孙权白皙的胸口和肚子上,让孙权痒得难受。
“澜……澜……停下……”他继续推拒,但没想到越推澜便进得越深,他便再不敢动,只是轻声在澜的耳边一边喘一边小声阻止,但澜也一概不听。
他受不住,索性只能闭上眼睛,夹紧了双腿,颤抖着等这一场情事结束。
等他在澜的身下哭喘着泄出来的时候,也不顾自己体内的精液依旧往外流,赶紧撑起身子去看澜胸口的伤。
但还没看个清楚,没顶的快感再一次让他手一软倒了下去,痉挛着缩起了身子,夹紧了腿,抓紧了澜的手臂颤抖着再泄出来一些无色的液体,上气不接下气地呻吟。
“还没……还没……”
他的高潮还没有结束。
孙权几乎羞耻得要把头埋进枕头里,偏偏罪魁祸首还毫无自觉地用手撑起了他的腰,让他穴中的液体能够流出来,那双温热的大手覆在他的腰间让他颤抖得更加厉害。
在床上抖了好几分钟,孙权终于是平静了下来,咬着牙忍着自己情潮的余韵,仔细看了澜胸口的绷带。见血一直往外渗,便急急披上一层薄薄的衣服对着窗户叫侍从喊来了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穿好了寝衣正襟危坐了。
虽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太医一进来闻见屋内淫糜的味道,再瞥一眼凌乱的床铺和两个人身上留下的不一样的红痕,便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吓得脸色铁青,话也不敢说便一股脑儿地走进来,低着头为澜重新换止血药和绷带。
不低着头还好,一低着头反而看到孙权裸露的白皙小腿和脚踝上还有正在往下流的白色液体,更是魂都吓得飞到了九霄云外,猛地抬起头来又对上了澜凌厉的目光。
澜说不出来话,只能用口型对他简单说了三个字。
“别乱看。”
太医这下是动也不敢动了。
偏偏旁边的孙权只是皱眉盯着澜胸口的伤,刚才屋内暗潮涌动发生了什么他一概没注意。
见澜的伤口不再流血,他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伤口不深,只要按时换药,不出三天就可恢复。”
太医结结巴巴地小声说了这番话之后,又胆怯看澜了,孙权转头看时发现澜神色如常,甚至稍有笑意地看着自己。
“那嗓子呢?”孙权回过头去,看着太医急切问道。
“嗓子是因为受伤和气急瘀血,血灼了嗓子,自然沙哑。”太医偷眼看了两人才慢慢回答道,“只要静养几天,就能恢复如初,但不可食辛辣,不可……不可……”
孙权皱眉了,对太医的吞吞吐吐有些不耐:“不可怎样?”
“不可再经历激烈房事了!”太医被他凌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赶紧老实地脱口而出。
这下倒是让孙权的话全都哽住了。他回头再一次看向澜的眼睛,没想到对方竟一点都没有感到羞愧,倒是能察觉出两分惋惜来。
孙权不由得一阵羞耻和气闷,捂住自己的额头对太医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太医终于像是得救了一般跑了。
孙权生着气,伸出手去结果见澜胸口有伤,只能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脸,结果被澜握住了手放在了脸上。
“伤好之前不许来了。”
13
宫中日久,虽然无聊但也算风平浪静。孙权过得闲适,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过来看会儿书,便等着澜来陪他。澜要么会听他念书,要么会被他拉着兴致勃勃地对弈,接着两个人便在宫中随意散散步,一天就这么懒散地过去了。
这种日子过得他骨头都松了,反而越发越不自在,那几日澜也忙碌,每次来他宫中看他之后便匆匆离去,他闲着也是闲着,便会时不时拿着剑或者弓在院子里摆弄几招,没想到日久不拿弓,自己倒还没把那些射术忘得一干二净。
那日他睡得模糊,刚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便听到了窗外有低低的喧闹的声音,便好奇抬眼望了出去,发现澜坐在院子中,而面前跪着好些打杂的侍从,都一脸苦相。
孙权意识还没回笼,还在给自己打理凌乱的头发,但心中实在是好奇,便在窗边向一个偷眼看这边场景的宫女勾了勾手。宫女领命而来,显然也被外面的场景吓住,胆怯地低着头听他的吩咐了。
“这是怎么了?”孙权指了指窗外,压低声音小声道。
“说是闯了祸但没人承认,陛下生了气,正在理清到底是谁做的呢。”宫女如此回复道。
原来如此。
孙权打了个呵欠,让宫女退下了,伸了个懒腰便走了出去。
见他过来,地上跪着的几个侍从齐刷刷地投来了求救的眼神。
“什么大事大早上的还要这么多人在我院子里罚跪?”孙权看了一眼澜的神情,发现对方还不算太严厉,便笑了笑,“都起来吧。”
地上几个侍从千恩万谢地站了起来,澜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凝在了他的身上,原本紧绷的神情柔和起来。
“所以是什么事?”孙权好奇道,“虽然不一定追责,但与我说说看呢。”
“回公子,是……是今天早晨忽然发现,院中刚移栽进来的最珍贵的那株桃树新长的枝桠不知道怎的全被折断了。”一个侍从大着胆子回答他了。
“我当是什么呢,一株桃树也值得你如此生气?”孙权不由得笑了起来,又打了个哈欠,回头拍了拍澜的脑袋。
对面站着的几个侍从不约而同地挪开了眼睛——非礼勿视,这宫中敢如此对皇帝的也只有这位了。
澜没有生气,反而目光眷恋地落在了他的脸上,轻声解释道:“那不是普通的桃树。”
“不是普通的桃树?”孙权疑惑地挑挑眉。
澜还没有回答,几个侍从便七嘴八舌地先说出口了:“公子有所不知,那是陛下费尽心力挪到院中的唯一一棵南方的桃树。因为气候不同,南方桃树在北方很难抽新枝开花,这一棵是适应最好的那一棵,而且开花期也很长……”
絮絮叨叨此起彼伏地说了半天,孙权也听了个大概,但心中总觉得不太对劲,刚想再打个哈欠,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哈欠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等……等一下。”他有些心虚地举起了手,看着旁边依旧严厉的澜,“呃,你别怪他们,好像……好像是我做的,抱歉。”
听他自首了罪行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和惊讶的表情,不过很快那些侍从们的表情变成了惶恐和无助。
这怎么办?他们唯一的靠山做了触怒圣上的事情,要是圣上真的生气了,那他们之后还能去哪儿,被谁庇护呢?
现在几个人恨不得推出其中一个代替孙权认罪,但还没决定到底是谁来当这个出头鸟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因为澜的表情软了下来。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澜握住了孙权的手,让他坐到了自己身边来,摇了摇头,“本身就是用来赏玩的东西,折了便折了。”
那刚才你还生这么大一通气干什么!几个人腹诽,但是绝对不敢再开口忤逆了。
孙权有些尴尬地将这几个侍从屏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这几天实在无趣,所以我便在院中试了试弓,没想到会折了这株桃树,抱歉。”
“你没有做错。”澜对他眨眼睛,稍有无奈,“应当我向你道歉,没发现你在宫中无趣。”
孙权还有些不死心:“桃树……我想办法试试让他抽新枝。”
“不必。再去找一株便好。”
“……那你还让他们跪我院子里,这多让人笑话。”
“到时给他们金帛补偿便好。”
孙权说不出来话了,倒是有些新奇地打量起澜来,觉得日子过了这么久,澜居然也会了一些笼络人心的手段。
“但你无趣,怎么不告诉我?”见孙权不说话,澜便继续问了下去,语气之中竟有半分委屈。
“你每天忙于政事,我又清闲,哪能来扰你?”孙权漫不经心道。
“你连来扰我都不肯?”澜在此刻竟有些不依不饶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见澜如此,孙权有些忍俊不禁了,“就算来扰你了,这宫中又没什么乐趣,我们俩不也只能枯坐吗?”
澜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想出宫吗?”
孙权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想出宫吗?”澜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此话当真?”孙权心中一惊,下意识便站了起来,眼中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期待,但很快又变成了担忧,“可以吗?”
澜点了点头:“嗯。过两天是游神节,那时候城中会有庆典,我可以带你出去。”
孙权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好!”
太久没有见到宫外的阳光,孙权自然是喜形于色,忍不住笑着扑到了澜的怀中去。澜稳稳地将他接住,抱他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孙权带着笑意用手指去绕澜的头发,故意打趣了:“你就不怕我跑了?”
澜摇摇头,却没有说话,只是如同孩子一般把头贴到了他的肩膀上。孙权便笑着用手紧紧环住了澜的脖颈。
这几日春光正好,游神节刚好是在春季,是祭祀神明,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的节日。那天宫中虽然不会有庆典,但民间会自发地举行庆祝活动。
宫中冷清但宫外却热闹非凡,自然大部分臣民不会特意来禁城附近闲逛,而会在游神的街道去凑热闹。所以即使在这一天皇帝微服私访也不会有人注意。
澜披上了披风,戴上了披风上的帽子,再蒙了面,这才能畅通无阻地握着孙权的手走出宫门。但孙权在宫中待得太久,想也没什么人能认出来,他也讨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所以就推拒了给他送来的披风。
“不要放开我的手。”
澜如此嘱咐了他之后便牵着他,在宫女侍卫们心照不宣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和非礼勿言中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禁城门口。
宫门缓缓推开,孙权握紧了澜的手,心中竟然生出几分紧张。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让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
但推开宫门之后,面前的场景还是让他愣在了原地,心中生出了他之前从未有过的茫然无措和近乡情怯的感情。
尽管他们走的侧门,但禁城在主城的最高处,所以城中的一切盛景一览无余。
孩童们在大街小巷穿梭而过,酒肆茶坊飘出酒香与茶香,食客凭栏闲谈。杂耍艺人在空地支起场子,锣声一响,引得众人围看叫好。河面上画舫轻摇,灯影随波晃动,丝竹之声随风飘远,一派人间烟火,盛极一时。
游行队伍中的人们扮作神仙仕女在最宽阔的主街抛洒彩纸与花瓣。百姓挤在街边观望着如此热闹的场景,喝彩声此起彼伏,满城欢腾,尽是盛世佳节的热闹气象。
在那一瞬间,孙权几乎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澜握着他的手,快步走下高高的台阶,终于扑进了那鎏金的盛世之中了。
似乎是怕他走丢了,澜一直握着他的手,但却是随着他的脚步而往前走。他们俩就像当初在江东时一样一前一后地走,只不过与当初不同的是他们的手紧紧相牵。
他们穿过游行的队伍和被孩子们围成一团的糖画摊,来到了画舫扁舟挤满的河道边。
夜风拂面而来,撩起了孙权的头发,他转过头去看向澜,澜的脸都遮在了面具之下,只能看见映着江水当中船只之上火光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凝在自己身上,仿佛周围一切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孙权带了点笑意回头又看向了江水之中。
“澜,你看,江东的货船。”他的身子前倾,因为握着澜的手而放心地探出了护栏,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被吹乱的头发,笑着道,“我认识船上的旗帜,是江东的标志。”
江中画舫船只明亮,倒映在水中如同在水中绽开了烟花。
“好像抛锚在岸边卖江东的特产。”澜抬眼朝他说的那个方向看过去了,“要去看看吗?”
“嗯。”这样说着,孙权便拉着澜往桥洞下去。
来自天南地北的货船停在桥洞之下,支起了架子,摆上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他握着澜的手径直走向江东的船,如数家珍一般地向澜介绍那些东西——尽管澜在江东生活了多年,但孙权太过兴奋,不由自主便多说了两句。
“这是江东的木雕,还有文房四宝。”他拉着澜,带着笑意指着架子上的东西,“还有茶叶和瓷器。”
“公子倒是很了解这些嘛!”那个船商带着江东的口音,让他仿佛回到了江郡,“好不容易从江东带来的东西,公子既然喜欢要不要买些?”
“好不容易?”孙权睁大了眼睛,好奇多问了一句。
“是呀,虽然主城热闹安定,但公子不知城外有多乱。”船商摇摇头,一脸叹息,“虽说江东还算安定,但是出了江东这一路上多灾多战乱,不敢在沿途港口停靠,海上也常有海盗出没,这一路上可是费了大劲儿呢。”
孙权若有所思,目光闪烁了片刻,终于又露出一个笑,指了指摊位上的东西:“那这些东西我都要一份,帮我包起来吧。”
“好嘞!”
船商立刻殷勤地将这些东西包起来,抬头拿钱的时候却发现打扮得贵气的公子却往后退了一步,反而是身后裹得严严实实的蒙面之人走了上来。
“多少钱?”
对方语气冷淡,打扮又怪异,船商只能壮着胆子比了一个数,没想到手中便多了一个钱袋。
他打开钱袋数了一会儿,发现钱多了不止一点,正想叫住两个人时却看见两个人已经手牵手走了几步路。
“公子,这个钱多了——”
“没事,不用找了。”孙权回过头来眉眼弯弯地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
听到这么说,船商愣了一下,心说他俩一定很喜欢江东,便扯着嗓子喊了:“前面还有江东的客船,上面在表演江东的曲子,张灯结彩的可热闹了,公子可以去看看——”
虽然已经远远甩在了身后,但孙权耳朵听得清楚,便转头对着澜笑了,兴致勃勃道:“我们去看看!”
见澜点了头,孙权便脚步轻盈地带着澜往灯火最灿烂的地方快步而去。
但在快要接近江东的客船的时候,包裹在他手上的温热和力度却突然消失了。
骤然失去拉力让孙权往前趔趄了两步,脸上的笑容也逐渐褪去。他迟钝了片刻才抬起自己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眼前。
在那时孙权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澜一直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开了。
在此刻,在去往江东的客船之前。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向澜,发现澜站在原地不再向前,在披风和面具之下,澜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在他身边的时候,澜的眼睛就一直注视着他了。
可为何又要松开手,为何此刻又站在原地不愿上前了呢?
人群熙熙攘攘,刹那间千万人横在他们之间,横在两三步的距离之中,互相的影子都看得模糊。
孙权想回过头去看那热闹的、温暖的、唱着家乡的曲子的高大客船,可在如今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离他三步远的澜身上移开目光。
孙权,你想要的自由,你想回去的故乡就在你身后了,仅仅是咫尺之遥,你就可以抛下这里的一切,抛下沦为阶下囚的屈辱的自己,抛下这些让你痛苦的回忆,去往你曾经最想回归的属于江东少主的人生。
你有什么不愿?你又有什么留恋?
刹那间,他的耳边万籁俱寂,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回荡。
回去吧,孙权。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于是孙权闭上了眼睛,咬咬唇狠心做出了决定。
而在那一刹那,澜也闭上了眼睛,知道自己一定让孙权犹豫了,于是转过了身去,不想看到心上人离去的那一幕。
但手中突然塞进来一个温热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到孙权带着平日里温和的笑意抬眼看着他,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不是让我一直拉着你吗?”孙权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头去,似乎又被什么吸引了目光,“那边有糕点,我们去那边看看。”
被孙权拉着,他只能跟在孙权身后,朝着糕点铺而去,但心中早已波涛汹涌。他分不清那样的感情是痛苦、无助、愤怒还是愧疚,但他无法责怪孙权放弃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因为要留在自己身边。
于是他咬着牙,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看着孙权的发尾低声问:“为什么?”
孙权的身形只是顿了顿,便耸了耸肩。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吃点心,还问为什么干嘛?”
他想说不是这个,孙权,不是这个。他想问孙权,你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地沉在这个深渊里,为什么不愿给我实现你唯一愿望的机会。
可是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从孙权那里得到答案。
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再一次注视孙权的一切。
包括那微微颤抖的双肩。
14
“醒了。”澜早已整理好衣服,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了。见他睁开眼睛,便伸手来拂开遮住他眼睛的头发。
孙权揉了揉额头,稍微皱了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见他如此神情,澜便开口关切道:“头疼?”
“嗯。做了好长的梦,梦到了几年前的事。”他叹息了一口气,伸手想伸个懒腰,但身上还凌乱地穿着那件新衣服,动作被束缚着太不自在,看着衣服上的褶皱惋惜道,“昨晚都让你轻点闹,现在新衣服又被压成这样了。”
澜点了点头,垂着眼睛伸手过来帮他整理衣服:“你今日醒得很早。”
“嗯。”孙权漫不经心道,“说好了今日要与那几个侍卫练剑。”
“你之前都是和我。”
“你今日不是有议事?关于边疆的战事。”孙权好气又好笑,“陛下忙得不可开交,哪来时间陪我练剑呢?”
澜想再说什么话,但看着孙权坚定的目光,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两个人目光沉沉地对视半晌,终究是澜先投了降。
“那我先走了。”澜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遍,如同要将他的样子刻在眼睛之中一般珍重而眷恋,“不要受伤,别让他们伤到你。”
孙权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衣服的一角,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澜转身离去,但在踏出门的前一刻,却被孙权叫住了。
孙权下床,慢慢走过去,将自己轻轻塞到了澜的怀中。两个人便温柔地拥抱了对方,之后再恋恋不舍地离开这个拥抱。
“去吧。”
这个拥抱之后,孙权退开两步,澜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过身去离开了这里。
孙权靠在门框之上目送着澜离开,直到澜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才慢慢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胸口,目光闪烁了片刻最后终究回归于暗淡。
或许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亲昵地送至爱之人离开。
孙权再一次转身回了房间,将这套贵重的衣服换下来,叠好放在了衣柜之中。
接着他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束高了头发,将剑抱在怀中,长呼一口气便朝着练剑场而去了。
走到练剑场时,几个侍卫已经在那里等他了。那几个侍卫他早已认识,都是曾经他倒在大殿外高高的台阶之下,按住他的身体灌他喝下毒酒的那些军士。
此刻来前朝做了皇帝近侍,但孙权心中明白也不过是那位幕后之人安插在他和澜身边的眼线。
今日让他们来当自己的陪练也是他有心而为,而澜听他如此的愿望,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几人见他到来,不知他心中有何盘算,都隐隐不安,左右面面相觑了一番,这才走出一个人,提起剑来开口道:“既然公子来了,就开始吧。”
孙权还在整理自己的袖口,闻言只是摇摇头,淡淡回应:“不急。”
他慢悠悠地整理好自己的袖口,又将头发束紧了些,这才慢慢地拔剑。
“我有一个问题还想请教一下你们。”他将剑鞘甩手扔到一旁,用长剑的剑尖划着沙地慢慢地往前走,“当初你们的主人说,我喝下那杯毒酒就会放我兄长小妹自由,不知他说的话最后兑现了吗?”
几人完全没想到他会直切正题,都变了脸色,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公子,我们主人一向讲求信誉,自然是依言放他们回了江东。”其中一人嘲讽道,“不守信用的应当是公子您吧,谁能想到公子神通广大,事先竟求了陛下帮忙,捡回一条命来呢?”
孙权顿了顿,目光看向那个说话的人。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听得一声闷哼,血液飞溅而出,沾湿了旁边几个人的衣服。
定睛一看发现那把长剑早已贯穿那人的心口。而那个人还带着震惊和恐惧的表情站在原地。孙权将手往后一抽,长剑又从心口处被拔出来,那个人便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就像是嫌脏一般,做完这些之后,孙权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沾到。
“说谎。”孙权冷哼一声,朝向了剩下那几个人,声音严厉了,“我昨日才得线报,这么多年来孙氏兄妹从未回到江东,也未找到尸身,一直记为失踪。若是你们所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人呢?”
他再也忍不住自己愤怒的情绪,紧紧握着剑的手指骨节都泛着白,拖着沉重的双腿逼近剩下那几个人。
“说,他们人呢!是不是还在大牢?为什么不放他们走!”
剩下那几个人看着孙权恐怖的神情,这才堪堪反应过来,明白了孙权来者不善,今日大张旗鼓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索要一个答案,无论答案是否令他满意,都会取他们的性命。
于是在此刻,几个人也顾不得什么后路什么威压,都依靠求生的本能拔出了剑,大喝着朝孙权冲了过来。
但几人做人走狗仗势欺人惯了,身上不过也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他们没想到的是孙权被养在后宫时日如此之久,没想到对剑术毫不生疏。
孙权左右躲闪两下,只用未开刃的剑身便毫不费力地将几个人敲翻在地,再也起不了身。于是他走到一人身前,一脚踩住那人的背让其不能再起身,剑刃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说。”
尽管被如此威胁,那人依旧喘着粗气大声道:“你敢偷偷与宫外互通情报,你不怕陛下知道此事,以欺君之罪杀了你吗?!”
“他要来杀尽管来杀,我们之间轮不到你置喙!”孙权皱起了眉,脚下的力道更重,几乎将人踩得凹陷出一个坑,这才在对方的惨叫声中收了力,“说!”
没想到在撕心裂肺地惨叫之后,地上那人又虚弱而张狂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说话都断断续续。
“你如此恃宠而骄……以为……陛下真的喜欢你吗?他养你……不过是养一个宠物……可以取悦自己的东西……如果他真的喜欢你……那当初他怎么会默许并且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把你的兄长和妹妹沉到江中呢……”
孙权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浑身都开始发抖,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兄长和妹妹,在江水中的泥沙里等你等得好苦啊……”
孙权几乎头晕目眩,差点坐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倒灌进他的鼻腔和喉咙里,但他依旧窒息。他的口中有铁锈的味道,这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来到这里之前,他就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他想过兄长和妹妹可能遭遇了不测,但他不敢相信这个答案,他宁愿相信兄长和妹妹也如同他一样被困在某处的牢狱之中,至少他还能想办法让他们离开。
明明兄长神通广大,明明妹妹还那么小——他们来自江东,又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痛苦地沉在日夜为伴的江水中而死去?
那年兄长意气风发,那年尚香才刚十八岁,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而他居然现在才知道,他居然现在才想到。
孙权捂住眼睛,遮住奔涌而出的眼泪。过量的悲哀让他直不起腰来,只能用力压抑住喉咙之中痛苦的呻吟。
他颤抖着站起身来,再一次握住了剑。身下那人依旧在癫狂地笑着,孙权也不再理会自己的白色衣服是否会沾上肮脏的人的血了,伸手狠戾一刀断了其咽喉。
就像是在复仇,又像是在发泄,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浇在他的衣服之上竟然让他感受到了抚慰他无边痛苦、让他得以喘息的欣慰。
身下的人断了气,他便麻木地走向另一人,干净利落地抹了他们的脖子。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任何来拦他的人都被他打倒在地,要么直插心口,要么划穿了脖颈。
他想到了当初——明明他早知道他与澜不同路了,却还如此心甘情愿地沉迷这个蹊跷而危险的美梦之中,甚至事到如今,他都不知应当要如何怀着如此残忍的真相去面对他爱了半生的人。
孙权麻木地拖着剑,身上淌着血,在路过的宫女和侍从的尖叫和侧目中走到了养心殿门口。
而澜似乎早在大殿的中心等他了。见他如此狼狈地走过来,澜依旧如同以往一样,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再也不离开,露出了曾让他心软的担忧神色了。
“受伤了吗?”澜第一句话还是关心他的安危。
事到如今,为何还要如此装作他们依旧是情人一般呢?孙权觉得口中苦涩,只能摇头。
“他们还不至于伤我。”孙权失魂落魄地轻声道,“能伤我的只有你。”
澜站在原地,武器架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但澜却并没有伸手。
“我不会对你拔剑。”半晌之后,澜如此对他道。
孙权抬起头,麻木地看向他:“那你宁愿死在我的剑下吗?”
“我不会让你杀了我。”澜平静地看着他手中沾着数十人鲜血的剑,只是如此轻声道。
孙权只觉得又痛苦又好笑,他甚至不敢流出一滴眼泪——他怕眼泪掉在地上,渗透这冰冷的土地,落到他如落红一般飘零、最终融入土壤的哥哥和妹妹身边,让哥哥和妹妹为他忧心。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苟活于世的人有什么资格怯懦,有什么资格痛苦,有什么资格让离去的人因为他的眼泪而时时牵挂?
最终,他只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颤抖着松开,剑应声掉到了大殿冰冷的地板之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剑身上的血迸开来,将白色的地毯染得斑驳。
“我才不要杀你。”他低声喃喃一句,稍有狼狈地跪坐在地,将手放在粗糙的剑柄之上,“我当然要让你如愿以偿。”
澜伸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不让他再去捡那柄剑。
那双手是凉的,却握得很紧,让他的手腕都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挣扎,而澜也只是皱着眉,眼中不知翻涌着什么情绪,却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孙权看着澜的眼睛,期待着澜对他说出什么话来——向自己辩解自己家人的苦难与他无关也好,质问他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也好,或者是掐着他的脖子问他,孙权,你凭什么想要报复我?
你活在我的庇护之下,你凭什么敢向我兵戈相向?
如此,他好像才可以毫无愧疚,毫无负担,毫无痛苦地去恨这个与他纠缠了半生的人。
可是澜没有。
“你无话可说吗?”孙权如此道。
澜闭上了眼睛:“……嗯。”
“若你真的无话可说,那你对我发誓。”孙权咬牙道,“你发誓,若你对我有一点隐瞒,你就不得好死。”
“……若我对你有一点隐瞒,我不得好死。”澜定定地重复道。
“不对。”孙权恍惚地摇摇头,“若你对我有一点隐瞒,孙权不得好死。”
“……”
“不敢说了吗?”
“……”
大厅再一次恢复了寂静。孙权捏紧了手,倔强地盯着澜的眼睛。
“你后悔救我了吗?”
寂静的大厅里,澜只是忽然如此低声问他。
孙权闭了闭眼睛,稍有失神地看向了大殿之外。
北方冬日的夜太冷了,雪再也不是什么难得的稀奇玩意儿,大殿之外寂静到只能听见雪簌簌落到地上的声响。
他又想到江东那个仅有的珍贵的大雪天,想到了手中温热的刚出锅的小虎糕,想到澜那时候看着自己执着而坚定、如同闪着火光的眼睛。
那时候的雪太珍贵了,他以为落到他们头上就可以当做一辈子仅此一次,一生一世仅仅那一次,天地之间仅仅只有满头被大雪染成白头的他们俩,从此他们互相之间除了彼此之外再无别的选择。
可惜再也不会有了。
不会有那个闹着要吃小虎糕的孙尚香,也不会有会翻墙逃学为妹妹找来小虎糕的自己,没有在那个巷子里如同命运一般接住坠落的他的澜——而澜的那双眼睛里,他早就看不到那时燃着的火焰了。
“我才不要后悔。”孙权闭上了眼睛,压抑着自己的痛苦,颤着声音慢慢道,“心里有鬼的人才后悔,我做的所有的事都无愧于心。”
“即使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救你,我还是要看着你走到如今这万人之上的位置。”
“我要看着你永远做你千秋万世、永垂不朽的君主。”
说完这些话,他几乎浑身脱力,但依旧撑着自己的身子站得直直的。他再也不想看澜的眼睛,于是背过了身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让自己不至于哀哭出声。
他甩开澜紧紧捏着自己的手,转头便要踏步走出大殿。
而那时,他听到了澜痛苦而咬牙切齿的声音。
“孙权,真不愧是你。”澜在他背后一声又一声地喘着大气,似乎也在压抑奔涌而不可阻挡的情绪,“只有你知道,怎么才能让我生不如死。”
听到这句话,孙权再也忍受不了,眼中的眼泪顺着眼角和侧脸滑到了下巴和颈窝之中,又被他宽大的袖子拭去。
我又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15
从大殿中回来之后,孙权便命人关闭了宫门,无论谁来都不许再打开。虽侍从们都觉得怪异,但也不敢违背指令。
而澜那几日也没来他的宫中。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心照不宣。孙权如此想。澜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看清过澜是什么样的。
而澜却闭口不言。
他们日日相见,同床共枕,他几乎将一切都袒露给了自己的爱人,但为何时至今日,澜的真心他却一点都看不到了呢。
除了“爱”这个字,澜还对他说过什么呢?那双眼睛之下藏着的感情难道真的仅仅只有爱吗?孙权自己都不愿再相信。
但他也不愿意相信澜之前对他的担忧和爱是假的,深情凝望自己的那双眼睛是假的——若是他连爱都未曾得到,这深宫多年的回忆未免太无兴味,没有什么可以填满自己,自己仅仅只是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空空的躯壳。
如今他们俩用这种方式对峙,孙权也不愿意先认输。但是澜显然是比他更有优势,毕竟他实在是无法在狭小的宫中待满三天不出去散心。
所以三天之后,他还是开了宫门,但巧合的是他一开门便看见澜在门外,身上铺着门口桃花的花瓣,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孙权被吓了一跳,皱着眉先说话了。
“在等你。”澜没有隐瞒,直接道。
两个人陷入了一阵早已预料的沉默,谁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们已经对对方说过最心狠的话,如今再面面相觑,即使再甜言蜜语也无法回到最初,他们之间总有一些东西已经如同镜子一般碎裂,再也无法回归完好。
“你来找我做什么?”孙权有些干巴巴地如此问,手还放在门上没有松开。
澜看了他良久,似乎在看他这两天是否有伤害自己,但没从孙权身上看到什么伤口,便松了一口气:“只是想来看看,你没事我便走了。”
孙权口中苦涩,心中郁结却不知应当如何是好,但却在澜转身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袖子。
“站住。”
不是恳求,不是犹豫,而是命令。
澜依言站在了原地,却没有回头看他。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愿对我说,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孙权咬了咬牙,眼睛又开始发热,“当初双军对峙,你在对方手下拼杀的时候,真的不知道对面是江东军,你杀的或许是我的哥哥,我的妹妹吗?”
他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毫无道理——你怎么能要求一个立场不同的人在战场上为你留情?可他总觉得痛苦和不甘。他不甘心八年相伴,澜离开江东的原因仅仅是为了向他们举起剑。
在他意料之中,澜依旧没有回答。孙权终于松开手,长叹一口气。
“你不回答,我便当你默认。”
他转过身去,出去散步的心早已没有了,想再一次合上沉重的门。没想到那一刻,澜却抵住了门,用力推开了。
孙权心中一惊,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一脸阴沉的澜。
“因为这个,你恨我,是吗?”澜咬着牙,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声音中有狠意,“因为我杀了你的军士,杀了你的哥哥和妹妹?”
“我不可以吗!”孙权气极反笑,想挣脱开自己的手,却发现澜握得很紧,“你杀了我的亲人,我凭什么不能恨你?你凭什么问出这种荒谬的问题?”
“你可以恨我,但是孙权,难道你不会做与我一样的事情吗?”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你,如果现在站在最高位的人是你,当初获得胜利的时候不会杀了我吗?”
“不会!”
孙权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接着便浑身颤抖发软,几乎要跪坐在地。他咬紧了牙,不至于让自己流下泪来。
而澜也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孙权。
“我才不会。”孙权只是无助地摇头,“我会让你回到我身边,回到孙氏之中……你是孙氏的家人,我才不会杀了你,大哥和尚香也一定不会让我杀了你。”
澜看着他,但很快目光又转向了别处,轻声问道:“……若我那时候不愿呢?”
孙权闻言,固执地抬起头来,迷蒙的目光落在了澜的身上:“……你当真不愿吗?”
澜不再说话了,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澜离开之后,孙权再一次合上门。
宫门紧闭,他再也没有想要踏出宫门的心情了,而澜也再也没来过他的宫中。
他每日在宫中闲得无聊,也不过是读一些闲书,自己和自己对弈,最后实在是耐不住,便叫侍从给他讲讲最近宫中发生的大事了。
“大事……倒还真有大事。”那个侍从挠挠头,绞尽脑汁想了出来,“最近叛军作乱,朝廷大军前去镇压了呢。”
“是吗。”孙权听这些事情已经听得太多,耳朵都起了茧子,无趣地趴在课桌上,“这次派了多少人去?”
“听说派了好几十万呢。”那个侍从想了想,老实回答道。
“几十万?”听到这句话,孙权坐直了身子,皱起了眉,“几十万人的话,莫非主力全去镇压叛乱去了?”
“听说是这样的。”那个侍从点点头。
孙权有些不解地捏紧了手:“谁下的命令?”
侍从也不解地看向了他:“除了陛下之外,没有任何人有如此大的权力了。”
孙权皱着眉。这个世上如果有人能操纵澜的所作所为的话,那就只有那个人的。但如此的决定实在是蹊跷。
若是大军去了远处平乱,那主城空虚,若是此刻有人对这里打起主意来又该如何是好?
他总觉得奇怪,但在杂乱的思绪海中,他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头。不过事到如今搞清楚这些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了。
孙权叹了口气,遣退那个侍从,站起身来在屋子中茫然无措地转了两圈,最后终于是下定决心,拿起纸笔坐了下来。
思索了片刻之后,他终于下笔开始写信。
“城中空虚,此刻是最好的时机。”
这封信送出去之后,孙权依旧平静地在宫中日复一日地度过那些无趣的时间。
直到那天他醒来时,看见宫中人群慌乱穿行,远处有高燃的火光的时候,他知道他一直在等的那一刻。
注定到来的那一刻。
终于到来了。
16
冲天火光骤然之间将宫闱的死寂划出一道口子。
烈焰卷着滚滚黑烟攀上朱红宫墙,舔舐着飞檐与瓦顶。雕梁画栋在火舌中扭曲变形,成为了黑色的灰烬,悬着的丝绒帷幔和绸缎在顷刻之间化为飞灰。
孙权顺着宫中最宽阔的那条宫道,逆着慌乱涌过来的人群往前跑。
宫道上乱作一团,宫女侍卫们尖叫着朝里跑去,他被裹挟在其中,往前两步就要被人群往后挤,只能尽力地躲避那些慌忙避难的人。踩踏声、呼救声、炸裂声交织在一起,震彻宫城。
刚才他已经路过了每一个宫殿,但是都没有在里面看到澜的身影。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在大殿之中了。
但还没有跑到大殿,他便因为着急一头撞到了对面来人的身上,往后趔趄两步才站定身子。
他头晕眼花,抬头一看便顿住了。
孙权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见到的人。
“仲谋?”眼前那人也露出了同他如出一辙的震惊的表情,不过很快震惊便变成了混杂着悲伤的惊喜,扑过来将他抱在了怀中,“仲谋!”
被这个温暖的怀抱环住,孙权几乎恍若隔世,不知应当如何表达自己复杂的情绪,只能呆呆地望着天空。
震撼,狂喜,悲哀,痛苦在那一刻都涌上心头,他想拉住兄长的手说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委屈,说这么多年来想要回到江东,回到他们身边,说纠缠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愧疚和思念。
那一刻他好像又找回了自己属于江东二公子的任性和娇纵。
可到最后他居然无法露出任何表情,连眼泪都只能在眼睛当中打转。
“大哥……”
“二哥!”孙尚香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看见这一幕也又惊又喜,刚开口眼泪便掉了出来,扑过来也被孙策抱在了怀中,“我和大哥以为你死了!”
“呸呸呸,你二哥不是没事?不许说丧气话!”孙策揉了孙尚香的头发,但自己却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
“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为什么都不回家!”孙尚香又哭又笑,抓着孙权的手不放开,“明明那天我和大哥亲眼看见……亲眼看见……”
孙权挣脱了孙策的怀抱,虽双眼模糊,但依旧仔细地将哥哥和妹妹看了一遍,发现两人除了沧桑一点,成熟一点,几乎与当初毫无区别。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是唇角刚勾起一点弧度,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
他们之间,还差一个人。
“我听说……”孙权几乎语无伦次,他知道自己应该哭着和兄长妹妹抱在一起,但是不知为何此刻他想流泪的冲动竟然是因为慌张,“我听说你们当时被他们沉到了江水之中,怎么……怎么……难道他们骗我……”
孙尚香睁大了眼睛,立刻回忆道:“是啊,当然我和大哥确实是被套在袋子里,丢进了江水之中。我本来以为我真的会死,但最后却被救了起来。”
“被救了起来?”孙权愣在了原地,“怎么……是谁?”
“不知道。”孙策摇摇头,“当时受了重伤,而且还被蒙住了头,没有认出对方是谁,不过后面我们就被那个人送上了船,送回了江东。”
“可江东的信告诉我,你们失踪了!”孙权急急道。
“当时那个人告诉我们说,这边的人对我们穷追不舍,如果想要东山再起的话,一定要假托孙氏三兄妹已死。”孙尚香竖起一根手指认真道。
“不过也多亏他的建议,我们才能如此顺利地重新练兵,攻入主城。”孙策补充道,然后皱起了眉来,“而且宫中一直有线人在传递情报,所以我们才能在今天出兵。那个人莫非一直是仲谋你?”
“……二哥,你怎么了?”孙尚香睁大眼睛看着他,几乎要和他一起再一次哭出来,“你的脸色好白。”
孙权想回答,但是喉咙却干涩说不出话,只能又摇头又点头。他终于坚持不住,退开两步,再也不顾哥哥和妹妹的担忧目光朝着大殿冲了过去。
“二哥!哎!二哥!你去哪儿!”孙尚香急了,正想追过来,没想到被孙策拦住了。
孙策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家弟弟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仲谋应该有自己要处理的事情。”
孙权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大殿之中,想推开门却被滚烫的门柱灼了手。
他定了定神,不顾门上沾着的火星,用力贴住了门扉推开,终于看到了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的澜。澜只是目光沉静地透过珠帘,看向殿下攒动的人影,就像当初站在这里看着他的孙权一般。
但那次是千万人朝拜,这次是千万人高举着反叛的旗帜。而那些旗帜是江东的旗帜。
高悬的江东的旗帜被以烈火烤得滚烫的风卷起来,火星在旗帜上滚动,将边角燎成了残缺的灰烬。
烽火在城头扶摇直上,黑色的烟与高悬的火冲破云层直插天际,几乎看不见高天之上本来的颜色。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澜终于回过头,看向他的表情复杂,有悲伤有遗憾,也有看到他出现的欣喜,不过最后那些感情都变成了平静。
孙权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站在了他的面前,就如同他们以前那般。
这么多年,他们早已习惯站在对方身边。
“为什么真的要来?”
这次,是澜先开了口,但声音中有苦涩。
“我为什么不能来?”孙权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才能让自己平静地说出话来,“你不愧疚吗?你骗我这么久你不愧疚吗?”
澜摇了摇头:“我没有骗过你。”
“但你瞒着我!”孙权死死地盯着他,无力地摇头,“救兄长和尚香的,是你对不对?那些信能顺利地传到宫外,也是因为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是?”
澜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终于握住了孙权的手,重复了刚才的话:“但我没有骗你。”
是啊,那么多话,一句都没有骗他,但是他却不敢相信。
澜对他说,会保护他一辈子,说爱他,说自己在宫中也生不如死。
孙权,你为什么没想过呢?你没有想过,如果澜真的保护了你一辈子呢?如果他真的爱你爱得不可自拔呢?如果他真的比你还痛苦还孤独呢?
你为什么没想过呢?
“你为什么……”孙权咽下口中的干涩,“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澜真的什么都没说吗?明明澜一句一句地都告诉了自己,可是为什么他从来不在意呢?
澜只是珍重地握住他的手,就像是想要再多触碰他一些:“抱歉,我和你说了那些话,让你难过了。”
“我一直觉得奇怪。”孙权的目光凝在澜握住自己的那双手上,“我在想,为什么刚好是在此刻,刚好是在江东军重振旗鼓的这一刻,朝中大军空虚,澜,你还在瞒我。”
“抱歉。”
“不许抱歉!”孙权提高了声音,“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澜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他眼中的执着和倔强而微微愣住了,便再也没有隐瞒:“……再见到你的时候。”
再一次见到倒在天阶之下的孙权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意义,走到九重天之上的结局是什么。
曾经十多年前他在第一次见到孙权,懵懂地明白爱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之间的无数个结局,明白自己无论走向何处,无论身在何方,最终命运都会让他重新回到为了面前这个人而付出一切的结局当中。
而他明明为了自由而登上了来江东的船,却在明白爱的那一刻心甘情愿地听从命运的驱使。
而在再一次看到倒在台阶之下的孙权的时候,命运又来到了他的耳边说,澜,你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命运之中,回到那个结局之中去。
所以他抱起了奄奄一息的孙权,将这个贯穿了他的命运的人藏在后宫,所以他跳进了波涛汹涌的江水吃力地拉住了孙策和孙尚香的手,所以在看到那一封封江东整兵列阵的密信的时候才会抹去孙权的名字,亲自交到江东的线人的手中。
在江东时,孙权曾经担忧地对他说过,他一身勇武却不懂算计,在战场上会吃亏。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这番算计是不是依旧笨拙,是不是依旧让孙权失望。
但命运告诉他的结局便是如此。
出宫的路怎么这么长,九重天下的台阶怎么这么高,他们手牵手跌跌撞撞走了好多年,而在今日他终于能够将孙权送出去了。
孙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握住了澜的手:“后面起了火,一个时辰就会烧到这里,你和我走。”
“去哪里?”
“江东。”
“……”
孙权拉着澜的手,想要拉他离开,但是澜却纹丝不动。
“仲谋。”澜在他的身后,郑重叫了他名字,“我走不了了。”
“为什么?”孙权猛地回头,眼睛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你真的不愿吗?”
“当初我离开江东,就回不去了。”澜依旧握着他的手,却没有像之前一样跟随他的脚步。
“当初每个出生在军营的人都会被灌下慢毒,所有人都会互相厮杀,真正能留到最后才能得到唯一的解药。”澜对他轻声解释,“而我身上的毒已经到了极限。”
孙权心中轰隆一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忽然明白当初澜没有告诉他的答案是什么了。他曾经握着澜的衣袖问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江东——他想问难道我们不算你的家人吗?你如此执意离开,到底把我们八年的情谊当成什么呢?
他终于明白了澜那时难言的目光之中藏着的那个答案了。
因为澜想活着。
因为澜说过,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会永远保护他。
孙权颤抖着声音,几乎要站不住:“你说什么……?他们没有给你解药吗?你明明……”
在那一刻他停住了声音,在澜的目光下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
“是我?”他睁大了眼睛,只知道呆呆地重复,“是因为我?”
当初他被灌下毒酒,醒来的时候便在后宫之中。那时他只是一心一意地自怨自艾,一心一意地恨着面前这个人,从来没想过明明自己喝下毒酒,是为何、又是怎样重新活了过来。
澜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一点一点掰开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指,让他不至于将自己的手掐出鲜血。
“你凭什么做这个决定!”孙权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吼了出来,抓住了澜的衣襟,但很快又松开了手,握着澜的双手滑倒在地。
澜没有将他扶起来,只是与他一起坐了下来。
“……毒发的时候会痛吗?”孙权被澜抱在了怀中,流着眼泪低声道,“所以你有时候才一直不来见我。”
“嗯。”澜在他头顶轻轻回答,“不想让你看见那个样子。”
“与那个人对峙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毒发了,所以才受了那样重的伤?”孙权继续问。
“……嗯。”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对不起。”
“我才不要你的对不起。”
“……”
“为什么要爱我呢?”孙权失魂落魄,轻声问道,“如果不爱我,你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如果不爱你,我会更痛苦的。”澜摇了摇头,似乎是疑惑了,“我为什么不爱你呢?”
孙权,他为什么不爱你呢?他有什么理由不爱你呢?一个人会不爱上在绝望之时给予他退路和归宿的人吗?一个人会不爱上在被世人耻笑之时站在他面前阻挡一切冷眼和排挤的人吗?一个人会不爱上明明可以离开却要陪伴自己共沉沦的人吗?
澜为什么爱你,你明明最清楚不过,不是吗?
“回去吧,仲谋。”澜轻声道,“我已经没办法再实现你的愿望了。”
孙权咬住唇,忍住自己口中痛苦的哭喊,终于是颤抖着说出了那句话。
“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嗯。”
“陪我再坐会儿吧。”
说出这句话后,他听到澜轻咳了两声,然后才慢慢回答了。
“好。”
就像是在多年前的午后,澜从未从江东离去,只是坐在那个阳光灿烂的窗台边陪他读完了话本上那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或许他们还在江东,往前种种不过一场荒唐的大梦。
孙权伸出手去,擦掉了澜唇角的那一点血迹,终于是咬牙下定了决心。
“是不是很疼。”孙权在澜的耳边如同安抚一般低声道,“很快就不会疼了。”
他从自己的衣袋之中拿出那个小瓶子,将里面褐色的药丸倒了出来。
“这是烈毒,吃了之后很快就会发作,毫无痛苦地死去。”孙权咬着牙,胸口因为痛苦而剧烈起伏着,说话也断断续续,“曾经最痛苦的时候,我想过杀了你,然后自尽与你一同去了,才准备的这个,但一直没有用上。”
“澜,与其死在他们手中,你为我而死吧。”孙权将那粒药丸放在唇间,抬起了头。
而澜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却没有思索,闭上了眼睛便低头来吻他。
那粒药丸在唇的轻触中从孙权的唇中渡去了澜的口中,然后被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一吻结束,孙权却只是流泪,被澜抱在怀里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澜终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轻轻靠在了澜的耳边。
“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这句话说得太迟,但澜似乎听到了,手指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之后便无力地松开了。
孙权再也忍耐不住,抱住澜的肩膀失声痛哭。
烈火的火舌爬上了澜的衣角和他的手臂,灼热让他痛苦得无法呼吸,但他却无法放手。
他明白了澜说的心甘情愿的意味。
他想,我竟然想在这一刻心甘情愿地随你同去。
澜,我居然心甘情愿。
战火灰烟之下,再无天光。藏着所有人都永远无法再提起的过往的金粉禁殿从此付之一炬。
走出宫殿时,孙权似乎看见了十二年前,他们初见时江东的那个寒冷的春天。他听见年少的自己向着身后笑着喊。
“还愣着干嘛,快跟上。”
于是现在的自己也回过了头,看见了那时沉默不语跟在他身后,注视着他背影的澜。
如果当时能握住他的手就好了。
接着,年少的自己和年少的澜化作了眼前焚尽一切的火焰,从此那些心照不宣的过去再无人知晓。
孙权,你的诅咒终于灵验。
天下之大,你要做千秋万世、永垂不朽的君主。
17
“己酉岁,先帝与后举火自焚于宫阙。是岁秋,嗣君践祚,更国号曰吴。或见火起宫中,有火凤自烈焰腾出,赤羽蔽空,盘桓于霄汉之上,长鸣三匝,遂隐于天末。”
新来的史官如此念完新编的史书的时候,终于是忐忑地抬头看了,不安地等着眼前这位新帝做出评价。
孙权把玩着手里的笔,目光晦暗不知想了些什么,终于是点了头。
“可以。”
史官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天知道这一次修史,新帝亲自来皱着眉驳回了多少次,这次居然点了头。
可这史书中记的那些奇异古怪的东西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全凭着新帝的喜好加上去的。
明明新帝素来不喜欢什么神鬼之事,但不知为何这史书中添的那些故事却不似人间。
说起来,虽然新帝一口笃定,但先帝真的有皇后吗?他怎么从没有听说过先帝有立后?而且就算真的有皇后,为什么这位皇后一点画像和记载都没有?
“就这样写吧。”孙权再一次点头肯定道,表情平静,“退下吧。”
“是。”于是史官纵然有千万好奇心,也不敢再多问了。
等史官退下,他的宫中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之前战火纷飞,禁城之中宫殿焚毁不少,但他曾经住了多年的宫殿却未被伤及分毫。
如今成为天下万世的至尊,这座宫殿住来却在外人眼中显得寒酸了,于是不少人上书劝他移居或重修,都被他以劳民伤财这个理由拒绝了。
他从来都喜静,这里地处偏僻,宫中服侍的宫女侍从也不多,反而让他觉得清净自在。
孙权在窗边已坐了太久,听完史官的报告也是腰酸背痛,便伸了个懒腰,放下手中批折子的笔,走出了殿门。
院子里那株桃树虽曾经被他削了新枝,他思来想去拉着澜为这株桃树嫁接了新枝,本没抱什么希望,但如今竟生机勃勃。
他没叫人日日打扫,于是桃树之下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花瓣。
孙权抬头眷恋地看了一眼层层叠叠浓密的花枝,又低下了头,蹲下身子跪坐在那一层花瓣之上,用手扫开了树根之下的花瓣和灰土。
灰土和花瓣之下竟然插着那把剑。
那把澜送给他,彰显自己身上曾落下帝王千娇万宠的剑,剑旁是两个低矮的土堆。
孙权知道那土堆之下埋着的是什么。
他曾经悲伤得痛不欲生的时候,说要为澜立下衣冠冢,但那时他猛然醒悟,发现澜留给他的真正的关于自己的东西少的可怜。
几乎没有一件物品真正代表“澜”,所有的一切都被挂上的孙权的名字,变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附属品。
直到那天他为了给孙尚香做衣服,再去过一次制衣局。那些制衣的人们都没有换过,所以一眼便认出了他,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说是之前澜留下的东西,与其放在这里落灰还不如交给他。
那个盒子里装的是曾经澜给他的那件华服一模一样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澜给他的是白色的,而这个盒子里是大红色的。
而盒子里还放着另一件尺码更大的,孙权一眼便认出那是澜的尺码。
“当初就做了两套,但先皇似乎更喜欢红色的,说像嫁衣。”那个裁衣服的女孩似乎很是苦恼,“但是最后还是选了白色这一套,而且还把自己的那一套留在了这里。”
“为什么?”孙权抚摸着这套红色衣服的纹路,微微愣住了。
“不知道,好像说了什么……‘他不愿吧’之类的话,就拿走了白色的那套。”那个女孩懵懂地回答了。
“不愿吗。”孙权勾唇笑了笑。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不愿呢?
孙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澜。
他们相伴多年,他竟然从未察觉对方已逐渐成为了如今矛盾的模样。
既说了爱却又总是迟疑不肯上前;既说了恨却又双手颤抖不愿再执剑;既上了高堂却又如此冷漠背对众生疾苦;既留恋于温柔乡却又甘心成为付之一炬的火焰。
天地之大,你既爱我又为何弃我于尘寰?
世界之广,你既富有天下王土又为何甘心作泯然?
不过没关系,我们早已结发为夫妻,等我到碧落黄泉的那一天,再与我相见,告诉我一切的答案吧。
衣冠冢之下,正是那两件大红色的喜服。
那是专属于帝后的衣冠冢。
孙权仰躺在柔软的花瓣之上,桃花的花瓣让他不由得恍惚起来。
在那一刻,他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春季的还未雪融的日子,他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坠落,最终落到了澜的怀中。
于是那一刻,他握住了澜的手。
这次,你也跟我走吧。
好。
澜如此回答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