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尔图，你还好吗？”
离开的人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只用轻松的语气回道：“我很好，一切都很好，梅姬，能有什么不好的呢。”轻飘飘的话语飘散在空中，剩下淡淡的涟漪，梅姬站在门口，看着远走的背影，“他真的还好吗？”担忧的声音从科室隔壁传来，不复平日的吊儿郎当，奈布哈尼倚靠在门框边，一同看着那模糊的身影，“我们不应该背地里谈论病人。”梅姬只回答了一句，就重新走回办公桌旁。未能闭合的抽屉缝隙，露出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你应该休息一下了，阿尔图，不止为你自己，还是为.."未尽的话被克制地吞下，他知道梅姬的意思，说句实话，他对能重新遇到梅姬是充满了惊喜的，但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有，有点难为情，青梅竹马变成医患关系，无论谁来也不好受，谁能想到换的新医生是她呢，脑袋抵住方向盘，他摩挲着身前的挂件，锋利的边缘早已被打磨，只有尖端抵近掌心，才能带来钝钝的疼痛，让人清醒。发动机嗡鸣，行驶在马路上，汇入无尽的车流。跟其他人一样，这就很好。
“咔哒”，公寓的门被打开，阿尔图低头，看向门前的地毯，平时贝姬夫人早早就会在这里等待，看见他回来，一边蹭着他的裤脚，一边不满地喵喵叫，谴责仆人回来的太晚，但是现在什么也没有，只剩地毯上未清理干净的猫毛，他这才想起来，贝姬夫人被他交给了同部门的后辈照料，说他这几天要加班，怕是照顾不好，盖斯，一脸严肃地听着他的请求，还记了笔记，仿佛面对的是什么严峻的工作，让他无奈地笑笑，“不要这么紧张啦。”收到的是“前辈的请求是很重要的事情。”贝姬夫人的猫粮，罐头也被他打包交给了盖斯，还有一些玩具。纸箱被他留在家，猫爪留下的痕迹，让他假装这只小猫还在自己的身边。
他刚在沙发上坐好，手机就传来消息提示的声音，果然是盖斯，[图片][图片]，一张是贝姬夫人吃饭，饭碗里他准备的猫粮，旁边还有一个罐罐。另一张则是在玩心爱的小鸟玩具。这个孩子真把这件事当成了任务，他发去了信息，顺带一个红包，不出意外他没有收下，在阿尔图敲下“给贝姬夫人买猫粮”，终是收下了。他将手机丢在沙发上，脱去沾了灰尘的外套，走进卫生间打算洗把脸，冷水泼洒在脸上，顺着睫毛流下，让一天的疲惫有些许缓解，抬起湿漉漉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淡淡的青黑，眼白上也有红血丝，最近还是没有休息好。
他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平直的嘴角试图向上扬起，却失败了，只剩下扭曲的面部肌肉，笑也是一样费力气的事。镜中人没有和他露出一样的神情，而是用担忧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他，深沉的，就像一滩湖水，“你不应该笑吗。”但镜中人只是注视着他，嘴角紧抿着，这颗石子没有泛起任何涟漪，阿尔图伸出手，将嘴角向上拉起，“这样笑。”他期盼着镜子里的动作，“阿尔图”的嘴巴一张一合，“你还好吗，阿尔图？”他放弃了滑稽的扮相，摆出和“他”一样的神情，“我很好，everything was fine."便头也不回走出了卫生间，镜子上残存水汽，里面什么也没有。
丢弃在沙发上的手机，早已累积好几条消息，老板明天让他加班，这该死的苏丹，果然没有免费的请假，他面无表情地想着，向上划，还有工作群里的一堆消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他放下手机，瘫在沙发上，胃部传来灼烧感，才发觉一个下午没有任何进食，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餐桌上放着前几天买回来的石榴，奔波的忙碌，让他没有发现石榴的季节已经到来，原来已经要到夏天了吗，石榴的外壳被剥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鲜红的。用力过猛，汁水就会在指尖炸开。
它们被剥落，放进盘子，堆成艳红的山。果实被剥离殆尽，空荡荡的外壳就被丢入垃圾桶。
阿尔图拿起几颗放进口中，汁水在口腔里迸裂，很甜，持续的甜安抚了暴动的胃，苦涩却爬上了味蕾，吐出坚硬的种籽，尝到甜味的饥饿反复地叫嚣，促使他拿起一把塞进嘴中，甜得发苦，手上也因为急切染上鲜红的汁液，他眨了眨眼，视线像是覆盖了一层红色，机械地咀嚼，眼睛转动，盘中的石榴上似乎印上了什么，从模糊到逐渐清晰，是他的脸，每一颗石榴上都长着他的脸，哭泣的，大笑的，麻木的，暴怒的......整个盘子都装满了“阿尔图”。
口腔内的石榴，渐渐变了味道，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喉头鼓动，难以忍受的恶心感袭击了他，踉踉跄跄地起身，盘子被碰落，石榴撒在地上，像一条蜿蜒的血河。阿尔图半跪在地板上，马桶里是刚被吞咽的果实，它们被碾碎，榨干，血红地糊作一团，坚硬的内核像一只只眼睛，与他对视着，失去了弹性的“头颅”无声地尖叫。“阿尔图，阿尔图!阿尔图.....!"喉咙似乎还留存着残骸，在身体里一遍遍地质问，阿尔图你为什么要吃我，终于胃里什么也没有，他将马桶盖上，艰难地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地上散落的果实，被他扫进垃圾桶。那些声音和残渣被他隔离在袋中，干完这一切只剩疲惫。
他将自己摔进沙发，缓了很久，才木讷地转动眼珠，手机在不远处一闪一闪，费力气捞过，聊天软件跳跃的信息，叠出了重影，他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法拉杰发来:“前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预约了一家日料店，那里的鳗鱼饭很好吃。”
“前辈中午没和我一起吃饭，是不是太忙了？”
“阿尔图前辈要好好休息呀。”
.......
阿尔图回绝了他的邀请，“我没事。我已经吃过了。”
输入框上显示正在输入中，一句“好的，阿尔图大人周一再见૮ •𖥦• აᐝ！”
他总是这样，尽管自己说过不要这么叫他，阿尔图无奈地笑笑。手机息屏，黑色的屏幕里倒映出他牵强的嘴角。倒影变了样，“他”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又来了，他将手机倒扣在桌上。但家中处处都是“阿尔图”，抬头，吊灯上藏了好几个他，看向电视，也正在播放着他，卫生间的镜子，地板上的瓷砖，窗户的玻璃上处处都是他，堆叠着，一个脑袋挤着另外一个脑袋，目之所及是一张一合的嘴，没有地方可以让视线停留，柜子上的鱼缸，金鱼还在惬意地游泳，阿尔图死死盯着游动的鱼，泡泡从它们的嘴里吐出，他却惊恐地发现张合的嘴里是自己的脸，面孔的嘴里是另外一张一样的脸。
“你还好吗？”从四面八方传来。
僵硬的身躯靠近鱼缸，将它举起，下一刻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缸中惊慌逃窜的鱼。橘红色的，不知所措地游动。鱼缸被放回柜子上，单手扶住柜角，一手紧握住胸前的吊坠，用力，继续用力，“我还好，我当然很好。”阿尔图机械地呢喃，直到蓝色染上了血印，他才彻底冷静下来。将脱力的身体带进卧室，掏出床柜中的药品，吞下两粒白色的药片。他终于躺在了床上。
被子蒙住了脑袋，他想着明天还要加班，便陷入了昏沉的睡眠，掌心吊坠的压痕还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