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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图去成都STL打表演赛之前,明确表示过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碰过星际争霸了,转主播之后,他更多是ob比赛或者玩一些放松的游戏,fps或者moba之类的,有时候怀旧复古,也会带粉丝打打红警或者魔兽。
在更久之前,李嘉图打了很多年星际,拿过WCG总决赛冠军,勇闯韩区职业赛事,签过职业战队,后来因个人原因又远赴芝加哥,当了几年美漂,近些年回国安安稳稳当一个小主播。虽然他漂亮的履历足够让他在初次开播就成为金光闪闪万众瞩目的明星主播了。
李嘉图在游戏方面的天赋强得可怕,职业道路上顺风顺水,小时候第一次参加比赛,是安徽某个杯赛的星际争霸分区,一举拿到冠军,后来一边打WCG预选赛一边冲分练级,星际打多了还会玩几轮红警魔兽放松放松,此后一年内横扫国内赛事冠军,崭露头角第二年就去了韩国,在韩国拿下WCG总冠军后,飞速抽身跑路。刚落地芝加哥,就接到了美区职业战队的邀请,但李嘉图本人表明此行来芝加哥完全是追爱,不准备让职业电竞占据他太多的个人时间,因此,他只利用空闲时间自娱自乐打当时刚兴起的几个fps游戏,包含cs、cf、Overwatch之类,顺便参加了几个美区业余赛事,披了个ID为Lu的马甲,并在马甲被扒的前几天正好跑回了中国,那年是2018年。
回国的李嘉图沉迷于moba,当时moba占据半边天的是LOL及其职业联赛LPL,左手是逐步走向衰弱的dota2联赛,右手是正在兴起的KPL,李嘉图的ID重出江湖,在榜上杀出一条血路,正当所有人以为神要铸造新的王座时,李嘉图反而沉寂了。
销声匿迹近一年,2020年,他突然开播,说这段时间没什么事,陪大家唠唠嗑。一开口还是典型的李嘉图风格——虽然他参加的比赛鲜少有赛后语音放送这一环节,但李嘉图本人热衷于地图扣字,嘲讽过不少撞车路人,其战斗力让不少人心有戚戚。
做了一段时间主播后,他收到了STL组委会的邀请,李嘉图直播时查看的信息,弹幕瞬间疯狂了,都在怂恿他再去大显身手,李嘉图笑着说,星际争霸有些久远,手生了,万一没发挥好,可能会让大家失望。但粉丝们谁在意他打得到底好不好?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人的执念已经变成了只是想看一眼他重新站上那个舞台。
在星际争霸的职业舞台上,多的是星星的升起和燃烧,也多的是悄无声息的坠落。这场兴起于千禧年代的职业化道路,还没产生过多的商业运作,从不会有人在这里讨论退役这个词,他们常说的是,“消失”。那个曾经被千万青少年崇拜和尊敬的冠军“消失”了,从大众视野中消失,也从生活中消失。英雄也会水滴石穿,被磨为默默无闻的普通人。
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嘉图的确算是一个退役的职业电竞选手。没有人会苛责退役者,即便电子竞技是一个实力至上的世界,残酷的世界里唯一的温情,是所有人会不约而同地唏嘘一颗流星的坠落。哪怕落在地上的陨铁漆黑而沉默,不再身披曾经划开宇宙时石破天惊的赫赫荣光。
所以成都STL,李嘉图的回归,万众瞩目。
庆功宴结束后,李嘉图回到住所,酒意醺然,模糊地透过自己沉重的眼皮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斜靠在墙边,穿着一身看起来并不怎么松弛的黑衬衫和西裤,打着一条宝石蓝的领带,领带夹金光闪闪,低调的彰显着家世。他听到脚步声,放下手机,在看清李嘉图的瞬间,走过来接住了快要随地醉倒在地毯上的他。
“路明非?”
李嘉图似乎很久没听人喊过自己ID之外的名字了。他软绵无力地勾着楚子航的胳膊,呆呆地笑起来:“师兄,好久不见。”
楚子航捞住他的腰,扛着他全身的重量往房间里走,刷房卡的样子像他才是房间的主人。李嘉图腿软地绊倒在床上,仰头茫然地看着西装革履的楚子航,冷不丁看岔了,八年前穿校服的楚子航像是挥不去的重影,透过澄澈的瞳孔折射进现实。
2012年,路明非认识楚子航的时候14岁。那时候还在仕兰中学上学,他和楚子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是校园风云人物,斩获无数少女芳心的富二代校草学霸传奇师兄,一个是默默无闻,无人在意的衰仔路明非。
两人之间产生的唯一奇迹性的勾连,是他们两个在仕兰中学的日子都只剩下一个月。楚子航是升学,路明非是退学。
就在路明非向班主任递交退学申请书的当天,他在网吧遇见了楚子航。
那年头,去网吧的人少,大多是社会闲散人士,无业游民,偶尔夹杂一批不爱学习的学生。为了这些小子,班主任需要经常去网吧查人,时间久了,其面目可憎的程度比半夜举着手电筒在学校后操场棒打鸳鸯更甚。
下午正是上学的时候,没有学生,路明非抢了个靠窗的好位置,能从烟酒味的封闭空间里透透气。一局歇下,右边椅子挪开,坐下个人,行动间扇起小风,带了点清新的洗涤剂的香味,路明非随意地往旁边一瞥,惊住了。
“……楚师兄?”他小心翼翼地辨认着对方。
那人一回头,还真是楚子航。楚子航疑惑地打量着他,路明非自然知道对方不可能认识自己,干笑着自我介绍,说他是小两级的师弟,叫路明非。
按道理来说,路明非初三,楚子航高二,他们两个不可能见过。但楚子航不知道从脑子里挖出来什么,居然还真的点了点头,说我见过你。路明非将这种惊悚回答概括为师兄此等神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能是早操遇见过,让他记住了样貌。
路明非听说,这年楚子航走了自主招生的路子,又有许多全国大赛的一等奖在手,履历漂亮到不像是困在小地方的井底之蛙,更像是潜龙在渊,不用高考就可以直接升到大学的特招班去。算算时间,这时间楚子航应该忙着和各路领导吃饭见面,怎么会一个人跑到网吧来?退一万步说,就算楚师兄想放松,富家少爷屈尊到这种脏乱差的小地方,受得住?
路明非手底下又开了一局,心不在焉地闲聊:“师兄来这里打游戏?你玩什么?”
楚子航罕见地被问住了,陌生地在电脑上点了半天,硬是一个软件都没有兴趣打开。
路明非余光瞟他一眼,了然:“我猜师兄也不太会玩游戏,你是心情不好吗?要不要说给我听听?或者我说给你听听也行,听完我的故事,师兄你可能就觉得不管遇到什么都还好啦。”
楚子航干脆仰靠进椅子靠背里,双腿交叠,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是阳光太好还是楚子航真的瞳色浅,路明非总觉得他眼睛是金色的,师兄的眼神真是看狗都深情,路明非受不了被楚子航这双眼睛刻意地盯着,手底下乱了些,点按的频率忽快忽慢。
良久,楚子航摇头说:“家事,说不清楚。”
路明非懵懵懂懂,想起来伴随着楚子航无数光鲜亮丽的传闻里,似乎有那么一条不太好听。说是楚子航家是重组家庭,他母亲找了个继父,继父有钱,母子俩跟着过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生父偶尔会跟楚子航联系。楚子航的态度大家也看不透,反正这些同学只知道,楚子航明明比别人多一个家长,家长会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会来。可能让楚子航郁闷到跑来网吧发泄的就是这些家长里短。血脉亲情,宿世因果,神仙难逃。
路明非不再追问,自顾自地说:“那算了,你别讲了,我跟你说说我吧。我爸妈是教授,常年在国外飞,没空养我,我寄宿在叔叔婶婶家,平时生活爸妈会寄生活费过来。我不太擅长学习,这不是眼看要中考,估计上个职高都够呛,干脆就不打算念书了。”
楚子航静静地听着。
路明非继续说:“我在游戏上稍微有点本事,就准备退学去打职业,跟家长老师谈了几个月,今天终于递了退学申请书上去。我挺不敢回家的,你也知道,叔叔婶婶出钱出力养着我,我说不干就不干了,换谁谁都不爽,再说打游戏这事,在老一辈眼里就是不学无术,没有出路的,我这样自作主张,他们肯定要气死。我亲爸亲妈呢,更惨,他们连给出意见的机会都没有,我是给他们发过邮件说明情况,但他们没回复,可能他们忙,压根还没读那封邮件。”
“你后悔么?”楚子航突然问。
“后不后悔都没用,尘埃落定了。”在他眼看着退学申请书上盖上红章的那一刻,路明非就知道他再也没有合理的理由回到仕兰中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字很简单,落笔后却像是和自己浑浑噩噩的十几年人生恩断义绝。
难承受的向来不是作出决定,而是情绪的藕断丝连。万幸,路明非向来胆小,胸无大志,却在抵御孤独的寒冬中留了孤腔奋勇的一丝力气。
路明非操作鼠标快速点按,完成最后一步战略部署,之后只需要静静等待获胜的界面,以他的布局,对面不可能有办法再逆转乾坤,成败已定。他从桌上码着的一排可乐中抽出一罐,放到楚子航面前,冲他道,“请你的,师兄。网吧是我的地盘,虽然我就这点好东西了,希望你别介意。”
楚子航不介意。他坐在旁边,双腿交叠,慢慢喝着这罐已经不再冰凉的可乐,仿佛手里端着的是窖藏精酿的红酒。10年代的网吧拥挤、破旧,机子又小又笨重,路明非紧盯着屏幕,漆黑的反光里隐约和楚子航对视了几次。楼下的风柔和地吹上来,五月已经热起来了,却因为下午商贩都歇着,风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阳光与寂静。枯黄的纱窗底下有一只苍蝇,挣扎着扇了扇翅膀,不动了。
这个环境已经比以前好了许多,路明非2008年就开始泡在网吧,那会才是名副其实的臭水沟、贫民窟,往里一钻,发育不良的瘦小身躯马上浸满了烟味,在网吧里混日子的人均如行尸走肉,仿佛这辈子就这样了。但路明非却觉得,这地方有时候像家。
所以他没有骗楚子航,网吧真是他的地盘,路明非不仅能说出机子上都有些什么软件什么游戏,还能说出附近片区有哪些网吧,哪些学校的老师会去查人,他日积月累的躲避着每一次搜捕,可惜以后不再需要这些身经百战的情报了。他不再念书,没人会管他在网吧到底是冲击梦想还是自甘堕落。
路明非的眼睛转了转,不知道与楚子航说什么,可要他就这么坐在旁边,又似乎太如坐针毡了些。路明非撑着脸,试探地看向旁边:“要不,师兄,你没事干的话,我教你打游戏?”
楚子航摇头:“我看你打吧。”
那不是更让人难受了么!路明非闷了口可乐,重开了把游戏。对方水平不赖,几分钟后,他就完全投入其中,无暇再顾忌楚子航的目光。
直到这把结束,他如梦初醒。全神贯注极其耗费力气,他背后出了薄薄一层汗,浑身懒洋洋的,人却精神,一双眼睛像是燃烧着流星,这种全神贯注在他看向楚子航的时候还没有消失。楚子航见他肩顶着光,眸光灿烂,像枯死的芽挣扎着破土而出,楚子航一下就记住了这个瞬间的路明非,同时他意识到,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忘了。路明非与楚子航正相反,他是一个看似浑浑噩噩,其实把自己的梦想保护得很好的人。
而楚子航……难道他在乎的真的是提前一年升入大学吗?这种事对他有什么意义?
谁能拒绝一个问“难道你不想亲我吗”的小路呢!楚子航问:“你退学去打职业,也不准备再和家里联系,生活费怎么办?”
路明非木然,欲哭无泪地说:“师兄你别这么一阵见血好么?我当然就是没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才会坐在网吧里发呆的。只允许你发泄,不允许我来啊?”
“这样叫发呆?”楚子航的目光掠向路明非的指尖,他的手指细长,无论是按鼠标还是键盘都极为方便,常年打游戏不大见光,皮肤白皙,在黑色的键鼠上对比得更加强烈。路明非的天赋是一个人无论打不打游戏都看得出来的。
楚子航心中微动,鬼使神差地在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从桌上推了过去。
路明非傻傻地看着那张卡,不经大脑地问:“我靠,师兄你要包养我啊?”
楚子航手一抖,差点把卡推到地上。路明非看着蔫蔫的,没精神也没脾气,嘴上却没个把门儿,说出口的总是惊世骇俗的话。楚子航斟酌着字句:“严格来说,应该叫投资。我相信你。”
路明非还是有些呆,不接那张卡:“师兄,你一直这么天真吗?有多少家产也不够被骗的啊?”
楚子航定定地凝视着他。
路明非撇嘴,坐正了,重新面对着电脑:“我不要,不如你和我加个QQ吧,师兄,走投无路了我会找你的,到时候再救济我也不迟。”鼠标点按了几下,关了星际,打开了隔壁魔兽,说,“师兄,玩这个,打星际太欺负你了,这个我还不算熟练,你来打倒我吧。”
说是以楚子航的智商轻松就能上手,但路明非的眼睛却明显不是这个意思。他眼里懦弱又挑衅地写着,你尽可以来打倒我,但我不会输。
楚子航怔怔地,心跳得飞快。
路明非伸出手指,直接点在楚子航的屏幕上指挥:“点这个,对,点局域网,进我的图,等一下连接,点'路明非的世界'。我的图很好上手的。”路明非坐了回去,直着腰杆敲击着键盘,过了会,他想起了什么,补充说,“这个游戏有作弊代码,你先试试,需要的话我可以直接给你开全图无敌。”
楚子航选择进入了“路明非的世界”,缩小的窗口扩大为全屏,界面顶端的游戏id在眼角一闪而过。魔兽争霸3的后缀是冰封王座,楚子航在路明非的世界里,恍惚觉得他也是一位封印的王。
2014年,李嘉图横空出世,所有人都无法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和中学时废柴又透明的路明非联系起来,楚子航却一下就认出这是当年藏在小城市里黯淡的晨星。WCG上海预选赛,李嘉图所在的战队名列前茅,楚子航登上了许久不用的QQ,给默认头像的窗口弹了条消息。
“路明非,你在上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