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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斯·维斯塔潘率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久久地打量着那根看似没什么问题的柱子,然后上手摸了一下。触感冰凉。他又蜷起指节敲了敲,柱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对面有很多不同媒体平台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他,镜头和镜头后面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其实他不应该表现出来的,他应该继续伪装成那个牛逼哄哄的四冠王,那个绝处逢生的赛车手,那个用血肉之躯比肩机械神明的扛着赛车跑的男人。
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忍不住的原因很简单,这是一次让人作呕的比赛,这也是一次他伪装到现在最想双手一摊撂挑子的任务。
他想杀人,很想很想。
于是心底里那股莫名的冲动最终战胜了理智,他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笑容,喊道:“嘿,乔治,快看这根柱子!”
很显然乔治并没有从赛车手的身份中解离出来,麦克斯也能理解,因为乔治向来比他更能忍耐。看看乔治现在的模样吧,愤怒、无力、压抑同时拉扯着他的太阳穴,让那张漂亮的脸蛋变得紧绷绷的。他特别沉浸于自己的角色。
乔治正在接受采访,闻声转过头来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麦克斯明白乔治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说不定乔治只是觉得自己又在犯傻。麦克斯承认自己总是在犯傻,因为他总是没法非常好地平衡杀手和赛车手的界限。有时他在开车时杀手人格会短暂地接管一下,这就导致了一些被车迷津津乐道的“维斯塔利班”名场面;有时他在杀人时赛车手人格会短暂地接管一下,因此那些目标人物在临死前会听见这个一向沉默的杀手破口大骂“什么叫如果你给我八千万我能不能放过你?如果我妈有蛋那她就是我爸”。
乔治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说“首先我在气头上别来招惹我其次别忘了我们这个伪装身份的关系是宿敌”,但是没有办法,麦克斯总是在破例,当他意识到人设崩塌的时候摄影机镜头已经诚实地记录下了一切。接着乔治的漂亮脑袋转了回去,嘴角上扬了大约可以吊起一根羽毛的弧度,那是他不用动脑子就能调用起来的官方微笑(事实上乔治的官方微笑弧度还要再大一点,但是鉴于他们俩的关系,这点弧度的分寸掌握得再好不过)。
可麦克斯不满意。麦克斯·维斯塔潘,这个世界杀手榜排名第一的男人,这个一级方程式赛车跻身T0级别的赛车手,非常、十分、极其不满爱人此刻对于他的忽视和敷衍。
于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踹向柱子,噼里啪啦的一声,然后他又喊:“嘿,乔治,快看这根柱子!”
乔治不耐烦地又转头看来,目光在接触到被麦克斯踹出的漆黑洞口时难得地震颤了一下,接着目光久违地落到他身上,停留了很长很长的三秒钟。在这三秒里乔治的目光写下来了不低于六百字的小作文,如果放进TR里能用带电的声音骂他整整三分钟,其大意约等于“麦克斯·维斯塔潘你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柱子里都被C4炸药填满了而你居然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把它们展示给这么多记者以及全世界的普通老百姓看了你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但很快乔治·拉塞尔笑了。
麦克斯还是懂他的爱人的,他知道这样能逗笑他。虽然长久的伪装确实会影响他们俩的感情生活,但某种角度来说这种隐秘的、错位的爱情关系却也能一定程度上勾起两个人的情趣。平淡无奇的爱情实在不适合杀手,只有那些在全世界的眼皮子底下偷偷眉来眼去的紧张刺激才配得上他们的身份。
麦克斯都想好了,他们俩的谢幕(不论是杀手身份还是赛车手身份)必须结束于一场盛大的爆炸,而不能结束于寡淡无味的散伙饭或是记者会,那样实在太没排面。有一年的夏休他们俩在撒丁岛上度过,隔壁就是托托的游艇,两个人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后晒着太阳吃雪糕,有一搭没一搭地畅想着任务结束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乔治说他想把托托在摩纳哥的家炸飞,麦克斯盘算了一下说这也太简单了,一点都不符合乔治·拉塞尔那深谋远虑极尽完美的行事风格。乔治叹了一口气说这该死的任务改变了他太多,再昂贵的护肤品都无法抚平他为了糟心车组平添的皱纹。麦克斯心疼地捧着乔治的脸亲吻那些在他看来同样漂亮的褶皱,额头到眼角再到鼻尖脸颊下巴。乔治笑着推开他说我下巴上可没有皱纹,而麦克斯就是死不撒手,说爱的亲吻是最好的护肤品,总比你那些自制的奇奇怪怪的护肤品管用得多,而且那东西味道好难闻。乔治翻了个白眼说明明那是你的味道。麦克斯傻兮兮地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接着他们重新躺了下来,乔治问麦克斯想要什么样的谢幕。麦克斯想了想开始报菜名:“斯帕、银石、亨格罗宁、蒙扎、滨海湾……好吧除了赞德福特赛道之外其他的赛道我都想炸飞,红牛的总部也炸飞,霍纳的老家我已经摸清路线了,也炸了,还有奥地利红牛的工厂,如果能够搞到奥地利匪帮的武装力量那也顺手炸了。然后全世界的人都会尖叫天呐是谁在针对一级方程式比赛?算了这么危险的话我们都去看印地赛车吧!”
“听起来很棒,但是万一你提前结束任务了而我还得继续作为赛车手执行任务呢?你这样就把我的饭碗给掀了。”乔治提醒他。
麦克斯耸了耸肩:“那我可以学格罗斯让。轰的一声我炸了,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发现烧得只剩焦壳的车里空无一人,麦克斯·维斯塔潘从此消失在了人间,只留下赛道上永远无人能及的神话。”
乔治嗤笑一声自大狂,长胳膊放在麦克斯的胸膛上,从肋骨摸到心房,说那你得早点回去,如果等我到家了发现你没有在我的床上等我的话我会大闹你在荷兰老家的葬礼的,这样那些记者就会写“拉塞尔和维斯塔潘从生斗到死”。麦克斯抓起他的手吻了一下,说天啊你可真浪漫。
而就在今天,就在铃鹿赛道上,麦克斯第一次思考起如果提前退休还能不能拿到任务结束后才会结算的那一大笔尾款。
他在敲击柱子的时候就注意到那是中空的结构,里面塞着东西,大概率是炸药,并且埋炸药的人针对的不是这场比赛,否则他们这一群杀手早该听见风声了。但麦克斯还是一脚让那堆炸药提前见了天日,因为他真的很难克制住手痒想要直接把这条赛道送上天的冲动。
但随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日本人就一面九十度鞠躬一面道歉说这是防汛防台的沙袋不好意思让他们看见了,而麦克斯被推搡着往旁边走的时候一脸难以置信:不是你们日本人都喜欢睁眼说瞎话吗这谁看了不都是C4炸药吗你觉得他们眼瞎?!
事实证明他们都像FIA制定2026年新规的人一样眼瞎,没人觉得这是C4炸药,这件事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麦克斯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忍不住把角田裕毅扯了过来,难以置信地问他你不会也觉得这是普通沙袋吧?!
角田的目光开始上下左右乱瞟,好一会儿才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好意思啊麦克斯,我的Omakase下个礼拜就开业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徒生事端,我下周末还要参加剪彩仪式并且要捏出我们餐厅的第一个蓝鳍金枪鱼大腹呢。气得麦克斯把他推了出去说滚滚滚另外酒柜里记得给我冰一瓶红牛。
晚点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吃饭。麦克斯火速收拾好东西,让替身弗朗茨·赫尔曼代替自己坐上私人飞机,然后屁颠屁颠地去赴心情不好的爱人的约会邀请。
他本来都想好了,一会儿见面了他就把手机献给乔治,屏幕上只有一个红色按键的图标,那是麦克斯专门让黑客朋友制作的,只要轻触屏幕上的红色按键,托托·沃尔夫的摩纳哥温馨小屋就会被炸飞。他甚至提前安排了一些意外事件拖住托托妻儿回家的脚步,完美实现责任到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专座上坐着一个绿油油的人。
那是在第31圈因为水压原因退赛的兰斯·斯特罗尔,正坐在乔治的对面埋头猛吃寿司。麦克斯下意识觉得他们俩关系不好怎么还能一个桌上吃饭,接着才想起那都是人设,实际上兰斯·斯特罗尔的上一个任务是伪装成加拿大冰球国家队队员,《巅峰对决》的主角人设就有一部分来自于他,结果接受组织指派来当亿万富翁的倒霉儿子,开着通了电的拖拉机再也不复往日荣光。
前几天麦克斯还在惋惜奥斯卡·皮亚斯特里2026年至今没有完赛记录,现在他才发现惋惜早了,真正未能拥有完赛记录的另有其人。
“你不觉得我这个想法很天才吗!”兰斯说。
乔治的面前只有一杯清酒,他老神在在地啜饮一口,慢慢地回答:“就算你的赛车能发射寿司也改变不了它疯狂震动的事实,兰斯。除非你能够因为妨碍赛道交通被罚下,否则你都将开着这辆超高速电椅直到本赛季的终结。”
兰斯嘟哝:“那多少还能为观众带来一点欢乐。我在考虑要不要去应聘安全车驾驶员,至少让我有那么一次能够开在你们前面。说起来角田裕毅的暗杀技能是不是挺强的?我想去暗杀本田的人,网上有人说杀一个程序员祭天可以让代码跑得更好一点。”
麦克斯忍不住插嘴:“角田裕毅不会传授你相关的技巧的,他说他的餐厅下礼拜开业,在那之前他不想惹上任何祸事。”
兰斯皱眉:“不就是开个餐厅吗,他想开多少我就能让他开多少,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谢谢你的提醒,麦克斯,我去找他取经了。”
送走兰斯后麦克斯终于获得了专座的使用权,他把兰斯留下的那一堆碗碟推到一边,心里感叹这人不愧是水獭塑,怎么净挑鱼肉吃把寿司米饭全剩下来了,要是被角田裕毅知道了保准要拿武士刀敲兰斯的脑袋让他节约粮食。
“乔治。”麦克斯一坐下就叫爱人的名字,多少带着点想要亲近的意思,虽然餐厅里人不少但他真的很想摸摸爱人温热的小手,这场比赛让他心寒手冷。没等他想好怎么卖惨以博得爱人的怜悯,乔治就开口了。
“麦克斯。”他说,眼神坚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踢着正步走到FIA总部宣布他将竞选下一任主席,“你害怕成为恐怖分子吗?”
麦克斯眉头一皱。这个问题很不简单,就像是老婆问老公“你会后悔娶一个丑女人吗”,这个时候不论回答后悔还是不后悔都容易踩坑,甚至连回答“我认为你不丑啊亲爱的”也会有几率遭到暴打,就像“我只是在做假设我当然知道我不丑难道说除了我你还在考虑其他女人”之类的。
但作为一个聪明的杀手,麦克斯在回答乔治的问题前总有一个底层逻辑:不管什么问题,先表示他爱乔治就行。
于是麦克斯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住了爱人的小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那并不重要。乔治,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乔治的大手反过来拍了拍麦克斯的手背,随后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只是想让你有一个心理准备,麦克斯,我搞到了美国的核弹发射密码。”
麦克斯的瞳孔无声地放大了。此刻呈现在他手机屏幕上的、能够左右托托·沃尔夫那平静富豪生活的红色按钮显得那样小儿科,如同在他拿着桃木剑大喊呔妖怪哪里跑的时候,乔治·拉塞尔已经跟着美猴王斩妖除魔得道成仙了。
“美国……的核弹密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嘶哑,“你是说你搞到了美国人的核武器使用权?”
乔治点了点头。他此刻的表情平静得有点吓人,麦克斯一时间摸不准坐在他面前的是赛车手乔治还是杀手乔治。最糟糕的情况是,赛车手乔治和杀手乔治的双倍怒气都出现在了他的身上。但麦克斯没法告诉乔治要冷静,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开口的那一刻就会成为一碟细细的臊子给乔治下酒。
“我以为炸掉除了赞德福特以外所有的赛道已经是大场面了。”麦克斯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不想再去中国了吗,乔治?你说你很喜欢那里的粉丝。”
乔治“啊”了一声,颔首,“有道理。但这个任务的期限不会是永远,总有一天我们会和一级方程式说再见,然后回归我们的杀手身份,继续在一群加起来都凑不出一颗脑子的人手下干活。你不觉得这很累吗,麦克斯?说实话你今天启发了我,既然铃鹿赛场的柱子里都可以藏着不知道谁放进去的C4炸药,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把这个世界搅得稀巴烂呢?”
该说不说乔治现在这副复仇女神的模样实在火辣,麦克斯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心里的惊叹开始思考正事,乔治此刻显然正是怒气上头的时候,他究竟应该附和乔治说对对对我们一起轰炸全世界,还是应该站在理性的角度劝他我们最好实施精确打击不要误伤无辜的人?
如果是赛车手乔治,那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但如果是杀手乔治……麦克斯只能说,幸好托托是赛车手乔治的上级,如果他知道杀手乔治是什么样的话,恐怕会把梅赛德斯的所有工程师召集起来连夜组建时光机回到乔治向他展示PPT的那一天,然后滑跪磕头说大爷我们梅赛德斯这座小庙容不下您,不如我去贿赂一下瓦塞尔让他给你个法拉利的席位吧我觉得您穿红色更显气质。
得益于麦克斯老爹的言传身教,麦克斯从小就是一个反社会人格,还没长开的时候就在街头cos我是黑夜我是复仇我是蝙蝠侠,稍微长大一点就被杀手组织收编成为了职业杀手。他在执行任务时永远干净利落,以至于除了组织里的人外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因为知道他长相的人都死在了他的手里。这样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爱上自己的同事,这是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而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乎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麦克斯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乔治的时候。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个小男孩眼睛好大脸好瘦,看起来像骷髅。而第一次爱上乔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跳,从迪拜的世界第一高楼上跳下来时心脏都没有出现这么剧烈的反应。他傻里傻气地将感受形容给乔治,乔治把手掌贴在他的心口,说:“我刚刚给你下了毒,两分钟后你的心脏会停跳,而车里唯一一台除颤仪在我手里。麦克斯·维斯塔潘,现在你承不承认我是世界第一杀手?”
老天,原来这就是爱情的滋味,既痛苦又甜蜜。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痛苦又甜蜜的。他们各自出着不同的任务,在地球的两端思念彼此;他们一起出同一个任务,却因为身份原因只能遥遥远望,甚至很少有眼神接触。而这时那咆哮的巨兽就像是他们内心的具象化,满腔怒火,蓄势待发,追逐着,竞争着,相互伤害或是渐行渐远。
麦克斯总把燃烧着的渴望和怨怼发泄在私底下,床板总是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东西。而无人处的乔治也会彻底地放下伪装,变回那个麦克斯第一次爱上就深陷其中的人。
这次的任务不像以前那样简单,麦克斯很怕这样下去他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也害怕他分不清究竟是赛车手麦克斯在爱着赛车手乔治,还是杀手麦克斯在爱着杀手乔治。又或是彻底打乱,每个人都像有着多重人格似的,爱得乱七八糟。
有时红牛会被安排与梅赛德斯在同一天进行粉丝见面会。麦克斯站上舞台,拿着他喝到上瘾几乎可以称为工伤的红牛,俯视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那些狂热的粉丝,麦克斯会想,如果他们知道这群开车的家伙实际上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会是什么反应,但知道或不知道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大家喜闻乐见的是能让人热血沸腾的东西,杀人或是开车也没什么两样。
真正能够吸引麦克斯视线的是一些女孩。她们举着自己和乔治的大头,在镜头扫过她们时疯狂地让两颗大头面对面接吻。主持人惊呼,随即打圆场,但麦克斯笑了。世界上竟然真有人能抽丝剥茧地从两个假身份里挑出他们相爱的证据,这个事实让他对这群福尔摩斯刮目相看。而且她们爱乔治。她们给了乔治很多很多的爱。麦克斯因此也会爱她们。
当一个杀手有了在乎的东西时就危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