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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开封。
柴荣从马车上下来时,尘烟扑面,满目皆是后晋末年的兵荒马乱。远处城墙上旗帜残破,近处街巷间流民塞道,空气里弥漫着干涩的、混着马粪与硝烟的气息。他立在车辕旁,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心跳如擂。
他死过一次了。
他最终选了赵匡胤,把幼子托付给他,把天下托付给他,把北伐燕云的重担托付给他,然后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便回到了二十五岁的身体里。
他不知道后来他选的人怎么样了。那一口气咽下之后的事,他一无所知。是太平了,还是更乱了?那个人是开创了新朝,还是丧命于权斗?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醒来时,满目都是后晋开运年间的光景。
他花了三日才确认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二十五岁。
而这个世界多了一种叫做“信香”的东西,多了一种叫做“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别。他在义父帐下听说了这些,沉默许久,然后把那份震惊压进心底,像上一世无数次做的那样——不动声色。
他改了主意,提前来了开封。
上一世,他是在赵弘殷引荐下才与赵匡胤相识。这一世,他等不了那么久。
马车停在赵府门前,门楣低矮,石阶磨损,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柴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深蓝色的布衣,示意随从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上下打量他一番,说是去找将军通传。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不是赵弘殷的步伐。赵弘殷行伍多年,步子带着中年武将的沉稳持重。来人的步子更轻、更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柴荣抬起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军中制式的软甲,内衬暗红战袍,腰间束带勒出少年人窄腰长腿的轮廓。那张脸比记忆中年轻了太多,没有后来的威严与沧桑,眉眼间全是未驯的锋芒。他脸上沾着灰,还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显然刚从校场回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
元朗。十九岁的赵元朗。
柴荣望着他,那一瞬间,滋德殿的烛火、临终的嘱托、冰冷的龙榻、那双通红的眼睛——统统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说不出话。他以为重活一世能从容应对,可真的见到这个人站在面前,他才发现,那些以为已经放下的东西,原来都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在下郭荣……敢问足下,此处可是赵将军府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十九岁的少年还没有学会后来的圆融,打量人的方式直接得近乎冒犯,从头顶看到脚底,从衣料到气质,最后停在柴荣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郭孔目?”赵匡胤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郭太尉家的千里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柴荣垂眸。
上一世听到这话,他心里是不悦的。赵匡胤年少轻狂,说话带刺,他当时只觉得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此刻再听,竟品出了几分亲切。
“正是在下。”
赵匡胤侧身让路,动作不算客气,甚至有些僵硬:“既是爹的旧识,随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衣角在风中扬起。柴荣跟在他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背影上。少年的肩背还很单薄,远没有后来那种山岳般的沉稳,可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带着武将世家的挺拔,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柴荣想起上一世的初见。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赵府门前,也是这身深蓝布衣,也是来寻赵弘殷。他记得自己不耐烦地说了句“这都已经是什么鬼样子了,还讲个球的规矩”,抬脚就要往里闯,却被赵匡胤伸手拦住。那只手正按在他左肩上,而他左肩恰好有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赵匡胤愣了一下,问他:“你受伤了?”
那一瞬间的表情,有惊讶,有歉意,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少年人特有的心软。
然后赵匡胤说:“好,我带你去。”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道裂开的缝隙。从那以后,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就一点一点地挤进了他的生命里,成了他的兄弟、他的臣属、他的左膀右臂,最后——成了他临死前最放不下的人。
如今重来一次,那道缝隙还没出现。赵匡胤看他的眼神还是陌生的,带着疏离的客气和一丝不以为然。
柴荣跟在他身后,走过影壁,走过游廊,经过一株老槐树时,忽然停下脚步。
赵匡胤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回过头来:“怎么了?”
柴荣站在槐树下,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望着赵匡胤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很想伸手,像上一世那样,帮他把脸上的灰擦掉。
他真的伸了手。
赵匡胤的反应极快。柴荣的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脸,他已经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狼犬,警惕而锐利:“你做什么?”
柴荣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他那副戒备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温柔的、近乎心碎的酸楚。
上一世,这个人的脸他擦过无数次。征战时溅上的血,行军时染上的尘,还有滋德殿的病榻前,他伸手抹去赵匡胤脸上的泪,那人跪在地上,乖顺得一动不动,任他碰。
而此刻,十九岁的赵元朗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登徒子。
柴荣收回手,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的动作。
“得罪了,”他说,声音很轻,“赵公子脸上有灰,在下本想……”
赵匡胤狐疑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果然蹭下来一点灰黑。他脸上的警惕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窘迫,耳尖红了一瞬,又飞快地板起脸来。
“多事。”他哼了一声,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柴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真实了一分。
还是这样。嘴硬,心软,十九岁了还藏不住耳朵红。
他跟上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往赵弘殷的书房走去。柴荣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抹红衣上,心里想着很多事——想着这一世的不同,想着那些关于乾元和坤泽的陌生知识,想着他注定要在三十九岁死去这件事。
如果他还是会死在三十九岁,那他就不该离这个人太近。
可他又舍不得离远。
正午的日光正好,赵府的院子里有几株石榴树,花开得火红,被风一吹,落了几瓣在那人的肩甲上。
柴荣看着那几片花瓣,忽然想起上一世他登基后,也有这样一棵石榴树,树下,元朗喝醉了,靠在他肩上,含混地说了一句“官家,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赵府门口拦了您那一下”。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笑了笑,没应。
如今想来,那大约是赵匡胤难得说出口的真心话。
柴荣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回心底。
不急于这一时,他想,这辈子还长。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