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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对话了就能出去的房间,出去之后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一切都会被遗忘。】
看到这串文字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叫身边的韩吉,但她没有回应他。
他疑惑地出声:“四眼?”他以为她会缠着他喋喋不休,相反的是,她一直保持沉默。难道是想研究一下这个空间才闭口不言?这倒也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正抓住他垂下的手往自己面前带,用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地划。她写得很慢,以便于让他清楚地辨别出她所写的笔画,触觉格外地清晰,他们之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她写了他的名字。
以往的她是一定会注视着他的,她那双红茶色的眼睛一定会藏着好奇而狡黠的笑意,他能从其中读出她想说的话的,例如“我发现了什么但我等一会才告诉你所以你就先在这里委屈一下吧”又或者是“我还有东西没弄清楚所以我不能出声你也配合我一下嘛”。但直觉告诉他她的状态很不对劲,她一直垂着头专心地盯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以至于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他立刻反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马上僵住了。
他凑近了去看她的表情,她想掩饰什么似地眨了眨眼睛,一颗泪珠掉了下来。他赶紧从西装外套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在他的记忆中,现在的他和韩吉刚来到马莱。起初他觉得面前的韩吉就是与他同行的韩吉,他还想问她把外套放到哪里去了,不穿的话有没有把它挂起来。虽然她们都穿着差不多的白衬衫西裤,但是细看就可以发现状态的差别,他今早才给她熨烫过,在马莱她也绝对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不可能会是这样乱七八糟的状态,跟塞在洗手台下的拖布一样——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粗糙地概括:就像刚经历过一场逃亡似的。
那么这里是梦境吗?
他一直都是浅眠,每天睡两三个小时就足够了,所以一旦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总能很快苏醒过来,但这里似乎并不像梦境一样可以轻易脱离。他失去了对时间的判读,坐了很久,他也没有感到口渴或者饥饿。所以他猜测这里是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空间,而不同时间点的他们因为不明原因在此处相会。
这次是她主动靠近他,两人的呼吸融合在一起,像是共同舔舐一条流淌着盐的河流。她们居然还有味觉,尝到眼泪的咸涩之后,他开始担心她会感觉渴。
但还是等她平静下来再问她好了。
过了很久,她又捧起他的手开始写字,把抵达马莱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她在树林里守着重伤的他,地鸣宣言过后他又昏睡了过去,她继续修车,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来到了这个空间,她猜测这可能也与“道路”有一定关联,但还没找到太多证据。
他还需要时间消化那一大堆信息,但凭借他对她的了解,他马上意识到了她很有可能会死,而这是她在所有叙述当中刻意避之不谈的话题。
你不会要……他说不出后面那几个词。
她的指尖在他的手心上缓慢地刮:我想应该是要轮到我了。
她想抬头看看他的眼睛,但当她捕捉到里面的情绪之后,却又成了最先回避的那个人,她咬住嘴唇,低下头继续写:没关系的,我已经拥有和你在一起的十年了,可她还需要你与她并肩。他也……还需要我。
他要亲眼看着她走向死亡吗?他不敢再往下想。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恶作剧,她会四处摆弄一阵,然后他们随便说些什么无关紧要的,走出房间继续回到现实中,他们会并肩同行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不需要被什么框定,也不能被什么阻挡。
除了死亡。
如果知道你会死,那和你一起待在这里度过余生也不错,不过在这样的空间里真的存在时间的流逝吗,他又真的会有余生吗。那就继续在手上写字吧,只要你愿意写,我什么都愿意了解。或者我给你讲也可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他突然很害怕她张口说点什么结束这一切,要是自己不做那个最先开口的人就好了。无论他试图做什么事,她最后会像她在他手上写的那样:“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义无反顾地走向消亡,而他对此无能为力。或许她已经改变了他太多吧,让他不由自主地成为他们之间主动去打破沉默的那个人。他真的很想再度听到她的声音,如果她能开口对他说些什么的话,自己永远沉默也好,她才是应该喋喋不休的那个人。他会等着她主动发话,一如她第一次向他走过来,与地下街锈满肮脏与谩骂的水沟不同,那是一条真正的河流,明亮而宽阔。他总是会想到骑马飞奔过草原所见的,那条尚未溶解过血液与盐的河流,炫目耀眼,喧哗的河流,有永远流淌的热力与生息,却也永远目视前方。
他盯着她的脸庞。
但她也只是缓慢地躺下了,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看,她实在是太累了,过长时间的书写更是耗尽了她剩余的精力。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折好垫在她的脑后当枕头,也在她旁边躺下来。她依旧握着他的手。
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