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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决定剪掉留了十年的长发那天,正好是萨菲罗斯的生日。克劳德先前并不知道这件事情,萨菲罗斯从来没说过,这是他的问题。
他理解萨菲罗斯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自己的生日是哪天,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萨菲罗斯偏偏会在这天说出来。
克劳德那时候正拿着剪刀,看着镜子里自己一边长一边短的头发,一下一下,金发簌簌落地,萨菲罗斯从身后推门进来。
他好像刚从外面跑过来,银色的头发有些蓬乱,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
他看着镜子里的萨菲罗斯,没说话。
“克劳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克劳德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目光又落回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一下一下,剪刀不停。
“今天是我的生日。”
克劳德面无表情,耸耸肩道:“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萨菲罗斯眼睛很亮,盯着克劳德逐渐褪去金色的背影,他说,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后来克劳德才知道,那天其实也是萨菲罗斯的父亲宝条的忌日。
他是在家门口被车撞死的,血糊了一地,给政府联系的保洁公司造成了不小的麻烦。那个男人生前就很瘦小,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撞就掉出这么多东西,死后骨灰一扬,更是轻得被风吹跑。
萨菲罗斯没去殡仪馆参加追悼会,他躲在克劳德家里看他打游戏,在控制的小人第七次摔死在坑里时,克劳德问他,为什么不去,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脑屏幕,说,去参加的都是公司的人,他不喜欢。
大概是因为事发突然,也可能是因为那个独裁的男人知道萨菲罗斯对他不剩任何感情,遗产律师在他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一纸遗嘱,字很潦草,几乎辨认不出,律师说,宝条博士在神罗奉献三十年,百分之九十的遗产自愿归属公司所有,包括这栋房子,真是可歌可泣。
萨菲罗斯不在乎,他对克劳德说,我们离开这里,去大城市生活。
克劳德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凭什么,我的家在这里,我不走。
那天晚上克劳德被浓烟呛地醒过来,萨菲罗斯站在他床边,绿色的眼睛闪着光,他笑着说,跟我走吧,克劳德,我们可以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克劳德平静地注视着他,卧室的承重墙轰然倒下,火星子几乎燎到睫毛,他总是平淡的湛蓝色眼睛第一次炽热起来,说,萨菲罗斯,你毁了我的家。
克劳德第一次去米德加的时候只有七岁,妈妈拉着他的手,他仰起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建筑群,觉得自己好像那口深井里的青蛙。
后来他在殡仪馆看见逐渐被蒙上白布的熟悉面孔,伸手扯住身旁大人的衣角,恳求道,能不能不要火葬?
那个人轻轻掰开他的手,说,现在土葬的名额几十万一个,你们有这钱吗。
克劳德大睁着眼睛,泪水淌满脸颊,视线被模糊,他没有看清白布彻底遮住妈妈面庞的前一秒。
克劳德第二次去米德加的时候十五岁,身边是十八岁的萨菲罗斯。
他们一年前就该来的,但高中的老师告诉萨菲罗斯,你在米德加没有学籍,无法参加大学的招生考试。他们只能拿着宝条那百分之十的遗产,在尼布尔海姆租了一间小房子。
第二年,萨菲罗斯考上米德加大学,克劳德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冤死在吸尘器下的一只蠡虫。
他告诉萨菲罗斯,我不想念书。
那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萨菲罗斯拒绝了他。
克劳德成为了新班级里的第一个转学生。
那时候学校流行的话题只有两个,第二性别会分化成什么,和漂亮的Omega。
男孩女孩们嬉笑打闹着来到他课桌前,聊起最近谁又分化成了Alpha或者Omega,突然有人问道,克……克什么来着,你想分化成什么性别?
他从书本里缓缓抬起头,克劳德,克劳德·斯特莱夫。
提问的人有些不耐烦,对,就是你,你想分化成什么性别?
他思考了一秒,回答道,最好是Beta。
他们发出轻蔑的嗤笑。
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想成为Beta代表没志气,不自信,即便他们之中大部分人以后都会分化成Beta,却耻于提及。
他们吵闹着跑走了,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停在他课桌前,安慰他说,成为Beta挺好的。
远处有人听到了这句话,回头大声喊道,但是蒂法你会成为Alpha吧!
克劳德仍然看着那本书,语气平淡。嗯。挺好的。
下节课时他在老师催人欲睡的声音中想起了萨菲罗斯刚分化的时候,傍晚回家他推开卧室的门,灯没开,电脑屏幕亮着。
昏暗的房间里,画面上的Omega发出娇媚做作的叫声,萨菲罗斯回过头。
“克劳德,过来。”
克劳德想摔门离开,但他眼前突然闪过那夜的火光,于是他走了过去。
萨菲罗斯逼迫他握住他的阴茎,在他耳边低低地喘气,克劳德麻木而机械地上下动作,他想闭上眼睛,又被勒住脖颈强迫他睁开。
萨菲罗斯命令他:“叫我的名字。”
克劳德断断续续道:“萨菲……罗斯,萨菲罗斯……”
“叫我,你的Alpha。”
克劳德一言不发。
萨菲罗斯掐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视频里惑人的叫声逐渐远去,克劳德清晰地听见口腔里被搅弄出的水声,他感觉身体被抽至真空,萨菲罗斯成为他一切氧气的来源。
萨菲罗斯放开了他,头埋在他颈间喘息,他说,克劳德,你为什么不能和视频里的Omega一样。
克劳德说,我永远不会变成那样。
克劳德在十六岁那年得偿所愿,分化成了Beta,这意味着他这辈子都闻不到萨菲罗斯信息素的味道。
本该如此。
Beta的分化不像Alpha和Omega一样需要消磨掉过剩的性欲,对于克劳德来说,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低烧。
蔓延全身的热意并不好受,细密的汗沁湿了校服短袖,黏在后背上,他的头脑也湿漉漉的,面前的课本变成模糊的光斑,地面像柔软的火山灰一般塌陷,他身陷其中,怀抱一颗沉重的石头,无法自拔。
“克劳德,你不舒服吗?”
那个名叫蒂法的女孩担忧地看着他。
他茫然地抬起头,全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刚刚爬出沼泽的丑陋的鳄鱼。
“我没事。”
克劳德感知到身体的一部分正在发生变化,后颈的腺体逐渐软化、收缩、变薄,直到彻底失去存在感,他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说,我要去医务室。
诊断结果不出所料,克劳德用那张证明他刚刚成为了一个Beta的报告纸休了半天生理假。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没想到会见到萨菲罗斯。
“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他将指节摁在太阳穴的凹陷处,很疲惫的样子,桌上放着温好的退烧冲剂。
“你分化成了Beta。”
“嗯”,克劳德把书包扔在门口,往卧室走去。
“克劳德。”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萨菲罗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的易感期要到了。”
人们通常认为Alpha的伴侣总得是Omega才合适,在这个梭形的社会结构中,Alpha和Omega分居两头,唯独在性上,脆弱的结构变成一张薄薄的纸,对折起来,Beta处于底端。
所以当一个Alpha对无法感知信息素的Beta说,我的易感期到了,这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萨菲罗斯不在乎。
就像不在乎宝条被侵占的遗产一样,因为他知道那些终究与他无关,但萨菲罗斯清楚,克劳德可以属于他。
他的易感期在深夜开始肆虐,他看着身旁睡得不怎么安稳的克劳德,那双绿色的眼里淌着不加掩饰的、下流的兽欲。
克劳德无法给他提供信息素作为安抚,他只能在愈发躁动的欲望中用尖锐的牙齿摩挲他后颈那原本覆盖着腺体的一小块皮肤,尝到甜丝丝的血腥气。
Beta的身体本来并不适合承受,但萨菲罗斯将两根手指插入克劳德的后穴时,并没有感受到强烈的阻力。于是他直直插了进去,他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轻轻拽了下,抬起头,克劳德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泪水盈满他湖泊似的眼睛。
好痛,萨菲罗斯。他说。我好痛。
手指握住腿心软肉的触感很湿滑,萨菲罗斯凭借体型差将克劳德揽进怀里,操进他生涩狭小的生殖腔,他于是短暂地尝到了萨菲罗斯信息素的味道,像干草、像硝烟、像被大火烧尽的木柴。
乱七八糟的液体沾满他全身,克劳德微微发着抖,如同一只雨天被淋湿翅膀,躺在水洼里再也飞不起来的蝇虫。
萨菲罗斯似乎很容易和针联系在一起,在他心上戳出小小的伤口,平时可以忽略疼痛,灌上水才知道,心已经像筛子一样细细密密地漏。但现实中的萨菲罗斯是暴君的权杖,是缠绕于克劳德小腿那条冰凉的蛇。
易感期持续了一周有余,其间萨菲罗斯给克劳德的班主任打过一次电话,说要再请三天假,电话那头敷衍回答,哦,知道了。
他是米德加上空漂浮的幽灵,存在与不存在都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克劳德愿意把那根针刺得更深一点,萨菲罗斯给予的充实的痛苦令他熟悉到安心。
但他还是将志愿报在了朱诺,朱诺大学、朱诺工业大学、朱诺国立科技大学。克劳德没跟萨菲罗斯商量,但他知道萨菲罗斯会在半夜偷偷打开电脑,登录他的账号,把志愿换到米德加,米德加大学、米德加工业大学、米德加国立科技大学。他说过,克劳德,你是我的人偶,你永远无法离开我。
但第二天克劳德打开电脑,报名时间还有二十四小时就要截止,他看着网页上三个大写的“朱诺”,说,我要离开米德加了。
萨菲罗斯侧过脸看他,克劳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被屏幕的光亮映成幽幽的绿色,他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临走时他们安静地躺在床上,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天亮,萨菲罗斯枕在克劳德胸口,他们的心跳逐渐趋于一致,克劳德用手指梳理萨菲罗斯柔顺的银色短发,说,留长发吧,会适合你的。
克劳德选了那天最早的一班飞机,萨菲罗斯送他到机场时才刚过七点,米德加的夏天白昼很长,刺目的日光被玻璃反射照到萨菲罗斯的脸上,他垂到肩膀的银发像一片粼粼的波浪。
克劳德没有说再见,他像Alpha一样在萨菲罗斯的后颈留下一个齿痕。
克劳德像第一次来到米德加时那样仰起头打量朱诺,海风和他的眼泪一样咸涩。
PHS上能交流的信息只有寥寥几句,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像一面被打碎的玻璃,谁都没想再拼起。
萨菲罗斯每月定时往他卡里打生活费,顺便关心两句对方的近况,克劳德的回答总是那几个。
很好,不错,你呢?
很好。
嗯。
像是涂抹在试卷上的标准答案,简短而明确。
来年冬天克劳德没有回家过寒假,萨菲罗斯给他打视频电话,看米德加四年来第一次飘落的雪花,纷纷扬扬,萨菲罗斯的鼻尖被冻得通红,戴着前两年克劳德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的围巾,银色的发丝被风吹得飘起,落下时已经长至背心。
克劳德从PHS狭小的屏幕里看萨菲罗斯的脸庞,第二性别分化后的生长速度就像那趟四个小时便能从米德加飞抵朱诺的航班,他们对彼此都感到陌生。
春天的时候克劳德已经适应了朱诺的生活,他在海边给萨菲罗斯打电话,说,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兼职,不用给我生活费了。
萨菲罗斯没有说话。
克劳德想起米德加那一小群掠过桥面,从高空飞向湖边的绿头鸭。朱诺港没有绿头鸭,朱诺港只有海鸥。
萨菲罗斯很久以后开口,说,我想见你。
“朱诺的气候和米德加差别很大,你会不习惯。”
“我会习惯的。”
可是萨菲罗斯终究没有来到朱诺,他那时候正忙着申请研究生,被导师的项目绊住了手脚,他在电话里告诉克劳德,临走时他留下的齿印只保留了三天,太浅了,但是他三天后在那个位置贴了一个创可贴,假装那道痕迹一直都在。
克劳德自嘲地笑了下,他正在咖啡厅工作,听到这话手一抖,牛奶倒多了十五毫升,完美的陆行鸟拉花变成一个被填充的圆,他沉吟片刻,告诉萨菲罗斯,他可以放一个五天的小长假。
回去那天萨菲罗斯在机场接他,看起来已经是一个成熟的Alpha,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落下一片馥郁的银。克劳德走过去,揭开那枚创可贴,底下是苍白而光洁的皮肤。
萨菲罗斯还住在初来米德加时租的那间房子,他们拥吻着打开门,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卧室,他的手伸入克劳德的腿间,很干涩,他惊讶地看了一眼克劳德。克劳德偏过头去,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们在那张见证了对方初夜的床上疯狂地做爱,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思念全部化作水乳交融,萨菲罗斯再次进入了Beta本来不该被使用的生殖腔,除了呛人的烟味,还多了一丝苦涩的杜松子酒的味道。
克劳德用力挣扎着踢开身上的Alpha,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出胃液。
“萨菲罗斯,你让我感到恶心。”
萨菲罗斯把脱力的Beta从地上抱起,带他去水池洗漱,毒蛇一般的绿色竖瞳中难得充斥着茫然:“怎么了?”
克劳德强行压下胃部的抽搐,平静道:“你的信息素里有别人的味道。”
萨菲罗斯说,那是你的信息素,你本该有的味道。
那枚齿痕。萨菲罗斯提醒他。
克劳德僵立在原地,流下两行杜松子酒味的眼泪。
他终究没有在米德加待够五天,第三天凌晨克劳德就悄悄提着箱子去了机场,没吵醒萨菲罗斯,但在过安检之前,他在门口看见了一个银色的影子,他转过身去,再也没回头。
五月的时候学校安排了统一体检,医生给克劳德打电话,说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让他抽空再去趟医院。
他有点紧张,跟咖啡厅的老板请了半天假。
医院人很多,像溯河洄游的鲑鱼一般拥挤,他站在诊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你的腺体经历了二次发育。”
“我是Beta,我没有腺体。”
医生叹了口气。
“二次发育会让Beta重新长出腺体,你最近是不是能闻到信息素了?”
克劳德想起了硝烟,想起了十四岁那天晚上坍塌的房屋,想起了苦涩的杜松子酒。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给萨菲罗斯打了个电话,克劳德没有说话,萨菲罗斯听见他在抽泣。
萨菲罗斯放下电脑,看向窗外。
米德加的阳光一如既往的晃眼,花开得烂漫,簇拥着一汪清澈的湖泊,像克劳德湛蓝色的眼睛,他听着电话那头的抽噎渐渐变为压抑的呜咽,一群绿头鸭从湖面飞起,向高空而去。
克劳德说,萨菲罗斯,我恨你。
当晚萨菲罗斯去了朱诺,在出租房的街边捡到了红肿着眼睛的克劳德。他手边放着两瓶已经空了的杜松子酒,克劳德扯住萨菲罗斯的头发,让他弯下腰吻他,很苦、很涩,与克劳德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们回到那个狭小昏暗的出租房,像是回到了最开始在尼布尔海姆同居的那间小屋,萨菲罗斯长长的银色发丝垂落在克劳德身上,如同一弯冰冷的月光。
他让萨菲罗斯留的长发,却成为了困住他自己的牢笼。
你把我当成什么呢,他喃喃道,宠物、人偶、炮友,还是一个方便的性玩具。
克劳德侧身看着镜子里的倒影,眼泪一颗一颗,连成悲伤的河,他问道,你希望我和那些片子里的Omega一样吗?
萨菲罗斯尖利的犬齿还嵌在他后颈,他怜惜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块被折磨到鲜血淋漓的腺体,说,克劳德,你永远不要变成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