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29
Words:
9,859
Chapters:
1/1
Comments:
19
Kudos:
130
Bookmarks:
8
Hits:
1,959

【不死途乙女】一个叫不死途的男人决定去死

Summary:

星星和爱情都千篇一律,唯有死亡丰富多彩。

Notes:

关爱孤寡老人,一个想象着退休后穿花衬衫的老人怎么会真的一心向死呢,他只是想把因果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一起了结吧。时间线是很久很久之后,久到一切危险与仇恨都步入尾声。
除了标题之外和那本书大概没有任何关联()以及写前半段的时候我边写边听郭德纲所以语言上可能会有些奇怪()
虽然写到最后感觉有点混乱但还是偷偷求求评论(小声)

Work Text:

不死途年龄不详,住冰箱。点外卖抠抠搜搜算半天价格,但兄弟们需要钱的时候他说给就给,眼都不眨——他就是这种人。他在鸽川区瞎转悠,穿着花衬衫,带着草帽和墨镜,踩着人字拖。

“您小心啊。”

他扶老奶奶过马路,头发花白的年迈妇人笑着说谢谢你小伙子,不死途愣了一下,哑然失笑,“不用谢。”“单凭外表来说,她没看出你的实际年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旁白和他并排走着。“是啊,我活得太久了。”

连幻月游戏都在记忆里变得遥远,真珠的算盘虽落了空,但事情被星穹列车以另一种方式解决。回忆到这他想起了你,遥远的记忆开始变得模模糊糊——这不能怪他,毕竟你现在正在虚数之树上逆行呢——至少最新一话的《苍天航路绒绒号》是这么说的。故事即将迎来大结局,英雄们向最大的反派、宇宙热寂的源头发起进攻,连载的漫画总有结束的一天,可惜不会有全体出场角色手拉手唱返场曲的催泪环节。

而他?他早退休了。大仇得报、邪魔已破,宇宙的舞台留给年轻人发光发热去吧,他只安心留在二相乐园养老。

旁白也留了下来,虽然原始博士的影响很难去除,但天才俱乐部的那位阮梅女士提出了创新性的思路——再进化一次不就行了?尽管不死途不完全信任那些眼里闪着兴奋的科学疯子,但兄弟们都说至少要试一下,总不能吃一辈子香蕉——我们馋啤酒馋得牙痒痒!幸好治疗看起来颇有成效,至少老白现在目光能汇聚到一处了,身板也挺直了不少。尽管一只人模人样的猴子比单纯会说人话的猴子对于路人来说大概更惊悚,但不死途和旁白都满意得很。

游侠们来看望自己的老大,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挤在狭小的杂志社,吓得狸猫们纷纷“外出工作”。不死途威胁它们不许向你打小报告,“其实就算你们发了消息她也不一定有时间看。”不死途笑了笑,“现在估计是boss战三阶段。”狸猫们听不懂,不死途也没解释。

他忙着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游侠们从身上扒拉下来,然后换下自己紧绷的昂贵西装,穿着花衬衫和拖鞋和兄弟们勾肩搭背地去喝酒。最后只有他和喝果汁的乱破清醒着,把醉成烂泥的游侠们打包送进飞船准备发射进太空,那里有他花光了全部身家给他们买下的一整座风景宜人的养老星系。波提欧借着改造人的优势还没醉彻底,摇摇晃晃凑过来大着舌头问“老大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吗?”不死途拍拍波提欧的肩又揉揉乱破的脑袋,说不走啦未来可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啦,我一把老骨头该退休了。

乱破觉得自己果然忍法进修不到位,不然怎么会像个菜鸟一样抽抽噎噎地说孤星狼影阁下你一点都不老,球棒忍者天天对着我夸你“年轻貌美长得嫩”。不死途噎了一下,无奈地扶着额头说:“哎……你别信她嘴里跑火车,她是什么性格咱们还不了解吗?”

等二相乐园的夜晚送走了吵吵闹闹的客人们,不死途和旁白走在鸽川边吹风看星星,然后不死途说,“老白,我感觉我活到头了。”旁白吓了一跳连忙把不死途拉得离栏杆远远的,怎么了怎么了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你享受享受退休生活不是挺好的吗?不死途说:“我这条命是靠兄弟们的命堆起来的,他们硬生生停住了我的时间让我能活下去接着干事儿,现在事情办完了,封印也不用我操心了,该让时间流动了。”这是不死途和旁白第一次吵架,俩人沿着鸽川边走边吵。

不死途不想吵架,也不想老白再拦着自己,隔了几天找了个机会让旁白出门,自己开始往房梁上早就装好的钩子上系绳子。他确信一根绳子足以杀死现在的自己。

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巨响,声音巨大到说是星穹列车在这坠毁了他都信。这下完了,他绝望地想着,这么大的声音绝对会引来异常防御部的人,他该怎么悄悄离开。于是他怒气冲冲地打开门,话还没到嘴边人就愣住了。

“晚上好,我来收租金了。”你从一地凌乱里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自己想了很久的重逢台词。

“……还真是星穹列车啊。”不死途愣了半天才从嘴里蹦出来这么一句话,然后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狠狠关上了冰箱门。

你觉得不死途很不对劲。按理说你拯救了一趟银河回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虽说着陆方式有点过激,但那不是思途心切吗?你一瓶接一瓶灌着苏乐达,勾住波提欧的脖子哭天喊地。“你们老大太过分了,我离开那么久第一个看望他他居然一见面就给我甩脸色!”

波提欧这个左右为难啊,忠心和良心打架,一边是自己最最信任的老大,他敢打包票老大绝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一边是自己最最敬爱亲爱的好姐们,波提欧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牛仔挠挠头,“要不……你来我这住几天?”

你拒绝了。你说他越不想看见我我越要凑上前气死他,当天你雄赳赳气昂昂地怀揣着与大决战等同的觉悟回到报社,跨过没来得及扔掉的垃圾袋和外卖盒,发现不死途还是把自己关在冰箱里。“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吗?”“连水也没喝。”旁白忧心忡忡地端着一碗香蕉奶昔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这种情况我也束手无策啊。”

你懂了,言下之意是这都是自己的错所以自己得去哄哄他。

你敲敲冰箱门,“不死途?侦探大叔?途途?拉曼查?老大?”

冰箱门上贴着“内有大型犬,记得投喂”的便利贴,是你上次回到这里时贴的。“人还没死呢,别喊了。”侦探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

“不走了。”你趴在冰箱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你怎么还在睡冰箱?”“习惯了,”不死途推开冰箱门,差点把你滑掀下去,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你,“不过现在我也不需要冷气了,这里面是铺的被子……”

你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皮肤很柔软,钉子早就没了,只留下坑坑洼洼的疤痕。你俩都不出声了。

“走吧,”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不是要吃拉面吗?”你盯着他手腕上那些旧痕迹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顺势拽住了他的袖口。不死途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甩开。

拉面店在鸽川边上,你们坐在角落里。你看着不死途微微侧着头,把一侧的长发拢到耳后,然后小心翼翼地边吹气便吸溜面条。你看了很久,久到面前的拉面凉掉,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不死途看你一眼,“不饿?”你点点头,见状不死途伸手把你面前的碗端到自己面前,“别浪费了。”移动的时候掖好的头发滑落了几缕,你不由得伸手替他挽回去。不死途嘟囔了一句谢谢,伸手揉揉你的头。

他终于吃完了,你懒得动弹,把钱包塞给他让他去结账。不死途看看钱包里厚厚的一沓信用点又看看你,意外地没有流露出渴望的情绪。

你看着他走向柜台,花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小截,露出一截腰线。你还是不太适应他离开那一身西装的样子,仿佛离开了实体的影子,变得轻飘飘的。

你们沿着鸽川往回走。夜晚的风很大,吹得不死途的花衬衫猎猎作响,像一面褪色的旗帜。他走得很慢,人字拖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你放慢脚步配合他,突然意识到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锁骨的形状。
“你没好好吃饭。”你说。

“吃了,两碗。”“因为在这之前你一整天没吃东西。”“那是白天。”不死途说,“白天不想吃。”

你停下脚步。他也停下来,回头看你,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你的脚下。

“不死途,”你说,“我昨天回来之前你在干什么?”他没回答。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看起来很好,干净、体面、平静,像是随时可以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一杯永远不会喝完的美式。但你旅行途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多到能看出他眼睛里那种东西——那种把所有账都算完了、觉得余额刚好归零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你的胃突然绞痛起来。“没什么,”他终于开口,笑了笑,“就是收拾了一下屋子,这不,总不能让房东看见自己的房子那么乱。”

从此你住进了公寓。你让丹恒帮你把行李送过来。丹恒推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这间公寓。他大概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真的要住这里”或者“列车随时欢迎你回来”,但最终只是把箱子推进门,朝不死途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了。

不死途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那两个行李箱,沉默了很久。“你真要长住?”他终于问。

“我说了,不走了。”“你的朋友们呢?”“他们又不会跑。”

你蹲下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里面乱七八糟塞满了衣服、书、零食、几个纪念品,你的球棒。不死途走过来,弯腰把球棒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你这是搬家,”他说,“不是暂住。”

“我告诉过你了。”你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头顶,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你抬起头,只看见他花衬衫的一角消失在门后。

这间公寓不大,杂志社占了大半,勉勉强强匀给你一间卧室。你之前觉得还挺宽敞,现在摆上你的东西——其实你连行李都没多少,但你的人往这儿一杵,整个空间就突然变得局促起来。狸猫们识趣地搬着纸箱出门,你给它们在附近租了新办公室,告诉它们这件房子从此以后是社长专属。

半夜你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不是很明显,但某种你经历过太多战斗后刻进骨子里的警觉让你猛地睁开了眼。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引导着你打开另一扇房门。

你推开门。不死途站在厨房中央,穿戴整齐。这是你这次回来后第一次见他穿上那身大名鼎鼎的不死神探的套装。头顶的灯没开,只有冰箱敞开的门提供着光源。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冷白色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几乎透明,眼窝和颧骨的阴影很深,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模糊了他炯炯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一具美丽的尸体。

他手里握着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没有标签,里面还剩大半瓶澄清的液体。瓶口已经打开了,空气中有一股微苦的杏仁味。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冰箱门的内侧把手上。你的目光落在他嘴角——有一道微微的湿痕,在夜晚被幻月的光映照得微微发亮。他喝过了。

“吵醒你了?”不死途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你今天想吃什么。

你没有回答。你冲过去,一把夺过那个瓶子,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液体溅上你的脚背,玻璃碎片划开你的皮肤。你顾不上那些,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冰箱上,一只手去掰他的嘴,另一只手握拳狠狠击中了他的腹部。

“呕……”他吐了出来。混着水和未消化的晚餐残渣,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一直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吐到只剩下胃液,整个人瘫软地靠在你身上,虚虚地扯着嘴角和你搭话,“不愧是大英雄……有力气……”

你没接他的话,选择了把他狠狠胖揍一顿。“冷静了?”你拎着球棒气得面色发冷,质问他,他被你打得呲牙咧嘴“……咱们就是说,你比我更需要冷静吧……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快被你打死了……”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你问他,“你想自杀?”你晃晃手机,“真珠把你当年的愿望告诉我了。”

“其实是两回事。”不死途见瞒不过你,收起了糊弄过去的心思,“当时我是希望带着身上封印的那玩意一起走,现在是……是活够了。”

“所以,”你开口,“为什么要死?”

不死途沉默了很久。鸽川的水声在夜里很响,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想过要不要写遗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想了想,没什么可写的。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兄弟们有养老星系,老白跟着你我也放心。杂志社的租约还有三年,押金不知道能不能退——”

“不死途。”“嗯?”“你骗人。”

“我没骗你。”

“你就是在骗人。”你转过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发抖,“你只是觉得对不起他们,你觉得你活得太久了,你觉得你不配好好活着,你觉得——”

“够了。”不死途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你觉得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被你用来过好日子是一种浪费,你觉得你应该去死才对得起他们,你觉得——”

“我说够了。”不死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压下去了,压得很深很深,“你不知道的事别乱说。”

“那你说啊。”你也站起来,仰着脸看他,“你说给我听。”

不死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走向冰箱,你跟在后面,在他关上冰箱门之前伸手撑住了门板。他力气比你大,但他没有硬关。你们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在冰箱里面,一个在冰箱外面。

“不死途。”你喊他。“我走了很久。”

他没说话。

“在虚数之树上逆行的时候,时间不是线性的。有时候我往前走一步,外面已经过了好几年。有时候我往回退一步,外面又倒退了几个月。”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一直记得回来的路。因为你还在这里。”你说,“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活着,在鸽川,在报社,在冰箱里。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你会在。”

“你说你活到头了,”你盯着他,“那你告诉我,什么叫活到头了?”

不死途想了想,认真得像在推理:“就是……没有未来了。不是不想有,是没有了。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尽头,所有的账都还清了,所有的故事都讲完了。接下来就是重复,一天又一天,一模一样。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我吃饭,我睡觉,我活着。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你可以为了——”

“为了什么?”他打断你,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为了你?你不需要我。你只是想要我。这不一样。”

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且你也不会一直想要我,”不死途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比我年轻、比我好看、比我幸福的人。你会喜欢他们,他们也会喜欢你。你会忘了我的。”

“我不会。”

“你应该。”他说。

你看着他。不死途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站在那里,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随时可以合上。

你突然很恨他。

恨他用那种语气说“你应该忘了我”,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你们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是一张可以随手撕掉的便签纸。恨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兄弟们的养老、旁白的去处、杂志社的押金——唯独没有安排自己,或者说,他给自己安排的那个结局让你恨得牙痒痒。

“不死途,”你说,“你听好了。”

他抬眼看你。

“我不需要你为我活着,”你说,一字一顿,“但你得活着。不是因为我想要你,不是因为你欠谁什么,不是因为你还有什么狗屁使命没完成。就是因为你还活着,所以你得活着。”

不死途眨了眨眼。

“听不懂?”你说,“那我换个说法。你想死,可以。但你得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记得你说过退休后想去海岛。现在就走,我带你去。”

于是你们开飞船去找了个无人的海岛,说是“找”其实不太准确,是不死途在星图上随手点了一个坐标。那个点不在任何航线上,附近没有空间站,没有跃迁通道,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你问他为什么选这里,他说“因为看起来够远”。

你没再问了。

飞船降落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海是那种你在明信片里才见过的颜色,蓝得像黑塔空间站里的全息屏幕。不死途走出舱门的时候被阳光晃了一下,眯着眼睛抬手挡了挡,衬衫在海风里鼓成一面帆。他站在那儿,赤脚踩在沙子上,人字提在手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的背影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很小,小到你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不错,”他说,“温度也合适。”这就是他对这座海岛的全部评价。没有感叹,没有惊喜,没有那种“天啊我居然在有生之年看到了这样的景色”的激动。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一个事实,然后就开始往沙滩深处走。你跟上去,踩在他的脚印上。

你们在海边找到一间废弃的木屋。不知道是哪个年代、哪位天外来客一时兴起建的,木头的外层已经有些剥落,但结构还算结实。不死途绕着木屋转了两圈,检查了每一块木板,最后说了一句“勉强能住”。你看着他蹲下来清理灰尘,花衬衫的下摆垂到沙地上,沾了些碎屑。阳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后背上,斑斑驳驳的,像火熄灭很多年后留下的烧伤。

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开始清理。“不用你帮忙,”他说,“你去看海吧。”“看够了。”“那就去游泳。”“不想游。”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你也继续。

你们花了一整个下午修理那间木屋。不死途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锤子和一盒旧钉子,叮叮当当地敲了一个下午。你负责递东西和扶木板,偶尔帮他把钉歪的钉子拔出来。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嘴唇微微抿着,眉毛稍微皱起来。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一路淌到下巴,然后滴在领口上,没进你看不见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木屋勉强能住人了。不死途靠在门框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海平面上的落日,终于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你看着他,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你以前想过会看到这样的日落吗?”你问。“没想过,”他说,“以前没时间想。”“那现在呢?”“现在不是看到了吗。”

他转过身,走进木屋,开始铺他从飞船上搬下来的毯子。毯子不够大,两个人睡的话必须贴得很近。他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你,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晚上可能会冷”。

你说没事,你不怕冷。他没接话。你们吃了点东西。是从飞船上带下来的压缩饼干和罐头,不死途吃得很少,只嚼了两块饼干就放下了。你逼着他多吃了一点,他说“没胃口”,你说“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他说“白天不想吃”。和那天一样的对话,像一盘坏掉的录像带,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卡顿。

吃完东西天已经全黑了。海岛上没有啊哈的光污染,星星多得不像话,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把一辈子的泪水都抛向宇宙。不死途坐在木屋门口,仰着头看星星,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上面,姿态放松得像个真正的度假的人。你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星星好看吗?”你问。“好看,”他说,“肉眼看星星都千篇一律,但每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家乡。”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浪花的声音。不死途的花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你看见他肩膀的轮廓。“不死途,”你叫他。“嗯?”“你冷吗?”“不冷。”“那你为什么在发抖?”他没回答。

你侧过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星星。那不是泪光,他的眼睛本来就亮,亮得不像是属于一个想死的人。你一直觉得想死的人眼睛里应该是灰蒙蒙的,像贝洛伯格下城区的“天空”,什么都透不过去。但不死途的眼睛不是这样。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你觉得他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你在想什么?”你问。“在想,”他慢慢地说,“如果现在就是最后一天,我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你不是说想去海岛吗?”“这不是来了吗。”“你不是说要穿花衬衫在海边散步吗?”“不是穿着吗。”“你不是说要——”“我说过很多,”他打断你,声音很轻,“但能做到的没几件。现在能做到的,都已经做到了。”

你沉默了。海风呼呼地吹,浪花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在星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干裂。你伸手,他没有躲。你的指尖触到他嘴角的皮肤,很凉,很薄,像一层快要破掉的纸。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只是节奏变了,变得不那么平稳。你的手指沿着他的颧骨往上,摸到他眼角那道细纹,然后是太阳穴,然后是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盖过。

“我在记住你,”你说。他没有再说话。你也没有。你们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短到你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短到你的嘴唇贴上他的。他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部件都停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你感觉到他的嘴唇很干,很凉,微微发抖。

你等了几秒,他没有推开你。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迟疑了很久,最后落在你的后腰上。力道轻得几乎没有,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你感受到他指尖的凉意透过衣服传过来,比起很久之前他被冰箱浸透的温度来说已经算得上温暖了,但还是凉得你一抖。

你加深了这个吻,他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吞咽。他的手指在你的后腰上收紧了一点,但还是轻,轻得像怕把你弄碎。你把他按倒在毯子上。他仰面躺着,你俯下身,吻他的额头、眉眼,吻他的睫毛就像吞吃一只随时飞走的蝴蝶。他的手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发白,像是在忍耐什么。你吻到他锁骨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别,”他说,声音带着无奈,“别这么做。”“为什么?”

“我不想你被永远留在这座岛上。”

你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摇晃,像暴风雪山庄夜晚唯一的烛火,他的嘴唇在发抖。你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他不敢在准备死的时候,还留下一个让他舍不得死的理由,更不敢用自己的命打赌,赌自己在你心里重要到会让你的余生都被困在这一刻。

你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更不容拒绝。你恶狠狠地咬着他的耳朵,说你不懂无名客,我们从不被过去困住,只会背着所有行李向前走。他的手终于松开了毯子,慢慢移到你的背上,手指插进你的头发里。他的吻从一开始的生涩、迟疑、像在试探,逐渐变得主动、变得贪婪,像一个渴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明知道不该这样喝,却还是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吞咽。

你解开他花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衬衫敞开,露出他的胸膛。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义肢和躯体相连处是一圈伤疤,你的手指抚上去时,他整个人颤了一下。“疼吗?”你问。“早不疼了。”

“我问的是当时。”他沉默了几秒。“当时没感觉,”他说,“当时在想别的事。”“什么事?”“在想,”他顿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尸。”

你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伤疤上。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传过来,像一口深井里偶尔冒出来的气泡。你听着那个声音,突然开始发抖,就算你为了鼓舞他装的得再洒脱,心里还是舍不得。他的手在你的头发里收紧了一点。“别难过,”他说,声音很轻,“我不值得你难过。”你没说话。你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个缓慢的心跳,数着。一下,两下,三下。你数到了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他的手从你头发里滑到你的肩膀上,然后顺着你的手臂往下,找到了你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你的指缝,扣住了。十指相扣。他握着你的手,放在他心脏的位置。

“你感觉到了吗?”他说。“感觉到了。”“它还在跳。”“嗯。”

“那就……”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让它再跳一会儿。”

你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就那么看着你,你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浓稠的,滚烫的,恳求的。

你替他解开了剩下的扣子。花衬衫从他肩头滑落,堆在毯子上,露出他整个上半身。你的手指往下滑,他的腹肌在你指尖下绷紧了,像是某种本能的防御。但他没有阻止你。他的手从你的头发里滑到你的后颈,指腹摩挲着你耳后那块皮肤,粗糙的触感让你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确定?”他问,像是用最后一点理智挤出来了三个字。

你没有回答。你低头吻他的锁骨,吻他的伤疤,吻他肋骨侧面那几道细长的痕迹。他的身体在你嘴唇下微微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你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皮肤、肌肉和骨头传过来,混着层层叠叠的海浪声,撞击着你的肋骨。

他的手滑到你的肩膀,顺着你的脊背一路往下。指尖很凉,力道很轻,像是怕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你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用力。他明白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握住你的腰,把你往上提了提。

你跨坐在他身上,俯下身吻他。这一次他没有迟疑,他的手扣住你的后脑勺,嘴唇迎上来,吻得用力,吻得近乎粗暴。他的牙齿磕到你的嘴唇,有点疼,但你不在乎。你尝到了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他的嘴唇破了还是你的,那点腥甜的味道混在海风里。

他的手往上探进你的衣服下摆,掌心贴着你的皮肤,凉意让你打了个哆嗦,但你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把自己送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在你腰侧画着圈,画得很慢,像在描摹什么图案。

你直起身,把衣服脱得一干二净。月光落在你身上,他的目光也落在你身上,然后迅速移开。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月光晃了眼。

“看我。”你说。

他抬起眼睛。你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是存在的。你俯下身,重新吻住他。这一次你们的身体贴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腹部贴着腹部。他的体温比你想象的要高,或者说你比他想象的要冷,你们之间的温差在接吻中慢慢消弭。他的手臂环住你的腰,把你箍得很紧,紧到你们的肋骨都贴在一起,两颗心脏隔着皮肉和骨头打着不同的节拍。

你的手伸下去解他的皮带。他僵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帮你,但也没有阻止你。你费了一点功夫才解开那个扣子,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海风太凉。他等了你几秒,然后伸手覆上你的手背,带着你的手完成了剩下的步骤。

他的手指和你的手指缠在一起,然后分开。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每次呼气都带着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释放。你感觉到他的欲望抵在你腿间,滚烫的,和他冰凉的体温截然不同。

你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他点了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沉下身体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每一个音节都落在你耳膜上,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的手指掐进你腰侧的皮肤里,力道大得明天一定会留下淤青,但他没有推开你,也没有把你拉近。他就那样握着你的腰,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你动了一下。他的眼睛闭了一瞬,然后又睁开,像是舍不得闭上。他看你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你熟悉的那种——不再是那个二相乐园的贫穷侦探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的东西,太多的情绪,多到你觉得他的眼睛装不下,多到你觉得下一秒那些东西就会溢出来,变成眼泪,变成叹息,变成无数在宇宙中即将熄灭的星星。

你开始动。很慢,慢到你能感受到他在你身体里微微颤抖。他的手指在你腰侧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反反复复,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按下暂停键的人。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呼吸从那里进进出出,带着破碎的声音。他的手从你的腰滑到你的后背,把你压向自己,压到你们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他的腿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你感觉到他的膝盖抵在你大腿内侧,把他自己顶得更高了一些,进得更深了一些。你忍不住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你自己都觉得陌生。

“再叫一声。”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里有某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像一个沉在水底太久的终于浮出水面的人,贪婪地呼吸着第一口空气。

你咬住他的肩膀,把那声音吞了回去。他闷哼了一声,然后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你太熟悉了——无奈,纵容,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他的手从你的背上滑下去,捧住你,带着你动,节奏越来越快,你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木屋外面的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在沙滩上。

他的身体开始绷紧。你感觉到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微微痉挛,腹部绷得像一块石头,手指掐进你皮肤里的力道越来越大。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从里面溢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

你也开始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潮水,像海啸。你抓紧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他在你身下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直了。

他先到了。你感觉到他在你身体里猛地一颤,然后是一阵痉挛,他的头往后仰,脖颈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能感受到热流在体内扩散,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死途茫然地喘着气,目光跨过你的肩膀望着星空,那一刻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脆弱,鲜活,不知所措。

你还在动,追着自己身体里那个正在攀升的潮头。他的身体还在不应期的余韵中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推开你,他的手从你腰侧滑到你的手背上,十指穿过你的指缝,扣住了。

“来。”他说。一个字,沙哑的,破碎的,但很坚定。

潮水把你整个人淹没了,从头顶到脚趾,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骨髓。你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浑身发抖,濒临窒息。你的心跳和他的心跳贴在一起打鼓,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碎。

木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呼吸声,海浪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你们就那样躺着,树的影子慢慢移过来,移到你们的脚边,移到你们的腿上,移到你们交握的手上。他的身体在你身下慢慢地从滚烫变得温热,从绷紧变得柔软。

你抬起头看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还是微微张开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你注意到他眼角有一道湿痕,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你没问那是不是眼泪。

你只是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角。“我需要你,”你用很小的声音凑在他耳边说。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你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你的头顶,呼吸拂在你的头发上,一下,又一下,慢慢变得平稳,变得绵长。他说,我们办一场葬礼吧。

“好啊,”你笑起来,“但是就别买墓地了,万恶的公司快把二相乐园的土地价格炒上天了。”

……

委托人急急忙忙推开报社的门时,电视正在播放着新闻:“星际和平公司播报,知名组织巡海游侠的领猎人‘拉曼查’的追悼会几天前举行……”旁白“啪”一声关上电视,“不死途先生,该起床啦!”

列车驶离站台时,你站在窗前,笑着看着地面上一个白色的身影冲到站台边。你隔着窗子挥手,看着这颗星球越来越小,直到所有的星星都千篇一律,飞过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