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就算是破小诊所里的消毒水味也很浓,张方钊捂着鼻子向前走,比起这座破烂不堪的建筑,更摇摇欲坠的是他的神经。倒在旁边的圣诞树彩灯还在水坑里一下一下的挣扎闪动,也摆脱不了漏电坏掉的命运。刚下了雨,路面还是湿滑的,玻璃变成凉的,更坚硬的冰,让他的心跟着手指瑟缩。这几天他一直躺在家里思考,试图理解出自己的脑子,戴着上学时候的眼镜坐在电脑前研究,就算把电线插进耳朵里接上电脑也只能导出来一串乱码,唉。桌子上还放着昨天没吃完的方便面,张方钊又于凌晨昏睡在电竞椅上。日复一日的醒来和昏睡,在电脑查资料,打三角洲金铲铲,然后重复的做梦,一样的,梦。
什么时候木门也安门铃了,风一吹就吱呀吱呀的响,都快掉了吧,所以这间平时才不关门也没人么?林慧东趴在桌子上刷手机,现做的烟灰缸就放在后面的窗台,里面已经有几个熄灭的烟头了,还有半根卡在窗台边上燃烧着,灰色烟雾把他包围起来,熏的眼睛难受。混日子就这么简单。人天生就会的技能,林慧东的学习生涯就是这样度过的,眼睛贴在手背上睡,现在也是,这没什么不好的。这破地谁乐意来,图个工资凑合找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睡觉,抽烟,喝酒。
中专毕业找工作处处碰壁,诊所就像个烂尾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招聘的告示在公告栏已经被磨的看不清字,依稀认出招人二字。也不差这一个了,他站在门口,把烟头捻灭在墙缝,挤进了狭窄的过道。护士坐在前台戴着有线耳机边嗑瓜子边看电视剧,压根没注意有个人钻了进去。瓷砖是浅绿色的,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久的缘故,缝隙中也长出了绿色的苔藓,融为一体,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戳破了什么,湿漉漉的流出了液体,好恶心。走了半天只有零星几个患者在输液,找不到个医生,潮湿和消毒液的味道溶在一起异常怪异,刺激他的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连打了三个喷嚏的林慧东才想到折返回去询问前台的护士。
“您好我想问一下招聘的是什么职位。”
连问了两声她才扯下耳机撇着嘴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人,枯燥的黄头发,精神小伙?破洞破裤脚牛仔裤,不正经。
“你上最紧里头那间,写着精神还是什么的屋子里等着去吧。”
推开门灰尘铺面而来,后面是一个很老的涂着绿色油漆的双开窗户,还是花玻璃。椅子也是木头的,有点不稳当,勉强能坐,林慧东打开窗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一口烟味还没散开就听见敲门声,他手忙脚乱的把烟灭了整理了一下没有的白大褂才开门。
张方钊怀疑了自己,他和这个看起来根本就不是医生的人面面相觑,果然还是不能相信啊。他转身要走被林慧东拽了回来,林慧东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这难道是变相面试吗?可是他也不会看病啊。
“你有什么症状要不要试着说一说”他的嘴角在抽动,格外奇怪,抓着张方钊的手按在桌子上,冰凉。卷曲的头发上一撮蓝绿色的挑染应该是掉色了,戴着兜帽,长的挺老实。张方钊把手抽了出来插进卫衣兜里,也不指望他能分析出什么,只要都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吧。
“你的梦是什么颜色的?”林慧东被问懵了,这也是面试题么?他搓着自己的长头发思考,他并没有揣摩别人内心的能力,更别说是一个看起来就很难的人。
“什么颜色都有吧”
“我的梦没有颜色”
林慧东的大脑被拆开重组了,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梦是有颜色的?张方钊几月前才知道。这让他开始怀疑这种病症的真实性,无力对抗,能借助的唯一外力就是医院的治疗,虽然他根本不抱希望。每天晚上张方钊只能眼看墨水瓶被打翻让黑灰色在梦里蔓延开,沾满每一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没有动,只是盯着一块墨水逐渐染上他的裤脚,慢慢的。水是黑色的,天也是,自己也是。刚开始他还会扶起墨水瓶,但里面的液体就和活的一样,手指一碰到玻璃壁墨汁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溜出去,他捏着紧皱的眉头试图把墨水挤出去,但最后只能溺毙在这,所有选项都是错的。真的还是假的,我看见的。他坐起来抓住杂乱的头发,又泄力的垂下,躺在硬硬的床板上,凝视天花板。
2.
张方钊抓住卫衣的帽子往下拉,只露出眼睛,看着林慧东思考的模样。他虽然不瞎,但也看不见那片灰色的天空,它快吞没我了。可是,我需要看到。
“这个目前还没有研究出来,先加个联系方式吧”
至少这样还可以留住一个机会。张方钊听他的假官腔觉得搞笑,掏出了手机扫了码,就当找个树洞。现在算面试结束了么?他走了,诊室里回归了安静,继续等待。张方钊还没到那么混乱的程度,他知道。如果这个工作就这样那也不赖,柜子里好像还可以藏酒,林慧东悻悻的笑了。过了好久都再没有人进来,出去才发现走廊的病人也少了,他又回到了前台,护士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还没人来吗?这都要下班了”
“那你明天接着来呗”护士背上包消失在走廊,林慧东也跟着出去了。接下来要去哪呢?网吧。一桶泡面一台机子一个烟灰缸,开始打游戏,他没想到在这还可以遇见张方钊。还是戴着兜帽,开了一台机子也是打游戏吗,他们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林慧东的病人或许只会有一个。
张方钊的机子在他对面,林慧东稍微挺直后背就能看见他的头顶,今天住哪还没有着落呢。他把烟盒伸了过去敲了敲,没反应。给病人抽烟好像确实欠考虑了,他把手抽回来了。而张方钊不相信他能抽的起中华,也不会抽烟。直到对面飘出烟雾,看来他们的肺无法共鸣。
能去你家住一晚么,这是微信聊天框的第一句话。多数AV的剧情,结局是做爱,张方钊不爱看这种。他的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台电脑,两个人挤挤也差不多。可是张方钊不太想回去,那张床那间屋子都是灰色的,还有他永远灰色的梦。所以他选择来网吧消磨时间,但这个连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却想去住一宿,正好做个实验,林慧东会做什么梦呢?
再出网吧已经是凌晨了外面很冷,月亮很尖。走进巷子里会吹出一阵冷风,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林慧东踩进一个脏水坑,裤脚早破了吸满了水,可以扔了。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向张方钊要了条裤子,可是我们好像才认识一天。老式居民区的楼梯都很大小不一,林慧东抬头,楼道的灯在打摩斯密码,SOS。张方钊掏出有些锈迹的钥匙拧动着门锁,发出咔吃咔吃的声音,和梦里的齿轮搅碎他下肢的声音重合。
钥匙掉在了地上,他蹲下身去拿,是最后一片指甲碎裂的疼痛,他快分不清了。林慧东不懂他的行为,捡起钥匙开了门。屋里面很黑,灯光也很昏暗,淡灰色。电脑桌旁边有一个白色的熔岩灯,缓缓吐出白色的圆球。张方钊躺在床上,林慧东趴在桌子上看熔岩灯,是房东的一个旧东西了。像精液或脑浆,林慧东想,手指戳着玻璃壁。
上床的时候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根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