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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寿坐在电视机前看网球比赛。
三小时五十五分钟的鏖战后，刚刚年满二十岁的日本选手将比赛拖进第五盘。赢下盘点后，年轻人转向教练席，握拳庆祝。教练席上，在球落地的瞬间就站起身来的两个男人朝他鼓掌，神情坚定。盘休，排名世界前十的对手坐在板凳上自言自语。三井寿起身，去浴室冲澡。淋浴房里有两瓶洗发水，一瓶是他习惯用的，一瓶是木暮公延喜欢用的。他打开水龙头，仰起头，闭上眼，随手拿了一瓶。
三井寿回到电视机前，最后一盘已经开始了。年轻人保下发球局，并在对方发球局领先。耳后短发传来的气味遥远而熟悉。镜头扫到教练席，洗发水的主人专注地盯着场内。镜头再次对准年轻人。三井寿想起木暮公延出发前说过：
“签运不好，但是那孩子很顽强。如果能走过两轮，全日本……全世界都会知道他吧。”
可三井寿早在三年前就知道他了。彼时，在异国他乡收获爱戴和尊重的日本篮球运动员第一次考虑退役。一次国际长途电话里，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木暮公延，询问他的想法。
“当然，你已经是总冠军了……”
接着，三井寿听到木暮公延提了口气，没有说话。漫长的沉默过后，木暮告诉他，这件事需要他自己决定。同一通电话里，木暮公延也告诉了三井寿一个消息。一个马上年满十八岁的日本孩子决定转为职业网球选手，他需要一名理疗师。
“起初，他邀请了我的老师。但老师年纪大了，没办法一年四季全球出差。有位师兄比我经验丰富，可他刚刚结婚，妻子怀孕了。我和那个孩子磨合得不错，我想我会接下这份工作。当然啦，这也取决于他。”
漫长的沉默。三井寿想知道他为什么不问自己为什么要退役，为什么不支持或反对他的决定。他说：
“那位网球选手，很厉害吗？”
“嗯……未来会很厉害吧。”
短短三年时间，三井寿看着那位年轻人赢下许多挑战赛，见证他成为青少年大满贯的单打冠军和双打冠军。有些比赛没有什么观众，有些场次甚至没有直播源。总是坐在场边的只有他的教练和木暮公延。然后，他获得巡回赛冠军，打入大师赛八强，获得大满贯的入场券。今天，他来到坐着一万多名观众的中心球场，站在曾经世界第一的选手对面，准备赢下比赛。他的身后还是坐着教练和木暮公延。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推迟退役的三井寿分别作为核心和第六人带领球队两次赢下季后赛，为一个从未赢得过季后赛总冠军的俱乐部创造三连冠的神迹。最后一年，一场普通的常规赛中，他为队友完成背掩护后移动到三分线外，接到传球，起跳出手，下落时与对方球员相撞摔倒，膝盖着地，旧伤复发，赛季报销。季后赛开始前，他将退役的决定告诉队友和媒体。全队决心为这位篮球场上不算高大的亚洲得分后卫赢下冠军。季后赛第一轮，戴着护膝的14号走上球场，全场的叫喊声如山呼海啸。球队以2-0、3-0的成绩稳妥地闯过四分之一决赛和半决赛。决赛中，三井寿和队友们严格执行战术，积极跑位，把篮球送到得分机会最大的人手里，同底蕴深厚的豪门劲旅战至2-2。决胜局，三井寿的球队客场作战。赛前，多家媒体报道，三井寿极有可能缺席最后一场，因为他的膝盖无法再承受急停的压力。运动员最终现身，打破谣言。一队人马走向更衣室，三井寿看到对手的俱乐部已经准备好了香槟和气球，他们要在主场庆祝自己的胜利，这将是他们历史上第十五个总冠军。三井寿拿过一个气球，在队友们面前把它捏爆。前两节，三井寿被按在替补席上，球队落后8分。第三节，他被换上，嘘声如潮。在职业生涯的最后二十分钟里，三井寿砍下16分、2篮板、6助攻。持球队友来到三分线外，三井寿靠近防守队友的对方球员，似乎准备做掩护，另一名对方球员跟上他，他却突然外撤，那两名对方球员围住持球队友，队友转身将球抛到三井寿手中，无人盯防的三井寿跳起，投篮，篮球落入篮筐，三分绝杀。这是三井寿的最后一球。接着是总冠军颁奖典礼，被队友们抱住的三井寿泣不成声。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俱乐部在中场休息时为三井寿举办了退役仪式。他的14号球衣也被退役，高高悬挂在球馆上方。再后来，他回到日本，担任国青助教。
年轻人没能成功破发。几回合底线对拉后，对手放小球，年轻人上网，回球挂网。球场内一阵骚动。教练和木暮只是看着他。年轻人一声不响地回到球包旁，喝水，吃补剂。
“看网球要这样吗？”三井寿曾经问过。
“哪样？”
“比如观众们都很安静，只在得分后鼓鼓掌。”
“因为不能干扰选手啊。”
不发出声音才是干扰选手吧！三井寿不忿地想。他无法想象在没有欢呼的球馆里比赛。他喜欢观众呼喊他的名字。退役后，他还是会在梦醒之前接到队友的传球，投入漂亮的三分，然后把手放到耳边，享受人群的喧闹。
“比如今天，你抱着手坐在场边，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三井寿不熟悉这样的木暮公延。他记得他总是卖力地呐喊。
“一方面是规则的限制。另一方面，那孩子很信任我们，尤其是教练，如果我们做出什么动作，可能会影响他的心态和判断。他必须自己掌握比赛。我们也很信任他。”然后，三井寿听到木暮笑了一声：“转播里还能看到我呀？”
“偶尔会扫到。”
“怎么样，你喜欢网球吗？”
“我喜欢篮球。”
“我想也是。上一场，你们传导打得那么好，很难想象孤军作战的场面吧。”
三井寿开心起来，“当然。你也看了比赛？”之后，他想起自己上一场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
“看了前三节。后面要去看训练。”木暮顿了顿，补充道，“我在去训练场的车上看到了最后一秒。肩膀还好吧？”
“什么？”
“你的肩膀。虽然接球和传球看不出什么，但是投篮时抬手的角度好像有些……不一样？”
当时，三井寿以为那是体力不支引起的动作变形，便不愿承认，只说应该不要紧。隔天，他去找队医，竟然发现的确有轻微的肩袖损伤，好在问题不大。一个礼拜之后，他看到新闻，那位年轻的网球运动员因肩部不适退出下一站巡回赛。三井寿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年轻人的发球局。轰下三个ACE后，第四球对手回球出界。干净利落地保发。年轻人转身，握拳庆祝。教练和木暮起立为他鼓掌。观众们为他欢呼，甚至有人在几分钟后，对手发球时为他加油，裁判不得不出面要求观众席保持安静。三井寿突然有些不爽。有时，人们很难区分羡慕、嫉妒和遗憾。
破发点。对手凭借多年的经验将年轻人调动得满场跑，但那颗黄色小球总能被送回对方半场。解说员说年轻的运动员虽然经验不足，体力可真是充沛。三井想起职业生涯倒数第二年季后赛半决赛第三场第四节，几乎打满全场的自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秀晃了一个跟头。赛后，因赢下比赛而心情愉悦的队友们在更衣室用这一幕开起玩笑。队长拍拍他的肩，告诉他别放在心上，“年轻球员总是想打出名头，我们从前不也是这样吗？”回到酒店，三井寿拨通熟悉的号码：
“……”
“怎么了？”
“你……？”
“我？”
“最近很忙吗？”
“还好。现在还正在倒时差。那孩子准备进行特训，准备加强体能。我还在帮助新加入的体能教练了解他……稍等。”三井寿感觉对方捂住了听筒，隐约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接着是比赛集锦的导入音乐。“你呢？哪个晃倒你的小子是谁？”
赛后采访里，年轻人笑容灿烂。他告诉主持人，一切都像一场梦，他不敢相信自己战胜了如此强大的对手，战胜了自己崇拜的顶级球员。他直言四个半小时的比赛太过艰难，自己差点抽筋，好在理疗师给过他很好的建议。“下一场吗？我不知道，我的大脑现在还是一片空白。我是说，旅途刚刚开始，不是吗？” 年轻人看向教练席，教练和木暮微笑地看着他。
退役仪式上，三井寿独自一人站在球场中央，头顶的四面显示屏上播放着他的高光集锦，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四岁。全场高呼MVP，哪怕他从未获得过常规赛或季后赛的MVP。队友们说他是球队的精神支柱，哪怕他从未担任过队长。球评人认为他智慧、精准、顽强。媒体说他是当代基本功最扎实、对战术理解最透彻的球员之一。灯光打在他身上，三井寿忽然想起二十岁的时候，他刚刚在NCAA当上主力，木暮公延第一次飞来美国来看他的比赛。赛后，木暮公延对他说：“在现场看球和看转播真是不一样。三井，你变壮了，跑得也更快了。未来，你会很厉害吧”。三井寿拿起麦克风。他感谢了把自己从美国带来欧洲的教练，感谢了把自己当成兄弟的队友，感谢了为他定制康复计划和训练计划的队医和体能师，感谢了为自己欢呼的球迷，感谢了告诉他“放弃的瞬间比赛就结束了”的中学时代教练，感谢了他的朋友木暮。“我的一半工资都用来打国际长途了。”他说，“退役后我要赶紧去见他一面，我需要确定他不是一个电话答录机。”
三井寿关掉电视。